唐朝是由太子李建成为谈判主使,相国裴寂为副使,另外还有三名侍郎参与谈判,周朝主使是相国韦云起,礼部侍郎温彦博为副使,三名郎中为辅使,相对而言,周朝使团的地位等级就明显低了一筹。
不过韦云起是周王朝的尚书令,苏威在月底退仕后,他就是右相了,是周朝的百官之首,权势很大,能全权代表大周天子,可以当场做出决策,而李建成地位虽高,却没有决策权,还需要天子来拍板,所以论实权,周王朝这边还要更高一筹。
双方各自坐下,简单寒暄几句,作为谈判发起方,韦云起首先对众人道:“今年春夏之际,豫州、徐州、青州以及陇右都不同程度遭了灾,导致夏粮减产,所以为了保证秋收和明年春耕,我家天子建议停战一年,我这次就是奉天子之令前来和贵方协商,如果贵方有什么更好的建议,我愿洗耳恭听!”
韦云起又把球踢给了对方,李建成和裴寂对望一眼,李建成道:“首先我们支持和谈,韦相国说得不错,今年陇右遭遇春旱,夏粮普遍减产三成,战争只会给人民带来更大的痛苦,我们愿意停战,这一点我们完全和贵方想法一致,但不知除了停战之外,我们还能谈点什么?”
双方都拿民生说事,都把民生作为停战的理由,但真实原因双方却讳莫如深,谁不会拿上台面来,但这其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停战本身和停战条件,大原则双方已经明确,都同意停战,下面就是细节的谈判了。
当然,这次停战和谈虽然是周朝主动提出,但真正想停战的却是唐朝,这一点双方也心知肚明,在谈判桌上,占主动是周朝而不是唐朝。
韦云起笑了笑道:“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把柴驸马放回来,当然,我们也希望贵方表现相应的诚意。”
“不知你们需要哪方面的诚意?”裴寂在一旁问道。
“就继续保持自由贸易吧!维持目前的贸易现状。”
李建成很清楚韦云起所说的维持贸易现状的意思,就是继续用唐朝的各种物资来换取周朝的生铁,这会导致民众的巨大苦难,却能维持军队的需求,以前还可以把这种压力分散到并州和巴蜀,现在已经无法分散,只能关中百姓来承认,恐怕不用一年,就算军事上能和周军对峙,但民生却已经崩溃了。
但现在的问题并不是他李建成愿不愿意,而是他根本就没有权力决定任何对策,李建成对裴寂附耳低语几句,裴寂点点头,起身歉然一笑,转身去了。
李建成无奈道:“这次协商父皇极为关心,所有的决策都要他同意才行,请各位见谅!”
韦云起呵呵一笑,“完全理解,若是在中都谈判,我们也同样要禀报天子同意,毕竟这里是长安。”
不多时,裴寂又匆匆回来,向李建成点了点头,李建成无奈,只得道:“父皇已经表态同意了,维持目前的贸易状态,请尽快放回柴驸马!”
“放心吧!最迟一个月,柴驸马就能回到长安。”
第一个条件顺利达成,不过双方都知道,这只是餐前的小菜,真正的大菜还没有开始,周王朝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不可能就这么无条件停战,他们必然还要十分苛刻的条件,否则他们就不会来长安了。
果然,韦云起又缓缓道:“这次和谈,我们天子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大部分朝臣和军方都反对停战,但我们天子还是说服了众人,不过在停战的同时,我们希望扩大双方民众交流,这也是我们天子唯一的条件。”
李建成没有理解,连忙问道:“扩大双方民众交流具体是指什么?”
韦云起微微一笑,“其实有几层意思,比如关陇士子来中都参加科举,或者周朝士子去长安参加科举,希望双方都不要阻止,当然,从前也没有阻止,只是我们希望能继续保持,另外普通民众的正常迁徙,也希望双方不要阻拦,就这两个小小的条件,很简单吧!”
李建成和裴寂同时吸了一口冷气,这哪里是小小的条件,分明是扼杀大唐的绞索,一旦大规模的民众流向周王朝,关中和陇右就将成为千里无人区,这样的王朝就名存实亡了。
裴寂忍不住问道:“如果我们阻止民众外流,又会如何?”
韦云起淡淡道:“既然达成协议就要执行,如果不肯执行协议,那就意味着协议无效,停战也就结束了。”
李建成点点头,“今天我们就暂时谈到这里,刚才韦相国提出的条件,我们会好好商量,然后再给韦相国一个答复。”
“明天继续协商吗?”
“这个不一定,协商前我们会提前通知韦相国。”
“那好吧!我们就回去了。”
韦云起站起身,其余随从也纷纷起身,李建成派人护送韦云起等人回贵宾馆,他和裴寂则匆匆向武德殿走去。

返回贵宾馆的马车内,温彦博忍不住笑道:“刚刚李建成和裴寂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真让人难忘,其实这个条件并不苛刻,为何他们接受不了?关中民众若真想离开,他们拦住了也是人心思变,那还有什么意义?”
韦云起淡淡一笑道:“这其实只是一个底线问题,太子还是不够厚黑,在这个底线问题上他不敢冒险,裴寂也一样,他们都是明白人,知道一旦同意这个条件的严重后果,唐朝的立国根基就没有了。”
“韦相国觉得天子李渊会同意吗?”
韦云起点点头,“他一定会同意,不同意他会死得更快,如果同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作为天子,他没有选择余地了。”

武德殿内,李渊正和几名重臣在商议周王朝提出的条件,尽管李建成、陈叔达和刘文静都明确表示反对,但李渊却,没有立刻表态,他负手在大殿台阶上来回踱步,反复权衡着利弊。
这时,他回头问李神通道:“神通的意见呢?”
李神通犹豫一下道:“其实这件事并不是一定对我们有害,关键是我们要学会趋利避害。”
“这话怎么说?”李渊饶有兴致地问道。
“陛下,大量关中民众出逃确实对我们影响很大,但如果处理得好,关中民众就不一定出逃,或者说,等到他们想出逃时,大半年时间已经过去了,那时我们也不在意这个条约要不要遵守。”
李渊点点头,李神通正说在他的心坎上了,他对众人道:“朕赞成神通大将军的思路,不要以为关陇民众都想逃走,人若不是不得已,不会轻易离开故土,朕现在不缺钱粮,完全可以免一年税赋,甚至可以分配一点土地,没有了税赋,还有土地期盼,一般民众都是愿意等待希望的,至少不会马上离去,等上个半年一年,权衡利弊再考虑走还是不走,走了家产怎么办,土地卖给谁等等,等最后把后事处理好,准备走了,一年时间也该过去了,朕也曾做过底层官员,很了解民心,朕决定对方这个条件看似很严重,但实际效果却不大,完全可以接受。”
一直保持沉默的裴寂开口道:“陛下思虑之远,令我们茅塞顿开,陛下说得对,如果不接受对方的条件,那么蒲津关就会立刻爆发战争,那样会惊吓大量民众逃离家园,会造成关中混乱,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备战了,所以答应了,我们会赢得一年时间,未必会有损失,可如果不答应,我们只有损失,却失去了宝贵时间,不管怎么权衡利弊,都应该答应才对。”
这时,相国唐俭也表态道:“微臣也赞成陛下的决定。”
李渊点点头,问李建成三人道:“你们还要反对吗?”
“父皇如果决定答应,那儿臣没有意见。”
“微臣没有意见!”陈叔达和刘文静都表达了自己不再反对的态度。
“那就这么决定了,答应他们的一切要求,为朕争取到一年的时间。”
停一下,李渊又对李建成道:“朕还有一件事,你今晚和去韦云起商议,如果今晚谈妥,那明天就直接签约。”
第1207章 达成妥协
夜幕初降,李建成又一次来到了贵宾馆,韦云起亲自出门将他迎进大堂,两人分宾客落座,李建成喝了一口茶笑道:“今天韦相国在协商时提出了停战条件,我父皇想知道,这个条件的具体明细中是否包括了官员的迁徙?”
韦云起摇摇头,“这里面没有官员的改旗易帜,事实上,我们天子并不赞成官员背叛自己的朝廷,我们也不会轻易接受在职官员跑来投奔,但如果他们的子女跑来参加科举,却属于这个条件的范畴,希望贵方不要阻止。”
李建成点了点头,“如果不包括在职官员,那么我们就可以贵方的停战条件,但在答成协议之前,父皇还有一件事希望和贵方商议。”
“殿下请说!”
李建成沉吟一下道:“就是太原战役中的唐军战俘和屈突通将军的遗体…”
不等李建成说完,韦云起便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天子很敬重为国尽忠的屈突通将军,给了他厚葬,但如果他的家人想把遗体运回家乡安葬,那也可以,我们不会阻拦,不过战俘的问题不在这次协商范围之内。”
“韦相国误会我的意思了。”
李建成连忙解释道:“我们知道这次只谈停战,在所有停战条件完成后,我们另外再谈谈战俘之事,和停战协议无关。”
韦云起的脸色稍稍和缓,便道:“太子殿下请继续说。”
“我们也不是要全部的战俘,而只是想要回其中的两万关陇士兵,他们的家人都在关陇,都在引颈盼望亲人归来,作为乡亲们寄托了巨大希望的朝廷,不能袖手旁观啊!”
李建成说得声情并茂,但韦云起却暗暗鄙视,分明是兵力不足,又想把战俘要回去继续打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过如果对方用钱粮来赎,那也可以商量。
韦云起微微笑道:“我能理解殿下和贵国天子的恤民之情,但感情是感情,规则是规则,两者不可混为一谈,如果要我们把两万关陇放回家乡也可以,必须按照规矩用钱粮来赎,否则须服劳役三年后才能回乡。”
李建成当然不指望对方白白把人送回来,他父皇是想赎回两万士兵,如今他们挖光了关陇贵族的老底,着实财大气粗,可以和对方谈谈条件了。
“韦相国请明示,需要我们出多少钱粮?”
韦云起爽朗一笑,“战俘之事不在这次协商的范围,我无权做主,必须请示我们天子,这样吧!我明天一早送鸽信回中都,三四天后就能给殿下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那就多谢相国了,我不打扰相国休息,先告辞了。”
李建成起身告辞,韦云起将他送出贵宾馆,送他上了马车,李建成打开车窗笑道:“明天下午正式签约,韦相国可有问题?”
“我随时都可以,不过我建议还是等中都的答复,说不定两件事可以并为一件事签约。”
“这样也好,我回去商议一下,如果父皇不反对,那就再等两天。”
李建成的马车缓缓而去,这时,旁边温彦博低声道:“圣上不是把战俘的谈判权也一并给了相国吗?”
韦云起淡淡道:“哪能轻易答应,磨一磨他们,让他们多出一点钱粮。”
“卑职明白了,不过卑职建议最好不要把战俘还给他们,他们现在钱粮充足,唯独缺的就是人,两万军队给他们,会增强他们的实力。”
“这个无妨,两万军队改变不了大局,而且圣上也想从他们手中狠狠敲诈一笔钱粮,这两万关陇战俘正好是我们的本钱。”

三天后,中都的回复抵达长安,张铉同意把两万战俘放回关中,但同时也提出了天价赎金。
御书房内,李建成将韦云起的书面答复呈给了父皇,李渊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没想到张铉竟然如此狮子大开口,每个士兵要价二十两黄金和二十五石粮食,赎回两万战俘就意味着他们要拿出四十万两黄金和五十万石粮食,还是一口价,这个条件实在太苛刻了,足足比正常赎金翻了一倍。
“父皇,张铉并没有诚意,还是放弃吧!”李建成低声劝道。
李渊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他不是没有诚意,他是想和朕达成这笔交易,如果他真没有诚意,赎金就会翻十倍了,只是他知道朕挖了关陇贵族的老底,他便想跟着好好敲诈一笔。”
李渊站起身负手走了几步,终于点点头道:“答应他们的条件!”
“父皇!”
李渊一摆手止住长子,“我们有足够多的钱粮,负担这点黄金和粮食问题不大,我们现在缺的是人,是军队,这两万军队我们好好训练一年,他们便可成为最精锐之军,可以替朕争夺十个郡,这笔买卖值得。”
李建成无奈,只得默默点头答应了,这时,李渊又问道:“世民对停战谈判有回信吗?”
“回禀父皇,二弟没有书面答应,只是长孙无忌回来说,二弟认为对方贸易是要掏空我们,我们应该适当限制,他对民众流动没有意见。”
李渊冷冷哼了一声,“这个问题朕还不明白了,不贸易的话,生铁从哪里来,朕早就说过了,这一年我们必须军事优先,大家就生活节俭一点,少买的东西,少下点馆子,有饭吃就行了,只要保证军事物质,其他民品,只要对方想要,就统统送去,给朕多换一点生铁回来。”
李建成其实是想借二弟李世民的口来劝父皇不要毫无节制的自由贸易,没想到父皇心中只有军队,只有生铁,他也无可奈何了。
这时,李渊又道:“还有让少府寺停止铸钱,把铜全部熔解了铸箭矢盾甲,朕的原则就只有一个,一切都要军事优先。”
李渊发了狠,他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一切屈辱都可以忍受,他一定要利用这一年时间把军队搞上去,重新夺回巴蜀和并州,李渊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只有狠下心把这一线希望变成现实。
众人纷纷退下,李神通却没有走,待众人走尽,李渊看了他一眼问道:“还是什么事?”
“陛下,神符出事了!”
“什么?”
李渊吃了一惊,急问道:“他出什么事了?”
今天天不亮,他的亲兵逃回一人,说神符在平凉郡鸡头山一带遭到来历不明的人伏击,三百名亲卫死了大半,神符也中了两箭,身负重伤,他们拼死逃到了百泉县。
李渊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是派李神符出任陇右经略副使,协助次子李世民统管陇右之军,没想到却遭到了伏击。
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分明就是陇右之军,虽然李神通没有明说,但李渊却明白这里面利害,他慢慢咬紧牙暗骂道:“孽子!”
“陛下,神符不适合在外面带兵,还是让他回京吧!”
李渊心中既恼火,又是无奈,这种情况下,他还不能和次子翻脸,只得点点头道:“好吧!先让他回京疗伤,陇右之事以后再说。”

周唐两朝在经过五天的磋商后,终于达成了协议,以贸易自由、以人员流动自由为条件,双方停战一年,另外唐朝以四十万两黄金和五十万石粮食的代价,从周军手上赎回了两万在太原战役中被俘的关陇士兵。
随着停战生效,在蒲津关外积极进行进攻备战的数万周军也停止了活动,大军撤回河东城,并州战场上彻底恢复了平静。
第1208章 视察北海
光阴荏苒,一晃过去了大半年,宝鼎三年的初夏时节来临了,青州北海郡,这里是张铉的发家之地,同时也是大周帝国最大的牲畜产地,除了马和羊不如草原外,其他牛、骡、驴等大牲畜的产量都是天下第一,而隔壁东莱郡却是造船业和渔业发达,每年各种各种船只制造和海货产量也是天下第一。
一支由数千人组成队伍正在北海郡官道上缓缓而行,张铉坐在马车内,望着两边的麦田和农房,心中感概万分,当年这条官道两边数十里内荒芜人烟,人们都藏身在几座重要的城池内,一晃过去了五六年,官道两边已完全变了样,大片大片的麦田一望无际,此时正是麦子由青转黄之时,微风拂过,麦浪起伏。
远处小河边矗立着巨大的风车,再远处便是错落有致的村庄,房舍大多是新建,白房黑瓦映衬着远方的魏巍青山,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陛下要不要去农舍喝杯茶,歇息片刻?”
陪同张铉出行的是淑妃裴致致,她看出张铉心中的感概,便笑着建议去找个地方喝茶歇脚。
张铉点点头,他是想问一问民情,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规模颇大的茶庄,他顿时想起当年他曾经在这里歇过脚,便令道:“前面那座茶庄,朕要去哪里休息片刻。”
立刻有数十名骑马疾奔而去,先一步去布置安保措施,不多时,张铉乘坐的马车在茶庄前缓缓停下,几名侍卫领着茶庄主人迎了上来。
茶庄主人是父子二人,前面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带着儿子上前跪下行大礼,“小老儿拜见皇帝陛下!”
张铉示意侍卫扶他们起身,又注视他片刻笑道:“朕应该见过老丈,对吧!”
“正是!”
老者激动道:“陛下当年去齐郡时,小老儿刚刚修起两间草屋,陛下来草屋里喝过水。”
“对了,只是朕忘了你姓什么,当时还有你老伴,儿子好像上山打猎了。”
“小老儿姓王,老伴前年过世了,这就是我儿子。”
老者拉过身后儿子,“这就是我儿子,现在已经不打猎了,在家耕田种地。”
男子再次躬身行礼,“小人王赞参见皇帝陛下!”
张铉见这个男子长得颇为健壮,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军人气质,便笑问道:“你从过军吗?”
“小人从过军,累功做到校尉,去年在江夏作战时伤了一目,目前已卸甲归田,不过小人还在郡民团中任校尉,刚刚集训回乡。”
张铉这才注意他其实只有一只眼,如果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他又看了房子,点点头道:“当年还是两间破草屋,现在确实五间青砖大瓦房了,变化很大啊!”
“这是小人用立功赏赐的钱修建,另外在村中还有一座宅子,这里只是父亲做小买卖的茶庄。”
“既然是茶庄,那朕也坐坐吧!”
张铉又对侍卫道:“不用进去了,天气这么好,就在外面棚子下喝碗茶。”
侍卫们很快在凉棚下铺设了席子和坐榻,张铉带着太子张廷以及陪同他出巡的杨师道、裴弘等人都坐了下来,而几名女眷以及侍奉宫女则去房间里休息喝茶。
片刻,老头端来了刚煮好的新鲜山茶,张铉笑道:“我记得当时王老丈是第一个迁来的人吧!”
“小老儿确实是第一个迁来的人,当时官府出台一个规定,居住在县城以外者,每户送五亩宅地,小老儿就是受这个诱惑而来,现在看来很明智,第二年就取消了,小老儿这五亩宅地现在至少值三百贯钱,而且还是靠近官道最好的一个位子。”
“现在迁来的人多吗?”
“陆续迁来不少人,我们这和村庄叫做东河庄,现在至少有两百户人家了,喏!那就是我们村庄。”王老头一指远处的村落笑道。
这时,王老者的儿子也端了几盘茶点,“陛下,这些都是用山货做的点心,虽然粗糙,却是本地特色,陛下可以尝一尝。”
“这是什么做的?”张铉拾起一块雪白的小蒸饼问道。
“这是用山药做的饼,放了点蜂蜜,就叫山药蜜饼。”
“原来如此!”
张铉将饼推给儿子,“这个不错,尝一尝。”
张廷尝了尝,点点头赞道:“又细又软,真的不错!”
张铉又端了两盘点心给他,这才问王赞道:“郡里的民团有多少人?”
“回禀陛下,大概有八千人左右,在夏收前和秋收前各训练十天,冬天则训练一个月,我们益都县民团人数最多,有三千人,分六个营,小人负责其中一营,民团士兵都是附近的乡亲。”
“除了训练,民团还做什么?”张铉又问道。
“还有就是冬天兴修水利,当然,几乎所有的人都要参加,但民团是主要劳动力,另外,民团还要联防稽捕盗贼。”
这时,裴弘快步走上前,低声道:“陛下,那边有几个老人想见陛下!”
张铉顺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五六个拄杖老人,正探头向这边张望,他便点点头道:“请他们过来吧!”
不多时,几个老人被侍卫带上前来,他们跪下行礼,“小民参见皇帝陛下!”
张铉连忙吩咐左右侍卫,“快快扶他们起来,让他们坐下!”
几名侍卫扶他们起来,给他们铺了席子,请他们席地而坐。
为首老者道:“听说陛下要回北海郡,乡亲们推荐我们这几个乡老代表附近几个乡来拜见陛下,幸亏陛下停下来休息,否则就要错过了。”
张铉笑问道:“大家都有养牲畜吧!”
“我们一带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牛、养骡驴,说起来多亏陛下当年有远见,在北海郡的河流两岸都种满了牧草,海边更是大片分布着草场,现在这些草场成了北海郡人的黄金宝库,我们活了一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富庶,外面人都说北海郡人的富庶已经不亚于中都,但我们却说,是陛下给我们种下了金种子,今天长成挂满金果的大树了。”
乡亲们感激也让张铉颇为欣慰,当年他放弃北海郡迁都魏郡,建立了中都,心中一直对北海郡十分歉疚,这里是他的龙兴之地,也是他一步步为理想而奋斗的土地,他发自内心地希望这里的人民能过上富裕生活,只有这样才能减缓他心中的歉疚之情。
“你们都说说自己的收入,朕再对比一下中都人的收入,说不定北海郡人的收入比中都还高。”张铉笑着说道。
众人商量一下,推出一个老者说话,此人家境中等,很具有代表性,老者便欠身道:“回禀陛下,小老儿姓赵,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已经出嫁,小儿子三年前从军,家中就有我和老伴以及长子夫妇,还有一个孙子,一个孙女,家里有一百六十亩地,其中六十亩是小儿子从军挣的军功田,一百亩是我和长子分的永业田,将来小儿子从军回来还会有五十亩永业田,我们家养了十头牛,二十头骡子和十五头毛驴,去年卖了五头牛、十二头骡子和十匹毛驴,加上种田收入,一共挣了五百余贯钱,当然,小儿子的军功赏赐不算,也谈不上很富裕,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裴弘和杨师道听得瞠目结舌,一年居然挣五百多贯钱,一名侍郎的年俸也不过如此,张铉抚掌大笑,“这个收入传出去,朕估计中都人都要跑光了,全部跑来北海郡谋生。”
“陛下,不会这么夸张吧!”
旁边裴弘笑道:“老丈,中都一个大酒肆的酒保,一个月能挣六贯钱,一年不过七十余贯,掌柜则翻倍,中都收入最高是南面灵泉山的铜矿工,每月能挣二十贯,一年也不过两百四十贯,但非常劳累,还有生命危险,老丈一家人养养牛种种田,一年就能收入五百贯,这个中都人可真比不了。”
老者战战兢兢道:“看来是我们失言了。”
张铉淡淡笑道:“这其实没有什么,大家生活富裕,朕也很高兴,不过朕也要说清楚,当年朕离开北海郡时说过,免大家十年的畜牧商税,一旦十年期满,卖牲畜时就要征税了,到时大家收入都会减少,希望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众人都点头道:“免了我们十年的税,我们心里只有感激。”
“时辰不早,朕也出发了,请各位乡老代朕向乡亲们问好。”
张铉起身和众人告别,这时,一名宫女管事上前禀报道:“陛下,淑妃娘娘说,这里的点心很好,她想带点回去。”
张铉呵呵一笑,“那就全部买下来,给大家都尝一点。”
第1209章 雍县遇袭
就在张铉视察青州的同一时刻,大唐天子李渊也在扶风郡一带视察,关陇贵族的清算足足进行了半年时间才彻底结束,上百座庄园,数十万顷良田全部被朝廷没收,利用这些土地,唐朝也效仿大周建立起了土地军功制,将土地封赏给有功将士。
首先获得土地的便是参加和关陇联军作战的数万将士,每个士兵至少都获得了十亩土地,一时欢声雷动,士气高涨,而没有获得土地的士兵则心急如焚,渴望着作战立功。
应该说唐朝的土地军功制度十分有效,大大振奋了军队的士气,更加凝聚军心,使士兵们愿意为保护自己的财产作战,取得了和周军推行土地军功制一样的效果。
但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推行土地军功制度也造成了一些不良后果,主要是关陇贵族各家庄园的佃农,这些土地虽然归各大家族所有,但具体耕种者却是千千万万佃农,这些土地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一但被朝廷没收,准备封赏给有功将士,这些佃农也就失去了耕种的土地。
周朝不存在关陇贵族这样的垄断的阶层,周朝封赏的土地都是因战乱形成的无主之地,被官府收为官田,或者变成军屯田,大多是搁荒土地,所以不存在唐朝这种土地新旧使用者的矛盾,而唐朝地域狭窄,官府拿不出多余的土地安置这些失去土地的佃农。
朝廷为了解决这个矛盾,相国刘文静又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将没收的一部分土地划归地方官府,由官府将土地租给这些佃农,以解决土地原有佃农的生存问题,但李神通为首的军方却坚决反对这个方案,这些土地已经全部划给兵部,用来作为实施土地军功制度的基础,军方又怎么能容许地方官府再来分一杯羹。
在军方极其强硬的反对之下,各种解决方案统统失效,矛盾便在秋收后激化了,军队在雍县一座庄园内镇压了数百户不肯交出土地的佃农,一百多名佃农被杀,更加激起了佃农们的滔天怒火,加上关陇贵族的暗中挑唆,大量佃农趁黄河结冰的机会携妻带子逃去了并州。
大周天子张铉特地派出户部尚书李纲、中书侍郎李清明赶赴离石郡,将陆陆续续逃亡到并州的上万户佃农安置在人口稀少的并北三郡,娄烦、雁门以及马邑郡,给每个壮丁一顷土地为永业田,并给每户人家一头牲畜的优厚条件,让他们安家在急需人口充填的并北三郡。
军队为逃亡佃农修建房屋,帮助他们重新开垦已经搁荒多年的土地,官府给他们发放种子和赈济粮食,又将各家妇女组织起来缝制军服、军鞋,挣一点油盐酱醋钱。
消息传到关中,却又带动了更多失去土地的佃农逃亡去并州,一个冬天,关陇便损失了两万余户约十几万人口。
发生在秋冬时节的佃农事件给了李渊一次沉重的打击,为此他大发雷霆,罢免了扶风郡、陇西郡和弘化郡三郡太守,责令太子李建成去妥善处理好此事。
这一次,李渊又在百忙之中抽出三天时间来巡视扶风郡,不过他并不是来探望佃农的处理现状,而是来视察土地军功制度的落实情况,在军队和佃农之间,他当然是选择军队。
雍县是关中仅次于长安的第二大城池,是一座有着十几万人口的大县,四周良田广阔,也是关陇贵族庄园的最集中之地,在土地兼并最严重之时,雍县有超过七成的土地都被各种大大小小的庄园占据,其中仅皇庄就占据了数万顷土地。
这也是关陇地区土地兼并不容回避的事实,造成自耕农越来越少的原因不仅仅是关陇贵族大量兼并土地,同时还包括李氏皇族对土地的大量占有,仅天子李渊的皇庄就有十几处,占据良田超过十万顷。
在兵源枯竭,自耕农即将消亡之际,为了挽救王朝,李渊当然不可能割李氏皇族的肉,他也就不得不对关陇贵族下手了。
李渊视察之处原本是一座庄园,占地近五千顷,原本属于独孤家,在遭遇暴风骤雨式的清算后,独孤家的一切痕迹已不复存在,围墙被拆除,仓库、管家和庄丁的住处也被夷为平地,变成百余军户的聚居之地,这五千多顷良田也是第一批被奖赏给了士兵,约八千将士从中受益。
李渊在数十名侍卫和官员的陪同下来到一户农家前,一个老者战战兢兢上前磕头,“小民叩见皇帝陛下。”
李渊温和地笑问道:“是你儿子从军吗?”
“正是,小民的次子从军,得到了五十亩土地的赏赐,儿子便让小民来替他耕种。”
李渊回头问跟随的官员,“土地对吗?”
雍县县令贾元朝连忙道:“微臣专门核对过,他儿子是校尉,兵部核准的赏赐土地是五十亩,完全正确。”
李渊点点头,又打量一下周围的土地,已经郁郁葱葱长满了麦苗,他欣慰地问道:“老丈,这些土地都是你的吗?”
老者指左面一片道:“回禀陛下,这边五十亩是小民的土地,那边三十亩是另一家军户的赏赐,他们家在上郡,过来不方便,就由小民替他们耕种,拿三成收获作为小民的补偿。”
李渊见一望无际的土地上都种满了麦苗,又问老人道:“这大片良田都是像你这样的军户种的吗?还是有一部分是原来佃农种的?”
“基本上都是我们种的,原来的佃农基本上都搬走了,这些土地既然已经换了主人,他们当然要走,我们没有人愿意他们留下来。”
“为什么?”李渊不解地问道。
“陛下,这些佃农很过分,他们说这些土地自己已经耕种了几十年,田埂边埋着他们的祖先,该怎么种都由他们说了算,就好像这些土地是他们的一样,我们普遍担心把他们留下来,时间久了,这些土地就会变成他们的了,赶也赶不走,所以我们宁可搁荒也要把他们赶走,好在军队支持我们,几百户强硬佃户都被赶走了。”
李渊的脸色有点难看,他原指望军户和佃户能和睦相处,却没想到这些小民如此现实,在自身利益上一点也不含糊,更重要是,他明明知道今天接见的几户农民都是官府事先安排好的,否则随行官员怎么会知道这些军户的确切信息,连这些事先安排的军户都这样极端自私,更不用说其他军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