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隋军当年在伊吾郡还有三千驻军,分别驻守在伊吾县以及柔远和伊吾两座守捉军城内,三千军队守护着伊吾郡的安全。
但到了大业末期,军队被调回中原,伊吾郡也渐渐边缘化,目前伊吾郡官府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岌岌可危了。
伊吾郡官府之所有不像且末、鄯善那样消失,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西突厥的牙帐位于碎叶,距离伊吾郡太遥远,管辖这里的兴趣就明显降低了,而且西突厥内讧较严重,也大大降低了他们的扩张能力。
而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沙陀人北迁,沙陀人是突厥的一支,原本生活在河西走廊,草场比较狭窄,为了争夺牧场,沙陀人常常和河西走廊的其他民族发生冲突,而随着隋军内迁,沙陀人便抓住了机会,大量迁徙到伊吾郡,赶走了原来生活在这里的几支铁勒小部落。
沙陀人及时向西突厥效忠,也得到了西突厥王廷的认可,便同意他们生活在折罗漫山脚下,但沙陀人为了保住河西走廊上的利益,他们也和伊吾官府暗中达成协议,维持现状,互不干涉,伊吾郡官府便由此保留下来。
伊吾郡太守名叫王守功,河西武威郡人,年约五十岁出头,他是伊吾郡的第二任太守,已经在伊吾郡呆了十年,尽管王守功是隋王朝任命,但在隋王朝灭亡后,他又归降了西凉王李轨。
而当唐朝灭掉李轨,夺取河西走廊,河西走廊各郡纷纷转而效忠唐王朝,王守功也不例外,但他几次派使者去长安都没有消息,加上唐王朝的战略东移,伊吾郡路途遥远,唐王朝在北隋军的压迫下,也暂时顾不上西域各郡,伊吾郡便像一个被遗忘的孩子,孤零零地生活在河西走廊之外。
不过王守功也得到一些消息,唐朝并不是中原最强大的势力,北隋似乎更加强大,他的心态便发生了转变,不再着急向唐朝效忠,而是耐心等待中原局势的发展。
这天上午,一支由数百匹骆驼组成的粟特商队抵达了伊吾县,伊吾县东城门处顿时热闹起来,不少客栈、酒肆都派伙计前来招揽生意,队伍中有十几名汉人,他们和领队告别,直接进了城。
这十几名汉人便是李靖派出的使者和他的随从,使者叫做金文胜,是李靖帐下的参军从事,很年轻,只有二十四五岁,他原本是中都太学生,每年军队都会在太学生中招收一批文职军官,金文胜便是三年前被招收进军队,这也是一种入仕的门路,令太学生们趋之若鹜,但军队招收的条件很严格,每年只招收数十人,甚至比考上科举还要困难,所以招收的太学生无一不是太学中的佼佼者。
金文胜来到郡衙前,这里同时也是县衙,由于伊吾郡目前只有一个县,所以太守王守功同时也兼任伊吾县令,郡衙门口站着两名衙役,金文胜刚走上台阶,衙役便拦住他,“请问先生有什么事?”
衙役见金文胜的十几名手下个个高大魁梧,强壮有力,他们不敢无礼,倒也很客气。
金文胜取出一张拜帖交给衙役笑道:“把这张帖子给你们太守,我在这里稍等片刻。”
“请先生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衙役不敢怠慢,接过帖子便飞奔进了郡衙。
第1165章 天下大战(二十三)
只片刻,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太守王守功带着几名官员激动万分地冲了出来,连忙向金文胜拱手施礼道:“实在抱歉,怠慢参军了,王守功向参军赔礼。”
“王太守不必客气,是我来得唐突,不过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还是进去谈吧!”
“是!是!是!参军请随我入内。”
王守功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中原王朝的使者盼来了,而且还是大周帝国,他怎么能不喜出望外,他和几名官员簇拥着金文胜进了郡衙。
双方在大堂分宾主落座,金文胜取出李靖的亲笔信递给王守功道:“这是我家将军给太守的信,请太守过目。”
王守功连忙接过信,仔细地看了一遍,心中长长松了口气,笑道:“自从隋军七年前撤离伊吾郡,我没有一天不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就害怕有一天游牧骑兵突然杀进城来,现在我们的军队终于来了,我们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金文胜有些好奇道:“我刚才进城时,也看到有士兵守城啊!”
王守功苦笑一声,“那些是我自己组织的民团,一共只有五百人,城中父老凑钱从粟特人那里买了一些西域的皮甲和兵器,最多只能防一防马贼,守一守城门,维护治安之类,草原游牧民族的骑兵真的杀来,他们哪里挡得住。”
金文胜点点头,“原来如此,王太守刚才看了信,应该知道我们将军最关心什么,我想问现在伊吾县和沙陀人关系究竟怎么样?”
“只能说大体上相安无事,但一些细节追究起来,还是有点屈辱。”王守功叹了口气道。
“比如什么?”
“比如说汉人除了商人之外,一律不准去他们的牧场,如果去了他们就会直接杀人,不会给活命的机会,五年前就发生过一次血案,五名采药人被他们杀了,尸体送回来,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去草原,但沙陀人却可以来县城,而且他们犯了罪,县里不能审问,必须把人交给他们。”
“那么发生过严重罪行吗?”
“严重罪行倒没有,一般沙陀人也害怕我们不收他们的货物,他们会损失很大,最多也就是喝酒后打架,每年都会打几次,城中子弟很团结,而且民团会及时赶到,驱散双方斗殴,大家也渐渐习惯了,其实我们害怕的是突厥人,一旦突厥大军过境,那可是鸡犬不留,隋军东撤后头两年,大家都提心吊胆,一有风吹草动,便全城逃亡,很多人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便迁到敦煌或者河西走廊了。”
“那沙陀人和西突厥的关系如何?”
王守功摇摇头,“沙陀酋长不止一次亲口给我说过,他们宁可效忠中原王朝,也绝不愿意被突厥人统治。”
“为什么?”
“税赋太重,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十税二,每十只羊中两只羊就要作为税赋交给西突厥,每年沙陀人要交税羊近百万头,他们也苦不堪言,而效忠中原王朝,每年只需要象征性地交一点羊皮,他们在河西的分支部落就是百税五,这也是沙陀人和我们相安无事的主要原因,他们也希望中原帝国能重回伊吾郡。”
金文胜沉思片刻道:“李将军还给了我另外一个任务,就是出使沙陀部落,希望王太守能先替我们沟通一下。”
“这没有问题,我亲自陪同参军前去就是了,不知参军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金文胜大喜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
沙陀部是由八个小部落组成,长期居住在河西走廊,和昭武、突厥、羌、铁勒等部落混居在一起,其中以处月部最大,处月部首领便一直出任沙陀大酋长,七年前隋军从伊吾东撤,沙陀部看到了机会,大酋长朱邪真便率领六个部落北迁伊吾郡,生活在蒲类海以南的广大地区。
沙陀部的人口并不多,只有七千帐,也就是七千户人家,也就只有数万人,按照每帐出一兵的规矩,沙陀军队一共有七千人,十分骁勇善战,虽然实力远不能和突厥人相比,但自保基本上没有问题。
去年大酋长朱邪真在打猎时被另一名沙陀贵族朱邪翰设计杀死,沙陀部爆发了争夺酋长之位的内讧,朱邪真的儿子朱邪金山得到了沙陀各部落首领的支持,战胜了朱邪翰,朱邪翰的部落全军覆没,他只率了三百名手下逃去了河西走廊,去向不明。
但这次内讧也严重削弱了沙陀人的实力,使沙陀的军队锐减到五千人,损失了整整两千人,这也是沙陀人数百年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沙陀部落大酋长主帐位于折罗漫山北部的蒲类海,距离伊吾县约四百里,由于沙陀人和伊吾郡官府达成过协议,除了商人和官员外,其他汉人严禁进入草原,所以为了避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太守王守功亲自陪同金文胜前往沙陀大酋长主帐。
经过了三天的奔行,一行十余人终于抵达了蒲类海的沙陀主帐营地,由于有太守王守功同行,一路上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顺利抵达蒲类海,当然,沙陀大酋长朱邪金山也先一步得到消息,他派了五百名士兵前来迎接周军使者的到来。
蒲类海南岸丰美的草原上分布着一望无际的大帐,这里是处月部的营地,大约有两千五百余户人家,近万顶大帐,只见一群群牛羊在草原上安静地吃草,不断有大群战马疾奔而过,远处,放羊的孩童骑在马背上向护卫军队挥手大喊。
随着帐篷越来越密集,他们终于来到了王帐前,王帐和一般穹帐的质地差不多,都是羊毛织成的大帐,只是占地面积要比一般营帐大得多,占地足有两亩,数十名士兵执矛站在大帐前。
趁护卫进去禀报的机会,王守功低声提醒金文胜道:“沙陀人向来欺软怕硬,参军不要被吓倒。”
金文胜笑着点点头,“多谢太守再一次提醒。”
这时,从大帐内走出一名将领,他向王守功点点头,又打量金文胜一眼,冷冷道:“大酋长请你们进去。”
他拉开了帐帘,厉声道:“请吧!”
金文胜昂然走进了大帐,王守功刚要跟入,却被拦住了,“太守请慢入,到别帐休息片刻。”
王守功刚要说话,十几根长矛对准了他,王守功无奈,只得先去别帐了。
大帐内刀光闪烁,长矛如林,数百名披甲士站满了大帐,杀气腾腾,在大帐尽头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目光冷厉地盯着金文胜。
金文胜淡然一笑,毫不畏惧地走了上去,一直来到朱邪金山面前,抱拳拱拱手道:“大周征西李靖将军帐下参军从事金文胜参见大酋长。”
朱邪金山长期生活在河西走廊,也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他冷笑一声道:“我不明白伊吾郡和大周王朝有什么关系,你们来做什么?”
金文胜淡淡道:“连大酋长也知道这里叫伊吾郡,大周帝国志在统一天下,伊吾郡怎么和我们没有关系?”
朱邪金山就害怕他说这句话,他一拍桌子怒道:“这里是我的地盘,不准你们染指!”
周围数百士兵一起大吼起来,“杀死他!”
金文胜却一言不发,连声冷笑地看着朱邪金山,朱邪金山一摆手,大帐内立刻安静下来,他怒视金文胜道:“你冷笑什么?”
金文胜哼了一声道:“沙陀人在河西的时候,朝廷军队赶走过你们吗?我们在马邑郡、定襄郡、九原郡以及河西各郡,都同样生活在大量的游牧民族,难道我们也把他们赶走了吗?”
“这个不一样,我们每年向西突厥缴纳了大量税羊,他们才把伊吾郡交给我们,如果你们再来伊吾郡,那岂不是让我们交两遍税?我们可负担不起,除非你们去碎叶和西突厥谈判,让他把伊吾郡还给你们,那我也没有意见了。”
朱邪金山当然知道他们的存在并不影响大周王朝统治伊吾郡,但大周王朝在伊吾郡的存在却影响到了他们,所以他要和周军讨价还价,至少他们不愿向周王朝再交一次税。
金文胜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凡事可以商量,我就是带着诚意来和贵方商量,但我却感觉不到大酋长的诚意,如果大酋长一定要撕破脸皮,我们也不惧一战。”
说完,他一指帐内的数百名士兵,“这就是大酋长的待客之道?”
第1166章 天下大战(二十四)
朱邪金山心中有数,如果周军真的翻脸和自己决战,他的五千军队是无法抵御周王朝大军,就连西突厥也未必能抵御住,只要对方肯商量,那么他也不会摆出恶人的姿态,朱邪金山便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
数百名士兵转身退出了大帐,朱邪金山这才请金文胜坐下,金文胜没有继续为难对方,坐了下来,又道:“将来王太守会代表周王朝和贵方打交道,希望王太守也最好在场。”
朱邪金山点点头,便让左右去请王守功,不多时,王守功匆匆走了进来,他见金文胜坐在一旁,不由暗暗会心一笑,上前向朱邪金山行一礼,朱邪金山也请他坐了下来。
这次金文胜出使沙陀也是李靖反复考虑的结果,从实力上看,沙陀人还是远远不如周军,周军完全有能力把沙陀人驱逐出伊吾郡,但这样一来,西突厥一定会大举进犯伊吾郡,反而会让周军面临极大的危险,很有可能周王朝将彻底失去伊吾郡。
所以李靖思量再三,还是认为保持现状更加合理,本身伊吾郡的牧场对周王朝意义不大,完全可以像河西一样,城池归朝廷,草场归沙陀人,但前提是沙陀人必须臣服于大周帝国,必须服从伊吾郡太守管理,这才是金文胜这次前来谈判的关键。
金文胜笑道:“在我们商议之前,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将把在敦煌郡抓获的朱邪翰交给大酋长处理。”
朱邪金山顿时大喜,朱邪翰不仅和他争夺大酋长之位,而且与他还有杀父之仇,兵败后朱邪翰逃亡河西,不知所踪,自己几次派人去河西寻找,都没有一点线索,没想到朱邪翰竟然藏在敦煌郡,而且还被周军抓获了。
“此贼现在哪里?”朱邪金山急问道。
“现在敦煌郡,我们会把他送来交给大酋长。”
朱邪金山一直很担心朱邪翰逃去西突厥,那样会威胁到他的权位,现在既然已被抓,他心中着实长长松了口气,一张黑黝黝的方脸上也第一次挂出了笑容。
不过朱邪金山也不愚蠢,金文胜之所以没有把朱邪翰一并带来,其实就是在威胁自己,如果自己不肯与周王朝合作,那么周军将扶持的人就不是自己,而是朱邪翰了。
他沉吟一下道:“感谢贵军的诚意,其实我也明白金参军的来意,不如金参军就坦然相告吧!把所有的条件都提出来,我们一一进行协商。”
“我这次前来主要有三个要求,第一,周王朝将收复伊吾郡,沙陀人可以像从前一样生活在伊吾郡,放牧生活不受任何干涉,但前提是沙陀必须效忠周王朝,当然,我们并不要求沙陀和突厥断绝关系。”
这个要求完全在朱邪金山的意料之中,他点点头道:“我可以效忠周王朝,但我也有要求,我们希望朝廷不要向我们征税。”
“只能说暂时不征税,一旦西突厥放弃对你们征税,那你们就必须和河西一样向朝廷纳税,也不要多,一样十税半成。”
征税多少不是问题,朱邪金山知道中原王朝的税赋比突厥要低得多,他当然愿意向中原王朝交税,只是他还有一点顾虑。
朱邪金山沉吟一下道:“西突厥会停止向我们征税吗?”
金文胜笑道:“只要我们统一天下,建立起强大的大周帝国,西突厥必然会向我们表示臣服,那时我们就会提出要求,凡大周帝国疆域内的民族,皆不再向西突厥称臣纳税,相信西突厥会同意我们这个合理的要求。”
这是极为毒辣的一招,将沙陀人和周军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给了沙陀一个美好的远景,这样他们就不会勾结西突厥来对付周军,周军没有侵犯他们的草场,也没有向他们征税,还许下了低税的美好前景,更不需要他们去和西突厥拼命。
相反,如果他们勾结西突厥来对付周军,他们实际上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给自己树下强敌,一旦失败,他们就会被周王朝驱逐出伊吾郡,甚至还有灭族之虞。
各种利益得失,相信沙陀自己会权衡把握。
朱邪金山沉思片刻,便点点头道:“我答应你们的第一个要求,我会派儿子去中都臣服于贵国天子,并献土上缴羊皮。”
“好!大酋长痛快,那我再说第二个要求,要求沙陀人和汉人平等相处,汉人不会侵占你们的草场,但也绝不允许你们再滥杀汉民,沙陀人必须遵守朝廷律法,如果汉民在草原上犯了罪,你们可以绑缚送官府治罪,同样,如果沙陀人在县城内触犯了律法,官府也同样有权治罪,这就和河西一样,沙陀人在河西走廊呆过,应该很清楚河西的规矩。”
朱邪金山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仅是表面上臣服大周,而是真正成为大周的子民了,除了纳税有一定优待,其他没有任何特殊了。
这个要求着实让他犹豫不决,这时,王守功在一旁道:“我能理解大酋长的担心,但这些年来,沙陀人在伊吾县除了打架斗殴外,也并没有犯下什么重大罪行,我觉得大酋长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假如真犯下什么罪行,除了杀人奸淫之外,我可以答应不用大周的律法来处理,我们就按草原的规矩来办,如何?”
所谓草原的规矩就是赎罪,犯罪之人缴纳一定数量的牛羊来赎自己的罪,这个方案朱邪金山可以接受,而且正如王守功所言,他觉得自己的族人也不会在城内犯下杀人奸淫等大罪,沙陀人在这一点上做得还比较好,不像突厥人那样强横凶残,还算比较温良。
当然,要朱邪金山答应这个要求,他也要提出自己的条件,朱邪金山便道:“既然要我们做天子的真子民,那我也希望大周天子能给我们一个正式名份,这个条件应该不过分吧!”
金文胜点点头,“这个条件不过份,相信大周天子会正式册封大酋长,给大酋长一个名份。”
“好吧!我可以答应第二个要求,请参军说第三个要求。”
“第三个要求其实也很简单,我们将恢复在伊吾郡的驻军,大约三千人左右,他们主要任务是打击马贼,维护伊吾道的安全,驻军之地和从前一样,建立伊吾和桑泉守捉,以及伊吾县,我们知道沙陀人也有骑兵,但希望我们双方相安无事。”
“可如果西突厥大军来了怎么办?”
“那是我们的事,我们会抗击西突厥,甚至还会有援军过来,但希望沙陀人不要成为西突厥的帮凶。”
朱邪金山犹豫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不能保证,但一定会尽力而为。”
…
金文胜成功出使沙陀的十天后,李靖率领两万大军从星星峡进入了伊吾郡,一直来到伊吾县,伊吾县满城欢腾,全县数万民众激动万分,倾城而出,欢迎自己的军队到来,无数人流下了眼泪,等了整整七年了,朝廷军队再次到来,朝廷没有放弃伊吾郡,没有放弃他们。
“万岁!大周天子万岁!大周帝国万岁。”
在如山呼海啸般的振臂高呼声中,伊吾县民众夹道热烈欢迎两万大军进城,重演了当年隋军建立伊吾郡时那令人无比激动的一幕,有着极为重大的意义,恢复伊吾郡的统治便意味着大周帝国走出了重建大汉安西都护府的第一步。
第1167章 天下大战(二十五)
中都,在经历为期半个多月的文武科举后,大街小巷渐渐安静下来,但唐朝的士子却大部分没有回去,他们家乡正在爆发战争,使得数万唐朝士子只能继续呆在中都,每天关注着战争的进度。
中都百万民众就像一群迟到的学生,他们终于发现天下大战早已爆发,一时间,中都市井再度热闹起来,到处都在谈论周军在各地的大战,几乎在每个酒楼内都能看见这样的酒客,他们高谈阔论,唾沫四溅,毫不脸红叙述着各地战争的详细过程,就仿佛他们曾亲临战场,或者参与了作战计划的制定。
但这些高谈阔论者并不令人反感,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请他们喝酒,这些谈论者也谙熟听众之心,所叙述的都是周军如何大胜,唐军如何惨败,战场如何伏尸百里,血流成河,让酒客们听得血脉贲张,不断大声叫好。
这天中午,紧靠太学的一家酒肆内热闹异常,数十名酒客也在激烈地谈论着发生在并州的战斗,和别的酒肆不同,这家酒肆并没有一边倒地描述屠杀唐军,而是比较接近事实,究其原因,是酒肆内坐着一批唐朝士子,他们当然不愿意听到唐军如何如何被屠杀的小道消息,唐军中或多或少都会有他们的亲人。
靠窗边的一张酒桌前坐着几名唐朝士子,旁边酒客肆无忌惮地嘲笑唐军令他们实在听不下去了,其中一名士子一拍桌子高声问道:“王兄,你父亲不是刚刚给你写了封信吗?太原情报到底怎么样?”
这句话声音很大,周围酒客们顿时鸦雀无声,很多人竖起了耳朵,姓王的士子苦笑一声道:“我父亲说,两军根本就没有交战,就在互相骂,屈突将军骂尉迟将军是没用的狗贼,反过来,尉迟将军又骂屈突将军是缩头乌龟,反正是蛮热闹,屈突将军又故意放人出城,诱引周军来攻城,但尉迟将军就是没有理睬。”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一名老者咳嗽一声,不相信地问道:“小伙子,你是在胡说吧?”
一名唐朝士子蓦地站起身,指着姓王的士子高声道:“人家父亲是太原王氏的家主,叔父是太原郡丞,他会胡说八道吗?只有你们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乱说一通,唐军士兵又不是入侵的突厥人,和大家一样的汉人,周军怎么可能进行大屠杀,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
众酒客都不好意思再胡乱吹嘘了,这时一名中年酒客清了清嗓子道:“说实话,屈突将军还是不错,是唐军中少有的名将,我看太原也是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我不说太原了,说说巴蜀吧!我是眉山郡人,说老实话,只要周军突破了三峡道,巴蜀根本就守不住了。”
众人纷纷问道:“这又是什么道理,给大家说一说。”
“好!我就给大家摆一摆这个龙门阵。”
这时,一名年轻男子快步走到几名唐军士子面前,对王姓士子拱手道:“我家主人请王公子过去一叙。”
年轻男子往后一指,士子们都看见了,也是他们靠窗这一排,在角落里坐着两名酒客,周围还有几名雄壮的随从站在一旁,虽然随从只有三人,但他们强大的武力气场便可罩住整个酒楼,仅从这些千里挑一的随从来看,他们的主人就不是一般人。
王姓士子犹豫了一下,他比较低调,不料被同伴们暴露了身份,他当然不想去,但别人客气来请,他不好得罪人,只得对几名同伴道:“你们慢慢喝,我去去就来。”
他起身向角落一桌酒席走去,几名同伴都探头看着他,生怕他出什么事。
“在下太原王俊,请问两位先生有何见教?”士子恭恭敬敬行一礼。
酒席对面坐着两人,一个是三十岁出头的书生,笑容可亲,颇为儒雅,另一个则是满脸虬髯的男子,身材高大挺拔,看年纪也不会太大,但一双眼睛比刀还要锐利,他看了士子一眼,问道:“太原王梅公就是令尊?”
太原王氏的家主叫做王寿,自号梅公,大家都尊称他为王梅公,士子连忙点头,“正是家父。”
“王梅公的幼子是来参加科举了,但我记得并不叫王俊。”
虬髯男子瞥了王俊一眼,王俊觉得自己一切都被看透了,他脸一红道:“王俊只是晚辈的化名,晚辈叫做王君雅。”
“这还差不多,请坐吧!”
虬髯男子请他坐下,这时,旁边书生给他斟了一杯酒笑道:“刚听说了太原战事的议论,公子的情况还算是符合现实,但我们有点不太明白,既然太原围城,公子又怎么会收到父亲的来信?”
“刚才学生也说了,屈突将军放了一批民众出城,这其中就有我父亲派出的送信家人,实际上是送信家人告诉我太原战况,父亲在信中只报了平安,让我安心在中都读书。”
“原来如此,公子在太学还习惯吗?”虬髯男子淡淡笑问道。
王君雅从座位上便可看出,这名虬髯男子才是高位之人,一般而言,两人相坐,地位高的做北面,如果是东西方向,那么地位高的人坐东面,而且虬髯男子不斟酒,都是书生动手,更重要是三名随从都站在他的身后。
王君雅从气度上便感受到了虬髯男子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他不知此人的身份,额头上略有些见汗了,依然恭恭敬敬道:“学生在太学过得很充实,多谢关心。”
虬髯男子点点头,“这次科举你差一点就被录取,我看过你的试卷,诗写得不错,但策论稍浅,井陉在太行九陉排第一可不仅仅是因为太原郡的缘故,还要从历史上去分析,好好努力吧!争取明年考上进士。”
王君雅大为震惊,结结巴巴问道:“先生究竟是何人?”
虬髯男子呵呵一笑,“你不要管我是谁,只要记住我的话,多读读历史,多去实地走走,行知合一才能终成大器,去吧!”
王君雅深深行一礼,“多谢先生教导,学生铭记于心。”
他一头雾水地返回自己座位了,书生低声道:“陛下话太多了,恐怕会被认出,我们先离去吧!”
这名虬髯男子自然就是大周帝国的天子张铉了,他今天微服私访,特地和房玄龄一起来民间走走,正好遇到了一群唐朝士子,张铉也知道自己刚才说得太多,便笑了笑道:“好吧!先离去再说。”
他起身便带着几名侍卫离开了酒楼,房玄龄付了酒钱,这才跟上张铉匆匆而去。
这时,几名唐朝士子正在追问王君雅,刚才那两人是谁?王君雅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度,那个虬髯男子居然看了我的科举卷子,主考官是李相国啊!他和主考官有什么关系?”
几名士子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在这时,旁边那个眉山郡的酒客忽然一拍脑门大喊起来,“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书生不就是军师房玄龄吗?我就说曾经在哪里见过。”
酒客们一片哗然,房玄龄居然跑到酒楼来了,那旁边的虬髯男子又是谁?
王君雅忽然脸色惨白,颓然坐下,喃喃道:“我…我知道他是谁了。”
“是谁?”几名同伴围住他问道。
王君雅忽然狠狠给自己几个耳光,带着哭腔道:“那就是大周帝国的皇帝啊!我…我真是傻到家了。”
“啊!”众人一下子惊呆了。
第1168章 天下大战(二十六)
当张铉走出酒肆,藏在一条弄堂里的数十名侍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出来,侍卫们也扮作了武馆武士,马车也寻常无奇,和街头的马车没有什么区别。
张铉和房玄龄先后坐进了马车,张铉笑道:“好久没有在酒肆喝酒了,尤其怀念洛阳天寺阁酒楼,虽然宫中的酒要并不比那里的差,但那种感觉却没有了。”
“有所得必有所失,坐在天寺阁酒楼喝酒的人,想必也羡慕坐在宫中喝酒的陛下吧!”
张铉哈哈大笑,“军师说得不错,是朕矫情了。”
马车出了西城门,向西市方向缓缓而去,中都以西正在扩建城池,官道两边的农田刚刚平整完成,远处的新城墙的轮廓已经出现,新城将一直扩到西市,将和西市连为一体。
“陛下今天见了那个王君雅,仅仅只是为了鼓励他一番吗?”房玄龄笑问道。
张铉淡淡笑道:“王寿的长子在彭城县当县令,次子在涿郡为官,三子在江淮盐田司,现在幼子也送来参加科举了,居然一个都不在并州,军师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房玄龄眉头一皱道:“王寿可是李渊的挚友,当年正是王寿的鼎力相助,李渊才能太原起兵成功,李渊还封王寿为太原郡公,他兄弟出任太原郡丞。”
“但军师也别忘了,王寿堂兄可是我们军队的将军,现在还是高句丽都督。”
房玄龄沉默了,半晌道:“陛下说得没错,王寿把四个儿子都送到大周谋仕,这就是明显的站队了,陛下是希望他帮助我们夺取太原吗?”
“准确地说,朕希望太原和平交接。”
“只怕屈突通不会轻易投降。”
张铉笑了笑道:“屈突通若真是那么忠诚,他就不会投降唐朝了,形势比人强,一旦天下大势已明,他是不会和唐朝这艘船一起沉没,关键是我们要有耐心,不要意气用事,要着眼于天下,而不是个人恩怨。”
“陛下说得很对!”
两人不再继续说下去,房玄龄望着窗外,心中却颇为感概,他很明显感到了圣上登基后的变化,那种君临天下的气度在他为齐王之时还并不明显,可现在房玄龄却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房玄龄忽然有点后悔了,刚才自己真不该和天子开那个玩笑…
马车缓缓抵达了西市大门,西市大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和骡车,主要以运货为主,到处车水马龙,人潮拥挤。
五十名跟随张铉出来的侍卫留在大门前,只有五名贴身侍卫跟随张铉和房玄龄走进了西市,西市内更为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货物堆积如山,几乎所有的店铺前都挤满了讨价还价的客人。
经过数年的发展,中都的商业已经全面超过了长安和洛阳,成为天下最大的商业中心,尤其中都西市的面积超过了三个洛阳西市,周长十余里,店铺上万家,近十万名商人、伙计在西市里做事,每天的客人人流如海,来自河北、中原、并州、徐州、辽东、关陇乃至于西域及海外的客人云集这里。
而且每家店铺背后都有河渠,通过水运可以将货物直接运到天下各地。马车、骡车运输只限于中都,而水运才是西市真正的运输主力,就连很多粟特商人也是通过黄河水运将货物运到河西走廊后,再转骆驼运输。
张铉依然是一个虬髯大汉的打扮,没有人能认出他,但五名贴身侍卫还是警惕地护卫着左右,作为天子,张铉没有必要亲自来查看市场行情,只要他一个命令,立刻会有手下人妥妥替他办好,也不敢刻意进行隐瞒,但张铉还是要亲自出来,他其实并不是专门想看什么,而是要给朝廷竖立起一种态度,凡事要去调查研究,不能坐在官房里拍脑袋写奏折。
“陛下不去看看米价吗?”房玄龄指着远处的米行低声问道。
张铉摇了摇头,“今天就不去了,我想买点文具。”
“文具?”房玄龄一头雾水,不明白圣上怎么想到了文具。
张铉笑了笑,便向东南方向的文房四宝行走去,文房四宝行也就是卖笔墨纸砚的店铺,一条小街两边大约有三十余家店铺,经营各种各样的文房四宝,它们的生意在科举期间尤其火爆,生意最好时连街道都挤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