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文房四宝的生意进入了低潮期,店铺中客人不多,不过还是有三三两两的唐朝士子在各家店铺前出没。
张铉等人刚到路口,第一家店铺的伙计便跑出来拦住他们,“几位贵客来小店看看吧!买不买没关系,增加点气氛,小店就感激不尽了。”
伙计很会说话,张铉便欣然笑道:“那好吧!就去你们店里看看。”
“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张铉跟着他向店铺里走去,房玄龄抬头看了看店招牌,上写三个字‘巫山云’,房玄龄笑了起来,“伙计,你们东主可是姓吴?”
伙计好奇地问道:“先生怎么知道?”
房玄龄指了指招牌笑道:“招牌上写得很清楚,这家店的主人叫吴雨。”
伙计鼓掌赞道:“果然厉害,先生是第一个主动看出小店招牌中的秘密,一般人都要小人自己介绍后他们才明白。”
张铉也笑道:“不愧是掉书袋子的,连起个店名都有那么多讲究,不过还是略显小家子气,我看叫书香门第不更好吗?”
“好!”
店铺里一个老者站了起来,走上前躬身道:“在下便是吴雨,这个小店的主人,请问这位兄台贵姓。”
他是向张铉行礼,张铉便淡淡道:“免贵姓张。”
“和咱们天子同姓啊!”
吴雨感慨一句又道:“兄台批评得对,其实我也觉得店名起得不好,店名中暗藏‘无雨’二字,雨乃流动之物,代表着客源和钱财,我却没有这两样东西,生意怎么做得下去,我一直在考虑换一个店铺,兄台的‘书香门第’极好,能不能请兄台留一幅墨宝?”
张铉指了指房玄龄笑道:“我的字写得不好,还是请这位先生留字吧!”
房玄龄知道张铉不肯留字,便笑道:“如果东主不嫌在下书法粗陋,我就献丑了。”
吴雨连忙让伙计铺纸研墨,房玄龄提笔一挥而就,他的书房写得龙飞凤舞,水准极高,不亚于当世大家,众人都是识货之人,连连夸赞,东主吴雨更是激动不已,连忙让伙计拿去裱糊起来。
吴雨又拱手道:“感谢两位赐名留字,不知在下能为二位做点什么?”
张铉笑了笑道:“其实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文房四宝的行情,和前几年相比怎么样?”
吴雨请他们坐下,让伙计上了茶,他叹口气道:“如果说生意其实还是不错,但就是很难赚钱,获利太低了,和前几年简直不能比,一天一个地。”
“这又是为何?”张铉不露声色地问道。
“主要是前些年朝廷办了几个大工场,大量造文房四宝,价格一下子拉低了。”
吴雨取过两叠纸放在桌上,“你们看看这两种纸有什么区别?”
张铉翻了翻了,指着其中一叠纸道:“这种稍好一点。”
“是!这种确实稍好一点,另一种稍差一点的便是官方造,但它们俩的价格却相差十倍,兄台愿买哪一种?”
张铉和房玄龄都笑道:“当然是买便宜的了。”
“问题就在这里,大家都买便宜的,那我们还赚什么钱,还有笔墨砚台也是,朝廷也在大量制造,东西虽然很一般,但真的非常便宜,根本就没有利头,只能卖一些精品,多少还能赚点钱,可是买精品的人又太少,大家都买便宜货,所以生意虽不错,却不赚钱。”
张铉笑道:“朝廷之所以大量制造文具,目的是让更多人读得起书,现在读书人毕竟是少数,以后读书不再昂贵,穷人家孩子也能读书,读书人就会成倍增加,虽然每张纸赚的钱少了,但卖出的量却增加了,其实是一回事,这就叫薄利多销,商家应该不会有损失。”
“那损失的人是谁?”吴雨瞪大眼睛问道。
“世家!”一旁房玄龄接口道。
房玄龄终于明白圣上为什么要来视察文具了,也明白了为什么圣上要坚持由官府大量制造文具纸张,一旦世家不再垄断知识,那么世家就会慢慢消失了,这确实是对付世家最好的办法,釜底抽薪。
第1169章 天下大战(二十七)
在返回紫微宫的马车上,张铉一直保持沉默,进了端门后,张铉终于打破了沉默,“军师似乎对朕视察文具行没有任何评论?”
房玄龄苦笑一下道:“微臣完全理解陛下的想法,微臣没有意见,但如果陛下一定要微臣说点什么,那微臣有两个建议。”
“军师请说!”
“第一个建议是要把眼光放长,这个不是几年十几年就能见效,甚至还会出现大量读书人继续依附世家的情形,但这只是暂时,陛下今天种下的种子至少要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后才会长成大树,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就是这个道理。”
张铉点点头,“朕明白,军师请继续说。”
“微臣说得第二个建议是科举和官学,如果说陛下大力推广廉价文具是为了让更多人读得起书,这是种下了一颗种子,那么完善的科举制度,以及遍布天下郡县的官学,就是阳光和土壤,有了它们,种子才能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这时,马车缓缓在天阁前停下,张铉下了马车,对房玄龄笑道:“多谢军师今天陪同朕出行,也多谢军师给朕的两个建议。”
房玄龄也微微笑道:“陛下不必感谢,这是微臣的职责所在。”
两人对视一笑,心领神会。

下午,张铉正在御书房中审阅几份紫微阁通过的重要决议,君有君权,相有相权,一般而言,军权和监察权他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而行政权中除了重大军国政务以及五品以上高官任命外,政事他基本上不再过问,而对于紫微阁有严重分歧的一些重要事项,他则会召开小朝会交给百官讨论。
所谓小朝会,就是五品以上官员参加的朝会,基本上就是各部寺的重要官员参加,在小朝会上每个官员都能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也是张铉鼓励官员参与政务的重要渠道。
这几天朝廷中在讨论紫微阁任期问题,这也是张铉提出的方案,相国不可能一辈子当下去,必须给后面大臣入相的机会,张铉便提出相国任期五年的制度,任期满后也可再继续出任五年,但必须由天子提名,然后由五品以上官员投票表决通过,这也是在某种程度上限制皇权,他张铉虽然头脑清醒,但就怕自己的子孙在这个关键问题上犯糊涂。
当然,如果天子不提名留任,那么就直接卸任改任其他官职了,将来他会继续完善相国制度,把选择相国的权力交给百官,而不是天子来决定。
张铉为相国制度殚精竭虑,他深知良相可使国家中兴,而奸相则会使国家沉沦,他也相信大多数百官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一任相国从北海郡开始算起,今年年底就将满五年了,这样,有几个不合适的相国也就可以退出紫微阁,改任其他官职。
这任相国,张铉考虑留四去三,韦云起、李纲、萧瑀、卢楚留任,而苏威、陈棱和李景卸任,然后由房玄龄、杨恭仁和张玄素接任。
不过相国改制还有半年时间,但另一项重大改革已迫在眉睫,那就是军制的改革。
众主将担任将军的时间太长,应该获得提升了,可以在将军之上再设大将军和上将军。
将军则增为三档,分别为龙骧将军、虎贲将军和鹰扬将军,再各设副职,郎将也分为三档,分别是上郎将、中郎将和郎将,也各设副职,同样校尉级别也分为三档,骑尉、羽尉和云尉,下面旅帅和队正不变。
这样改革军制的特点是扩大的中层和中高层,有利于激励士气,使人才脱颖而出。
而地方郡兵则设上限千人,设总兵、都尉、校尉三级,由兵部和太守共管,而地方民团则由郡司马和县尉统管。
这样,军郡民三种军队职责分明,管辖权明晰,便形成一个庞大而完善的军事系统。
这是张铉考虑了很久的方案,本来是想登基时推出,但考虑到即将进行的大战,他便向后推迟了,而现在随着大战在各地顺利进行,时机已成熟,现在推出军队改制,基本上所有的将领都能获得提升,这将有利于激发将士们的积极性。
正在考虑之时,门外有侍卫禀报:“陛下,王府令来了。”
张铉笑着点点头,“请他进来!”
片刻,少府监令王善快步走进了御书房,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王善出身太原王氏,属于并州派系,和裴矩的关系极好,得到了裴矩大力推荐,曾任尚书左丞,尚书左丞职务被裁撤后他则出任长平郡太守,年初又被调回朝廷任少府监令,负责冶炼、铸钱以及具体管理手工业,是一个比较重要的部门。
张铉笑问道:“现在新钱情况如何?”
新钱也就是大同通宝,从前是由北隋铸造,但钱币并没有北隋的痕迹,所以周王朝建立后又继续大规模铸造,相比之下,唐朝的开元通宝由于严重缺乏材料,迄今只铸造了不到百万贯,其间还夹杂着大量的伪劣钱币,也仅仅在长安及其附近流通,包括陇右、巴蜀在内的广大地区依旧在使用隋朝的钱币,相反,并州地区已经开始大量使用大同通宝了。
“启禀陛下,铸钱进展顺利,迄今已经铸造了五百万贯大同通宝,河北、中原、青州、江淮、江南都已流通,币值十分稳定。”
“你说的稳定是指什么?”
“微臣是用私人兑换黄金来对比,官方黄金兑换是一两兑十贯大同通宝,但私人兑换也不过是一两兑十二贯,差别不大,相比之下,长安兑换黄金才是疯狂,一两黄金可兑换五十贯开皇五株钱,或者三十贯开元通宝,有人甚至发现了隋唐两国间的漏洞。”
“什么漏洞?”
“利用布匹来赚差价,长安和中都的布匹差不多,大概都是一贯钱一匹,用一百贯开皇五铢钱买一百匹布到中都卖,得到八十贯大同通宝,然后换成八两黄金回长安,然后便可兑换到四百贯开皇五铢钱,一来一去便净赚了三百贯钱,现在有很多长安商人来中都兑换黄金,官方不用说,从来都不兑换,可现在连黑市也已经兑不到了,大部分商人就直接拿着大同通宝回去,在长安,一贯大同通宝可以兑换两贯开皇五株钱,一样有利可图。”
张铉负手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王善的一番话引起了他的共鸣,去年韦云起出使长安,两国重新建立起贸易关系,由于周朝在一定程度上放开了一些战略物质的禁令,比如生铁,周朝也同意每年向唐朝输入一些劣质的民用生铁,这对生铁极其缺乏的唐朝无疑是难以拒绝的诱惑,乃至两国已经爆发战争,两国间的贸易依然顺利进行。
不过正是因为长安的黄金和大同通宝价格高涨,导致大量黄金、铜钱流入长安,而巨量物质却流入周朝,最终使得长安物质日益缺乏,而钱却越来越多,唐朝将面临民生凋敝,万店歇业的危机,这实际上是另一场战争,一场看不见刀兵的贸易掠夺战争,只是唐朝至今还没有醒悟过来。
张铉坐了下来,对王善笑了笑道:“今天朕请王爱卿过来,是想和王爱卿谈一谈太原王家之事。”
第1170章 天下大战(二十八)
王善便是太原王氏家主王寿胞弟,张铉从士子王君雅身上发现了王寿已全面倒向大周,那么对太原有着重大影响的王家,是不是可以在拿下太原上助自己一臂之力?
王善微微一怔,连忙道:“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朕想知道,在太原守军中有没有你们熟悉的将领?”
王善立刻明白了天子的意思,他想了想道:“目前太原守军中并没有王氏子弟,不过我们可以影响不少将领,其中两名将领有重大影响。”
“哪两人?”张铉追问道。
“一个是裴洪俭,他是裴寂的族侄,但也是王家的女婿,还有一人便是王君廓。”
“王君廓?”
张铉一怔,“他和王家有关系?”
“陛下,王君廓出身不太好,这给他带来很大的影响,所以他一直和太原王氏套亲近,希望他父亲的牌位也能放进王氏宗祠,他说这是他父亲临终前的唯一心愿,能认祖归宗。”
“王君廓和太原王氏有渊源吗?”
王善苦笑一声道:“这个很难说,他是太原郡石艾县人,太原王氏在石艾县确实有一支分支,不过那至少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而且还是旁支,更重要是王君廓拿不出家谱,陛下也知道,王是大姓,天下姓王之人至少有上百万,真正名门也就两支,一支是太原王氏,还有就是五胡乱华时南渡的王氏,至于其他各地的王氏,一般都没有多大关系。”
张铉想了想道:“那你兄长是什么态度,是否愿意接受王君廓父亲的灵位?”
“这个不是兄长一人能决定,按照族规,需要几房长老一起协商决定。”
张铉沉思片刻道:“如果能把王君廓争取过来,朕觉得和平接手太原就有希望了,转告你兄长吧!朕希望王家也能为和平收复太原尽一份力,相信他也不愿意看见太原生灵涂炭。”
“微臣明白了,微臣立刻写信告诉兄长。”
“有办法联系吗?”张铉问道。
王善点点头,“城中府宅和城外庄园有飞鸽联系,微臣只要把信送到城外庄园,庄园管事就会用鸽信送去城内,这样就联系上了。”
张铉心中一动,这倒是一个和太原城内联系的办法。
他便笑了笑道:“希望太原会有好消息传来!”
这时,门外侍卫禀报道:“启禀陛下,军师紧急求见。”
“请他进来!”
王善连忙告辞而去,这时,房玄龄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管红色鹰信,这表示有十万火急之事发生。
“是长安出事了吗?”张铉问道。
房玄龄微微一笑,“是陛下感兴趣的消息。”
他将鹰信呈给张铉,“这是情报署的紧急快信,关陇贵族在关中造反了。”
张铉顿时大喜,他久等的一刻终于来了。

李渊还是小看了关陇贵族维护自己根本利益的决心,就在李元吉囚禁十五名家主到第十天之时,扶风郡忽然传来消息,以独孤家族为首,包括元氏家族、于氏家族、赵氏家族、侯莫陈氏家族等等一共十大家族的军队约两万人在雍县聚集,打出了‘清君侧、正朝纲’的口号,由将军独孤怀德率领,向长安浩浩荡荡杀来。
就在军队在雍县聚集之时,雍县县令便派人秘密赶赴长安,紧急汇报了这个消息,这个消息令李渊极度震惊,他已经无法入睡,连夜召集重臣商议对策。
武德殿内,二十几名重臣聚集一堂,作为关陇贵族事件的直接发起者,李元吉也出席了这次重要议事。
大堂上鸦雀无声,只见李渊神情沉痛地说道:“朕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朕最为倚重、也最信赖的一群人竟然背叛了朕,竟然召集两万军队进军长安,他们想做什么?想推翻朕的社稷吗?朕绝不能容忍,也不想容忍,今晚把各位爱卿召集而来,并不是想寻求什么妥协方案,朕要坚决镇压,希望各位从这个角度来献计献策。”
李渊说完,裴寂便站起身道:“陛下,请允许微臣先说。”
李渊欣慰地点点头,“裴相国肯主动出头,朕大感快慰,请说吧!”
“陛下,既然这些关陇贵族的家主都在陛下手中,其实对付这支叛军就容易之极,把家主们押到阵前,让他们勒令军队放下武器投降,臣以为,即使他们一时嘴硬,但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们还是想保住性命。”
李渊点点头,裴寂的建议和他的想法一致,但他还是想听一些更广泛更深刻的意见,他见陈叔达似乎有话要说,但陈叔达看了看旁边的窦琎,却又不肯多言,李渊明白了他的意思,窦琎也是关陇贵族一员,陈叔达有些话不好当着他的面说。
李渊便将目光转向李神通,问他道:“淮安郡王可有什么平乱方案?”
李渊之所以问李神通,是因为关中的军队由他控制,他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势。
李神通点点头叹道:“陛下,现在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据微臣所知,关陇贵族的军队只有很少一部分在关中,大部分都分布在陇西郡、天水郡和弘化郡,现在他们居然聚集在雍县,微臣最大的担心就是大散关的五千守军已经投降,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进入关中,如果是这样,他们的军队就不止两万人,至少是两万五千人。”
“大散关的军队投降很正常。”
一直沉默不语的窦琎开口道:“大散关主将司马文德就是独孤家推荐入仕的,他们祖孙三代都是独孤家的家将,除此之外,陛下还要防止其他军队有将领投降,唐军中有很不少关陇贵族子弟,微臣觉得陛下还是先清理军队为好,以免出现临阵倒戈事件发生。”
李渊顿时变了脸色,窦琎说到了核心上,关陇贵族在隋朝时便在军队中渗透极深,唐朝也不例外,除了族人直接掌军外,还有他们的门生、家将、世奴等等,都在军队中大量任职,而且两万御林军基本上都是关陇子弟,根本搞不清出这里面有多少人和关陇贵族有关系,真的打起来,又不知有多少人会临阵反戈。
李渊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关陇贵族的军队之所以敢起兵造反,就在于他们有恃无恐。
这时,李渊又看了一眼陈叔达,便道:“夜已经深了,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再商议出兵之事。”
众人起身纷纷离去,李渊又给李神通使个眼色,让他也留下来,不多时,大殿内只剩下李渊、陈叔达和李神通三人。
李渊这才问道:“陈相国刚才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陈叔达微微一笑,“陛下,微臣其实是想说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李渊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什么机会,相国说仔细一点。”
“陛下,关陇贵族的军队其实一直是大唐隐患,以前大家还坐在一桌吃饭,面子上过得去,关陇贵族也不会闹事,但自从于筠事件后,关陇贵族开始倒向张铉,关陇贵族就成了我们最大的隐患,可以想象,一旦周军从河西南下,兵压陇右,关陇贵族会不会像当年迎接陛下一样,把周军迎入关中?如果不是这次关陇贵族造反,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以险峻闻名于天下的大散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丢掉了,说实话,微臣是感到庆幸。”
“陈相国说得非常精辟!”
李神通难得夸奖陈叔达,今天陈叔达也说到他心坎上了,他对李渊道:“陛下,大散关主将司马文德原本是隋将,天水郡人,臣弟觉得他很能干,所以才提拔他为大散关主将,但如果不是今天窦琎揭穿他的底细,臣弟根本就不知道他居然是独孤家家将,现在想想还是一阵后怕,我们军队到底有多少将领是关陇贵族的人?”
李渊点点头,又问陈叔达,“相国所说的机会就是将关陇贵族一网打尽吗?”
陈叔达点点头,“既然他们起兵造反,那我们就有了对付他们的借口,剥夺他们的土地、财产和粮食,相信陛下会收获极丰,将彻底改善我们物质短缺,财力紧张的不利局面,有了大量土地,便可用土地奖励军功,有利于我们继续和张铉抗衡,陛下,这是我们翻盘的一次机会。”
第1171章 天下大战(二十九)
李渊负手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他心中十分杂乱无章,陈叔达说得很有道理,这确实是一次获得大量利益的机会,令他十分心动,可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又是他建立唐朝的根基,一旦动摇了根基,他担心自己的社稷不稳,所以他迟迟拿不定主意是否对关陇贵族下手。
陈叔达明白李渊的犹豫,便又徐徐道:“陛下可以慢慢考虑,但当务之急是怎么抵御叛军的进攻,等灭了叛军后,陛下再做决定不迟。”
李渊点点头,又把思路调回来,“那依相国之见呢?”
“微臣建议暂时从河东郡退兵,让秦王率军回来镇压叛乱。”
李渊没有吭声,他不太愿意从河东郡撤兵,虽然世民第一次攻城失败,但整体形势并没有落下风,双方还在对峙之中,如果就这样撤回来,就等于放弃河东郡了。
李神通却担心李世民回来后夺自己的军权,他连忙道:“对付这些叛军不需要世民回来,臣弟推荐楚王殿下率关中两万军前去平乱,或者臣弟亲自率军前往。”
李渊看了看陈叔达,“相国觉得呢?”
陈叔达叹口气道:“如果陛下真这样决定,那请容许老臣告老还乡,老臣不想看见大唐社稷由此崩塌。”
李神通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恶狠狠地瞪了陈叔达一眼,李渊却吃惊道:“相国何出此言?”
“陛下,关陇贵族的军队都是极为精锐的士兵,独孤怀德又是陇西名将,不是微臣看不起楚王殿下,他若领兵出征,肯定是第二次延安郡的全军覆灭,到了那时,陛下还有什么军队抵挡叛军入城?就算那时再想调回秦王殿下,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李渊点点头,陈叔达说得对,元吉在带兵打仗方面确实不靠谱,掌管内务才是他的擅长,李渊叹了口气,“一定要把世民调回来吗?”
“陛下,老臣并不擅于打仗,但老臣也知道打仗要尽量利用自身的优势,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长安城高大坚固,可以凭此守城等待援军,援军就是秦王殿下,也只有他率军赶来,才能里外夹击彻底击溃叛军,化解这次危机,河东郡跑不掉,以后再打也来得及,可长安城一旦失守,大唐就完了,孰轻孰重,请陛下斟酌。”
李渊终于被说服了,他点点头道:“就依相国的意见,暂时从河东郡撤兵,但就算朕发鹰信给世民,他率军从河东郡回来,最快也要四五天,而叛军两天后就杀到长安了,朕让谁为主将呢?”
陈叔达道:“陛下,老臣推荐李孝恭为主将,只有他才能率军守住长安城。”
李神通十分不满道:“陈相国的意思是,我就不行吗?”
“王爷当然也可以,但李孝恭更为适合,有他守城,长安才会万无一失。”
李神通还想再说,李渊却果断道:“不用再争了,朕意已决!”
他当即令道:“传朕旨意,恢复李孝恭爵位,宣他立刻来见朕!”

天刚亮,皇宫里便传出消息,李孝恭已恢复了赵郡王之爵,天子并加封他为左卫大将军,责令他率军镇守长安。
崔文象疾步匆匆来到李元吉的书房,他刚到门口,一名侍卫便上前道:“殿下已等候先生多时,先生请进!”
崔文象点点头便走进了书房,只见李元吉阴沉着脸,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烦躁不安。
崔文象连忙上前施礼,“属下参见殿下!”
李元吉一阵咬牙切齿,发狠道:“该死的老贼陈叔达,本王就恨不得食他的肉,寝他的皮,竟然坏我大事。”
崔文象一惊,“圣上已经决定了吗?”
‘啪!’李元吉将一份任命书扔到崔文象面前,“这是宫里昨晚连夜送来的,本来二叔推荐我为主将,但陈叔达不惜以辞职威胁父皇,父皇便答应他的无礼要求,重新启用李孝恭,并让二哥撤出河东郡,率军救援长安,基本上没我的事了,那我又该怎么拿到军权?”
李元吉拿不到军权在崔文象的意料之中,毕竟李元吉有过延安郡惨败的不良记录,关键时刻,天子是不会把自己性命放在儿子手上,崔文象便微微笑道:“殿下不用着急,属下已经考虑过了,就算殿下无法带兵去平乱,但并不代表殿下拿不到最后的利益,只要殿下听属下的安排,我可以保证殿下最后如愿以偿。”
李元吉转忧为喜,连忙问:“那我该怎么办?请先生教我!”
崔文象便在李元吉耳边说了一番,李元吉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动手!”

由于玄武精卫对各种言论的严厉钳制,使得长安城这段时间变得十分沉寂,大街上冷冷清清,东市和西市的店铺也纷纷关门停业,从前大量的物资可以从巴蜀和陇右运来,现在随着巴蜀及陇右爆发战争,各地的物资已经停止向京城运输,加上大量物资流向周朝,导致长安城开始出现严重的物资短缺现象,并且铜钱泛滥,物价飞涨。
在靠近东市一家的酒肆内,两名老者正对坐小酌,他们要了一壶酒,菜只有两三样,身材瘦高的老者叫做独孤枫,在独孤家族也算是比较重要的人物,独孤篡被软禁后,独孤家族的重要人物和家眷纷纷撤出长安,目前府宅内只剩下十余人,由独孤枫主持大局。
坐在他对面头发花白的老者叫做窦文宪,是窦家的长者,虽然独孤家和窦家关系很僵,但他们二人几十年的私交却没有因此中断。
“窦兄猜猜看,这一壶酒和三个菜现在要多少钱?”
窦文宪捋须笑道:“酒是普通的果酒,菜一个是烧鹿肉,一个是炒笋片,还有一个腌菜鱼,要是从前,最多三百钱,现在不好说,我猜一贯钱吧!”
独孤枫摇摇头道:“这一酒三菜,现在要三贯钱,而且只收通宝或者开皇钱。”
“三贯!”
窦文宪吃了一惊,这可比抢钱还狠啊!
他招招手,把站在楼梯边的酒保叫来,酒保懒洋洋走上前,无精打采地问道:“老爷子有什么事吗?”
窦文宪指了指眼前的几盘小菜,“这点东西居然要三贯钱?”
酒保撇撇嘴道:“老爷子是很久没出门了吧!现在能有地方喝酒就不错了,三贯钱还算便宜了,你去兴福楼试试看,最多比这个多一两盘菜,十贯钱还不一定够,再说现在市场上就这个价,斗米八百文,您老人家还能指望我们亏本卖吗?”
酒保阴阳怪气的语气令窦文宪心中不快,他用手指戳戳桌子道:“就算现在涨价,你也不能这样对我说话,把你们掌柜叫来!”
“掌柜出去要帐了,老爷子投诉我也没有用,明后天小店就关门了,我也该回老家种地,长安真他娘不是人呆的地方。”
说完,伙计也不理睬窦文宪,懒洋洋地下楼去了,窦文宪刚要发作,独孤枫连忙拦住他,“算了,和这种小人计较什么,坏了自己心情。”
窦文宪闷闷不乐地叹口气道:“说老实话,长安形势越来越糟糕,居然有钱买不到东西,昨天我想买几张上好皮革,家人在东市和西市转了几圈,腿都跑细了,就是买不到,我真不明白,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独孤枫冷笑一声,“这还用问吗?商人们都去中都兑换黄金赚钱,中都不收开皇五铢钱,也不收开元通宝,只认大同通宝,长安没有大同通宝,那只能运货物去中都贩卖,又不从中都运货回来,直接兑换了黄金回来赚差价,长安物资当然越来越少,黑市上兑换黄金却比从前容易多了,就是这个原因。”
“那天子为什么不管,这样下去,长安真的会彻底死寂了。”
独孤枫哼了一声,“怎么管?中断贸易吗?那朝廷的生铁又从哪里来,现在是我们怕对方中断贸易,朝廷为了一点生铁也就忍了,苦的只是百姓,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嘘!”
窦文宪连忙摆摆手,独孤枫一回头,只见楼梯那边上来了十几名玄武精卫,他心中一惊,立刻不敢吭声了。
第1172章 天下大战(三十)
为首玄武精卫问了酒保,酒保向这里一指,十几人便转身向这里走来。
“请问阁下可是独孤枫?”为首校尉抱拳问道。
独孤枫心中着实忐忑不安,起身道:“在下正是,各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奉命公干,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这…这是什么缘故?”独孤枫脸色大变,双腿开始战栗起来。
旁边窦文宪起身道:“几位找错人了吧!这可是独孤家族的重要人物,不是什么街头小民。”
“我们当然知道,这事和窦家无关,您老就安静一下吧!”
窦文宪被顶了一句,只得讪讪坐下,校尉又对独孤枫道:“我们是来请阁下回府,并非抓去大狱,不过若阁下不知好歹,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独孤枫听说是回府,他心中稍定,便对窦文宪道:“看样子,关陇贵族已经进入多事之秋了,窦兄自己保重吧!”
他行一礼,便被一群玄武精卫押解而去。
窦文宪呆坐在位子上,心中乱成一团,这时,那名酒保慢慢走上前道:“要不,这位老人家先把帐结一结吧!”
“结你个屁!”
窦文宪重重一拍桌子怒道:“在你们这里吃顿饭还被抓走,你还好意思来结账!”
酒保吓得连连摆手,“不关我的事,刚才独孤大爷被抓走与小人绝对无关,我刚听说外面所有关陇贵族的府邸都被包围查封了,独孤大爷怎么可能逃得掉。”
窦文宪一怔,居然都被查封了,他心中满腹疑虑,似乎关陇贵族事情开始升级了,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食客纷纷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大队士兵出现在街头,一名骑马将领大喊道:“天子有令,长安一个时辰后开始实行戒严,所有人都回家,不准在街头逗留!”
“天子有令,一个时辰后全城实行戒严!”

士兵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大街上顿时大乱,食客也纷纷付了酒钱,慌慌张张离去了,酒保连忙对窦文宪道:“老爷子快结帐吧!小店要关门了。”
窦文宪也无心喝酒了,丢了三贯钱在桌上便匆匆离去了,随即酒肆开始关门,不仅是酒肆,所有东市内的店铺、客栈和青楼也纷纷关门,街头的行人一下子增多了,个个行色匆匆往家里赶去。
长安的城门也陆续关闭,不再允许进出,这是李孝恭掌握军权开始进行防御准备了,根据最新情报,两万叛军已经进入了京兆府,最快明天晚上就将抵达长安。
与此同时,李元吉的五千玄武精卫也开始行动了,他们包围了除窦氏、豆卢氏和长孙氏以外的所有关陇贵族府邸,软禁家眷,封闭仓库,抄查账卷,包括这些关陇贵族在长安城中的产业也全部被查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