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的脸色稍和,缓缓道:“朕派人去南郡实查,可能大家都没有想到,隋军还没有进入南郡,只是李孝恭的两万军队撤回了南郡,这就是朕为什么要集结五万大军的缘故,我们不可能这么容易拿下南郡,必须要面对和唐军的一场大战,至于张铉那边,他的目标不是南方,而是河西走廊和陇右,所以有我们成为他和唐朝之间的缓冲,我想他会乐见其成。”
旁边田瓒心悦诚服道:“陛下目光深远,非我等愚臣所及,微臣完全支持陛下的决定。”
王世充点点头道:“这确实是朕考虑了整整一年的大问题,我们的疆域已经很难扩张,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南,而拿下南郡,整个南方的大门都向我们敞开了,朕不妨告诉诸位一个秘密,拿下南郡后,朕准备将江陵改名为南京,作为我们第二个都城,所以拿下南郡是我们这次南征的重中之重,不惜一切代价,南郡我们势在必得。”
“陛下英明!”众人一起躬身行礼。
王世充当即调兵遣将,五万郑军兵分三路南下,一路由杨公卿率领进攻襄阳郡,一路由郭士衡率领进攻竟陵郡,第三路是主力,由王仁则和王行本率领四万大军进攻南郡。
当然不可能是同步进军,三路大军先集中攻打襄阳城。
两天后,五万郑军在新野县集结完毕,浩浩荡荡杀进了襄阳郡。
襄阳郡丞周廷安以飞鸽传信方式紧急向长安和江夏求救。

在南方的战争中,一年一度的科举在中都和长安结束了,和上一次科举相比,这次科举略显平淡,一是没有比较出彩的人才,其次科举也比较中规中矩,更重要一点,战争的气氛大大冲淡了人们对这次科举的兴趣和关注,这一点在长安表现得尤其明显。
自从隋唐两国在南方进入了战争状态后,整个长安便笼罩一种隐隐的不安和动荡之中,最典型的表现就是物价在缓慢上升,虽然不是暴涨,但支撑力相当大,而且物价是全线上涨,从柴米油盐到衣食住行的各个行业都在价格上涨。
其实这也是必然,一旦爆发战争,必然会耗费大量资源,比如粮食、肉食、生铁、牲畜、布匹等等大宗物资,这些资源都要大量供给军队,在民间自然就少了,物价上涨就难以避免。
不过大家也习惯了这种因战争带来的对生活的影响,但战争的影响绝不仅仅在于物价,更重要在于民众的信心,在于朝野的舆论,当隋军攻占巴陵郡、李孝恭被迫从豫章郡向江夏撤军的消息在朝野传开后,民间一片大哗,唐军北撤江夏,这便意味着唐军东征失败了,街头巷尾到处充斥着对唐军的不满之声。
这天中午,青云酒肆和往常一样挤满了前来吃饭的官员,在三楼一间雅室内,七八名兵部官员正聚在一起小酌,这些官员的职务都不高,郎中、员外郎、主簿、录事、都事都有,众人点了十几个菜,三壶酒,一边喝酒吃菜,一边低声议论着朝政。
一名员外郎问道:“江使君,你的消息最广,现在南方战局到底怎么样了,只听说赵郡王率军去了江夏,但最后结果怎么样,却没有半点消息了,难道现在还在对峙吗?”
这名姓江的官员叫做江庆德,四十余岁,官任驾部郎中,是所有官员中职务最高的一个,而且他和兵部侍郎赵慈景私交颇好,能搞到一些绝密消息。
或许是酒喝多了几杯,头脑有点发热,也或许是众人的期待满足了江庆德的虚荣心,使他觉得不透露点消息就显示不出他的高人一筹。
江庆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连声冷笑道:“现在居然还在谈李孝恭北撤江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告诉你们,江夏那边早就出大事了。”
第1071章 艰难决定
“使君,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七八个人都望向江庆德,目光中充满了紧张和期待,江庆德犹豫一下道:“南方的战局情况是被绝密封锁,我也只是偶然听到一点点,我可以给大家透露一点,但这些事听听就行了,可千万不能出去乱说,否则大家都要丢官的。”
“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使君快说。”
江庆德这才压低声音对众人道:“江夏的局势非常不妙,听说张铉亲率大军在富水拦截北撤唐军,唐军粮食断绝,李孝恭被迫率领部分军队向西撤退,其余数万大军全部投降了隋军,李神符紧急向朝廷求救,今天上午还传来另一个消息,王世充率领大军杀进襄阳郡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消息使他们都惊呆了,竟然如此惨败,半晌,一名官员结结巴巴问道:“那朝廷怎么决定?”
“谁知道呢!估计武德殿那边还在紧急议事,谁都没有心思吃饭了。”
江庆德嘟囔一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愤愤道:“王世充那样的小丑竟然也敢趁火打劫,如果朝廷还不出兵,真的没法向天下臣民交代了。”
话音刚落,雅室大门被砰的一脚踢开,冲进了十几名带刀侍卫,身着黑色盔甲,他们便是李元吉麾下的玄武精卫,专门抓捕诽谤、妄议以及背叛朝廷的民众和官员,横行于长安,权力极大,到处偷听民众和官员的谈话,他们就躲在隔壁,正好听到了一群兵部官员的议论。
为首校尉一指江庆德道:“竟敢妄议朝廷,将他们抓起来!”
七八名官员惊得站起身,一起大喊道:“有没有搞错,我们是兵部的官员!”
为首校尉举起一支金令冷笑道:“奉楚王殿下之令监视百官,妄议朝廷者一律抓捕,给我抓起来!”
带刀侍卫一拥而上,这些文弱官员哪里是这群彪形大汉的对手,一个个像小鸡一样被捆绑起来,江德庆气得大喊:“我们没有妄议朝廷,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有什么话去精卫楼交代,给我带走!”
一群文弱官员被带刀侍卫押解着推了出去,整个青云酒肆的官员们都震惊了,李元吉的玄武精卫竟然敢公开抓捕朝官,但大家都敢怒不敢言,没有人敢出头说话,这个时候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官员们默默望着一群官员像鸭子一样被推进一辆密封的马车,马车随即离去,所有人心中都沉甸甸的,堂堂的朝廷命官在吃饭时闲聊几句便被抓走,他们的朝廷竟然已经黑暗到如此地步了吗?

武德殿内,从清晨开始的军政议事已经延续到了中午,但依然没有任何结果,天子李渊扛不住身体的疲惫,已经回御书房稍事休息,而太子李建成和次子李世民依旧剑拔弩张,争论十分激烈,而且谁也不肯让步。
两人针锋相对的根本是在对待荆州的态度上发生了巨大分歧,李建成主张暂时放弃荆州,实施战略收缩,以谈判换回荆州的唐朝军队,但李世民却坚决不同意发放弃荆州,尤其不能放弃荆北七郡,甚至也不能放弃南郡。
兄弟二人第一次在朝堂上撕破了脸皮。
李建成满脸怒容,说出的每一话都掷地有声,“你根本不知道朝堂的财政困难,左藏内空空荡荡,铜钱存量不足十万贯,朝堂官员上个月的薪俸都没有发放,巴蜀各县的仓库都被搜刮一空,连义仓的粮食也被挪为军用,陇右三郡的蝗灾无法扑灭,也无钱粮赈济灾民,现在各地的军队天天向朝廷催粮催钱,户部为此焦头烂额,外面物价飞涨,民怨沸腾,我们的财政已经困难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能再支撑一场大战,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学会收缩,等度过难关后再考虑夺回荆州,这才是明智之举。”
这时,新任户部尚书豆卢宽也出列道:“秦王殿下,微臣也认为太子殿下所言有道理,战争归根到底是国力之战,现在我们的国力无法支撑这场战争,和北隋打下去也是必败无疑,那时还会耗费更多的钱粮,只会使朝廷更加困苦,就不如放弃荆州,实施战略收缩,励精图治,积蓄力量。”
不仅豆卢宽明确支持李建成,就连窦琎、陈叔达和裴寂也纷纷表态支持李建成,他们都是相国,肯定是站在朝廷的立场说话,朝廷财政日益艰难,每个人都感受很深,他们都知道国力已经无法再支撑战争打下去了。
李世民见所有人都反对自己,他又转头向刘文静望去,“刘相国也认为我们应该放弃荆州吗?”
刘文静是李世民的支持者,他沉默了半晌道:“微臣理解殿下的苦衷,一旦退出荆州,全军的士气将陷入低迷,军心很可能会崩溃,天下人也会唐朝彻底失去信心,后果非常严重,但形势比人强,不是微臣不支持殿下,而是真是我们的国力无法再支撑下去,不得不退让,再打下去,长安的物价就会彻底失控,我们将失去民心,军心和民心之间,微臣更看重后者。”
争辩到最后,李世民已经没有支持者了,他显得十分形影孤单,心中十分苦涩,难道真要放弃民心支持着他们的荆北七郡吗?想到苦心经营多年的江夏郡就这么丢掉了,他心中异常痛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一名宦官在堂下高声道:“圣上有旨,宣太子殿下、秦王殿下以及陈相国去御书房觐见,其余大臣可先回去休息。”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正午已过,大家都饿坏了,看来圣上是要调解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了,众人便各自散去。
李建成三人来到了武德殿后面的御书房内,他们先用了午饭,这才走进宽大的房间里,李渊已经休息了近一个时辰,体力渐渐恢复,他见三人进来,便摆摆手道:“你们坐下吧!”
李建成和兄弟李世民始终没有说话,两人就像看不见对方的存在,尽管他们只是因为治国理念不同,但针锋相对的激烈争论还是让他们兄弟有一点反目为仇。
这也是李渊把陈叔达请来的主要原因,陈叔达能在关键时刻缓解御书房中的气氛。
陈叔达心领神会,很自然地坐在兄弟二人中间,将他们兄弟隔开。
李渊取出一卷书信,缓缓道:“这是李神符给朕的密报,报告中的内容还是比较客观可信,从这份报告朕大概明白江夏战役的前因后果,也知道荆州的结局会是什么,朕不想说世民的想法就是错误,但从北隋备战近半年,并不惜用一切手段来隐瞒江淮屯兵来看,张铉夺取荆州已是势在必得,最多一个月我们的军队就会被全歼于江夏,朕也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从富水一战来看,无论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失去了,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止损,退出荆州虽然让人伤感,但我们也只能面对现实。”
李世民紧咬嘴唇,父皇的表态无异于最后的宣判,将他最的后一线希望也掐断了,李世民脸上表现出难以掩饰的失望。
李渊看了他一眼,又微微笑道:“世民也不必太失望,虽然我们失去了荆州,但或许能从别的方面补回来…”
李世民心念一转,竟脱口而出,“王世充!”
李渊缓缓点头,“王世充进攻襄阳,甚至野心勃勃想进攻南郡,据说还是张铉建议王世充攻打襄阳,朕就觉得奇怪,难道襄阳对张铉就那么不重要吗?明明自己可以拿下来,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战略之地送给王世充,想扶持王世充坐大?前几年或许有可能,但现在…”
说到这,李渊看了一下三人,最后目光落在陈叔达身上,他不想一个人说,也希望陈叔达接着自己说下去。
陈叔达会意,沉吟一下道:“陛下的意思是说张铉是刻意将王世充拉进这滩浑水?”
李渊笑道:“朕和张铉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也算是比较了解他了,此人做事一向是先予后夺,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迟迟不进江陵就是要把王世充引入荆州,然后由我们来和王世充血拼,借我们之手击溃王世充,最后他来灭掉王世充,夺取洛阳,这种手法和让我们对付刘武周完全一样。”
一直沉默的李建成缓缓道:“父皇的意思说,让张铉自己去对付王世充,不再刘武周的重蹈覆辙?”
“错了!”
李世民在一旁冷冷道:“父皇说得很清楚,虽然失去了荆州,但可以从王世充这里补回来。”
第1072章 权限扩大
李渊点点头,“世民说得不错,朕确实有此意。”
“可这不就正好落入了张铉的圈套吗?”李建成着实不解,既然父皇看透了张铉,为何还要中对方之计。
李渊淡淡笑道:“张铉只是让我们去收拾王世充而已,但最后的结果并不是完全由他来决定,我们也可以有所收获,更重要是,痛击王世充可以扭转我们在荆州失利的不良影响,这就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说到这,李渊望向次子李世民,“皇儿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世民当即跪下道:“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月时间,儿臣会拿下淅阳、南阳和弘农三郡,如果有可能,儿臣还会一鼓作气再拿下淯阳和襄城二郡。”
李渊点了点头,“朕给你十万大军,再让屈突通为你的副将,给朕灭了王世充,不要让朕再失望了。”
李世民心中大喜,父皇竟然复用屈突通了,这就说明父皇已经在变相地承认了错误,但李世民不敢有任何表露,他低下头道:“儿臣绝不会让父皇失望。”
李渊又对李建成和陈叔达道:“和张铉谈判之事朕就交给你们二人,你们商量一下,立刻派人去江夏和张铉谈判,只要人能回来,其他都可以放弃。”
李渊已经想开了,保住军队才是至关重要,其他土地、人口、物质都不重要。
李建成和陈叔达连忙起身答应,李渊刚刚松了口气,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吵嚷,似乎听见有人在大喊。
李渊一怔,有些不悦地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为何有人喧哗?”
一名宦官奔出去打听,片刻回来禀报,“启禀陛下,是兵部赵侍郎,他说要向陛下递交辞呈!”
兵部赵侍郎便是李渊的女婿赵慈景,女婿居然要辞职,这是怎么回事?李渊眉头一皱道:“让他进来见朕!”
李渊随即又对三人道:“你们先回去,立刻把朕交代的事情做起来,朕希望明天就出兵!”
片刻,赵慈景疾步走了进来,看得出他脸上怒气未消,跪下道:“陛下,微臣这个兵部侍郎实在做不下去了,愿请辞回乡,请陛下恩准!”
李渊心中着实不悦,但他看出了赵慈景的怒气,知道事出有因,便问道:“你不是小孩童了,别动不动就用辞呈来威胁朕,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臣的七名属下中午在青云酒肆吃饭,结果被玄武精卫在大庭广众之下抓走,兵部所有的官员都在向臣辞职,臣去找楚王论理,才得知七名下属已被打死一人,其余六人都被打得奄奄一息,最后他们给了臣看了一份带血的认罪书,罪名是勾结北隋,臣深感罪责重大,无法再出任兵部侍郎一职,必须引咎辞职,请陛下批准!”
说到最后,赵慈景激动得浑身颤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愤恨,泪水涌了出来,他简直无法想象,楚王竟残暴到如此程度,堂堂的命官也要被他打死,如果天子还袒护此人,自己拼死也不干了。
李渊半晌说不出话来,虽然元吉监视百官是得到自己的批准,成立玄武精卫也是得到自己的同意,但这一次似乎做得有点过分了,他当即拿起金牌,递给侍卫道:“立刻去楚王府,令楚王放人,伤者让太医署调治,死者尸体还给家人,另外,让楚王速来见朕。”
侍卫行一礼,接过金牌匆匆去了,李渊这才缓和语气道:“你用不着这样生气,你也不是外人,有些事情朕可以告诉你,朕已得到确切消息,朝廷和地方郡县有不少人和北隋有暗中往来,只是朕担心会引发朝廷动荡才没有对他们动手,但如果不施以威慑,这些人会更加肆无忌惮,也会有更多人暗投北隋,所以朕让楚王在适当的机会杀一儆百,震慑百官,估计这几名兵部官员正好撞到了刀口上。”
赵慈景愤恨道:“既然要杀一儆百,就拿那些真正勾结北隋的人下手好了,为什么要乱杀无辜,江德庆是我一手提拔的心腹,准备下个月推荐出任兵部郎中,可现在却被活活打死,陛下,换任何一人都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这件事朕也很遗憾,但人既然已死,也不能再复生,朕可赐他爵位,厚葬之,家眷也可以加倍抚恤,你去好好安抚他们吧!”
赵慈景无言以对,他感觉得到,天子没有处罚李元吉的意思,还在替李元吉开脱,这令他失望万分,圣上最多是训斥李元吉一顿,但江德庆算是白死了,一时间,赵慈景心灰意冷,他确确实实不想再当这个兵部侍郎了,实在不行,自己就去地方上出任太守。
这时,宦官在门外禀报:“楚王殿下求见!”
赵慈景实在不想见到李元吉,便起身道:“微臣去安抚下属,先告退!”
“去吧!朕会问清楚情况,给你一个交代。”
“多谢陛下,臣告退!”
赵慈景慢慢退下,刚走出御书房,正好迎面遇到了李元吉,他就当没有李元吉这个人,冷着脸从他身旁擦身而过,李元吉回头望着赵慈景走远,冷冷哼了一声,他也快步走进了御书房。
“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谢父皇。”李元吉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李渊望了他一眼,极为不满道:“兵部的官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抓他们,还把人打死,这件事你是怎么做的?”
李元吉已有对策,不慌不忙道:“父皇,首先他们确实是在妄议朝廷,我的人亲眼听见他们对朝廷和父皇出言不逊,他们自己也承认对朝廷发了几句牢骚,至于打死人也并非儿臣的本意,是审讯官急于获得口供,用刑过急,而且被打死之人也太弱,三十棍都承受不住,总之,儿臣已将审讯官员革职,重打一百棍赶出楚王府,一百杀威棍下,估计他也活不成了。”
停一下,李元吉偷偷看一眼父皇的脸色,又继续道:“其次,儿臣发现最近长安市井的风向确实有点不对,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可以张口胡说八道,动摇军心民心,却不用负任何责任,这不行,乱说话必须要付出代价,儿臣决定采取坚决措施,一定要刹住这股歪风,恳请父皇同意!”
李元吉说话也很有技巧,他并不承认自己抓错人,只是说审讯官下手不知轻重,还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给了被审者身体羸弱,连三十棍都熬不住,最后是将审讯官责打后革职,也算是一个交代了。
但紧接着又变本加厉地要更高的权力,将监视面从百官扩张到平民,他要加强对长安官民的言论控制。
其实李渊从骨子里是支持四子李元吉的方案,他也认为在局势越来越不利于唐朝的情况下,必须要用铁腕手段控制舆论,否则各种谣言猜测在朝野中肆无忌惮传播,会动摇唐朝的根基,所以他对兵部官员之死并没有太大的意见,在某种程度上,这名官员之死可以让很多人学会闭嘴。
只是李渊没有李元吉那样表现得直接,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他要更含蓄,手段也更巧妙。
李渊沉吟片刻道:“不要动不动就公开抓人杀人,这样会引起朝野恐慌,也会引发长安局势动荡,要学聪明一点,很多事情得学会暗中操作,另外不光是铲除不良分子,而且还扶持一批我们的喉舌,这样长安的舆论才会被我们控制引导,你明白了吗?”
李元吉大喜,父皇这就是同意自己扩大监视范围了,他连忙跪下道:“儿臣会殚精竭虑维护唐朝社稷的安稳,绝不容人破坏它。”
“去吧!朕有些累了,要休息片刻。”
李渊靠在龙榻上,慢慢闭上看眼睛,李元吉慢慢退下,他还没有出门,李渊忽然又想起一事,睁开眼睛对李元吉道:“前两天朕让你所做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请父皇放心,儿臣已经准备就绪,关中、陇右、巴蜀所有的大商人资料已收集完成,一共一千三百余户,儿臣从明天开始命令玄武精卫进行清剿,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筹集到父皇所需的钱粮。”
李元吉匆匆走了,李渊刚刚准备休息的脑细胞又开始活跃起来,朝廷财政已无法支撑下去,节流没有意义,那只能进行开源,对商人动手是历代王朝在危机面前的必然选择,他李渊也不例外。
但仅仅对商人动手还是不足,他即将发动的对王世充战争也同样需要大量钱粮支持,除了商人之外,另一个有钱的群体就是关陇贵族了,这一次还是免不了让关陇贵族再出一次血。
不过李渊也知道,最近一两年他从关陇贵族身上剥夺得太多,只要他们出血而不给一点好处,会引发关陇贵族对自己的强烈反弹。
李渊沉吟片刻,便提笔在一张素签上写了一份手谕,并按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他将素笺递给一名宦官,“速去把这份手谕交给太子!”
第1073章 变本加厉
赵慈景怒气冲冲从武德大殿里出来,刚走下台阶,却听见远处有人在叫他,他转头望去,只见太子李建成站在一根大柱下向他招手。
赵慈景连忙走上前,躬身行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建成出来时看见了满脸怒色的赵慈景,深以为异,李建成很了解自己这个妹夫,性格温和宽厚,从未见他生过气,现在居然怒气冲冲来见父皇,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李建成便放缓脚步,特地在殿外等候他出来,此时他见赵慈景脸色的怒气已经消失,目光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无奈,便惊讶地问道:“慈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殿下刚才应该也看见楚王了吧!”
李建成点了点头,刚才他看见四弟元吉匆匆走进内殿,便刻意避开了,李建成心中愈加惊讶,一转念问道:“莫非是和楚王有关?”
赵慈景默默点头,叹口气道:“此事已在朝廷传来沸沸扬扬,殿下真的不知道?”
“天不亮我就在武德殿内辩论了,到现在才刚刚出来,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这时,在殿旁走廊出现了几名侍卫,李建成连忙摆手止住赵慈景,“这里不是说话之地,我们去东宫细谈。”
两人便离开了武德殿,坐上车舆向东宫而去,赵慈景心中郁闷得要爆炸,他确实需要找人诉说心中的烦闷,乃至于去东宫的忌讳他顾不上了。
东宫贤德殿朝房内,李建成眉头紧锁地听完赵慈景的诉说,心中异常震惊,不仅公开抓捕朝官,还打死了无辜官员,另外六人也被打成重伤,他再也坐不住了,负手在朝房内来回踱步,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恶劣,抓人不算,还将人打死打残,最后却没有任何说法,这会寒了朝廷官员之心,影响十分深远。
更让李建成揪心的是,从赵慈景的表述中,父皇对这件事并不放在心上,李建成当然知道四弟在太原时便以残酷暴虐而出名,太原百姓畏之如虎,同时也恨之入骨,现在让他掌管朝廷军政监察大权,他的手段必定会十分残酷,这是李建成一直很担心之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这样下去,朝廷百官真的要离心离德了。
“殿下,我不想妄议天子,但事实摆在这里,圣上对楚王实在太放纵,这样不就会害了他,也会毁了整个朝廷,会彻底动摇唐朝的根基,殿下一定要劝说天子严加管束楚王,不能再放纵他了。”
李建成心中十分沉重,他知道这绝不是父皇放纵四弟那么简单,是父皇的心态出了问题,四弟的所作所为实际上就是父皇的另一面,四弟是得到了父皇的默许甚至是暗示,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玄武精卫公开化,抓人杀人公开化,四弟的残暴从另一面透露出了父皇内心的恐慌。
根本原因还是北隋的强势,是张铉的咄咄逼人,是北隋的逐渐强大和唐朝的逐渐衰弱,良久,李建成长长叹了口气,这让他怎么劝说父皇,这不是四弟的问题,而是父皇自身的问题,一时间,李建成竟无言以对。
半晌,李建成缓缓道:“我会找时机劝说父皇,当务之急是你先安抚住兵部,不要让事态再恶化了。”
赵慈景冷笑一声道:“圣上不给一个说法,我安抚有什么用?”
“你…”
李建成再次被赵慈景的不懂事而触怒,他尽力克制住内心的怒火,缓缓道:“圣上并没有纵容楚王,事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好好安抚住兵部,不要让圣上对你失望。”
“我觉得殿下最好亲自去一趟各部署衙,然后再决定自己的态度,微臣告辞了!”
说完,赵慈景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向宫外走去,李建成快步追了几步,却无法叫住赵慈景,最后眼睁睁的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
李建成低低叹了口气,夹在父皇和文武百官之间,这一刻他竟感到如此地无奈。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走了进来,来到李建成面前跪下行礼道:“启禀太子殿下,有陛下手谕!”
李建成一怔,父皇刚刚命令自己和陈叔达展开和北隋的谈判,事情还没有铺开,怎么又给自己下了指令?
他接过手谕看了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果然不出陈叔达所料,朝廷财政困难,最终还是要让关陇贵族出血解决,虽然李建成也不是很赞成这种竭泽而渔式的盘剥,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任何办法,不过父皇似乎也知道对关陇贵族盘剥得太狠,所以承诺攻下洛阳后,将洛阳商业分给各家作为补偿。
这究竟是望梅止渴还是画饼充饥?李建成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必须立刻去办,那就是找到窦家,把父皇的手谕转交给他,至于怎么分配钱粮,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在长安崇仁坊紧靠国子学处有一座占地约两百亩的巨大建筑群,很多人长安人都将它视为国子学的一部分,只有少数人知道它其实和国子学没有任何关系,这座建筑实际上是曾被誉为最神秘组织的武川会的长安总部。
天子李渊对待武川会的态度和杨广时代略有不同,杨广对武川会的态度是不支持不取缔,而李渊表面上支持武川会,但实际上却暗中打压,不断破坏武川会内部团结,使关陇贵族各家族在武川会内的聚会越来越少,而自从独孤顺意外身死后,武川会的活动基本上都停止了,武川会这座巨大的房宅也被重重大锁锁住,落下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尘。
不过今天晚上,已经冷清了很久的武川会却意外地热闹起来,武川会西北角的听风阁内灯火辉煌,数百盏灯笼将这座五层高的阁楼照如白昼,阁楼大门外停满了马车,一群群侍卫在远处维持秩序,不准好奇的民众靠近,只有一辆辆宽大华丽的马车才能驶入控制区内,在大门前缓缓停驻,里面的主人被护卫着走进了阁楼。
于筠来得比较晚,他到来时,外面空地上已经停满了马车,于筠并不知道为什么窦威突然召集大家商议要事,但他总有一种不妙之感,现在朝廷财政困难,李渊不会又开始打关陇贵族的主意了吧!要知道去年年底才刚刚盘剥了一大笔钱粮。
于筠刚下马车,却听见旁边有人在叫自己,一回头,只见独孤篡从一辆马车后走了出来。
“贤弟怎么不进去?”于筠走上前笑问道。
一转念,于筠忽然反应过来,“贤弟不会在等我吧!”
独孤篡点点头,“我想和兄长商量一下。”
“贤弟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独孤篡叹口气,“我刚刚和窦威谈过,他明确告诉我,这次聚会还是为了分摊军费,和上次一样,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圣上越来越狠了,完全是想把我们榨干,不过这次倒有承诺,唐军拿下洛阳后,把洛阳的商业分给关陇贵族各家族,虽然不太靠谱,但也勉强算是一个盼头。”
“那其他家族是什么态度呢?”
“估计大家还不知道,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想请教一下兄长。”
于筠沉吟一下问道:“如果还是像上次一样的分配,独孤家负担得起吗?”
“钱粮不是问题,关键是这件事本身,说实话,我心里很不舒服,实在不想把这些钱粮给他。”
于筠叹息一声,“说实话我也不想给,但我感觉圣上这段时间有点不对劲,他的杀机很重,我个人觉得不要在这个时候触怒他,更不要引起他的注意,既然他承诺将洛阳的商业给我们,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独孤篡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兄长说得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们就再忍这一次吧!”
两人正说着,窦琎之子窦旻从大门出来,他看见了二人,连忙上前道:“两位世叔请进吧!就在等你们二位了。”
“知道了,我们这就进去。”
第1074章 逐利而为
于筠和独孤篡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还没有走到堂上,便听见堂内骤然爆发出一片怒吼声,“我们不干!坚决不干!”
又听见侯莫陈铎怒道:“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就算剪羊毛也要等毛长出来再剪,现在才过几个月,又要开始了,我们没钱,也没有粮食,要抄家灭门随他去。”
紧接着又听见赵元俊的不满之声,“窦相国扪心自问,我们对他的支持还不够吗?可他的军队是怎么表现的?连战连败,数十万石粮食动不动就丢掉,当真是钱粮来得太容易了,他一点也不心疼,但我们的利益谁来保证?如果独孤老盟主在这里,他召集大家唯一商议之事就是怎么抵制,而不是强迫大家分摊钱粮。”
这时,于筠和独孤篡走进大堂,一眼便看见了满脸尴尬地窦威,赵元俊这话说得非常尖锐,一针见血指出了窦威和独孤顺的立场完全不同,让窦威无言以待。
正好于筠走了进来,窦威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连忙上前道:“于贤侄怎么现在才来?”
“朝廷有公务,回家稍晚了一点,所以一回到家就赶来了,连晚饭也来不及吃。”
“原来如此,辛苦贤侄了,快请坐下,我给给贤侄介绍一下情况。”
于筠淡淡一笑,“我刚才都听见了,应该是圣上又下了任务,对吧?”
“哎!我也没有办法,现在就好像是我窦威在逼迫大家,令人心寒,唉,好人难做啊!”
窦威唉声叹气,这一次他确实不想再承头,本来中午太子给他说这件事时,他一口回绝,但圣上又立刻派人把他召入宫中,威逼利诱一番,逼得他不得不答应下来,现在却成了众矢之的,令他心中着实感到委屈和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