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于筠起身道:“各位请安静,听我一言!”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望着于筠,于筠不慌不忙道:“其实我也和大家一样感到不满和惊讶,不满是和上次间隔的时间太短,频繁的重负让我们很多家族都倍感吃力,但相对于不满,我更感到惊讶,因为上一次我们才缴纳了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钱我很难算出是怎么花费,但粮食我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唐军攻下江陵也得到了数十万石粮食,而之前攻打江陵是用巴蜀各郡地方官府的钱粮,那我们上次缴纳的百万石粮食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大一个缺口和漏洞?我觉得这一点朝廷应该说清楚。”
于筠的质问引来一片窃窃私语声,这确实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从常理判断,朝廷应该还有不少存粮,为什么又要向他们征粮?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窦琎起身道:“这件事我来解释一下。”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窦琎毕竟是相国,由他来解释此事,更有说服力。
窦琎缓缓道:“从去年十月到今天,朝廷一直在还债,主要是军队的旧债,从唐朝开国至今,将士前前后后阵亡了十五万人,但阵亡抚恤从未实际支付,按规定每人应得二十贯钱的抚恤,这就是三百万贯了,所以朝廷用土地、粮食和铜钱三者结合支付,才勉强在年初付清了这笔欠了数年的军债,仅粮食就支付了八十万石,加上赈灾和陇右的军粮,一百万石粮食就耗光了,至于攻下江陵的战利品,很遗憾告诉大家,巴陵县被隋军攻破,这批战利品便丢掉一半,另一半在江夏,我估计还是会落到隋军手上,现在朝廷财政窘迫之极,欠了百官一个月俸禄不说,连常平仓的粮食也只剩下三百石,听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事实。”
窦琎表了态,在场的另一个相国豆卢宽也起身道:“窦相国基本上已说清楚了问题,但我还需要补充一点,那就是朝廷为什么急需钱粮,今天上午刚刚得到的消息,王世充军队已经进入南郡,准备强攻江陵,也就是说,王世充为了拿下南郡已经不惜和张铉翻脸,圣上认为这是我们攻打洛阳的重大机会,我们在南方受到的损失必须在王世充那里补充回来,而且还有一个重大事项需要大家明白,这一次圣上是问大家借钱,等攻下洛阳后,用洛阳的商业来偿还,相信大家都明白,控制了洛阳的米市意味着什么,垄断了食盐布匹又意味着什么,种种好处便是圣上给大家的补偿。”
大堂上雅雀无声,每个人都在考虑自己的心事,虽然攻下洛阳还是一件十分遥远之事,但李渊许诺的种种好处却又让人不得不动心。
好一会儿,侯莫陈铎问道:“不知这次钱粮该怎么分摊?”
窦威看出了众人的抵触情绪已不像刚才那样强烈了,他便趁热打铁道:“这次钱粮分配我考虑分为两种方式,一是认购,如果认量不足,那剩下的就平摊,这样,我想大家的负担也不会很重,这次一共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黄金也可以,一两黄金按二十贯钱折算,我们把粮食和铜钱分为一百份,一份是一万石粮食和五千贯钱,最后用洛阳商业偿还,就按照大家认购的份数来分配,认购数越大,获得利益就越多,这样就彰显公平了,大家表态吧!”
大堂内还是一片寂静,窦威无奈,只得又道:“那我就抛砖引玉,窦家先认购,窦家认购二十份,也就是说拿出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
既然窦家已经认购,独孤家族也不能落后,独孤篡便道:“独孤家和窦家一样,认购二十份。”
于筠举手道:“于家认购五份!”
“侯莫陈家族也认购五份!”
“赵家也是五份!”
“元氏家族认购五份!”
“长孙家族三份!”
众人纷纷表态,只片刻时间,便将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的指标瓜分一空,最后两个稍小的家族达奚家族和贺兰家族都没有份额,窦家和独孤家只得各让出两份给他们,短短一个时辰便解决了唐军东征所需的粮食的钱财。
当天晚上,窦威再次进宫,向天子李渊汇报筹钱的结果,李渊刚刚睡下,听说窦威紧急求见,他立刻起身在内殿接见了窦威。
李渊负手站在窗前听窦威述说了筹钱的详细经过,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这帮关陇贵族并不是没有钱粮,而是不甘心拿出来支援自己,给他们一点点甜头便慷慨解囊了,说明这帮人还是利字当头,一点不顾大局,假如有一天张铉给他许诺一点利益,他们会不会转而投奔北隋?
李渊忽然觉得这帮人实在不可靠,不过话又说回来,不仅是关陇贵族逐利,朝廷百官谁又不逐利?这一点倒也无可指责。
说到底,除了自己的家族子弟外,还真的很难找到可靠之人,这个道理他李渊明白,洛阳的王世充也明白,估计张铉也明白,只是他没有家族子弟,所以导致他迟迟不敢登基,不得不牺牲朝权而将军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想通这一点,李渊心中稍稍舒服了一点,他回头对窦威道:“回去告诉他们,朕不会食言,但朕更希望他们是真心帮助唐军,有所助才会有所得,但无论如何,朕感谢他们今天的慷慨解囊。”
“微臣一定会转告。”
“去吧!太晚了,窦公辛苦一天,早点休息吧!”
窦威行一礼,慢慢退下去了,李渊却没有了睡意,他走到地图前,久久凝视着荆北地图。
第1075章 反攻襄阳
次日天不亮,陈叔达亲自作为谈判使者,带着十几名随从骑马赶往江夏和隋军谈判。
与此同时,李世民率领十万大军离开了长安,他们兵分两路,一路三万人由屈突通率领进攻弘农郡,另一路七万大军则由李世民亲自率领南下上洛郡,拉开了征讨王世充的序幕。
整个荆州的局势虽然经过近七天的发展,但依旧处于一种微妙的交战平衡之中,王世大军充已经占领了襄阳郡和竟陵郡,五万大军杀进了南郡,正在围攻江陵城,而李孝恭率领从江夏撤回的两万军队死守江陵,王世充军队死伤惨重,却始终难以攻下江陵。
而江夏的战局却平静得多,隋军只是攻陷了武昌县外围的两座军城,仅有数千人的战争规模,十万大军随即包围武昌县,却围而不打,等待襄阳唐军的到来。
但两万从襄阳郡杀来的唐军却异常谨慎,当武士彟得知隋军并没有攻打武昌县,便猜到了隋军围城打援的战术,将两万军队驻扎在长江北岸的汉口,始终不肯渡江南下。
目前唐军主力所在的武昌县并非后世的武昌县,而是今天黄冈一带,后世的武昌县在隋朝叫做江夏县,它是江夏郡的郡治所在,不过唐朝经略江夏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开采铁矿,所以便将驻兵之地放在了距离铁矿山最近的武昌县,屈突通将武昌县修建得高大坚固,易守难攻,同时将县城大部分人口迁移去了江夏县,使武昌县变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军城,这完全符合屈突通的要求,因为城内没有平民生活,隋军斥候很难混入城内。
但继任者李神符却很不喜欢武昌县,他更喜欢生活,要有商业,要有大街上的人流往来和热闹喧哗,要有林立次比的酒肆、青楼,这种只有军队而没有色彩的城池令李神符深恶痛绝。
李神符坐镇江夏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官衙迁去江夏县,他专门拨款在江夏县大兴土木,重新在江夏县修建王府和官衙,工期三个月,就在李神符等着官府和官衙完工,他将搬去繁华的江夏县之时,江夏的战争爆发了。
残酷的现实使李神符忽然意识到了武昌县的重要,他立刻打消迁移去江夏县的念头,组织数万大军死守武昌县,好在县城内粮食充足,守一年也没有问题,而且城墙高大坚固,这让李神符稍稍有了点底气。
但武士彟的援军迟迟不来却令他恼怒万分,他不断下令催促武士彟立刻率军渡江前来武昌县,而武士彟则以无船渡河为借口,始终不肯渡江。
武士彟的两万军队驻扎在汉口,这里是汉水进入长江的河口,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其实武士彟也并不是没有船只,他也有一小队从襄阳驶来的货船队,由六十余艘五百石的货船组成,专门用来运送粮食。
此时,六十余艘货船就停泊在汉口附近的一处湖荡中,两万唐军就驻扎在岸上,汉口没有县城,只有一座不大的军城,只能容纳两千士兵,而两万大军便驻扎在汉水西岸。
军城上,武士彟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长江江面,受到战争的影响,江面上空空荡荡,连渔船也没有了,只有几艘隋军的哨船,那是在监视唐军的船只,武士彟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隋军的监控之下。
在武士彟身后站着十几名大将,他们都能感受到武士彟沉重的心情。
形势确实很难令人乐观,他们已得到消息,王世充的军队突袭襄阳,已经占领了襄阳郡,截断了他们的退路,而如果渡江南下,肯定会落入隋军的包围圈而被全歼,可谓前有虎后有狼,令他们进退两难。
这时,大将秦琼上前劝道:“武公,卑职觉得调头杀回襄阳倒是一条路子,至少我们有了借口,就算李神符弹劾武公,武公完全可以把反击王世充搬出来,让李神符无话可说。”
秦琼原是屈突通帐下的得力干将,是李世民亲封的八位骠骑将军之一,属于李世民的嫡系,却被李神符清洗,赶去汉东郡出任地方都尉,手下只有五百郡兵,这次武士彟出兵江夏,便将秦琼召回了大帐,同时被召回军营还有长孙顺德、侯君集和伍云召等大将,而老将殷开山已称病回乡了。
侯君集也劝道:“秦将军说得对,王世充大军已杀去南郡,襄阳郡的兵力并不多,我们正好可以杀过回马枪,如果能将王世充的军队一截两段,还能有利于唐军打通南襄道,武公,这是我们的机会。”
武士彟还是有些踌躇不定,其实他也想杀回襄阳,但他又多少有点忌惮李神符,他知道李神符是天子心腹,一旦李神符将江夏失守的责任栽在他头上,而李孝恭又动不了,最后他武士彟很可能会成为失守江夏的替罪羔羊。
武士彟沉默不语,就在这时,一名士兵上前禀报道:“启禀太守,长安有紧急鸽信送至!”
“快快拿给我!”
一名士兵上前,将信筒递给了武士彟,武士彟连忙打开,竟然是秦王殿下的手令,他匆匆看了一遍,不由拍了拍额头,“苍天开眼了!”
“武公,是什么消息?”众人围上来问道。
武士彟激动地对众人道:“是秦王殿下手令,令我们立刻回攻襄阳,配合他的大军攻打南襄道。”
这句话引起众人一片欢呼,他们坚决不肯从命南下,终于熬到了结果,武士彟当即下令,“传令全军立刻拔营,杀回襄阳!”

就在武士彟北撤一个时辰后,从汉口发来的紧急鸽信便送到了张铉的面前,张铉正在大帐内和众大将商议攻城之策,罗士信刚说完武昌县的防御情况,一名亲卫便送来了汉口的紧急情报,张铉打开鸽信,心中不由微微一怔,他倒不是武士彟北撤而感到意外,而是他立刻意识到唐军即将发动南襄战役了。
事实上,张铉早就得到长安的情报,唐朝兵分两路进攻洛阳和南襄道,同时派人和自己谈判从荆州撤军问题,只是唐朝使者还没有到来,李世民的战役倒先打响了。
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一旦唐军打通了南襄道,将长安和襄阳连为一片,那么唐朝还会不会放弃荆州?
张铉摆摆手对众人道:“商议暂时停止,大家先回去,随时听我的命令。”
众将起身行一礼,便纷纷离开了大帐,房玄龄却留了下来,他看出了张铉心中有事,尤其那封鸽信,一定发生了重大军情。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房玄龄低声问道。
张铉站在沙盘前,注视着汉口,半晌道:“刚刚得到消息,武士彟的军队调头杀回襄阳了。”
“难道是唐军已开始攻打淅阳郡?”
张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认为,唐军攻打淅阳郡,王世充军队如果顶不住很可能就会从江陵撤军回援,所以李世民需要武士彟截断江陵王世充军队的退路。”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有点为难,坐观唐郑火并是我所乐见,但我又有点担心唐军真的打通南襄道,恐怕他们就不会那么轻易放弃荆州了。”
房玄龄微微一笑,“这一点我倒觉得殿下不用太担心!”
第1076章 唐使到来
“为什么不用担心?”
“殿下,唐朝图谋洛阳已久,现在机会终于到来,他们岂会轻易放过?从唐军兵分两路便可看出李渊图谋洛阳的布局,一路出潼关攻打弘农郡,一路攻南襄道,最终是从西面和南面包围洛阳,当然,他们也有可能像殿下所说,舍不得放弃荆州,但那就意味着要和北隋在荆州决战,一个是容易到嘴的肥肉,一个是要拼死一战也未必能得到的骨头,殿下觉得李渊会选择谁?”
张铉缓缓点头,他不得不承认房玄龄说得有道理,但为了慎重起见,张铉又道:“我还是决定派战船封锁汉水,防止南襄道的唐军进入荆州。”
房玄龄知道主公是担心控制不住局势,虽然没有必要,但水军封锁汉水还是会让人放心一点,他便笑着点点头道:“微臣支持殿下的决定。”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殿下,江夏县传来消息,唐朝使者已经抵达江夏。”
“是谁为使者?”房玄龄追问道。
“好像是相国陈叔达。”
房玄龄顿时笑道:“陈相国亲自出使荆州,殿下就不用担心唐朝的诚意了,一定是微臣的判断,放弃荆州,专攻洛阳!”
张铉淡淡笑道:“洛阳乃中原图大之地,就这么让给唐朝,我们是不是太慷慨了?”
“殿下从来就没想到把洛阳交给唐朝吧!”
张铉缓缓点头,“逐鹿中原,洛阳这头肥鹿我岂能轻易让人?不过先解决了荆州再说。”
“殿下,微臣愿意前往江夏去迎接陈叔达,和他初步谈一谈荆州的条件。”
“可以,就烦劳军师了。”
两人又商议片刻,房玄龄便先一步离去了,这时,张铉对亲兵令道:“速去请来来将军前来大帐商议军情!”

就在武士彟率领军队刚刚北上不到半个时辰,陈叔达乘坐的大船便抵达了汉口,虽然襄阳已经被郑军占领,但王世充没有水军,无法在汉水水面上进行拦截,陈叔达的坐船还是平安无事地抵达汉口。
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如果武士彟能晚走半个时辰,或者陈叔达早到半个时辰,那他们就能在汉口相遇,武士彟就会得到朝廷放弃荆州的决定,那他也不会为夺回襄阳城而率军和郑军拼死作战了,或许他会直接退到汉水北岸,阻击渡汉水北上的郑军。
但陈叔达并不知道唐军曾驻兵汉口,也不知道唐军在半个时辰前才离去,他的船只根本没有在汉口靠岸,而停靠在汉口长江对面的江夏县。
这时,几艘隋军哨船迎上前,一名水军校尉上前高声问道:“船中是什么人?”
陈叔达的一名随从从船舱走出来抱拳行一礼道:“这是唐朝陈相国的坐船,陈相国是奉旨出使江夏,前去见齐王殿下,希望你们不要为难。”
校尉道:“我家大帅在武昌县,不在江夏县,你们是上岸休息,还是直接去武昌县?”
随从回去禀报,片刻出来道:“我家主人说形势紧急,那就不上岸了,直接去武昌县。”
“请随意,我们会有船只护送你们前往武昌大营。”
陈叔达的坐船缓缓调头,在几艘隋军哨船的护卫下,向东面的武昌县方向驶去…
次日中午,距离武昌县还有五十里,这时,一艘三千石大船在十几艘战船的护卫下迎面驶来,一艘战船先一步迎上来,船上有士兵问道:“请问前面坐船内可是唐朝使者?”
陈叔达的随从连忙上前答应,“正是陈相国的坐船。”
士兵笑道:“房军师奉大帅之令前来迎接陈相国,请相国上船,和我家军师前往大营。”
陈叔达在坐船中听得清楚,他直接走出船舱道:“我便是陈叔达,房军师在哪里?”
士兵回头一指,“就在大船之上。”
陈叔达点点头,“我们上船!”
不多时,陈叔达和几名随从转到了大船上,房玄龄早已在甲板上等候,他见陈叔达上来,连忙上前行礼,“晚辈参见陈相国!”
房玄龄的父亲房彦谦曾是陈叔达的下属,所以房玄龄自称晚辈也没有失礼。
陈叔达微微笑道:“当年见到贤侄时,贤侄还是牙牙学语的幼童,一转眼便快三十年过去了,贤侄已是国之栋梁,令人不胜感慨,也不胜欣慰,孝冲有这样的儿子,他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相国过奖,相国一路辛苦,请到船舱中就坐。”
“好!我们不妨聊一聊。”
陈叔达当然知道房玄龄前来迎接自己的深层用意,谈判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天子或者太子亲自上阵,那张铉也不会直接参与谈判,只能是他的手下出面,自己作为大唐相国出使江夏,对应方应该是军方的最高文职官员,所以军师房玄龄一定是自己的谈判方,恐怕还不到武昌县,双方便会达成协议。
两人在船舱内坐下,一名随从给他们上了茶,陈叔达喝了口热茶笑道:“还是大船坐着舒服,小船船舱狭窄,一路过来实在感到压抑,上了大船,仿佛心中一下子敞开了。”
“如果相国回去时走长江,我们可以安排一艘大船送相国去夷陵,这样旅途就会舒服很多。”
“多谢关心,不过回去我还是走南襄道,至少比走巴蜀要节省二十天时间,还不用走艰难的蜀道。”
房玄龄点点头,便将话题转到了南襄道上,他淡淡问道:“我们得到消息,秦王率七万大军出武关进攻南襄道,不知现在进度如何?”
“最新战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出来时,唐军已攻占了丹水县,获得了在淅阳郡的立足之地,不过郑军三万主力主要集中在郡治南乡县,所以我估计南乡县应该会有一场恶战。”
“如果是这样,王世充进军荆州恐怕就是他最大的决策失误了。”
“王世充进军荆州不就是齐王殿下的邀请吗?”陈叔达似笑非笑说道。
房玄龄却摇了摇头,“齐王殿下的本意是希望王世充从北面向唐军施压,拿下襄阳郡,这样作为回报,我们可以把襄阳、汉东和舂陵三郡划给他,但王世充却擅自进攻南郡和竟陵郡,这让齐王殿下极为不满,这虽然是王世充的一次任性,但它却足以致命,齐王殿下由此决定放弃对他的一切支援。”
话说得很好听,理由也很充足,但作为相国而言,陈叔达当然能分得清楚真假主次,张铉放弃支持王世充是真,但理由是假,不是因为王世充进攻南郡,而是王世充的利用已经结束,该他灭亡了。
至于让王世充进攻襄阳,还是为了一场大战的需要,张铉要统一南方,就需要王世充出来搅局,分散唐朝对荆州的关注,同时逼唐朝放弃荆州,可谓环环相扣,手段十分深远毒辣,让陈叔达不得不佩服张铉的战略头脑。
王世充就差得太远,被野心和贪婪蒙蔽了眼睛,最后变成张铉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面对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陈叔达只得收起所有的心机和侥幸,索性坦率地说道:“这次我奉旨来江夏,就是想和贵军谈一谈撤军之事,我们天子的意思,我们可以让出荆州,但有三个小小条件。”
“相国请直说!”房玄龄微微笑道。
虽然说谈判讲究各种技巧,就像买菜卖菜一样各斗心机,但那是双方势均力敌时才有意义,在强势的北隋大军面前,任何谈判技巧都失去了意义,故弄心机只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唯有坦率直白或许还能换来一点张铉的好感。
陈叔达缓缓道:“首先是希望荆州的唐军毫发无损地撤出,包括士兵兵甲和干粮,其次是我们在武昌县仓库内积存了一千万斤生铁,希望隋军能让我们运走,第三就是夷陵郡和清江郡,我们希望继续控制,这三个条件希望贵军能答应,我们便完整地将荆州交出来。”
第1077章 最后通牒
房玄龄想了想笑道:“后面两个条件我需要去请示齐王殿下,但第一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明确答复,只要完整让出荆州,我这里完整地意思是不要带走荆州民众和官府的钱粮,不再荆州土地上烧杀劫掠,那么我们就不会再对唐军出手,不过王世充军队我们也不会干涉,除非这支军队烧杀屠民,否则我们会礼送唐军出境。”
陈叔达点点头笑道:“房军师的意思是说,一旦王世充的军队涂炭荆州,隋军也会对他们出手,是吗?”
“正是!这是我们齐王的原则,之前我们已经严正警告过王世充,如果他胆敢在荆州放纵士兵,杀戮荆州平民,那么他的军队将全部丧身鱼腹,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听说王世充军队抢掠民众的情况出现。”
“好吧!希望房军师尽快请示齐王殿下,我们希望尽快解决江夏危机。”
房玄龄非常明白陈叔达的急切,陈叔达是担心江陵军队撤回南阳,如果江夏条件谈妥,李神符的军队便可迅速撤退到襄阳,从而拦截住王世充的北撤之军。
房玄龄便微微一笑,“陈相国不用担心襄阳,武太守已经率两万军队杀回襄阳,就在相国抵达汉口的同一时刻,江陵的王世充军队不会那么轻易北撤回南阳。”
陈叔达一怔,武士彟军队已经北撤了吗?自己竟然不知道。
不过他也松了口气,既然唐军已经北上,他也不用这么焦急地要结果了,想到这,他欣然笑道:“一路东来,却没有心思好好欣赏一下长江的壮丽,听说赤壁距此不远,我倒要好好瞻仰一番。”

大帐内,张铉平静地听完房玄龄述说唐朝的三个要求,便淡淡道:“第一个条件就按照军师的意见答复,至于一千万斤生铁,我不可能让他们全部运走,给他们一半,我们要另外一半,第三条件也是一样,清江郡和夷陵郡他们只能选一个。”
“殿下,其实微臣倒觉得五百万斤生铁和一千万斤生铁的意义并不大,不如让他们在第二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内选一个,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答应两个要求,他们必须要有所放弃。”
“军师觉得他们会放弃哪一个?”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微臣听说长安市场上已经买不到生铁,连黑市私售生铁也是死罪,由此可见长安生铁极度匮乏,或许唐朝是想东征后,将所有掠夺到的战略物质和江夏的生铁一起悉数运回唐朝,不料被我们迎头痛击,他们连江夏的库存也没有能拿走。”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攻灭萧铣的战利品中难道没有生铁吗?”
“启禀殿下,江陵没有生铁库存,梁军的库存就在江夏,目前武昌城内的一千万斤生铁中,有一半是从前萧铣留下的,另外一半才是他们开采冶炼。”
“原来如此!”
张铉点点头道:“那就照军师的方案,三个条件中只能选两个,想要生铁,就不能割走夷陵郡和清江郡,要夷陵郡和清江郡那就别想拿走一斤生铁。”

当天晚上,房玄龄写了一封信,令一名士兵进武昌城给陈叔达送信。
官衙房间里,烛光忽明忽暗,李神符脸上的表情同样阴晴不定地望着相国陈叔达,陈叔达给他带来了天子的口信,似乎天子要审查富水一战惨败的真实原因,这让李神符心中颇为忐忑,似乎天子并不是完全接受自己的解释,可惜陈叔达语焉不详,无法让李神符心中的疑惑得到满足,使他心中如猫爪一般难受。
陈叔达看完了信,半晌一言不发,李神符看出陈叔达心中沉重,便小心翼翼问道:“陈相国,信中说什么?”
陈叔达长长叹了口气,“信中说生铁和郡县只能二选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圣上开出的三个条件,并没有说可以让步。”
“如果我们不让步又怎么办?”李神符又追问道。
陈叔达苦笑一声,“让我们三天之内给答复,三天内没有答复,就视同谈判失败,隋军将全力攻打武昌县。”
隋军的最后通牒令李神符吓了一大跳,他和别的大将不一样,他的战斗意志十分薄弱,尽管武昌县高大坚固,易守难攻,隋军就算全力攻打也会死伤惨重,以张铉的原则,他绝不会为一个武昌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如果是屈突通守武昌县,他就会坚决不让步,和隋军恶战到底,最后逼隋军不得不妥协,甚至唐朝也不会丢掉荆州,至少能保住荆北六郡。
可惜李神符不是屈突通,他没有屈突通的胆识和自信,他只想着尽快平安撤出荆州,反正江夏迟早守不住,那还不如全身而退,还可以保住军队的实力。
李神符便劝道:“依我看,反正夷陵郡和清江郡跑不掉,只要我们需要,一样可以重新夺回来,可生铁一旦失去,再想拿回来就不可能了,我建议还是现实一点,把一千万斤生铁运回去,暂时放弃夷陵和清江两郡。”
陈叔达出发时,李渊准他全权解决江夏危机,所以陈叔达并不需要向李渊请示,他可以自己做出决定,只是失去了夷陵、清江两郡,他怎么回去向李渊交代?
而且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们怎么把一千万斤生铁运回去,总不能请隋军帮忙运输吧!
踌躇良久,陈叔达犹豫不定道:“话是这样说,但我们又拿什么来运输生铁?”
李神符听出陈叔达语气中有让步之意了,顿时精神一振道:“我们可以租用民船,和张铉好好谈一谈,相信他不会阻拦我们。”
陈叔达皱眉道:“现在还会有民船?”
“当然有,只是陈相国不知道罢了,我知道江夏县城内有两家货运商行,他们的数百艘拖船就藏在县城内,可以请这两家商行把生铁运回巴蜀,说不定还可以把三十万石粮食一并偷偷运回去。”
“这个可能性不大,之前我和房玄龄商谈时已经明确此事,张铉的态度很明确,士兵可以随身携带粮食,但不准运走,王爷自己算算,我们可以运走多少粮食?”
李神符沉思片刻说:“可以让士兵轻装行军,兵甲交给货船和生铁一并运走,让每个士兵背负五斗米,这样算下来,就是一万六千石粮食。”
“这样不行!”
陈叔达摇头道:“我们在半路很可能会遭遇北撤的郑军,士兵必须穿戴盔甲并携带兵器,这一点绝不能含糊。”
“如果是这样,每个士兵最多只能携带七天的干粮,我们等于放弃了所有的粮食。”
“那也没有办法,张铉的意思就是要我们留下粮食,所以才允许士兵可以随身携带粮食,这只是一种含蓄的表达方式罢了。”
陈叔达实在不想在粮食上计较,粮食不够,利用土地可以种出来,但生铁却搞不到,这才是事关唐朝生存的战略物资,他又道:“我可以答复房玄龄,但王爷一定要确认好,一千万斤生铁确实可以运走。”
“相国放心吧!只要张铉答应我们用民船,我保证把生铁全部运走。”
陈叔达最终和房玄龄达成了一致,唐军放弃第三个条件,也就是保留夷陵郡和清江郡,这两个郡也属于荆州,事实上,如果唐朝一定要保留这两个郡,都谈不上把荆州完整交给隋军,这也和唐朝之前的承诺不符,所以陈叔达答应将夷陵和清江两郡的唐军撤回巴蜀。
但陈叔达还是保留了一点,唐军让出夷陵郡和清江郡的前提是张铉必须承诺在唐军和郑军的激战中保持中立,不得在最后关头支援王世充,使唐军功亏一篑。
这一点张铉答应了,同时也准许唐军租用民船将库存生铁运走。
三天后,数百艘拖船满载着一千万斤生铁向夷陵郡方向驶去,与此同时,三万两千唐军在李神符的率领下离开了武昌县,浩浩荡荡向襄阳郡进发。
隋军随即彻底占领了江夏全境,但接下来张铉却按兵不动,只是令来护儿率领百艘战船前往襄阳,控制汉水,而张铉自己则率领大军驻扎在江夏郡,坐山观唐军和郑军的恶斗。
第1078章 洛阳布局
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在洛阳的大街小巷,尽管官方严密封锁唐军攻打弘农郡和淅阳郡的消息,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传遍了洛阳的各个角落,令洛阳上下人心惶惶,以米价为代表的物价开始迅速上涨,洛阳民众掀起了储存各种粮食物资的风潮。
最有代表性的米价从斗米一百二十钱猛地涨到了斗米三百钱,这还只收开皇钱或者北隋的青龙钱,大业钱或者王世充铸造的铜钱则被各个商家拒收。
这天上午,又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遍洛阳,函谷关被唐军攻破,这便意味着洛阳西面著名防御体系崤函通道已完全被唐军突破,这个消息给洛阳民众带来了巨大的恐慌,米价再度暴涨,从斗米三百钱涨到斗米五百钱,各种物价开始失控。
洛阳皇宫,户部尚书崔文象快步走过宣政殿广场,向御书房方向走去,崔文象这两年在王世充朝廷内混得风生水起,他出卖堂兄崔孝仁后,赢得了王世充的信任,使他开始飞黄腾达,短短两年便升到户部尚书加封尚书台行走,正式升为相国,使他成为王世充朝廷内最年轻的相国。
崔文象虽然人品卑劣,但毕竟出身博陵崔氏,具有很高的才华,他在相国位置上干得还不错,将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太子王玄应十分信赖他,重要的政务都和他商议。
不过崔文象心里也明白,王世充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给自己另谋一条出路,他当然不敢投靠北隋,他知道张铉饶不过自己,崔文象便暗中向唐朝递交了投名状,并得到了李渊的亲笔回信,信中充满了对他弃暗投明的赞赏。
这让崔文象俨如吃了定心丸,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不过他对郑国之事也就不是那么兢兢业业了。
“崔相国!”
崔文象刚走上台阶,便听见后面有人叫他,他一回头,却见是太子王玄应,他连忙停住脚等候,今天王世充紧急召见相国等重臣商议军国政务,崔文象还以为自己来晚了,没想到太子还在自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