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裴致致起身快步走出去了,带起满屋子的香风,张铉将双手枕在头下,尽管他回中都已经快半年了,但和突厥的大战仿佛就在昨天才发生,远征河套的苍茫仿佛还在眼前浮现。
“夫君,你不是说今天紫微阁有重要议事吗?”裴致致在门口笑着提醒他道。
张铉笑了笑,翻身站起来,他走到窗前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望着娇妻丰满而高挑的身姿,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家竟然是那般美好。
…
天刚刚亮,张铉的马车在百名骑兵侍卫的严密保护之下进入紫微宫皇城,在崇阳殿前的台阶上,张铉意外地看见了正在练剑的裴矩。
“停下!”
马车缓缓停下,张铉从马车里走出,负手慢慢来到裴矩身旁,这时,裴矩也看见了张铉,剑势一收,呵呵笑道:“让殿下见笑了!”
张铉一阵鼓掌,笑道:“确实想不到,裴公这么大的岁数,身体还这么敏捷。”
裴矩把长剑还给侍卫,走上前道:“年轻时就喜欢练剑,年纪大了,更是每天都要练一练,否则腿脚就走不动了,今天来得早,便借侍卫的仪剑练了一圈。”
两人寒暄几句,裴矩又笑问道:“殿下是去紫微阁参加新年预议吗?”
张铉点了点头,从前年开始,每年新年放假前相国们都要集中讨论次年的一些重要事项,不过只是预先讨论,并不做任何决定,所以叫做新年预议。
张铉笑道:“阁老若有时间,不妨一起参加。”
“我去恐怕不太妥当了。”裴矩犹豫一下道。
“其实也无妨,参加的官员并不止相国,阁老一起旁听便可。”
裴矩见张铉并非随口说说,而是真的请自己去紫微阁旁听,便欣然答应了,“好吧!既然殿下相邀,老臣又怎能不领好意。”
“那就请上马车。”
裴矩也不客气,上了张铉的马车,马车继续缓缓向紫微阁方向驶去。
马车内,张铉笑道:“听致致说,裴公新年要回乡参加族祭,怎么没有回去?”
“原本是想回去,但族中人商议,说我年事已高,不宜长途奔行,便决定将族祭改在中都,所以我就不用回去了。”
张铉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和苏相国一样了。”
“苏相国是没有办法,以他的身份出现京兆,终究有点不妥,他更多是从安全上考虑。”
张铉沉吟一下道:“有件事我想和阁老商量一下。”
“殿下请说!”
“我想让裴弘出任丹阳郡太守,裴公觉得如何?”
裴矩想了想道:“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吗?”
“是我自己考虑,李清明已调去灵武郡为太守,我也想让裴弘去州郡历练一番,正好丹阳郡太守宋正本调去梁郡,我便考虑让他去丹阳郡。”
裴矩表示了赞同,“不历州郡,怎能入省台,他是需要去地方好好学习治理,我没有意见,不过他本人是什么态度,殿下和他谈过吗?”
张铉苦笑一声道:“他坚持想去马邑郡或者五原郡,最好阁老能和他谈一谈。”
裴矩微微笑道:“艰苦创业,方显男儿本色,殿下就成全他吧!”
既然裴矩也支持自己的长孙,张铉便不再坚持,点了点头道:“好吧!就让他去马邑郡,那里可真是百废待兴啊!”
“那也正合他意!”
马车缓缓在紫微阁前停下,前来参加新年预议的相国们都到了,除了七名相国外,还有各部尚书,各寺监卿令,以及御史台和齐王府的高官,一共二十余人。
众人正三三两两坐在议事堂内窃窃私语,谈论着各自的议案,这时,有侍卫高喊:“摄政王殿下驾到!”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见十几名带刀侍卫簇拥着张铉快步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欢迎摄政王殿下入内,张铉已经入住皇宫,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名称上的不同,张铉实际上已经是北隋天子,不过张铉如果正式登基,张铉首先要改变国号,北隋国号一天不变,张铉就会一直是摄政王。
但究竟什么时候改变国号,什么时候登基,这却不是大臣们能决定,一切都由张铉本人决定,一旦张铉觉得时机成熟,那么改国号和登基便水到渠成了。
张铉笑着摆摆手请众人坐下,裴矩也无声无息地坐在御史大夫虞世南的身旁,两人笑着点点头,虞世南是个极为稳重之人,就算心中奇怪也不会表现出来。
议事堂面积相当于后世的三百平方左右,是一个方形平面,正中间放着一张回字型的大桌子,张铉独自坐在最北,其他七名相国分别坐在三个方向,而其他主官则坐在外围,每人面前有一张桌子,他们位子并不固定,随到随坐,这些主官都是旁听,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听,而不能发言,除非得到许可才能发表意见。
紫微阁议政并不严肃,大家都比较放松,有休息时间和上茶时间,专门有侍女替他们上茶。
今天的主持是兵部尚书李纲,他见上茶侍女已经退下,便轻轻敲了一下云板,大堂里安静下来,李纲笑道:“今天是新年预议,大家都有准备,那么还是按老规矩,从军方开始,殿下请吧!”
第1030章 三江酒肆
张铉是齐王,代表军方在坐,不过去年的新年预议他没有参加,而是由房玄龄代表军方出席。
张铉微微笑道:“今天是紫微阁资政成立以来的第一次新年预议,之前我和几个相国都谈过,不要被预议两个字束缚了手脚,很多重大决定并不是一定要在预议上提出。
比如进军河套这样的重大决定,在去年的预议上就没有提出,但还是一样地发生了,还有一些事情虽然预议了,但也未必能执行,比如设立江南尚书行台和岭南尚书行台预议已通过,可最终还是被取消。
我的意思是说,预议只是探讨一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绝不是正式决定,明年大家有什么重大的想法或者决定,就算没有预议也可以提出来。”
说完,张铉看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没有意见,张铉便道:“关于军方的明年计划,我还是提议由房长史来阐述。”
张铉向房玄龄一抬手,李纲笑道:“那就请房长史上前入座!”
东面和西面各坐了三名相国,南面是主持位,由今天的主持相国就坐,旁边则是临时座位,给上前发言的各部寺主官就坐,房玄龄作为齐王府长史,官居从三品,和尚书同级,仅次于正三品的紫微阁资政。
房玄龄在李纲身旁坐下,向张铉欠身行一礼,这才不紧不慢道:“摄政王殿下,各位相国,各位主官同僚,我有幸代表军方来阐述明年军方的一些重大安排,也希望得到朝廷的全力支持,下面我主要谈三点,首先是募兵,目前北隋共有正规军队四十七万,各郡的地方军五万,民团一百三十万,明年军方需要扩军至六十万,兵源将来源于民团,具体募兵方案齐王府和兵部协商后拿出来。”
由于北隋的一个主要原则是军政互不干涉,所以朝廷重臣的一些疑问也只能通过既是齐王同时又是摄政王的张铉来提出。
张铉便笑问道:“能不能具体说一说扩军的理由?”
房玄龄点点头道:“扩军的理由主要是我们获得定襄、马邑、雁门等并州三郡以及河套三郡,这些都是前方郡县,需要大量驻军,另外广州、泉州和中原内地的联系主要通过海运,在沿海建立长江、黄河以外的第三水军就迫在眉睫了,再其次是我们在对突厥作战中缴获了大量战马,使我们的骑兵人数已达十万人之众,步兵人数就有所不足了,所以军方的初步计划是水军扩军三万,步骑兵扩军十万。”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议论,这个问题其实不大,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几年都将是重要的征战之年,扩军完全有必要,而且朝廷也承受得起,所以大家都没有反对意见。
李纲又道:“请房长史谈第二个安排吧!”
“第二个安排是关于军户,为了开发河套和未来的河西走廊、河湟谷地等地,军方希望重建军户制,以军户的形式向以上边疆地区扩充人口,一来有利于士兵安心戍边,其次有利朝廷对边疆的控制,我们初步考虑先在河套设置五万军户,也就是将五万户人家迁徙到河套,大概三十万人左右,以分配土地、长期低税和免劳役的优惠吸引民众自愿迁徙,由于他们是军户,也就是说这五万户人家应从现役士兵和民团户中挑选,具体方案也将由齐王府和兵部来协商。”
停一下,房玄龄又道:“至于我今天要说的第三点,就是兵甲打造,我们将来的对手会更加强劲,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兵甲支持,像蜂窝弩、龟盾等创新兵甲我们需要很多…”
这时,张铉举手道:“容我先打断一句。”
房玄龄点点头,不再继续,张铉这才道:“今天房长史的谈话涉及到很多军事机密,也包括我们未来的军事进攻方向,我希望在座诸位严守机密,不要把今天房长史的发言泄露出去,就这件事,房长史请继续吧!”
众人都默默点头,从房玄龄的发言中可以知道,明年隋军的进攻方向应该是河西走廊和河湟谷地了。
这时,房玄龄已经说完,便起身回自己的座位了,李纲笑道:“下面是吏部的预议,请韦相国阐述!”
韦云起向张铉行一礼,这才清一下嗓子,缓缓道:“吏部明年的重大安排首先是科举,由于今年与突厥作战,原定五月举行的科举不得不暂停,唐朝方面也暂停了今年的科举,那么明年的科举就有点紧张了,为了安抚各地士子,紫微阁初步协商,明年放在三月下旬举行。”
张铉眉头一皱,“还不到三个月,时间很紧张啊!”
“是比较紧张,不过科举范围和去年一样,那就意味着各地士子已经准备了一年多,准备考试的时间已经足够,主要是路上耗费时间,过了年我们就会把科举时间确定下来,颁布到各郡,抓紧一点,应该来得及。”
张铉想了想,问苏威道:“紫微阁确定此事了吗?”
苏威连忙道:“科举时间大致已定在三月下旬,但一些细节还须再商议。”
“那今天就把具体时间确定下来,明天开始用八百里加急快报送到各郡,令各郡立刻着手安排,如果出现拖拉懈怠情况,直接追究太守的责任。”
“老臣明白了,今晚我们会连夜商定下来。”
张铉点点头,这才对韦云起笑道:“韦相国请继续!”
…
新年预议在紫微阁紧锣密鼓地进行,但对于一般的中下层官员而言,还有一天就是新年了,明天下午开始放春假,大家的心思都已经不在政务上。
兵部内也不例外,在兵部职方司的朝房内,十几名官员正在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闲聊,职方郎中刘进对众人笑道:“正月初三是犬子周岁,我在东湖酒肆摆了十桌酒席,大家务必赏光,我这里通知大家,就不发请柬了!”
一名官员惊讶道:“令郎已经周岁了,时间过得好快,我感觉就好像前几天令郎才出生。”
“不奇怪!”
另一名官员笑道:“我儿子已经十五岁了,在我记忆中他还是三岁的顽童,去年回老家时带了一堆吃的,结果发现他长得比我还高了。”
“大家不要把话题岔开,都表个态,初三去不去?”刘进大声问道。
“老刘的儿子要抓周啊!怎么能不给面子,一定去!”
“当然去的!”
众人纷纷表态要去,这时,刘进问坐在角落的一名官员,“老侯,你去不去?”
这名姓侯的官员叫做侯春生,二十余岁,荥阳郡人,官任员外郎,在官署里一向沉默寡言,加上他本人长得很瘦小,大家都戏称他为‘哑猴’。
侯春生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初三我可能有事?”
“你有什么事啊!”
刘进有点不高兴道:“你又不回老家族祭,也没有什么应酬,初三那天你就来半个时辰,喝一口酒就走,这个面子总可以给我吧!”
侯春生吱吱呜呜,始终没有答应,着实让整个朝房中人都扫了兴,这时,午休的钟声敲响了,众人纷纷起身向宫外走去。
刘进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侯春生的肩膀,“我看你这几天有点心神不宁,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事!”
刘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笑道:“一起去喝一杯吧!我请客。”
“不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侯春生挣脱了刘进的手,快步离开了朝房,刘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着实有点奇怪,这几天侯春生是有点反常,不止他一个人看出来,很多同僚都发现了,这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北隋的官员中午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家住得近的,可以回家吃饭再小睡片刻,不过大部分官员都会利用这个机会相约出去小酌一番,包括相国也是如此。
这样一来,便催生了生机蓬勃的午休酒肆,在靠近紫微宫一带已经开了五家酒肆,家家生意兴隆。
在距离紫微宫约两里处有一条小街叫做仓街,小街很长,里面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店铺,显得有点鱼龙混杂,昂贵的土地价格使绝大部分小街小巷都消失了,这里便是中都仅剩的一条小街。
在仓街中部有一家小酒肆,斑驳的牌匾上写着‘三江酒肆’四个模糊不清的字,蓝色的酒幡被风吹雨淋,早已变成了灰白色,依稀还可辨认出上面的‘酒’字。
酒肆掌柜没有心思经营,酒肆也显得冷冷清清,生意不太好,一个酒保懒精无神的坐在门口晒太阳,也懒得招呼客人。
这时,换了一身普通服饰的侯春生骑着一头毛驴匆匆而来,他将毛驴拴在木桩上,走到酒肆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进去。
“老客一位!”身后传来酒保懒洋洋的喊声。
侯春生走进酒肆,直接穿过大堂走进了里间,他挑开门帘走进一间屋子。
屋子里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正不慌不忙喝酒,桌上摆满了酒菜。
男子见侯春生走进来,眉毛一挑,“你来晚了!”
侯春生一言不发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钱在哪里?”侯春生一反常态地冷冷道。
第1031章 八面来风
这名男子叫做胡弘嗣,隶属于楚王宫下面的八面来风楼,八面来风楼是一座建筑,但也是一个组织,它是唐朝的对外情报署。
八面来风楼原本叫做唐风,在三年前成立,由太子李建成主管,不过就在三个月前,李元吉重新被他父皇恢复了楚王爵位,全面主管对内对外情报,李建成主管的对外情报署也被划归了李元吉,唐风便被李元吉改名为八面来风楼。
在李元吉的楚王府内有两座很神秘的建筑,一座叫做八面来风楼,一座叫做玄武火凤堂,各有几百名成员,这个胡弘嗣便是八面来风楼中的三大干将之一,也是唐朝在中都的情报头子。
胡弘嗣笑了笑道:“钱当然有,不会少你一两黄金,但我要的东西呢?”
侯春来依旧面无表情道:“钱在哪里?”
胡弘嗣无奈,只得从身边地上拾起一只布袋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他把细在袋子口的绳子解开,顿时露出了金光闪闪的黄金,“二十两一锭,一共十五锭,整整三百两黄金,一两不少,但我要的东西呢?”
侯春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卷轴,放在桌上推给了胡弘嗣,“这是长江水军部署图和详细兵力分布,就算在兵部也是绝对机密,你自己看看吧!”
胡弘嗣连忙接过卷轴打开,仔细看了看,从上面的来护儿署名、水军印章、兵部印章便知道此图不假,他心中大喜,连忙收起卷轴,将黄金推给了侯春来,“这是你应得的报酬,收下吧!”
侯春来不客气地收下了黄金,喝了一杯酒起身要走,这是胡弘嗣连忙道:“请稍等片刻!”
“还有什么事?”
“还有一个大买卖,不知你要不要做?”
“什么买卖?”
胡弘嗣欠身上前压低声音道:“我们想要蜂窝重弩的制作图纸,若你能搞到,我们支付五百两黄金。”
侯春来满脸难色,半晌道:“蜂窝重弩连我都没有见过,只闻其名,而且兵器的图纸都在军器监,和兵部没有关系,很抱歉,我真的办不到。”
胡弘嗣淡淡道:“五百两黄金啊!你居然不想要?”
侯春来咽了口唾沫,“我怎么会不想要,但兵部不管兵甲,就算你们唐朝也一样,你让我有什么办法?”
胡弘嗣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李元吉给他施加的压力很大,令他一个月之内搞到蜂窝重弩的图纸,否则让他全家人头落地,眼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他没有任何进展,他也知道李元吉为人凶残,要杀他全家的话可不仅仅是威胁,胡弘嗣心急如焚,只得病急乱投医,找侯春来想法办法。
他沉思片刻道:“这样吧!你帮我找能搞到图纸的人,我付给你两百黄金的居间佣金,怎么样?”
侯春来想了想道:“我可以试一试,但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胡弘嗣大喜,“你有线索?”
“我认识一个人,或许他能知道一点端倪。”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消息?”
“正月初三,和现在同一时刻。”
两人约好了再见面的时间,侯春来拎着黄金袋子快步走出酒肆,骑上毛驴走了,胡弘嗣又仔细看了一遍北隋水军的兵力部署图,心中暗喜,有了这张图纸,他便可以向楚王先做个交代了。
…
自从张铉的府宅并入皇宫后,作为府宅的齐王府牌子便消失了,但在皇城内还有一座齐王府,这里便是北隋最高级别的军衙,也是张铉的朝房所在地,有数百名官员在这里做事。
中都情报署也位于齐王府内,目前由长史房玄龄负责总管情报署事宜。
在情报署内堂,张铉坐在墙角的黑暗处,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垂手而立的侯春来,而房玄龄则坐在桌前,耐心地听侯春来汇报今天中午和胡弘嗣的见面,最后侯春来将一袋黄金放在桌上,“这便是他给卑职的报酬,三百两黄金,卑职不敢有半点隐瞒。”
侯春来出身贫寒,但天资聪明,有过目不忘之才,荥阳郡郑氏家族便将他招进了家学,悉心培养,从此侯春来成为郑氏门生,前年他来中都参加科举,结果考中了第七十四名,被分配到兵部职方司,由于他做事认真,勤奋自律,连续两年赢得了吏部的上上考评,今年七月被升为员外郎。
就在两个月前,胡弘嗣带着郑善果的一封信找到了他,要求他为唐朝提供情报,虽然侯春来是郑氏门生,对郑家怀有很深的感恩之心,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原则,也不代表他愿意为蝇头小利毁了自己的前途,侯春来当即向房玄龄汇报了唐朝对自己的收买,房玄龄却让他不露声色,继续和胡弘嗣接触。
“他怀疑那份水军部署图了吗?”房玄龄又笑问道。
“启禀长史,他没有怀疑,上面的印章都是真的,他应该看不出真假,其实…连卑职也看不出真伪。”
房玄龄淡淡一笑,那份水军兵力分布图本来就是真实的,只要他们事后再做针对性调整,那份兵力布防图反而会成为一个陷阱,作为北隋情报署的直接领导者,房玄龄不仅要从外部获得情报,同时也要监视外部情报署对中都的渗透,尤其是唐朝。
房玄龄的作事风格与众不同,他不主张摧毁长安或者洛阳设在中都的情报机构,而是主张利用它们来传递致命的假情报,张铉对他十分支持,从不干涉情报署的运作。
房玄龄笑了笑又问道:“那胡弘嗣又提出了什么要求?”
“回禀长史,胡弘嗣提出用五百两黄金购买蜂窝重弩的制造图纸。”
张铉眼皮猛地一跳,唐朝居然想要蜂窝重弩,一股怒气从他心中升起。
房玄龄问道:“那你怎么回答?”
“卑职告诉他,蜂窝重弩和兵部无关,我也没有办法。”
这时,张铉缓缓开口了,“他没有请你帮忙吗?”
侯春来这才看见坐在里面的齐王殿下,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下,“微臣没有看见殿下,罪该万死!”
“赦你无罪,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侯春来战战兢兢起身,恭敬地答道:“回禀殿下,回禀长史,他确实请微臣帮忙,微臣的话没有说死,说可以替他打听知道蜂窝重弩之人。”
“然后呢?”张铉追问道。
“然后如果找到线索,正月初三中午依旧在小酒肆和他见面。”
张铉点了点头,“你先退下,不要离开,马上还有话吩咐你!”
“是!”侯春来慢慢退了下去。
侯春来身影消失了,张铉终于掩饰不住脸上的怒气道:“我只用蜂窝重弩对付异族,从未想过用它来对付汉人,他们居然想谋蜂窝重弩,李渊太令我失望了。”
房玄龄微微笑道:“如果李渊争夺天下占据上风,令殿下朝不保夕,恐怕谋蜂窝弩之人便是殿下了,而说刚才殿下那番话之人却变成了李渊,殿下觉得会不会这样?”
张铉一怔,沉思良久,心中的怒气也渐渐消退,最后他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这天下并无圣人,只有庸人,我又何必自扰?”
停一下,张铉又道:“不过我毕竟不是李渊,蜂窝重弩我不会对汉人使用,但也绝不让他们得到。”
“那我们能否在关键之处做做手脚,让他们造不出真的蜂窝重弩?”
张铉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小看唐朝的工匠,只要让他们得到一架蜂窝重弩实物,他们也能模仿出来,就算给他们一架赝品,他们也能将它变成真品,我们不能冒这个风险。”
“殿下的意思是,直接拒绝胡弘嗣的要求?”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冷冷道:“还有另一个办法!”
第1032章 双面间谍
中都虽然气势恢宏,已渐渐出现帝王之都的气象,但论热闹繁华,论民间气息浓厚,那么中都比不上安阳县。
安阳县的地价只有中都的两成,导致这里成为了中下层民众的聚居之地,短短几年,安阳县的人口便突破了五十万,给安阳县官府带来巨大压力的同时,也给中都带来了充足的人力和巨大的繁荣。
随着夜色渐渐加深,喧嚣了一天的安阳县也终于安静下来,县城内到处是一片漆黑。
两更时分,一支内卫骑兵出现在东城外,大约百余人,为首大将正是内卫主将刘兰成,刘兰成高高举起一面金牌,对城头喝道:“奉命入城,速开城门!”
外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一名军士跑出来,检验了金牌,对城头挥了挥旗帜,内外城门同时开启,这时,刘兰成喝令道:“弃马步行入城!”
马蹄声太大,刘兰成担心会惊动他们此行的目标,便将战马留在瓮城,百名士兵跟随他想向城内徒步奔去。
他们的目标是距离东城门约两百步外的一条小巷,队伍刚到小巷旁,两名早就在此监视的斥候奔了出来,刘兰成问道:“人还在吗?”
“就在房宅内,除了他之外没有别的人。”
刘兰成一摆手,士兵们立刻分散向小巷四周包围而去,刘兰成则带着十几名精锐士兵直奔小巷。
小巷很短,仅七八丈长,里面只有尽头的一户人家,房宅大约占地两亩左右,房东就是本地人,卖了中都的宅地后得了一大笔钱,便在安阳新县买了两块地造宅,一处宅子自己住,另外就是这座小巷中的宅子出租出去,一个月能收租金二十贯,收入十分丰厚。
这座宅子的租客便是胡弘嗣,这里是他的秘密住处,只有极少人知晓,但齐王府情报署早就派人盯住了他,发现了他在安阳县的这处秘密住宅。
士兵们没有撞门,而是从墙头一跃翻入院中,与此同时,其余百名士兵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入,将所有的出路都封死了。
刘兰成带着十几名士兵包围了最东面的一间屋子,一名士兵从窗户看了片刻,对刘兰成点点头,表示人还在房中,刘兰成一挥手令道:“动手!”
十几名士兵轰地撞开房门,向房内扑去。
正在熟睡中的胡弘嗣顿时从睡梦中惊醒,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几名士兵将他死死按在床榻上,嘴也被捂住了。
胡弘嗣忽然明白过来,拼命挣扎,这时一把雪亮的战刀顶住了他的咽喉,刘兰成冷冷道:“我们是内卫,再反抗,一刀剁了你的脑袋!”
胡弘嗣知道大势已去,便停止了挣扎,士兵将他捆绑起来,嘴也堵住,用黑布袋罩了头,便将他迅速带走了。
有士兵又在后面收拾,去除了所有的痕迹,就像胡弘嗣今晚没有返回这里睡觉一样。
内卫带着胡弘嗣一阵风似地撤走了,东城又恢复了宁静,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
四更时分,一辆马车在百名骑兵的护卫下停在了中都兰亭街的一处大宅的台阶前,这处大宅看起来就像一户豪门权贵的府邸,但实际上这里是齐王府情报署的外衙,而紫微宫的官署则是内衙。
张铉从马车里走了出来,在侍卫的簇拥下快步向府宅内走去,他一直来到后堂,房玄龄从堂内迎了出来,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他怎么样?”张铉问道。
“他已经同意为我们效力,只是…”
“只是他一定要殿下承诺他的安全,他不相信我。”
张铉笑了起来,“先去看看吧!”
两人快步走上台阶,向后堂内房走去。
后堂的一间屋子里,换了一身衣服的胡弘嗣独自坐在榻上,他不停地喝水,略显得有点紧张,两边站着四名雕塑一样的侍卫,目无表情地望着胡弘嗣。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侍卫高喊:“齐王殿下驾到!”
几名侍卫立刻挺直了腰,一动不动,胡弘嗣也连忙站起身,只见张铉和房玄龄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胡弘嗣当然认识齐王,他连忙上前跪下行礼,张铉笑道:“胡将军请起吧!”
这时,房玄龄对两边侍卫使个眼色,侍卫们立刻退了下去,张铉请胡弘嗣坐下,有侍卫上了茶,这种阵势令胡弘嗣有点受宠若惊,要知道他在唐朝也只是一名中郎将,虽然是情报署的三大骨干之一,但地位却不高,至今从未被天子接见过,现在齐王居然请他坐下,要知道齐王实际上就是北隋的皇帝陛下啊!
张铉笑道:“我也是军人出身,深知军人荣誉的可贵,所以我一般都比较尊重军人,那怕是个普通士兵,只要他是为国效力,奋勇杀敌,也会赢得我的尊重,就算不幸阵亡,我也一定要把他们骨殖送回家乡,正是这种对军人荣誉的尊重,所以我也赢得了五十万北隋将士衷心爱戴,我希望胡将军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直到最后一句话,胡弘嗣才忽然明白了张铉的深意,他心中既感动,又惶恐,连忙伏身道:“卑职何德何能,竟得到齐王殿下如此厚爱,卑职愿效忠齐王殿下!”
张铉又请胡弘嗣坐好,笑着问道:“听说胡将军有难处,好像是家人在长安被扣押,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弘嗣叹口气道:“从前太子殿下待下属宽仁,我的妻儿在长安过得很好,甚至还能回陇右老家住一阵子,非常自由,但自从三个月前楚王接管唐风后,楚王不仅是改名为八面来风楼那么简单,而且待属下苛刻残暴,他派人将卑职妻儿严密监视,甚至用妻儿的人身安全来威胁卑职,如果不在规定期限内拿到他想要的情报,就会将卑职妻儿处死,不仅对我这样,对洛阳的情报使者也是如此,逼得我们不得不铤而走险。”
胡弘嗣说的是实情,他对唐朝早就失去了信心,从前只是因为太子殿下待下属宽仁,使他不忍背叛,而李元吉为人残暴,待下属无情无义,胡弘嗣若不是因为妻儿性命捏在他手上,他早就撂担子不干了。
张铉又道:“所以李元吉用你妻儿的性命逼你搞到蜂窝重弩的图纸,对吧!”
胡弘嗣默默点了点头,半晌,叹了口气,“他令我上元节之前必须搞到蜂窝重弩,否则就把我儿子的人头送给我。”
张铉眼中显现怒色,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李元吉时的情形,在太原毒打一名下人,还要挖掉下人的眼睛,这种残暴的性格到今天还是一样,如果李渊栽在他这个儿子的手上也一点不冤了。
这时,房玄龄忽然问道:“那份水军部署图对李元吉重要吗?”
胡弘嗣吓了一跳,“那份图纸还没有送走,卑职立刻还回来。”
张铉明白房玄龄的意思,笑道:“不妨,那份图纸是真的,不过既然我们知道它落入唐军手中,那么这份图纸的意义就不大了,你不用还回来,直接给李元吉便是了。”
胡弘嗣苦笑一声道:“那份部署图确实非常重要,是天子指名要的东西,太子殿下将它列为最高级别情报。”
“那同属最高级别的情报还有什么?”
“最高级别的情报有五样,水军部署图排名第三,排名第一是齐王殿下的作战计划,不过这个情报每次都需要,排名第二是北隋在长安情报署详情,排名第四是横洋舟的图纸,排名第五便是蜂窝重弩的图纸,原本是洛阳兵力部署排名第五,但李元吉觉得蜂窝重弩更重要,所以就将它取代了洛阳的兵力部署。”
张铉笑道:“难道北隋的粮食库存情况不重要?难道北隋财政收支明细不重要?我觉得这才是真正有用的情报,李元吉居然看重蜂窝重弩,眼光太狭隘了。”
“启禀殿下,他本来就难成大器,和他两个兄长差得太远。”
张铉负手走了几步道:“蜂窝重弩图纸我不能给你,就算假的也不行,不过我可以把横洋舟的图纸给你去交差。”
胡弘嗣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殿下,国之重器怎么能交给敌人?”
房玄龄笑道:“横洋舟和蜂窝重弩不一样,就算唐朝拿到也造不出来,一是唐朝没有这么多高超的造船匠,其次唐朝的国力承受不起,我们这些年也只造出三艘,所以图纸虽然重要,但对唐朝没有什么用,给你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