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达了命令,军队迅速调头,向朔方郡方向撤退。

张铉的大军在唐军西撤一个时辰后抵达了战场,这时隋军骑兵已经重新返回,罗成并没有去追赶西撤的唐军,他的任务没有成功,但他不能擅自去追赶西撤的唐军,这是北隋军的一个原则,允许在一个任务范围内持续行动,但绝不能擅自去执行另一个任务。
简单的说,如果梁礼的后勤军队被迫西撤,罗成确实可以率军继续追赶,追杀到底,这就是在一个任务范围内,可段德操的主力返回,和后勤军队合兵一处西撤,后勤军就消失了,罗成的任务也随之结束,如果再去追赶就属于擅自执行另一个任务。
罗成已渐渐走向成熟,他深知军规严厉,兵败不是问题,如果擅自行动而导致兵败,那问题就严重了。
骑兵们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这时,隋军主力到来,罗成心中惭愧,连忙来到主帅张铉面前,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没有完成任务,导致敌军后勤军队逃脱,请大帅责罚!”
张铉点点头问道:“伤亡情况如何?”
“回禀大帅,我军阵亡三百八十四人,伤两百七十人,敌军尸体和伤兵都已被搬走,准确数字不知,但推断应该在两千人左右。”
张铉这才缓缓道:“骑兵和步兵的伤亡比例一般在一比三左右,你的军队伤亡属于正常,这次袭击没有成功责任不在你,唐军主力及时西撤才是关键,所以我不会处罚你,请起吧!”
“多谢大帅宽恕!”
罗成行一礼站起身,他又翻身上马,对张铉抱拳道:“唐军虽然西撤,但他们同样没有完成任务,请大帅准许卑职夺取儒林县,全歼城内敌军!”
张铉微微笑道:“这次战役既然是我主导,那么战争胜负就不仅仅局限在战场上,这个段德操颇有谋略,但他又岂能是我的对手,不用着急,我的软刀子已经刺出!”

这些天,隋军对儒林县围而不攻,县城内已是一片风声鹤唳,所有店铺都已关门歇业,家家关门闭户,士兵惴惴不安,也没有人去修葺城墙,谁都知道城墙只是一个摆设,隋军攻下城池易如反掌,修葺城墙没有半点意义。
主将郗士陵更是不见人影,他心里清楚,一旦隋军破城,他将是第一个死,反正死活也是这几天,所以他整天躲在家中和小妾饮酒作乐,能享受一日算一日。
上午,郗士陵刚喝了两杯酒,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外道:“将军,外面有隋军使者求见,说是你的旧人。”
是不是旧人郗士陵不关心,但‘隋军使者’四个字却让他心中一跳,使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希望,郗士陵连忙问道:“人在哪里?”
“就在门外!”
郗士陵顾不得喝酒,慌忙起身,小妾连忙给他穿上衣服,郗士陵吩咐士兵道:“请他到客房稍等,我马上就来。”
士兵快步去了,郗士陵穿上衣服,还没有整理好便匆匆赶了过去。
客房里,一名年轻男子坐在榻上,腰挺得笔直,目光冷静,这时,郗士陵匆匆走了进来,年轻人起身行一礼笑道:“郗将军,别来无恙?”
“你是…”
郗士陵只觉得他很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我记得你,却想不起名字。”
“在下姓徐,将军还记得吗?”
“你是…徐春!”
郗士陵顿时想起来了,这个人是他当年在弘农郡时的部将,自己投降李神通后,他也离开了,没想到他居然投奔了北隋。
年轻人笑着点点头,“将军还记得我。”
郗士陵连忙拉他坐下,问道:“你现在在隋军做什么?”
“在北隋最初担任旅帅,高句丽战役后被提升为校尉,后来又屡屡立功,年初积功升为鹰击郎将。”
“不错!不错!我一直听人说,隋军最难突破的是校尉,你竟然突破了,成为中级将领,可喜可贺!”
“多谢将军夸赞,这次我是奉大帅之令,也就是齐王殿下之令,前来见将军。”
郗士陵心中怦怦跳了起来,张铉居然有话给自己,会是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问道:“齐王殿下说什么?”
“齐王殿下可以答应不杀你,放你一条生路,而且还可以保你后半生的富贵。”
“条件是什么?”郗士陵当然知道张铉不会无缘无故放过自己,必然是有条件。
“条件很简单,希望你上书天子,弹劾段德操敷衍圣意,在雕阴郡露一下面就撤兵回去了,而且要暗示天子,段德操有拥兵自立之心。”
郗士陵低头不语,他当然知道对方的用意,也知道自己上书天子的后果,段德操要么被罢免,要么被逼着继续西进。
徐春又道:“我并没有说假话,段德操军队确实来了,但出了横山不久便退回去了,他根本没有救援儒林县之心。”
郗士陵默默点头,“我知道他又撤军了。”
“那将军还有什么疑惑。”
徐春取出一支金令箭,放在桌上,“这是齐王殿下的金令箭,表示他的承诺有效,将军还不放心吗?”
郗士陵叹了口气道:“那我的结局如何?”
“儒林县我们一定会攻下,将军有两条路,一是撤军到黄河西岸的延福县,战争结束后,我们放你返回唐朝,二是收拾自己的财物离去,我们赏你一千两黄金,你可以去河北找一个县买地当财主,享受后半生的富贵,但我家大帅有言在先,将军不准碰仓库中的任何物质,否则他所有承诺都作废。”
郗士陵沉思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现在就写鹰信给天子,不过两个抉择让我考虑一下再告诉你们。”
徐春将金令箭留给了郗士陵,告辞离去了,郗士陵长吁短叹,其实他想选第二个,反正李渊不待见自己,这样官做得也没有意思,还不如去享受荣华富贵。

第1019章 反间之计
张铉是以上位者的心态来平度李渊的心思,他知道李渊忌讳什么?在乎什么?
一句放弃救援,足以让担忧库存铜铁命运的李渊气得怒发冲冠,而一句轻描淡写的拥兵自立也会让疑心极重的李渊心生杀机。
武德殿内,几名相国聚集在天子的御书房内,紧急商议北方出现的危机,就在几天前,南方的唐军全线推进,占领原本属于萧铣的全部地盘,从长江边的巴陵郡到最南面的交趾郡,开疆数千里,使唐朝的疆域面积赫然扩大了一倍,李渊第一次尝到了帝国滋味的甘甜,再让他按照原先的约定将大部分疆土交给北隋,他是万万办不到了。
他宁可撕毁协议,背负无信之名,也绝不肯将到手的疆土再交出去了。
北方出现的危机和南方无关,绝不能用南方的让步换取北方的安宁,这是李渊定下的原则,不容讨论,这一点一开始李渊便对众人明确说清楚了,所以御书房里十分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北方出现的危机就是因为谈判破裂和圣上背信弃义,要想让北隋军队退出雕阴郡,那只有恢复谈判以及把长沙等五郡以及广南道土地交给北隋,否则这个结很难解开。
李渊见房间里十分沉默,心中着实不悦道:“既然是让大家一起来商议,大家都说一说,而不是朕一个人说,你们在听,那商议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陈叔达开口对众人道:“陛下之所以担忧儒林县仓库的铜铁是有一定原因,大家可能还不知道,左藏铜锭已耗尽,铸钱已被迫停止,我们比什么时候都急需铜料,生铁也是大问题,目前长安库存生铁已不足五十万斤,有人可能会说巴蜀有库存,但巴蜀库存的五百万斤生铁已经用来备战南郡,消耗得差不多了,江夏那边倒是还有六百万斤生铁,但路途遥远,很难运输来长安,而不像雕阴郡的生铁直接走黄河就能送到关中,各位,形势非常困难,所以圣上才紧急把大家召集来商议。”
有了陈叔达的抛砖引玉,众人开始表态了,窦琎上前一步道:“陛下能否再把郗士陵的求救信给微臣看一看?”
李渊将御案上抄誉好的鹰信递给窦琎,窦琎细细看了一遍,说道:“陛下,这只是郗士陵的一面之辞,不能太过于相信。”
“为什么?”
“微臣去过儒林县,深知儒林县城墙破旧,一战即垮,凭郗士陵的三千守军根本守不住县城,隋军之所以迟迟不攻打县城,显然用是围城打援之策,微臣认为段将军的慎重可以理解,至于想做朔方王,依臣看更是无稽之谈。”
窦琎和李世民关系极好,他知道段德操是李世民的人,今天李世民不在,所以他必须要替李世民出头。
李渊心里明白窦琎在替段德操洗白,他鼻子不由哼了一声道:“慎重就可以将朕的手谕当做废纸吧!慎重就可以不出兵,不救儒林县?那朕养这些军队做什么?大家都去慎重,等张铉杀到长安来,一刀把朕的脑袋砍了,这就是慎重的结果吗?”
李渊语气中明显带着滔天的怒气,窦琎吓得不敢吭声了,这时刘文静躬身道:“陛下息怒,容微臣说两句。”
李渊克制住怒火,点点头道:“刘相国请说!”
“微臣认为,隋军围城打援是真,但围城打援的本质是以偷袭或者奇袭打援军一个措手不及,但这却给了我们救援的时间,从这一点来说隋军围而不打未必是坏事。
对于援军而言,只要识破隋军的意图,那么就可以采取应对之策,步步为营进军,围城打援也就破解了,而段将军不肯出兵,不是因为隋军用了什么计策,而是他内心惧怕,怕自己被隋军击败,这才是根本原因。”
刘文静的分析十分清晰,也说得很透彻,李渊点点头,“那依刘相国的意思呢?”
“微臣认为儒林县一定要救,但怎么打段将军可以自己决定,陛下可以再发一份手谕给他,明确原则,赋予权力。”
“比如赋予他什么权力?”李渊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他对‘权力’两个字极为敏感。
“陛下,可以给段将军征兵的权力,既然有三万矿工,完全可以把他们武装起来…”
“万万不可!”
不等刘文静说完,裴寂便走了出来,向李渊行一礼,肃然道:“自古以来藩镇易乱,所以才会有各种制度约束,对于坐镇一方的领兵大将绝不能放开征兵权。
一旦征兵,就需要钱粮,如果朝廷钱粮运不过去,他们就会在当地征集钱粮,这就等于财权扩大了,又需要人员管理,那么必然要招募文职,还需要将领管理,必然会提拔心腹,陛下,这不就是张铉走的路吗?当年在北海郡,不就是因为杨广给了他征兵权,才最终导致失控,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刘文静怒道:“段将军在西北多年,对朝廷忠心耿耿,裴相国扪心自问,他会走张铉的路吗?”
裴寂冷冷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喝过权力的毒药,一旦我们给了他征兵之权,让他尝到权力的滋味,你认为他还会把权力交还出来吗?郗将军弹劾他有拥兵自立之嫌,绝不会空穴来风,他必然有什么事隐瞒了朝廷。”
裴寂的一句话说到了李渊的心坎上,他自己不就是这样吗?拿到了萧铣的疆土,他怎么还可能再把它们交给北隋,真给了段德操权力,段德操怎么可能再交出来,恐怕真养成了第二个张铉。
想到这,李渊冷冷道:“一战未打就急于扩权,这不是明智之举,朕现在需要的是态度,闻鼓则进,闻金则退,军令重于山,这才是为将者的素养,而不是把朕的手谕当做废纸,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法,朕从来不认可。”
刘文静无奈,只得点点头,“陛下说得也有道理,关键是要出兵,为将者未战先惧,确实不妥!”
李渊当机立断道:“朕用天子剑令他出兵救援儒林县,若他还不肯战,那么朕的剑下也不能再容他了!”

李渊心急如焚,为了逼迫段德操出兵,他不惜动用了尚方宝剑,这是比圣旨还要严厉的措施,如天子亲临。
当天晚上,一队骑兵护卫着御史程铎携带尚方宝剑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昼夜不停地向朔方郡疾奔,两天后,宣旨队伍抵达了岩绿郡。
段德操听说宣旨官从长安赶来,连忙带着梁礼出城迎接,御史叫做程铎,三十余岁,是御史台出任侍御史,他肩负重任,也深知天子的焦急,不等进城,他便举起天子剑对段德操高喊道:“天子尚方宝剑在此,段德操接天子口谕!”
段德操心中一激灵,竟然是尚方宝剑,这是出了什么事?
他连忙跪下,“微臣段德操叩迎天子御旨!”
后面将领也纷纷跪下,程铎厉声道:“传天子口谕,儒林县形势危急,急待救援,庆州总管段德操怠慢圣意,无视国难,特免去其庆州总管之职,暂保留右翊卫将军,责令其立刻出兵救援儒林县,立功赎罪,敕令御史程铎执天子剑,督促三军,钦此!”
段德操大惊,连忙道:“此话从何说起?”
程铎冷冷道:“段将军依旧不肯接旨吗?”
段德操磕一个头,“微臣接旨!”
程铎这才和缓一下语气道:“段将军,这可是天子尚方宝剑,本朝第一次使用,事态很严重啊!”
段德操叹口气,“这里面有误会,我早已派人进京送信给兵部,难道圣上没有看到吗?”
“段将军,天子有没有看到你的信我不知道,但我要告诉你,天子为儒林县的铜铁忧心如焚,为你不肯出兵极为愤怒,你必须立刻不折不扣地出兵去救援儒林县,否则我就用尚方宝剑直接罢免你一切军职,就地问罪,由梁将军出任主将。”
段德操半晌才低声问道:“我已经出兵,被隋军击败,天子不知道吗?”
程铎上前扶起段德操,在他耳边低声道:“将军不要再解释,事态已经很严重,天子开始怀疑你有拥兵自立之嫌了。”
“啊!”段德操一下子被惊呆了。
第1020章 被迫出兵
大帐内,段德操久久站在地图前沉思,他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他面对着装备和兵力都超过自己的北隋精锐,而他的背后是天子的强大压力。
如果他不打这一仗,就有拥兵自立之嫌,使他的没有选择,只能出兵,段德操竟不知道该如何打这一仗。
这时,梁礼慢慢走到段德操身旁,他低声提醒道:“将军,隋军至今没有攻打儒林县。”
段德操点点头,“我知道,他们就在等着我。”
“他们显然知道天子会逼将军出兵,会不会是…”
“你说得没错,这必然是张铉在朝廷施了反间之计,圣上才会怀疑我拥兵自立。”
“卑鄙!”梁礼的牙缝里迸出了两个字。
段德操摇摇头,“不能说别人卑鄙,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这是谋略,很高明的谋略,只是…”
说到这,段德操眼睛里露出了深深的悲哀,“连皇帝的意志都操控在敌人手上,这样的朝廷岂不令人心寒?”
梁礼沉默了,他没有段德操那样刺痛的感受,更没有段德操那种对天子的失望之情,相反,天子对他的重视令他心怀感激,这也使他坚持认为张铉手段卑劣。
不过出于对段德操的尊敬,梁礼没有反驳段德操对朝廷的妄议,而是沉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出兵吧!我们尽力一战,即使全军覆灭也对得起自己了。”
说到这,段德操对梁礼吩咐道:“一个时辰后出兵,让每个士兵带七天干粮,粮草辎重就不要带了。”
“遵令!”
梁礼行一礼匆匆去了,段德操又微微叹口气,明知凶多吉少却还要出兵,这一战还没有打便可猜到结果了。
一个时辰后,段德操和副将梁礼率领一万五千军队离开了岩绿县,再一次向雕阴郡浩浩荡荡杀去。

奢延水在横山中的一条巨大峡谷内奔流,这条峡谷长约四十余里,宽一到两里,除了滔滔的河水外,还分布着大片森林,而两边巍巍的高山却没有多少树木,而是一种巨大的褚黑色岩体,这里和东面的赤铁山实际上是一脉相承,只是没有赤铁山那边含铁量高,开采价值不大。
唐军是黄昏时出发,在半路上休息一夜后,次日上午进入了横山山谷,一万五千唐军沿着奢延水河滩列队疾行,只要军队保持快速行军状态,最多两个时辰便可走出山谷。
中午时分,唐军已经快要走出横山山谷了,段德操骑在马上注视着山谷两边的情形,直觉告诉他,这一次隋军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自己到来,但隋军会在哪里动手,他却没有把握,但上一次隋军就在他们后军走出山谷后不久便动手了,那一带确实是比较容易埋伏之地。
这时,一名部将催马上前道:“将军,兄弟们都有点疲惫了,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下?”
段德操回头看了看,士兵们确实有点倦怠了,这里距离谷口还有五里,他们需要等斥候的消息,段德操便点点头,“就地休息半个时辰,让后面军队立刻跟上来!”
休息的命令传下,又累又饿的士兵们纷纷跑去河边舀水,又回到河滩上冲泡干粮就食,冷寂的河滩上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这时,梁礼率领的数千中军队伍也赶到了,士兵们纷纷加入河边打水洗脸的行列,副将梁礼上前找到了段德操,对他道:“我刚才想起一事,听说隋军善于夜战,很可能今晚他们会偷袭我们,我在想,我们今天最好早点驻营,下午就可以停止行军,修建防御工事,反正我们已经进入雕阴郡,也不急那一时,将军以为呢?”
段德操点点头笑道:“将军的谨慎值得赞赏,我们所见略同,出了山谷,再走一个时辰,在白石原驻兵休息,那里地势较高,敌军偷袭不易。”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山上大喊:“快看,有烽烟!”
众人抬头,只见大山冒起一股浓烟,笔直地飘向天空,这显然是狼烟,草原上最常见的报信方式。
段德操顿时感到一丝不妙,立刻令道:“速令斥候去谷口查看!”
几名斥候飞奔而去,梁礼想命令士兵起身列队,段德操摆手止住他,“沉住气,先不要声张!”
不多时,几名斥候骑兵从前方疾奔而来,他们一边疾奔一边高声大喊,“前方有敌情!前方有敌情!”
士兵们顿时一阵大乱,顾不得吃饭了,纷纷起身,段德操大步走上前,厉声喝问道:“前方什么情况?”
为首斥候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我们在谷口发现了大队隋军,至少在万人以上,正在修建工事。”
段德操一怔,居然在谷口,那之前自己派出的斥候为什么没有发现?他又问道:“其他斥候呢?”
“不知道,我们没有遇见!”
段德操和梁礼对望一眼,两人都明白了,隋军也必然也是得到狼烟信号才刚刚杀到,否则斥候早就发现他们了。
“将军,我们先撤退吧!”
梁礼十分担心,他们只带了七天的干粮,如果被困在山谷中,后果不堪设想。
段德操却摇了摇头,“应该趁他们立足未稳冲过去。”
“可后军怎么办?”
段德操脸色一变,他们还有五千后军未到,御史程铎也在后军中,如果把御史丢了,后果一样严重,段德操心里清楚,天子派来的御史实际上就是监军,‘执天子剑,督促三军’,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如果等后军到来再突围,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隋军已经准备好,突围的机会已不存在。
可如果全军撤退,他又担心程铎向天子弹劾自己畏敌不战。
一时间,段德操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梁礼明白段德操为难,连忙道:“卑职去催促后军,再问一问程御史的态度,如果他同意撤军,那么我们就全军回撤。”
段德操心中无奈,有了监军,他必须事事商量请示,这种被掣肘的感觉实在令人不舒服,他只得点点头,表示同意梁礼的建议。
梁礼当即调转马头带着十几名亲兵向后方疾奔而去。
段德操随即厉声下令道:“三军列阵,弓弩准备!”

一般主力军队行军需要分前军、中军和后军,这主要有防备其中一支军队被敌军伏击时,其他两支军队能够及时救援。
这次唐军东进也不例外,段德操亲率五千军队为前军,梁礼率五千军队为中军,后军则由御史监军程铎率领,三支军队各相隔十里左右。
程铎是相国陈叔达的女婿,大业三年进士,最早在礼部为官,后来调到延安郡出任肤施县丞,李渊建立唐朝后,他进入御史台出任侍御史,在台院八大侍御史中,他名列第一,也就是说,如果御史中丞空缺,他将第一个被提升上去。
这次李渊派他前来监督段德操,一方面是程铎曾经在延安郡做过官,对雕阴郡的情况比较熟悉,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岳父称叔达的缘故,李渊便把这次监军的机会给了他。
程铎非常精明练达,也懂得人情世故,而且他出发时,岳父再三叮嘱他,段德操是秦王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行弹劾之事。
所以虽然他是监军,但并没有摆出咄咄逼人的气势,相反,他在军队部署调动都没有表态,尽量尊重并服从段德操的安排,所以当段德操建议他统领后军时,他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了。
程铎只是文官,也是第一次领兵,但这并不影响他出任后军主将,具体行军驻营的细节不需要他过问,行军司马会一一安排妥当,程铎只需要在大事上做出决策便可。
五千后军此时还在谷地中部,距离谷口还有二十里左右,这时,梁礼带着十几名亲兵疾奔而至,奔至程铎面前,梁礼抱拳道:“徐御史,前方有敌情出现!”
程铎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斥候在谷口发现了大队隋军,段将军想问一问徐御史的态度,我们是前进还是暂时后撤?”
“段将军是什么意见?”
“隋军刚到,段将军主张立刻突围冲过去,但因为后军未至,所以段将军暂时按兵不动,让卑职来请说御史的态度。”
程铎沉思一下问道:“有多少隋军?”
梁礼摇摇头,“具体不太清楚,大概万人左右,但也不能肯定。”
程铎着实为难,他这还是第一次参加作战,他哪里知道是该前进还是后退,而且他只是监军,他只负责监督段德操是否对朝廷忠诚,具体作战之事和他无关。
犹豫半晌,程铎道:“我的态度很简单,听从段将军的安排,他才是主将,怎么作战应该是他决定,而不是我。”
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至,高举令箭道:“梁将军,徐御史,段将军要求你们立刻后撤,迅速退出横山!”
梁礼连忙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情况不妙,隋军主力全军杀到,段将军担心后路被断,希望你们可以后撤。”
梁礼也大吃一惊,他猛然想起他们只带了七天干粮,急对程铎道:“我们必须立刻后撤,否则我们将会被困死在山谷内。”
程铎点点头,对行军司马喊道:“段将军有令,立刻后撤!”
五千后军调转方向,又向西面出发之地奔去。
第1021章 横山之困
隋军一万士兵同时行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用泥袋和巨木在横山谷口修建了一座两里长,七尺高的泥木墙,堵住了唐军东进之路。
张铉骑马立在高处,可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数里外的唐军士兵,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的主将段德操,张铉嘴角不由浮现一丝淡淡的冷笑,这就是他的想要的效果,李渊为了区区一点生铁和粗铜,便不计牺牲地强令段德操军队东进,这就是段德操最大的短板,他有再高明的策略也必须服从天子的旨意。
但要击败段德操的军队,也不至于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在长安实施反间计,他只要率军直接杀到朔方郡,也能一战击败段德操,只是张铉有点爱惜人才,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段德操不愧是名将,自己正需要有这样一员大将坐镇河西走廊。
这时,大将孙长乐赶来禀报:“启禀大帅,唐军并没有撤退,而是伐木修建工事,似乎要和我们对峙,卑职请示是否需要进攻?”
张铉冷冷道:“段德操只是在掩护后军撤退,他绝不会和我们硬抗,继续耐心等待,没有我的命令,大军不得进攻!”
“遵令!”
孙长乐策马飞奔而去,张铉又随即令道:“传信给罗成,按照原计划出击!”

五千后军一路疾奔,一个多时辰后,他们便退回到了谷口,但谷口附近却十分安静,和他们之前路过时没有什么变化,程铎看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由眉头一皱道:“会不会是段将军判断出错了。”
梁礼跟随段德操多年,他对段德操的判断一向深信不疑,他摇摇头道:“如果隋军不封堵后路,只堵前面,那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那你说隋军在哪里?”
程铎话音刚落,两支箭忽然从树林中闪电般射来,自取程铎面门,梁礼大惊,急喊道:“快闪!”
程铎只是一介书生,哪里躲得过两支致命的冷箭,他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一支箭正中额头,一支则射中咽喉,程铎当场毙命。
梁礼惊得目瞪口呆,但不等他做出发应,两边梆子声响起,密林中乱箭齐发,唐军措手不及,纷纷中箭倒地,士兵们乱成一团,纷纷向后退却。
这时,密林中鼓声大作,一万骑兵从左右杀出,如两股洪流,自扑唐军士兵。
梁礼大惊失色,“撤退!撤退!”
他顾不得士兵,调转马头先逃,唐军士兵惊恐得大喊大叫,自相践踏,拼命奔逃,罗成大喝道:“投降者免死!”
隋军骑兵纷纷大喊:“投降者免死!”
混乱中的唐军士兵仿佛看到了一线生机,大片士兵举矛跪地投降,隋军并没有杀戮,一部分骑兵接受投降,另一部分骑兵则在罗成的率领下继续追赶。
追出七八里,罗成一摆手,“停止追赶!”
数千隋军骑兵跟随他向谷口撤去。
梁礼一口气逃出十几里,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拉住了他的战马缰绳,大喊道:“将军,隋军已经没有追赶了!”
梁礼这才慢慢停住了战马,这时十几名亲兵也骑马跟了上来,梁礼惊魂稍定,回头望去,只见稀稀疏疏的士兵正向这边奔逃,人数不过百人左右。
这让梁礼心中一阵阵发寒,难道五千军队只剩下这么一点士兵了吗?
一名亲兵道:“应该是士兵们跑得慢,后面还有不少,我们去看一看。”
梁礼点点头,“速去速回!”
几名骑兵调转马头向回奔去,梁礼则翻身下马,坐在一块大石上休息,他心中这才感到一阵阵后怕,军队被歼灭倒是小事,关键是御史程铎中箭阵亡,这才是天大的问题,他们怎么向天子交代,更重要是,程铎是陈叔达的女婿,程铎这一死,便意味着自己刚刚看到一线前途又彻底完蛋了。
梁礼心烦意乱,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半个时辰后,一群群唐军逃兵终于赶了过来,梁礼清点一下,大约有千余人左右,这时,两名亲兵回来了,对梁礼道:“将军,就这么多了。”
“这才…一千人出头!”
梁礼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其他弟兄都阵亡了吗?”
亲兵摇摇头,“我们看到的尸体很少,估计大部分都投降了。”
不管阵亡也好,投降也好,对梁礼而言都是一回事,他八成的军队都被歼灭了,梁礼只能无奈地叹息一声,带着残军惶惶向东而去。
但走出不到五里,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们便迎面遇到了回撤的段德操大军。
一块大石前,梁礼满脸羞愧地将他们遇到隋军伏兵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段德操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昨天才上任的监军,堂堂的朝廷御史就这么被箭射死了,自己怎么向圣上交代?
一连两天过去了,段德操始终无计可施,并不是他想突围就能突围出去,他之前已经失去了机会,突围对他们便不再现实了。
两头谷口都被巨木堵死,数万隋军从两头封锁的出路,即使强行突围也将意味着大量士兵被隋军围歼,段德操无法做出这个抉择。
时间渐渐到了第三天晚上,天下起了雨,唐军苦不堪言,他们没有帐篷,无法点火取暖,干粮也逐渐耗尽,一万将士挤在一片树林内昏昏入睡,在饥饿和寒冷的折磨下,很多士兵都不幸病倒,士气变得十分低沉。
这时,几名士兵从外面奔来,他们被领到了段德操面前,段德操坐在一块大事上,连忙探身问道:“怎么样,找到出路了吗?”
为首士兵叹口气,“将军,翻山过去不现实,下面倒是可以攀上去,但上面几乎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无法攀登,我们找了两天都无法找到出路。”
这时,旁边梁礼冷笑道:“就算攀过了大山,回到岩绿县至少也要五六天时间,我们粮食早已断绝,大家都会饿死在路上,将军,我一开始就说这条路走不通,别在抱希望了。”
段德操心中失望之极,摆摆手,将士兵们下去了,段德操叹了口气,深深低下了头。
这时,梁礼走上前坐在他身旁道:“将军,我就说几句实话吧!”
段德操抬头看一眼梁礼,“你想说什么?”
梁礼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程铎死了,儒林县仓库也注定保不住,天子绝不会放过我们,将军,就算我们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
梁礼意味深长道:“将军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段德操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沉默片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启禀将军,隋军那边来了一名年轻文官,说是奉齐王殿下之令来见将军。”
不等段德操开口,梁礼连忙道:“快请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