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于筠暂时放下心事问道。
“请父亲一定要约束于氏族人,让他们不要去青云酒肆,孩儿担心会节外生枝,引起朝官怀疑。”
于筠一惊,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大伯家的三郎和五郎去了青云酒肆,质问掌柜和父亲什么关系,还动手打了一名酒保。”
于筠眉头皱成一团,不满地问道:“他们怎么会知道青云酒肆是于家的产业?”
这件事极为隐秘,于家也只有他和两个儿子知道,消息怎么会传出去?
于唯铭道:“孩儿估计应该是窦家告诉他们。”
“不可能,窦威答应过我,此事绝不外传。”
“孩儿是绝不会说,难道是大哥说出去?”
“也不会,你大哥这段时间一直在巴蜀,他哪有机会说出去,再说我反复叮嘱过他,他应该明白。”
说到这,于筠也迟疑了,似乎除了窦家之外,再没有别人会泄密了。
“难道真是窦家?”
于筠意识到这里面有漏洞,酝酿着巨大的风险,如果被朝廷查出,不仅长安情报署要被端掉,他们于家也会遭遇灭顶之灾。
于家绝不能和情报署有直接联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青云酒肆卖给情报署,彻底和于家脱钩,想到这,于筠交代儿子几句,于唯铭点点头,“孩儿明白了,这就去找高瑾!”
于唯铭匆匆走了,于筠则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还在考虑张铉告诉他的那番话,‘团结独孤家族、元氏家族,共同开创关陇世家的新局面。’
这无疑就是要分裂关陇贵族了,事实上,这是关陇贵族的老问题,几十年来便一直存在,窦家和独孤家是关陇贵族的两大领袖,两大家族关系时好时分,在独孤罗时代,两家关系十分紧密,共同创立了武川会。
但随着独孤罗去世,其弟独孤顺接手独孤家族,独孤家族和窦氏家族的关系渐渐走向分裂,尤其在支持李家和元家的选择上,两大家族彻底决裂,而随着李渊建立唐朝,窦威压倒了独孤顺,而在相国的推荐上,独孤顺被激怒转而暗中支持宋金刚,而最终不幸死于非命。
前因后果于筠非常清楚,但作为局外人的齐王张铉却目光毒辣,发现了关陇贵族中暗藏的裂痕,也极为精准地把握住了时机,这不得不让于筠感到后颈一阵阵发凉。
但问题是他要不要去做,作为关陇贵族一员,于筠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于筠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矛盾之极,他也忘记了下午要去上朝,足足过了近两个时辰后,于筠的书房门开了,于筠从房间里走出来,吩咐管家道:“给我准备马车,去独孤家!”
…
不多时,于筠的马车在独孤府前缓缓停下,新任家主独孤篡亲自到大门前迎接于筠到来,独孤篡是独孤家族的嫡长孙,前任家主独孤顺是他的五叔,他父亲便是独孤顺大哥独孤罗。
从辈分上来说,独孤篡和于筠是同一辈分,只是年纪上略小几岁,另外于筠官任鸿胪寺卿,而独孤篡没有官职,他父亲在隋朝官封蜀国公,但到了唐朝他只得了一个武城县公之爵,也就是说唐朝不承认隋朝的爵位。
但这只是一个借口,李渊也照样册封窦威为国公,这里面的原因独孤篡心中比谁都清楚。
独孤篡在隋朝出任过河阳郡尉,但在唐朝却没有官职,目前赋闲在家,他将于筠请到内堂,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给他们上了茶。
独孤篡因为前任家主独孤顺暗中支持宋金刚一事而变得十分低调,他不仅耗费了巨大的钱粮支持唐军,以平息天子对独孤家族的震怒,同时他也遭到了其他其他关陇贵族的孤立,尤其遭到窦威的孤立,已经连续三次武川会议事都没有通知他参加。
所以于筠的到来就显得弥足珍贵,独孤篡格外热情地招待这位自叔父死后第一次上门的关陇贵族家主。
两人寒暄了几句,于筠缓缓道:“今天我来找贤弟是想说一件事,这件事我本不应该说,但如果不说我良心难安,从这件事发生到现在,我没有一天能睡好,此事和独孤家族关系重大,我不得不说。”
独孤篡肃然道:“兄长请说!”
“你一定要向我保证,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我保证!”独孤篡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筠沉吟一下说:“贤弟觉得令叔说被何人所害?”
“朝廷说是被宋金刚所害,虽然我也觉得有些疑点,但我已经无法追究了。”
“贤弟觉得疑点在哪里?”
“在杀人动机上,刑部说宋金刚是为了掩盖他们之间的交易而杀人灭口,但细想起来这里面有点荒谬,宋金刚需要掩盖什么?他可是造反的乱匪,又不是隐藏极深的某个朝廷重臣,他根本不需要掩盖交易,倒是我叔父需要掩盖交易,用杀人灭口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你说对了,刑部的报告之所以漏洞百出,还被朝廷承认,是因为上面不准他们真正去查,只要他们找个借口草草结案。”
独孤篡愕然,“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筠一字一句道:“因为杀令叔之人,不是别人,就是当今天子。”
“啊!”
独孤篡呆住了,半晌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可能?”
“这么重大之事我会胡说八道吗?等贤弟冷静下来我再继续说。”
独孤篡心中乱成一团,自己叔父可是李渊的舅舅,哪有外甥杀舅舅的道理?
但独孤篡也知道,这种事于筠当然不会胡说八道,这必然是真的,只是自己难以接受罢了。
过了好一会儿,独孤篡才渐渐冷静下来,低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保证过,此事只有你我知道。”
独孤篡点点头,“我明白,这件事传出去不仅你活不了,我也必死无疑,我更不会乱说。”
于筠这才继续道:“秦王李世民秘密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也叫玄武火凤,由长孙无忌统帅,直接受天子的密旨行事,专门铲除内部不安分的大臣,这个组织极为隐秘,知道它存在的人极少,我也是从一个不能说的渠道得知,令叔就是被一名玄武射手所杀。”
独孤篡猛地想起一事,难怪长孙无忌在拜祭自己叔父时十分失态,连磕了九个头,还放声痛哭,自己叔父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想不通,现在独孤篡猛地明白了,因为长孙无忌心中有愧啊!
一种前所未有的仇恨从独孤篡心中升起,他咬牙切齿道:“就因为我叔父暗助了宋金刚一点钱粮,他就要把叔父往死里整吗?”
于筠摇了摇头,“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那是为什么?”
“我反复考虑过,应该是两个原因,一个是唐朝财政窘迫,李渊想从关陇贵族中榨取更多钱粮,因为窦威得了两个相国,所以窦威积极为李渊筹集钱粮,但令叔却是最大的反对者,有令叔在,窦威也无法贯彻李渊的要求,每次筹集钱粮的数量都不大,已经对唐军产生了重大影响,所以李渊必须要将令叔铲除。”
独孤篡恨得咬牙切齿道:“所以叔父一死,窦威就为李渊筹集到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是从前的三倍,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窦威为什么要孤立独孤家族了,就是怕我成为第二个独孤顺。”
独孤篡忍住心中仇恨又问道:“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于筠缓缓道:“第二个原因恐怕贤弟更不敢相信,我觉得这才是令叔被害的真正原因,是令叔和北隋暗中有联系。”
独孤篡腾地站起身,吃惊地看着于筠,但他又慢慢坐了下来,“兄长为什么会这样说?”
“这是令叔亲口告诉我,我举一个例子,延安郡的高奴油都被独孤价家族控制,其实宋金刚并没有夺走它们,对不对?”
独孤篡点点头,“我之前也以为数十口油井都被宋金刚夺走了,后来我才发现它们还在独孤家族手中,管事还正常向我写了报告,宋金刚看在独孤家族支持他钱粮的份上,没有碰它们。”
“既然高奴油还在独孤家族手中,那隋军的几千桶高奴油又是从哪里得来?”
独孤篡无言以对,高奴油是从地下深处一点点渗透上来,产量很小,一年才能有五千桶的产量,大部分都是供给朝廷,隋军手中忽然冒出几千桶高奴油,不用想,这必然是叔父给他们,自己调看一下记录便知道了。
独孤篡终于相信了,这才是叔父被李渊所杀的真正原因。
第1016章 出兵雕阴
北隋攻下五原郡已经有七天,这些天张铉一直在五原郡和榆林郡视察,同时也在等待长安的消息。
这天上午,在榆林县以东十里外,一支百余人骑兵从东面疾奔而至,早有士兵飞奔去禀报张铉,张铉赶来城门时,这支骑兵已经进城,张铉立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军师房玄龄居然赶来了。
张铉笑着迎了上去,“军师怎么来了?”
房玄龄翻身下马笑道:“自然是来向殿下汇报娄烦郡的情况,我才发现原来河套这么近!”
众人都笑了起来,骑兵们一起向行礼,张铉安抚他们几句,这才和房玄龄来到郡衙,张铉当然知道房玄龄是有重要事情才来。
两人在郡衙大堂上坐下,一名随从给他们上了茶,张铉喝了口茶问道:“长安情况如何?”
“微臣就是为长安之事而来,情况不太好。”
房玄龄取出一筒鹰信递给张铉,张铉从信筒中抖出内容,是一卷细绢裹着一张小纸条。
房玄龄解释道:“小纸条是凌参军的手笔,应该是在仓促中写成,细绢是情报署的说明,温侍郎和凌参军等人已经被李渊软禁了,这张纸条是于筠的一名家将侍卫在路上从凌参军手中得到,及时转给了高瑾。”
张铉打开小纸条看了一眼,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但内容却很丰富,不仅河套谈判破裂了,而且李渊也拒不履行前一次达成的协议,不向北隋移交长沙等五郡,这让张铉心中勃然大怒。
河套谈判破裂张铉一点也不奇怪,破裂是必然得,李渊不能容忍隋军西扩,一定会要求隋军退出河套,但北隋怎么可能答应,双方为此矛盾尖锐很正常,但张铉却不能容忍李渊撕毁上一次的协议。
张铉森然道:“看来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微臣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军师有什么良策?”张铉克制住心中的怒火问道。
“微臣觉得此事很容易解决,只要殿下发布讨伐宋金刚的檄文,相信李渊就会不得不让步,正所谓上兵伐谋,不用出一兵一卒,就可以解决这次风波,何乐而不为?”
张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时张铉已经冷静下来,他需要仔细斟酌此事。
张铉之所以让北隋使者出使唐朝,根本原因就是为了河套,他要设一个套,让隋唐达成协议,北隋攻打梁师都,唐朝攻打宋金刚,他同时在暗中支撑宋金刚,最大限度消耗唐朝的国力,使唐朝无力北攻灵武郡乃至河套。
等北隋在河套彻底站稳脚跟,他再来攻打宋金刚,一举占领延安郡,那时长安也将罩在北隋的兵锋之下。
现在李渊似乎看透了自己的意图,坚决不肯让步河套,甚至不惜用萧铣的地盘来威胁,如果仅仅是一番恐吓,李渊是绝不会感到疼痛。
想到这,张铉缓缓道:“不用发表什么檄文,我们直接出兵雕阴郡,攻占他们的铁矿,同时破掉他们对宋金刚的夹攻,既然李渊撕毁协议,那么两军在雕阴郡一战便很正常了。”
房玄龄见张铉决心已定,便不再多劝,说道:“殿下尽管用兵,微臣会保证后勤供应!”
…
雕阴郡位于榆林郡南面,也就是今天陕西绥德、米脂一带,奢延水从西流来,将雕阴郡一截为二,其中南部的人口密集地区已经被宋金刚占领,但人口稀少、环境相对比较恶劣的北部依旧被三千唐军控制。
唐军之所以极为看重雕阴郡北部,就是因为唐朝目前最大的铁矿:赤铁山,就在雕阴郡北部和朔方郡的交界处,有三千唐军专门镇守这座铁矿以及一座冶炼场,唐朝将来每年可以从这里获得三千万斤生铁以及数百万斤粗铜,大量的生铁和粗铜由数百艘小船运载,沿着奢延水进入黄河,再从黄河南下到关中,这可比从江夏长途跋涉运到关中要便利得多。
不过奢延水已经被宋金刚的军队控制,所以生铁及粗铜的运输在年初便已暂停,矿场仓库积压了大量的生铁和铜锭。
宋金刚的军队之所以没有来抢夺这些生铁和粗铜的原因,是唐朝在紧靠雕阴郡的朔方郡境内部署了一支万余人的唐军,使宋金刚的军队颇为忌惮,一旦他们渡奢延水北上,朔方郡的唐军就会立刻杀到他们背后,断了他们的退路。
另外,宋金刚也暂时不缺生铁和铜,他对攻打矿山兴趣不大,目前宋金刚最大的考验是如何击败上郡的左卫大将军李高迁和朔方郡唐军大将段德操的南北两面夹攻。
赤铁山位于奢延水北面约八十里处的儒林县附近,离县城不远,赤铁山原来叫做锈山,因为山体无树木,整座山就像长了铁锈一样,故名锈山。
唐朝工部官员在去年发现这座长达百余里大山竟是一座品位极高的大铁矿时,便将锈山改名为赤铁山,并在儒林县设立矿监,从附近数郡招募三万名矿工前来挖矿冶铁,同时在这里驻兵三千人。
矿山的开采使不远处的儒林县渐渐繁荣起来,很多矿工全家都迁来,加上矿工的消费使儒林县的商业迅速发展起来,酒肆、青楼、赌馆、客栈、药铺、乐坊、骡马行、商铺等等林立次比,光酒肆和青楼就各有十几家之多,短短一年时间,儒林县的人口从最初的数千人发展到了数万人。
在儒林县的仓库内已经堆放了来不及运出的七百多万斤生铁和两百万斤粗铜,李渊也为此十分焦虑,他希望能尽快击败雕阴郡的宋金刚军队,将生铁和粗铜运回长安。
为此,李渊在次子李世民出兵上郡后,便做出另一个决定,将正在围攻梁师都的大将段德操紧急调到朔方郡岩绿县,准备从哪里发动对宋金刚的北面攻势。
但不等唐军的两面攻势开战,一支两万人北隋军队便在张铉亲自率领下从榆林郡杀了下来,向赤铁山疾扑而来。
唐军镇守矿山的大将名叫郗士陵,原来弘农郡的一名贼帅,李渊起兵杀到潼关时,他率部投降了李渊,被封为镇东将军、燕郡公。
不过郗士陵只是一名乱贼,能力有限,在李渊建立唐朝后,他也渐渐不再受重用,目前他是左翊卫大将军柴绍的部将,去年被派到雕阴郡镇守铁矿。
郗士陵被派到环境比较恶劣的雕阴郡出任雕阴郡都尉实际是一种变相贬黜,李渊原来可是承诺他为弘农郡都尉,现在只是一个铁矿看守,令郗士陵极为郁闷。
上午时分,位于赤铁山山顶一座哨塔忽然发出了急促的警钟声‘当!当!当!’这是有敌军来袭的警报,此时三千唐军士兵正好从军营出来,他们要分去各个矿场,监督矿工干活,原本是监工的事情也丢了他们。
忽来的警报声使所有唐军士兵面面相觑,郗士陵忽然意识到这一定是宋金刚的军队杀来了,这么紧促的警报声表示至少有上万军队杀来,他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要保矿山,矿山贼军搬不走,而是要保住县城内的仓库,那里有大量的生铁和铜锭,县城内还有他的一名爱妾,一旦贼军杀进城,后果不堪设想。
郗士陵大喊一声,“立刻撤回县城!”
唐军士兵连军营也来不及返回,也顾不上正在矿场干活的三万矿工,三千唐军调头便向数里外的儒林县城奔去。
不得不说,郗士陵在逃跑方面确实胜任一筹,果断坚决,绝不拖泥带水,就在郗士陵刚刚离去,北面的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一支隋军骑兵正从远处杀来。
矿山顿时炸了窝,三万矿工吓得四散奔逃,有的逃向县城,有的逃去矿工大营,也有人反应敏捷,向山上攀爬,骑兵可上了不了山,十几里长的五座矿场全部乱成一团。
这时,大将孙长乐率领的三千骑兵先锋瞬间杀到了矿山,三千骑兵冲进军营,抓住了几名因生病没有出兵的唐军士兵。
孙长乐马鞭一指,喝问道:“军队到哪里去了?”
几名士兵吓得连连磕头求饶,一名士兵战战兢兢道:“启禀大王,郗将军刚才已经率军逃去县城了,我们身体有病没有能跟上,求大王饶命!”
第1017章 围城打援(上)
孙长乐又好气又好笑,自己在瓦岗寨被人叫做大王,好容易当了几年将军,这会儿又被人当做大王,还是唐军士兵,他厉声喝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们是什么人?”
几名唐军士兵这才发现对方不是宋金刚的军队,而是北隋骑兵,他面面相觑,都呆住了。
孙长乐不想和他们啰嗦,他见矿工到处乱跑,便下令道:“各旅帅率部归拢矿工!”
三千骑兵立刻分解成三十支百人骑兵队,向四面八方奔去,他们大喊道:“我们不是乱匪,是北隋骑兵,大家不要害怕!”
一遍遍的大喊终于有了效果,惶恐万分的矿工们终于发现对方不是宋金刚的军队,而是北隋骑兵,他们惊惧之心消减,纷纷调头向矿工大营奔去,大部分人在营地内都有自己的财物,他们可不想在混乱中丢掉了。
半个时辰后,三万矿工被聚集在一片广阔的空地上,孙长乐跳上一块大石,雄壮的声音在矿工上方回荡,“请大家不要害怕,齐王殿下很快便到,他不会为难大家,大家暂时可以回家,矿山可能要暂停一个月,然后会继续运转,到时便是给北隋朝廷干活,愿意回来继续干活者可加五成的工钱,不愿回来就在家中务农吧!我们绝不勉强。”
三万矿工就像炸了马蜂窝一样,窃窃私语声大作,大家感兴趣的是加五成工钱,现在他们每月六贯钱,如果加五成,那就是每个月能拿九贯钱了。
有人高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家耐心等待,大约一个月左右,到时会有募工消息,现在战争要爆发,大家赶紧回家吧!”
众人听说战争要爆发,都纷纷向南面的奢延水逃去,也有几千人逃去县城,他们的妻儿还在县城。
这时,一名鹰扬郎将低声问道:“将军为什么不把这些矿工留下来,以免被敌军所用。”
孙长乐摇了摇头,“这是大帅的命令,我们只管执行。”
另一名将领指着奔向县城的几千矿工道:“我们可以派弟兄扮作矿工跟随他们混进城去,可以里应外合,一举夺取县城。”
孙长乐笑着拍拍他肩膀道:“等你看到儒林县城,你就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了,况且我们的目标不是儒林县城,而是朔方郡的一万八千唐军。”
孙长乐并不急于赶去儒林县城,他要给守城大将一点时间安排报信。
这时,郗士陵已经从逃来的矿工们口中知道,杀来的骑兵不是宋金刚的军队,而是隋军,更让他惶恐万分,他当即派出几名骑兵火速赶往百里外的岩绿县向段德操求援。
与此同时,郗士陵又写了一封鹰信,向长安报告矿山已被隋军占领。
中午时分,张铉率领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抵达了儒林县,并在儒林县城外扎下大营,数百名斥候被派往朔方郡,监视段德操的一举一动。
…
儒林县是一座小县,城池周长不过十二里左右,人口最初只有数千人,但随着赤铁山的开发,县城人口已达两万人,县城虽然商业繁荣,但同样也拥挤不堪,道路狭窄且坑洼不平,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而维护着县城安全的城墙则远远谈不上高大坚固,只能用破旧低矮来形容,很多段城墙已经出现了坍塌的先兆,城墙上宽达一尺的裂痕随处可见,所以孙长乐根本不屑于派人进去潜伏,这样的城墙用投石机一击即塌,没有半点里应外合的必要。
不过就算城池唾手可得,隋军也没有攻城的意图,两万三千军队驻扎在县城北面,而县城南面不远便是滔滔的奢延水。
张铉骑马站在一座山丘山注视着数里外的县城,他们站在半山腰,能清晰地看见县城内的情形,旁边孙长乐指着县城内一座巨大房子道:“那里就是仓库了,里面大概有七百万斤生铁,两百六十万斤铜锭,甚至还有数万两黄金,是从去年十月到今年的全部产量,据说是宋金刚的军队封锁了奢延水而无法运送去长安。”
张铉沉吟片刻,回头问褚遂良,“长安生铁存量还有多少?”
褚遂良躬身道:“回禀殿下,根据最新情报,长安少府寺生铁还有九十万斤,铜只有三十万斤。”
张铉冷冷道:“这点铜铁存量,李渊可输不起啊!”
“大帅的意思是说,段德操一定会来救援?”
张铉点了点头,“就算刀山火海,他也必须来!”
…
段德操是庆州总管,他奉命率领两万唐军在灵武郡剿灭梁师都残部,去年十月以来,梁师都在河西、陇右一带招募了三万军队,但在年初的几场战役中连续被段德操击败,梁师都只剩不足万人龟缩在郡治回乐县内,凭借回乐县城墙的高大坚固死守。
就在段德操准备一股作气荡平梁师都时,李渊的圣旨到来,令他暂时停止攻打梁师都,立刻赶去雕阴郡保护赤铁矿山。
尽管段德操遗憾万分,但圣意不可违抗,他只得挥师东进,进驻朔方郡郡治岩绿县,距离赤铁山不足百里。
也正是段德操的到来,使得准备率军进攻儒林县的宋金刚手下大将吕崇茂军队不得不停止北上,驻兵在奢延水以南,这是因为段德操的驻军位置极为微妙,一旦吕崇茂大军渡河北上,唐军就会立刻攻其后背,截断他的退路是,使得吕崇茂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已对峙二十余天,此时段德操还在等朝廷的命令,他将配合李高迁的南面主力,南北夹击宋金刚军队,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到了岩绿县。
大帐内,段德操负手站在地图前,久久沉思不语,而一旁跪在地上报信的军士泣道:“将军,儒林县城池破旧,不堪一击,守军只有三千人,一旦城破,积累的铜铁黄金都将成为隋军的战利品,我家将军再次恳清将军出兵救援!”
段德操今年约三十四五岁,长一张方脸,身材高大魁梧,十分威猛,他常年在西北和羌胡作战,战争经验十分丰富。
他也知道隋军已攻下河套,由于信息不便,他没有来得及北上救援五原郡,更重要是,朝廷没有给他支援五原郡的指示,他不敢轻举妄动。
而此时,段德操心中充满了疑惑,隋军为什么会忽然南攻雕阴郡,按理,隋军应该先攻下灵武郡,占领整个河套才对,难道张铉在暗中支持宋金刚,阻止唐军南北夹击延安郡的宋金刚吗?
跪在地上求救的报信军士已经是第三个了,段德操始终按兵不动,让郗士陵要急疯了,连续不断地派人去催促段德操出兵。
这恰恰是段德操怀疑之处,以隋军的兵力攻下儒林县易如反掌,但已经两天了,隋军却迟迟不动,明显是在围城打援。
虽然朝廷给他的指示是保卫赤铁矿山,保住仓库铜铁,但直觉告诉段德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隋军的真正目标很可能是自己而不是矿山,这让段德操心中有点踌躇,自己该不该率军东进。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至大帐前禀报:“启禀将军,朝廷紧急鹰信送到!”
段德操一怔,立刻喝令道:“把鹰信给我!”
士兵上前,将一管鹰信呈给了段德操,段德操这才发现信筒居然是金黄色,他大吃一惊,这是圣上的手谕啊!
他连忙拆开信筒,取出一张细绢,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下面还盖有天子印章,果然是天子手谕,只见上面写着:
‘敕令庆州总管段德操将军,即刻率军救援儒林,保住库存铜铁,击败敌军,不得有误,钦此!’
段德操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旁边副将梁礼低声问道:“将军,该怎么办?”
段德操低低叹了口气道:“圣旨已下,我还能怎么样,必须出兵!”
他随即对报信兵道:“你速去禀报郗将军,我亲率大军将很快杀至,让他坚守城池,不得大意!”
报信兵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告辞去了,段德操又对梁礼道:“隋军围而不攻儒林县,很明显是围城打援,就等我们去救援,这将是一场硬战,必须格外谨慎,我率一万三千军先行,你率五千军在后面押送粮草,但一定要当心隋军偷袭,尤其在过横山之时要格外小心。”
梁礼点点头,“请将军放心,末将一定会谨慎从事。”
段德操又令士兵带上五天的干粮,这才率领一万三千士兵向儒林县奔去。
岩绿县和儒林县之间隔着一座长数百里的大山,这一段叫做横山,山上便是巍巍长城,奢延水从大山中穿流而过,唐军就沿着奢延水北岸行军。
就在段德操出兵半天后,副将梁礼也率五千军押送着辎重粮草队向东进发,战争不仅需要粮食,还需要兵器补给,比如箭矢以及刀矛补充等等,要用充足的物资才能保证军队作战获胜,作为身经百战的大将,段德操极为清楚这一点。
梁礼押送着近千辆大车沿着奢延水北岸缓缓而行,他们十分谨慎,不断派斥候去前方巡视,防止前方有埋伏。
奢延水也就是无定河,发源于朔方郡南面的崇山峻岭之中,流向东北方向的岩绿县,穿过横山后又转向东南,最后从雕阴郡南部注入黄河。
尽管梁礼十分谨慎小心,但他们并没有遇到任何异常,穿越大山河谷也没有遭遇到隋军伏击,使所有人松了口气。
出了山口后地势便逐渐平坦,走了十几里后,便是柔缓的高山草甸,穿过大片树林,北方一座横亘的大山就是赤铁山了,再走五十里便可以抵达儒林县。
由于天气十分炎热,后勤队伍行军速度不快,中午时分,军队在河边休息,千辆大车在外围围成了一个圆圈,士兵们则躺在圆圈中的草地上休息。
这时,梁礼隐隐听见了雷声,不由抬头向天空望去,天空一片碧蓝,烈日炎炎,耀眼的阳光照射得眼睛都睁不开,哪里有半点下雨的迹象,梁礼心中十分诧异,这是哪里来的雷声?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兵疾奔而来,大喊道:“隋军骑兵杀来了!骑兵杀来了!”
吓得唐军士兵纷纷起身,梁礼大喊道:“立刻列阵!”
但已经来不及了,两里外的树林内冲出无数骑兵,俨如山洪爆发一般向他们铺天盖地杀来。
这支骑兵足足有七千人,由虎贲郎将罗成率领,实际上,南下雕阴郡的隋军共有三万人,其中两万步兵、一万骑兵,骑兵中三千人由孙长乐率领,作为前锋南下。
而另外七千人则是奇兵,从西面穿过赤铁山山谷,埋伏在森林内,罗成的任务是进攻段德操的后军,摧毁唐军的后勤辎重。
此时,七千隋军骑兵如脱弦之箭,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向南面的五千唐军杀去,瞬间便冲到了三百步外,战马不停,继续向前疾冲。
由于隋军骑兵来得太快,五千唐军根本来不及完成整队,梁礼见形势危急,也顾不上整队了,大喊道:“放箭!”
一部分唐军张弓搭箭向洪流一般冲来的唐军骑兵射去,箭如疾雨,近两千支箭矢从空中射下,隋军骑兵纷纷举盾相迎,但还是有不少骑兵被箭矢射中,翻滚倒地。
“将军!来不及了。”一名校尉对梁礼大喊。
梁礼心中快要绝望了,骑兵前锋距离他们已不足百步,滔天的杀气迎面扑来,大地在震动,狂暴的马蹄卷起的黄尘几乎要让他们窒息了。
“杀上去!长矛顶上去。”
梁礼喊声刚落,只听轰一声巨响,东面几辆大车被隋军骑兵撞飞起来,紧接着北面的大车也被撞翻了,强大的隋军骑兵终于杀进了唐军之中,无数唐军士兵呐喊,举矛冲了上去,两支军队在奢延水北岸展开了激战。
这是一场军力不对称的战争,七千骑兵对阵五千步兵,骑兵强大的冲击力将唐军阵脚扯乱,使唐军士兵无法结阵,只能单兵和骑兵对战,步兵远不是骑兵对手,不多时,唐军士兵便被杀得节节后退,败相已现,眼看唐军士兵即将崩溃。
第1018章 围城打援(下)
就在这时,远方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呜——’。
熟悉的号角声令梁礼惊喜万分,这是他们主力杀回来了,他大喊道:“顶住!我们援军来了。”
援军到来使唐军士气大振,士兵纷纷反攻,即将溃败的阵型又渐渐恢复了,竟然顶住了隋军骑兵强大的攻势。
这时,唐军主力一万三千人在主将段德操的率领下从东面掩杀而来。
由于北面是森林,南面是大河,骑兵的很多战术都施展不开,反而有利于步兵的集团进攻,前面唐军长矛士兵已经结成阵型,而后面的唐军主力来势凶猛,隋军骑兵竟形成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
罗成见形势不妙,立刻喝令道:“北撤!”
“呜!呜!”
隋军骑兵撤军的鹿角号声吹响,七千士兵死伤五百余人,其余大军跟随主将向森林奔去,很快便消失在森林之中。
唐军没有追赶,而是迅速合兵一处,这时,段德操催马上前问道:“梁将军,损失多大?”
梁礼叹口气道:“估计伤亡近两千人,隋军骑兵进攻太犀利,若不是将军及时杀回来,恐怕我们要全军覆灭了。”
段德操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隋军围城打援必有后手,毁粮草,断后路,这是他们的一贯手法,这次也一定如此,果然被我料中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撤军回去?还是…”
段德操有点犹豫了,虽然圣上令他务必保住儒林县仓库和矿山,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次和隋军作战,他绝对没有胜机,对方不仅有两万步兵,还有一万骑兵,从今天的骑兵看得出,都是精锐之兵。
张铉只是想将损失降到最低才偷袭自己的后队,可一旦他决定正面作战,自己也一样会全军溃败。
犹豫良久,段德操终于下定决心道:“先回朔方郡再说,圣上那边我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