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守军一片哗然,竟然是秦王李世民亲自领兵到了,很多人眼中露出惧意,城头大军正是雷世猛,他对萧铣忠心耿耿,没有半点投降的念头,他冷笑一声,回头厉声喝令:“放箭!射死他们。”
城下乱箭齐下,两名亲兵慌忙举盾相迎,迅速后退,两匹战马皆不幸被射中,惨嘶倒地,将两名亲兵先后掀翻在地,两名士兵转身便逃,其中一人忽然腿一软,跪倒在地上,被十几支箭射中,当即阵亡,另一人也中了招,他瘸着腿逃回了阵地,“殿下,守军无礼!”
李世民勃然大怒,一个小小的守将竟敢欺他,他咬牙切齿道:“此人必然是雷世猛,攻破城池,我非将他千刀万剐不可。”
屈突通查看了士兵的脚底,对李世民道:“殿下,他们在城外洒了铁蒺藜!”
“小小的铁蒺藜何足挂齿,明天看我怎么破它!”
李世民拔出战刀高声令道:“速传我的命令,明天天亮攻城,夺下城池,双倍赏赐,先斩下守将人头者,官升两级,赏金五百两!”
…
次日天刚亮,唐军大营内鼓声大作,六万大军分别在南、北城以及东城外列阵,在北城外有三万大军,这里是唐军进攻的重点。
三千唐军士兵已经在三百步外静静等待,在他们身后是三根长达五丈的攻城槌,每根重达万斤,今天这三根攻城槌将成为攻城主角。
李世民立马在一座土丘上,打量着这座南方大城,萧铣的都城,只见江陵城高约三丈,巨大的城门威然挺立,一丈宽的护城河已经被泥土填平,只有一座高高的吊桥像盾牌一样保护着城门,绚丽的朝霞洒在城头,将城门和吊桥染成了一片金黄之色。
城头上站满了密密的士兵,足有五六千人之多,看得出对方也是重点防范北城。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四周茂密的森林,他战刀一挥喝令道:“砍松林铺路,!”
对付铁蒺藜最好的办法就是铺一条新路,比如用袋子装土铺路、比如用木板铺路,如果周围树木多,用树木铺路也是一种简易有效的办法,尤其是松树,若树冠高大茂密,几十棵大树便可以铺出一条新路。
千余士兵一起动手,片刻便砍下了百余棵松树,士兵们拖着松树飞奔而至,这时城头上乱箭齐发,唐军举巨盾防御,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但前面士兵倒下,后面士兵立刻接应上去,在死伤了数百士兵后,唐军终于在密集的箭雨下铺设了一条松路,松树五根一排,很快便铺出一条宽阔的松树路,满地的铁蒺藜失去了作用。
铺设了松路的士兵并没有离去,他们结成了三面盾牌阵,给后面的士兵创造机会。
数百士兵扛着油桶飞奔而至,他们单手执盾,冒着箭雨,沿着松树路向城门奔去,油桶里装的也是高奴油,这是李世民受隋军大战突厥的启发,从官仓中找到了数百桶高奴油,携带前来江陵城。
一桶桶高奴油泼在护城桥上,黑油顺着桥板流满了一地,士兵们飞奔而回,这时,一支火箭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射在黑油中,大火顿时熊熊燃烧而起,火焰迅速吞没了护城桥。
要用攻城槌攻破城池,关键就在于毁掉外面的护城桥,用火烧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护城桥上浓烟滚滚,大火在熊熊燃烧,城上守军乱作一团,他们已经意识到唐军的企图,将一盆盆热水从城头泼下,却丝毫起不了作用。
李世民立马在土丘上,冷冷注视着城上守军手忙脚乱地灭火,这时他看见城头上有士兵抬来一袋袋沙土,李世民当即下令,“用重弩压制!”
“咚!咚!咚!”急促的鼓声敲响,两千唐军从队列中奔出,他们手执体型硕大的蹶张重弩,这是一种七石大黄弩。
大黄弩并非北隋军发明,是自汉朝以来的传统重弩,有五石弩、七石弩和十石弩三种。
和北隋军的大黄弩一样,唐军的大黄弩也须合两名强壮士兵之力才能上弩,射程可达三百步,矢长两尺四寸,两百五十步内可伤敌,一百五十步内可洞穿敌军盾牌。
两千名士兵手执一千张重弩,两人面对而站,双足踩住弩弓,四臂奋力拉弦,弓弦慢慢张开,卡住了弦扣,一名士兵用肩扛起重弩,另一名士兵装上弩矢。
两千士兵都是李世民的亲卫,训练有素,他们动作熟练,只片刻,一千支重箭便对准了城头,一名都尉郎将大喝一声,“射!”
只听一片咔嚓声,一千支长矢脱弦而出,呼啸着射向城头,有的箭射中城垛,火星四溅,碎石乱飞,有的箭则射进了城头的士兵群,城头士兵措不及防,被强劲的长矢洞穿头颅和身体,爆发出一片惨叫射声,紧接着第二轮箭又呼啸而至,又有近百人被射倒,唐军强大的弩箭令城头守军胆颤心惊,守军们吓得纷纷蹲下,不敢再露头。
护城桥足足烧了半个时辰,已经被烧成碳的护城桥再也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轰然断裂,一部分被铁链挂在城墙上,而另一部分则重重砸在泥土上,摔裂成五六块。
“重弩掩护,擂鼓攻城!”李世民下达正式攻击的命令。
第1008章 江陵陷落(下)
在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中,攻城槌出阵了,这是三根由千年巨木制成的攻城槌,锤头上装有生铁,槌身装有密密麻麻把手,重达万斤,由两百名士兵抬动,两边各站百人提槌,又各有三百人举盾掩护。
巨大的攻城槌就像一只黑色的蜈蚣,沿着松树路,向城门缓缓走去,在他们身后,李世民亲率两万骑兵已经列队就绪,等待城门撞开便杀进城内。
这时唐军重弩已经压制住了敌军,一轮轮长弩矢射向城头,叮当之声此起彼伏,城垛上碎石四溅。
主将雷世猛心急如焚,他从城垛缝隙里看到了攻城槌慢慢靠近城门,但他的士兵却被唐军强大的弩箭压得抬不起头,他急得大喊:“准备滚木礌石!”
数百名士兵猫着腰,将一根根三尺长的滚木和一块块数十斤重的石头堆砌在城头,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抛的方式将滚木礌石砸下城去。
大半截吊桥裂成五六块倒卧在泥土上,大火已经熄灭,可被烧成碳的吊桥上依旧火星点点,暗红色的火光时隐时灭,几十名唐军冲上去抡起大斧一阵猛劈,将吊桥完全砸烂。
就在这时,城头的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几十名唐军士兵措不及防,被石块和木头砸中,惨叫着倒地。
指挥撞城的都尉大怒,大吼一声,“撞木!”
两百名士兵猛然加速,抬着攻城槌向城门撞击而去,‘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万斤力道撞上城门,城门剧烈晃动,城头沙石扑簌簌落下,城头上的很多士兵痛苦地倒地蜷缩,撞城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力使他们心脏都几乎破裂了。
一种绝望的情绪在城内蔓延,很多士兵都意识到城将守不住了,没有重型守城武器,城门迟早会被撞破,而且这是李世民亲自率军攻城,军心开始崩溃,很多士兵趁着城头混乱之机,脱去盔甲撒腿便向城下跑去。
逃跑的士兵越来越多,士兵们疯狂向城下涌去,大声叫喊道:“城池要破了,城池要破了!”
雷世猛已经无法阻止士兵们逃亡,原本四千人的城头只剩下三百余人,雷世猛绝望地大喊道:“用石块砸下去!”
他身边几十名士兵搬着石块不顾一切向下砸去,这时,又是一轮千支大弩矢射来,数十余名士兵纷纷被射翻在地,雷世猛也被一支箭射中左肩,巨大的箭力将他掀翻在地,箭尖从后背透出,钻心的疼痛使他几乎晕厥过去。
在齐声大吼中,攻城槌再一次撞上城门,城门再次支撑不住,被轰然撞开,数百唐军跟着攻城槌冲进城内。
李世民见城门已开,他战刀挥动,厉声令道:“杀进去,顽抗者格杀无论!”
两万骑兵骤然发动,战马奔腾,喊杀声震天,挥舞战刀向城中杀去,骑兵如铁流一般冲进城内。
雷世猛长叹一声,调转长剑自刎而死。
…
皇宫内,萧铣身着孝服,在太庙内磕头向先祖谢罪,这时,中书侍郎岑文本飞奔赶来,惊惶喊道:“主公快走,城池马上要被攻破了!”
萧铣十分平静,给先祖上了三炷香,这才走出大殿,对岑文本道“天虽不佑梁朝,但同样也不会保佑唐朝,虽然张铉负我,但得天下者非他莫属,你可趁城破速去中都投奔,明公有宰相之才,相信张铉一定会重用。”
岑文本泣道:“请主公与微臣一同出城!”
萧铣摇摇头,“天下有逃亡的大臣,绝没有逃亡的君主,明公快走吧!”
岑文本见主公坚决不走,不由大哭着跪下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开皇宫,他躲进了亲戚家中,十天后,岑文本扮作一名书生离开了江陵,用十两黄金雇了一条客船,坐船前往江都。
城内已是一片混乱,百姓哭爹叫娘,四散奔逃,大街上铁骑滚滚,很多民众躲藏不及,被唐军骑兵劈死在道边,百姓被杀者极多。
李世民率领三千骑兵杀到了皇宫前,这时,皇宫大门开启,萧铣披头散发,独自一人走了出来,他对李世民高喊道:“应死者仅萧铣一人,百姓无罪,请秦王安民,不要杀掠他们!”
有认识萧铣之人告诉李世民,此人正是逆贼萧铣,李世民倒也佩服他的胆识,回头喝令道:“传令全军停止剿杀,军纪兵入城,骑兵撤到城外集结。”
李世民一挥手,一辆囚笼马车缓缓驶上前,李世民厉声道:“我以礼待之,请吧!”
萧铣最后看了一眼皇宫太庙,泪水从他眼中流出,他一咬牙,快步走进了马车,铁门锁死,五百骑兵护卫着马车向城外大营而去。
抓住了萧铣,李世民一颗心终于落下,随即下令全城戒严,军队接管江陵城,又任命周法明为南郡太守,下令将雷世猛遗体以厚礼安葬,留五千军暂守江陵城,他自己率大军北上,押送萧铣及女儿萧月仙返回长安城。
…
五月初五,由北隋紫微阁派出的使者温彦博和副使凌敬也抵达了关中,准备和唐朝协商战争善后事宜。
百名隋军骑兵护卫着使者的马车过了蒲津关,进入了关中境内,虽然这是温博彦第二次出使长安,但和第一次出使谈判不同,他这次出使没有底,心中着实不安。
其实不仅他没有底,就连紫微阁的相国们也不知该怎么和唐朝的协商,他们只有凌敬带回来的一封主公的信,信中也有一些细节没有交代,让相国们着实为难,最后他们一致决定,让稍微了解情况的凌敬为副使,陪同温彦博前往长安。
温彦博在幽州时和凌敬打过交道,那时凌敬还是窦建德的谋主,不过同归北隋后两人便没有交集,凌敬是在军方,而温彦博是礼部侍郎,两人没有了打交道的机会。
这次一同前往长安,他们一路交谈,两人都是博学之士,竟谈得十分投机,关系变得十分融洽了。
温彦博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叹口气道:“离长安还有两天路程,说老实话,我真不知道殿下需要我们去谈什么,直接把战利品划给他们就是了,他们不要就拉倒,这种事情还需要协商吗?”
凌敬微微笑道:“其实我刚开始没有想通,中午过黄河时,我才有点醒悟了。”
温彦博大喜,连忙道:“凌兄快说,莫要打哑谜了。”
“我离开静乐县时,齐王殿下也率军出发去了河套,河套虽然不是唐朝地盘,我们夺取并不违反双方的协议,但我听玄龄说,张长逊已经秘密投降了唐朝,五原郡和榆林郡实际上已经属于唐朝,想必李渊也知道这件事,正在大发雷霆。
而且夺取河套,其战略是剑指关陇,李渊焉能不知,还有雕阴郡的铁矿,延安郡的宋金刚,唐朝烦恼的事情太多,也需要和我们协商,恳请我们不要继续南下。
那么问题就来了,我们要灭梁师都,要灭宋金刚,这是正大光明之事,你要我们不要插手显然也说不通,所以需要双方协商,谁灭梁师都,谁灭宋金刚?如果灭不了又该怎么办?我觉得殿下让我们出使长安,是和唐朝谈这件事,绝不是分割战利品那么简单。”
温彦博如醍醐灌顶,顿时明白了,他立刻想到了上一次谈判,笑道:“我明白了,应该还和上一次谈判有关,上次谈判已经讲好怎么瓜分萧铣的地盘,如果唐军不守信怎么办?所以河套战局就逼得唐军不得不信守承诺,把属于我们的郡县交出来,否则隋军直接杀进雕阴郡和延安郡,灭了宋金刚,北隋的兵锋就抵达上郡了,这也需要我们和李渊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凌兄说对不对?”
凌敬笑道:“我觉得我们二人在妄猜上意。”
两人一起大笑,可不是这样吗?两人出使连个方向都没有,一头雾水,就坐在马车里胡思乱想,自以为是。
温彦博也有点担心他们真是妄猜上意,万一齐王殿下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该怎么办?
这时,凌敬若有所悟,笑道:“这次我真的明白了,我要兵分两路,我先下马车单独走,贤弟一人去长安,到时我们在长安会合。”
温彦博心念一转,顿时也明白了,“凌兄的意思是说,齐王殿下会有具体指令给长安情报署?”
凌敬点点头,“因为当时还没有拿下五原郡,所以有些话殿下不好早说,我相信现在已经拿下了,那么殿下一定会发鹰信通知长安情报署,让他们转告这次谈判的内容。”
“凌兄说得对,这就解释得通了。”
第1009章 武德议事
和上一次温彦博出使略有不同的是,这次北隋使者前来长安的消息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朝野上下依然沉浸在攻取江陵,灭掉梁国的喜悦之中。
这是唐朝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秦王李世民也成了长安市井人人赞颂的英雄,酒楼茶馆到处有人在眉飞色舞描述攻下江陵城的大战,就仿佛他们亲眼所见。
“秦王殿下左手提蟠龙枪,右手拿混天盾,率先一跃跳上城墙,所向披靡,杀得敌军人仰马翻,血流成河,鬼神皆为之胆寒!”
“为什么赵王玄霸这次没有大展神威,因为秦王在,秦王率先冲进城,被萧梁十八杰围攻,他单枪匹马,连挑十三将,吓得其他将领望风而逃…”
“告诉大家一个秘密,秦王殿下是武魁星下凡,真正的天下第一猛将,赵王玄霸就是他亲手调教出来。”
…
种种说法在长安街头流传,越说越玄,将李世民夸赞得天下绝无仅有,无形之中,坚守太原,并派出唐军和北隋联合作战,全歼突厥数十万大军的太子李建成已经被秦王李世民的光环取代,长安军民已将他遗忘。
而这时,天子李渊也发布了嘉奖令,所有参与江陵战役的大将升官一级,士兵赏钱二十贯,土地十亩,秦王李世民封为天策上将,开天策府议政。
这个册封一般民众不会明白它的含义,但朝廷重臣却明白,开府议政就意味着的大唐将有两个权力中心了,这明显是圣上对太子不满而采取了制衡之策。
太子李建成早已回朝,他简单述职后,便投入到繁重的政务之中,李渊也并没有指责他擅自出兵和北隋联合,但李渊却免去了他兼任的太原留守之职,他和并州的事务就没有关系了,李渊随即任命襄邑郡王李神符为太原留守,并州总管,主导并州军政事务,李仲文继续出任并州行台尚书。
这天清晨,李建成和平常一样在东宫处理政务,这时,魏征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殿下可听到并州的消息?”
李建成停住笔问道:“并州有什么消息?”
“王君廓将军被撤职了。”
李建成一惊,“这是哪里的消息?”
“从兵部听到的消息,我今天上午遇到赵侍郎。”
兵部侍郎赵慈景是李建成的妹夫,两人关系极好,赵慈景显然是通过魏征把消息传给李建成。
李建成顿时有点急了,并州可是他的地盘,王君廓战功赫赫,忠心于大唐,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怎么能将他撤职,他连忙问道:“什么理由?”
是李仲文上书天子,说王君廓放纵士兵奸淫民女,败坏天子名声,天子震怒,便责令兵部将王君廓撤职,改由原代州总管王孝基接任。
“又是李仲文!”
李建成怒不可遏,将笔重重往桌上一拍,起身道:“我去找圣上,简直岂有此理!”
魏征连忙拦住他,“殿下息怒,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不简单,但要撤职就撤职,非要给王君廓安这么一个卑劣的罪行,我不能接受!”
“殿下,这不就是圣上的意思吗?”
魏征这句话俨如迎头一棒,顿时将李建成打醒了,他也终于明白过来,这是父皇在剪除自己的军权,这一次是王君廓,下一个就是王伯当了。
李建成踌躇半晌道:“不管父皇是什么目的,我还是要去争取,这对王将军太不公平了,这样唐朝会渐渐丧失人心的。”
“我劝殿下还是在等一等吧!圣上很快就会来宣召殿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建成不解地问道。
“赵侍郎还告诉我,隋军已经攻占了榆林郡和五原郡,兵指灵武郡,殿下,这件事意义非同小可啊!”
榆林郡被隋军攻占一事李建成也听说了,但他没想到会发展得这么快,五原郡也被攻占,河套地区已被占领大半,那么隋军下一步是进攻灵武郡,还是延安郡,这就值得商榷了,李建成确实意识到问题严重了,河套被攻占,形象的说,这就像长安头顶上悬了一把刀,随时可能会落下。
就在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殿下,圣上派人前来宣召,请殿下立刻去武德殿商议要事。”
李建成点点头,对魏征道:“果然被先生说中了。”
“会不会协商河套之事?”
李建成摇摇头,“河套之事还处于绝密,而且有人提醒我,河套之事是圣上的痛处,千万不能在公开场合提及,我想应该不会谈此事。”
“那殿下准备怎么办?”
李建成沉吟一下道:“我先去看看情况,不过王将军之事我也绝不会就这么接受,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
“殿下看准时机再说吧!”
“我知道,我会视情况而定。”
李建成换了一件衣服便匆匆赶去武德殿了。
武德殿内已经坐了十几名重要大臣,包括相国裴寂、刘文静、陈叔达、窦琎和豆卢宽,另外还有赵慈景等各部尚书,以及李神通、柴绍等军方重要人物。
李建成和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回到自己位子坐下,李建成的座位原在丹陛中部,但李建成坚持以臣礼相待,座位要回归大臣行列,众人说服不了他,只得同意,现在李建成的座位在右首第一个,他对面的左首第一个则是兄弟秦王李世民的座位,因为李世民南征未归,所以座位空着。
李建成身边是中书令裴寂,下面是陈叔达,再下面是窦琎,侍中刘文静则坐在对面李世民的身边。
这种座位排序非常讲究,两大功臣裴寂和刘文静分坐群臣之首,但裴寂坐在太子身边,说明裴寂的地位要略高于刘文静。
李建成坐下便低声问裴寂道:“今天商议什么要事?”
裴寂笑得有点勉强,半晌含糊道:“微臣也不太清楚!”
李建成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裴寂了,当初父皇为南襄道一事打压二弟军权时,裴寂拼命讨好自己,一天要跑东宫三次,现在二弟被封为天策上将,开府议政了,裴寂便不再来东宫,其人趋炎附势,令人不齿。
这时,陈叔达微微欠身笑道:“启禀殿下,可能是和中都使者有关!”
“中都又派使者来了?”李建成有点惊讶地问道。
陈叔达点点头,“中都派温彦博为使者,前来长安商议战后战利品分割事宜,听说已经过蒲津关了。”
李建成眼皮一跳,当初自己派魏征去和张铉谈,这本是一件小事,双方很容易就达成共识,偏偏张铉还要兴师动众,让中都派使者来长安谈判,他真是为了战利品之事吗?
这时,有侍卫高喝:“皇帝陛下驾到!”
偏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见李渊在八名宫女手执长柄罗扇的簇拥下,从旁边小门走进了偏殿,众臣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李渊在御案前坐下,摆摆手道:“众卿免礼,请坐吧!”
众人纷纷坐下,李渊这才缓缓道:“今天上午朕接到中都送来的官牒,由紫微阁签署,任命温彦博为使者,来长安商议并州战后的善后事宜,按理应该是朕批复同意后,对方再派出使者,但朕又接到消息,温彦博已经过了蒲津关,明天就能抵达长安,这有点不合仪礼,不过朕也不想计较了,所以召集各位来商议,我们该如何应对中都使者到来。”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消息来得很突然,大家都没有准备,大殿内一片寂静,没有人起身表态,李渊看了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太子李建成身上,李渊淡淡道:“这件事说起来应该是皇儿之事,在太原就应该解决,朕不理解怎么会牵扯到朝廷,皇儿,你来说说吧!”
第1010章 青云酒肆
李建成当然明白父皇言不由衷,若真的在太原解决了,事情就大了,他微微点头,从容道:“父皇,各位大臣,在并州全歼突厥大军,唐军将士也流血出力,付出了一万人的代价,尤其王君廓将军功高卓著,连张铉也不敢否认,他亲口承认了唐军的功绩,战争既然结束,下一步就是善后处理,怎么分割战利品,怎么抚恤阵亡将士,对唐朝而言,还涉及到一个并北三郡的归属问题,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所以应该由双方朝廷协商此事,我想,这就是中都派使者前来的原因。”
李渊锐利地目光注视着李建成,又问道:“皇儿在并州已经和张铉接触过了?”
“回禀父皇,既然共同抗击突厥,当然会有接触。”
“那张铉是什么态度?愿意归还并北三郡吗?”
李建成已经察觉到父皇语气中的不满在加剧,他沉吟一下道:“张铉回避了此事,只谈战利品分割。”
这时,陈叔达起身笑道:“陛下,微臣对此事倒有点想法。”
陈叔达挺身而出,使大殿内的紧张气氛为之一缓,李渊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便点点头,“陈相国请说!”
陈叔达又向李建成微微欠身,这才不慌不忙道:“正如刚才陛下所言,分割战利品只是一件小事,唐军抗击突厥是为大义,绝非贪图一点点战利品,张铉既为上位者,这个道理他应该也懂,那么他为什么非要把小事闹大?考虑到对方使者又是温彦博,微臣认为张铉是借谈判战利品这件事来提醒我们须遵守上次谈判的成果,萧铣已灭,那么郡县划分就要按照已达成的协议来办。”
李渊笑道:“不愧是相国,果然考虑得远,确实有几分道理。”
这时,李渊见刘文静欲言又止,便笑道:“刘相国有什么见解?”
刘文静起身行礼道:“微臣觉得应该和河套之事有关?”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对面的裴寂立刻露出了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陈叔达则大惊失色,这件事是圣上的痛处,怎么能在公开场合说出来?
李渊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冷冷道:“今天只谈北隋使者之事,刘相国不要偏了话题。”
李建成暗暗叹息,其实刘文静见识高明,总能看到问题的实质,可他就是不懂揣摩圣意,在人情世故上还是一个白面书生。
李建成不忍,便出面打圆场道:“既然使者明天就要到达长安,不如父皇先任命我们这边的对应大臣,听一听对方的表述,我们再应对也不迟!”
李渊已经被刘文静扫了兴,便不想再谈下去了,“既然是来商议善后之事,那就由皇儿负责应对吧!”
陈叔达连忙道:“对方只是来了一个礼部侍郎,让太子出面应对有点不妥,不如太子殿下在幕后坐镇,我们也出一名级别对应的官员,以免被对方小瞧了,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李渊点点头,“准奏,由礼部侍郎宇文士及为对应谈判。”
停一下,李渊又对陈叔达道:“就烦请陈相国也参与协同此事!”
“微臣遵旨!”
李渊在众臣的恭送之下起身走了,众人也三三两两离开偏殿,这时,李建成走到陈叔达身边笑道:“陈相国若有时间不妨来东宫,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对应之事。”
“太子有召,老臣怎敢不从,老臣上午还有两件重要之事要处理,不如我下午过来。”
“没问题,就看相国方便,要不我来吏部,顺便将宇文侍郎也一并请来。”
“这…这怎么行,还是微臣去东宫吧!”
汉语的博大精深就在于此,很多事情不用说透,语气稍微迟疑,对方就能心情神会,陈叔达当然知道现在去东宫并不是好主意,和太子稍微保持一点距离才是明智之举,但碍于太子相召,他又不好不答应,所以在太子给了一个台阶之时,他立刻表现出了犹豫,这其实就是暗示李建成,为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猜忌,最好不要在东宫谈。
李建成心领神会,便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我下午来吏部和相国协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离开了。
…
位于务本坊的青云酒肆在长安颇为有名,它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座酒肆,地方宽敞,环境优雅,而且酒醇菜鲜,酒肆名字也起得好,暗喻平步青云,因此深受朝官们喜爱,每天这里酒客盈门,生意十分火爆。
一些资深酒客都知道,这座酒肆是窦家的产业,不过就在上个月,窦家用这座酒肆和于氏家族换了他们渴盼已久的一座庄园,使得窦家的两座庄园能连为一体,得到了终南山一处极好的风水位置。
至于两家的交易谁占了便宜已经不重要了,至少是各取所需。
换了东家,掌柜和伙计也要一并换掉,青云酒肆的新掌柜是个极为精明能干,而且能说会道,伙计们的服务也十分周到,很快便赢得了老酒客们的认可,使青云酒肆丝毫没有受到换东主的影响,生意继续火爆。
由于生意太好,酒肆也配了一个账房,账房姓高,是个二十余岁的读书人,据说是于家的远房亲戚。
高账房自然便是高瑾了,酒肆产权虽然归于家所有,但经营者却是北隋设在长安的情报署。
房玄龄对这座酒肆极为重视,他决定由高瑾来坐镇这座酒肆,利用这座酒肆来获取唐朝的重要情报。
所以高瑾名义上是账房,实际他才是这座酒肆的真正主管。
清晨,长安城门开了不久,酒肆也开始忙碌起来,进行开业前的准备,打扫卫生,准备食材,布置单间雅室,一般要忙碌一个时辰,才正式开门营业。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店门口,车夫回头笑道:“先生,这里就是青云酒肆了。”
从马车里走出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士,他抬头打量一下巨大的酒幡,上面用篆体写着‘青云酒肆’四个大字。
文士点点头,取出一片半两重的金叶子递给车夫,笑道:“一路辛苦你了。”
车夫双手捧着金叶子连声道谢,这才兴高采烈地赶着马车离开了酒肆。
文士整理一下衣帽,上了台阶向酒肆内走去,酒肆大门没有关,门口正好有个扫地的酒保,他见文士要进来,连忙上前陪笑道:“这位先生,小店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营业,先生可去旁边看看风景,回头再来,小人一定盛情招待先生。”
文士正是半路下了马车的凌敬,他没有带随从,而是租了一辆马车一路来到长安。
凌敬笑了笑道:“我是从中都过来,来找你们高账房,他可在?”
酒保听说是从中都过来,立刻肃然起敬,连忙道:“账房在,我去叫他!”
酒保飞奔而去,片刻,高瑾匆匆赶来,见是录事参军凌敬,他急忙上前见礼,“原来是凌先生,好久不见了。”
凌敬微微一笑,“贤弟知道我要来?”
高瑾点点头,这里不是说话之地,请随我去后院。
凌敬来到后院账房,高瑾关上门,这才行下属之礼,凌敬摆摆手笑道:“这里不是中都,我们就随意了,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卑职前天收到了军师从娄烦郡送来的一封紫筒鹰信,上写转交中都使者,这是我们收到了第一封紫筒信,我们正在疑惑,没想到参军到了。”
鹰信以信筒颜色区分重要性,最高级别是紫色,其次是红色,再其次是黄筒,而普通鹰信则没有任何颜色,而杨重澜的级别只能拆开红筒信,对于紫筒信一般是齐王手令,只有军师级别才有权开启。
凌敬的到来,让高瑾立刻明白了紫筒信的意义。
凌敬大喜,果然殿下有手令来了,他连忙道:“我就是副使,我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取殿下的手令。”
“参军请坐下休息,再吃点东西,卑职这就去东市取信,即刻便回。”
凌敬着实有点饿了,便笑道:“随便来几样小吃,你速去速回!”
高瑾行一礼转身出去了,他先交代酒保给凌敬上菜,自己则骑了一匹马向东市疾奔而去。
第1011章 齐王密诏
温彦博比凌敬晚了两个时辰到达长安,凌敬是独身进入长安,温彦博则是被唐朝礼部侍郎宇文士及迎入长安。
宇文士及年约三十五六岁,他是宇文述的三子,宇文化及的亲弟,但他性格温文尔雅,学识渊博,容貌俊美,和不学无术的大哥宇文化及相差甚远,所以天子杨广看中了他,在他十八岁时便将自己十六岁的女儿南阳公主嫁给了他,宇文士及便成了大隋天子杨广唯一的驸马。
宇文士及在隋朝曾经风光无限,但江都事变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毅然割裂了妻子和儿子,又投入了大唐的怀抱,成了李渊的座上嘉宾,再一次利用妹妹是李渊宠妃的裙带关系当上了唐朝的礼部侍郎,又重新娶李渊的侄女寿光县主为妻,可谓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温彦博听说前来迎接自己之人便是宇文士及,心中不由充满了鄙视,但公事为重,温彦博克制住了内心的鄙夷,一路有说有笑,跟随宇文士及住进了贵宾馆。
大堂上,温彦博和宇文士及分宾主落座,两名侍女给他们上了茶,宇文士及笑道:“这次温使君前来大唐,我们非常欢迎,中都的官牒上说,温使君是来商谈善后事宜,但官牒上诸多细节不祥,能不能请温侍郎再进一步介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