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对这个执失思力也颇有几分兴趣,并不是所有的突厥部落都是敌人,只要策略运用得当,一些突厥部落还会成为北隋的助力。
“大帅驾到!”
随着士兵一声大喝,张铉掀开帐帘快步走进了大帐,坐在大帐内心事重重的执失思力立刻站了起来,躬身行一礼,“参见齐王殿下!”
第1000章 分割战利
张铉摆摆手,“请坐吧!”
执失思力坐了下来,这时,房玄龄也走了进来,坐在张铉身后,张铉便坦率地问执失思力道:“此战后,执失部还剩下多少青壮?”
张铉开门见山便击中了执失思力的要害,执失思力叹口气道:“我率三万部族青壮跟随可汗南下,最后几近全军覆灭,执失部的青壮失去了一半,我真不知该怎么向族人交代,向他们的妻儿交代,可汗南征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不仅自己丢了性命,也重创了突厥,我们都将成为突厥的罪人。”
张铉沉吟一下又问道:“酋长能否告诉我,突厥会是谁来继任可汗之位?”
“当然是可汗之弟阿史那咄苾来继承汗位,他的实力在突厥本身就仅次于可汗之下,这次可汗的势力全军覆灭,再没有人是咄苾对手了,只是他当了可汗,我们执失部的日子以后就难过了。”执失思力忍不住低低叹息一声。
“为什么?”
“为了牧场之争,阴山牧场一直是执失部的牧场,去年咄苾的妻兄得到咄苾的撑腰,率领部族前来阴山,要强行分走我们一半牧场,我们两家便发生争斗,他们死了几百人,咄苾妻兄也死在我的手中,咄苾一怒之下要率军来讨伐,但被可汗拦住了。”
“可现在处罗可汗病逝了,你们新可汗继位,执失部又遭到重创,你们部族该怎么办?”
执失思力黯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铉注视他片刻道:“我可以放你和族人回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执失思力就知道张铉见自己不会那么简单,沉默片刻,他问道:“殿下请说吧!”
“我要你向长生天发誓,从现在开始,你的部落不得有一兵一卒侵入河套。”
这就是张铉看重执失思力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执失部的牧场就在河套北部,紧靠河套地区,张铉希望用执失思力的誓言来约束他的部族不得侵扰河套。
执失思力立刻明白了张铉的意思,这个誓言并不算重,他可以接受,执失思力当即跪下,手掌放在胸前对长生天发誓,“我执失思力向长生天发誓,终我一生一世,执失部骑兵绝不入侵河套,也不允许别的部落借道南侵,若违此誓言,长生天诛我于烈火!”
张铉大喜,他感受到了执失思力的诚意,便微微笑道:“当然,北隋会在河套开市,用生活用品来换取你们的牛羊,相信我们会相处融洽。”
“感谢殿下厚爱!”
“你好好休息两天,然后便可带领部族北归了。”
旁边房玄龄接口道:“除了你手下一千人,另外执失部还有四千余战俘,你都可以一并带回草原。”
执失思力心中感动,他默默点了点头,又问道:“殿下能否准我把可汗遗体带回草原?”
张铉沉思片刻,便点了点头,“可以,我会准备一副冰棺,你把他带回去吧!”
执失思力泪水涌出,他跪下向张铉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开了大帐。
这时,房玄龄叹息道:“此人是真性情,忠心耿耿,值得敬佩,可他带着前可汗的遗体回草原,新可汗恐怕就不会再信任他了。”
张铉笑了笑道:“他心如明镜,知道自己的选择,既然他无法成为新可汗的心腹,那么就成为新可汗的对头,一但他把前可汗的遗体带回草原,他就正式加入新可汗的对立派系,突厥派系斗争激烈,突厥新可汗也不会轻易拿他怎么样,我放他回去,只是为了让执失部成为河套的屏障,给我争取十年的时间。”
“殿下深谋远虑,卑职不如也!”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大帅,太原使者到来,在大营外求见大帅!”
张铉笑了起来:“看来李建成很心急嘛!这么快就派人来讨要战利品了,难道怕我们不给吗?”
房玄龄也笑道:“恐怕他们不是要一点战利品那么简单,还想谈一谈并北四郡的归属问题。”
张铉冷笑一声道:“他谈他的,我们谈我们的,军师就按我们事先商定的方案和他好好谈一谈。”

不多时,李建成派来的使者魏征被士兵领进了一顶大帐,有士兵给他奉上香茶,魏征显得有点心事重重,这次他被李建成派来隋营商议后事也并非他的本意,他建议李建成将这件事交给长安来处理,但这次李建成却没有接受他的劝告,执意要自己来解决并州遗留问题,这让魏征很是为难。
这时,帐帘一掀,房玄龄快步走进了大帐,笑道:“让魏先生久等了。”
魏征连忙起身道:“来得匆忙,打扰房军师了,请问齐王殿下可在?”
“很抱歉,殿下去娄烦关视察尚未归来。”
“原来如此!”
魏征笑了笑便没有再问下去,他刚才向领他进帐的士兵打听过,士兵可是说他们大帅就在大营内,魏征当然知道这是张铉不想见自己,便由房玄龄出面。
不过魏征自己也并不想见到张铉,和房玄龄商谈还有回旋的余地,而张铉是最高的决策者,一旦他开了口,就等于下了结论,事情就很难再改变了,现在下结论的时机还不成熟,至少应该由朝廷和朝廷之间去商谈。
这时,两名亲兵重新给他们上了茶,魏征这才笑道:“我听王将军说,连突厥可汗死在了娄烦郡,这可是一场罕有的大胜啊!振奋天下汉人之心,齐王殿下的威名更要传遍天下了,我要恭喜北隋军获此大胜。”
房玄龄淡淡道:“这是我们两军精诚团结的战果,并不是北隋一家的功劳,我家齐王殿下便说,没有一万唐军将士的牺牲也不会有最后的胜利。”
魏征点点头叹道:“齐王殿下真是仁义之主也!”
两人寒暄了几句,魏征便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这次我奉太子殿下的委托前来贵军,是想商议下善后之事,王将军只是领兵大将,他不管非战之事,所以太子殿下便将我派来,想和贵军再好好谈一谈。”
房玄龄微微一笑,取出一只卷轴放在桌上,缓缓道:“就算魏先生不来,齐王殿下也会派人去太原,既然魏先生来了,那我就给魏先生说说这次娄烦战役的具体战果。”
“我洗耳恭听!”
房玄龄不慌不忙道:“这次突厥大军进入娄烦郡共有十一万骑兵,我们最大的战果就是战马,去除伤马不谈,这次我们共俘获了七万三千匹战马,因为突厥本身粮食断绝,牛羊没有收获,但得到大帐八千顶,羊皮十万张,完整的皮甲四万套,兵器十余万箭,这里有详细的清单,请魏先生过目。”
说完,房玄龄把卷轴推给了魏征,魏征拾起卷轴半晌说不出话来,对方已经把界线划好了,只限于娄烦关以南的战利品,至于娄烦关以北根本就不在此范围之内,虽然魏征也能理解,马邑郡的战斗确实和唐军无关,但他这次前来,最主要是谈并州北部的归属问题,这里面就包括了马邑郡和雁门郡,对方预先将它们隔绝,让自己怎么开口。
虽然魏征感到很为难,但太子交代之事他还是要提出来,他将卷轴放在桌上,笑了笑道:“相信齐王殿下是心胸宽阔之人,不会和唐军计较一点点战利品,分割方案就由贵方来草拟吧!”
房玄龄却一点也不含糊,他摇摇头道:“齐王殿下虽然心胸宽阔,但他同样也会坚持原则,他会按照出兵原则和立功原则来分割,如果贵方不能接受,可以提出来,我们再具体协商。”
魏征沉吟一下问道:“战争已经结束,不知贵方将在何时撤军回河北?”
“太原郡的军队我们将在半个月内撤回石艾县,主要是从交城县撤离粮食物资,需要一点时间,但我想半个月足够了。”
“我并不是仅仅指太原郡,还有娄烦郡、马邑郡和雁门郡,我们想知道贵军几时从这三郡撤离?”
房玄龄笑了起来,“刘武周已经被我们剿灭了,难道还要把这三郡还给他儿子来继承不成?”
第1001章 金玉良言
魏征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对方的话让他无言以对,并北三郡是刘武周的地盘,并不属于唐朝,北隋占领了刘武周的地盘,唐朝又有什么理由来劝对方把地盘让出来?
魏征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家太子殿下从去年开始坐镇太原,和刘武周打了十几仗,基本上歼灭了刘武周的主力,唐军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就像种一棵桃树,我们松土、施肥、捉虫,辛辛苦苦把树木养大,眼看结了桃子,最后桃子成熟之时,你们却轻易地把桃子摘走了,房军师觉得这公平吗?”
房玄龄笑道:“这个桃子比喻比较形象,我们当然理解唐军的辛劳,但正如我刚才所言,我们讲原则,这个原则就是桃树究竟属于谁?属于唐朝,还是属于我们北隋?”
魏征愕然,房玄龄又继续道:“当年李公在太原起兵,大军随即南下,而刘武周的造反比李公起兵还早一个月,他率先占据了马邑郡和雁门郡,李公之军还没有进入关中,刘武周的军队又占领了娄烦郡,直接威胁太原郡的安危,李公急派刘文静赶赴突厥请求突厥调停,刘武周才没有继续攻打太原,所以从一开始并北三郡就不是唐朝的土地。
说得不好听一点,连太原郡也不是,李公坐镇太原因为他是先帝任命地太原留守,他是隋臣,太原是大隋的疆域,当然,这样算下去就是一笔糊涂帐了,所以我们也坚持原则,以李公建国登基的时间为准,他登基之时,刘武周和唐朝的疆域怎么划分,那就是我们的基准。”
“可唐朝从来没有和刘武周划分过什么疆域,又哪里会有原则?”
“魏先生这话就站不住脚了,如果没有原则,那么刘武周军队在前年曾攻打到临汾郡,那我们是不是认为临汾郡也是刘武周的地盘,当然,我们也知道唐军和刘武周经历了不少大战,双方互有伤亡,但唐军是为了保卫太原才和刘武周大战,是出于防御,唐军至始至终就没有踏入过马邑郡一步,凭什么认为马邑郡和雁门郡是唐朝疆域?”
房玄龄的话掷地有声,于情于理都无法反驳,魏征半晌叹了口气道:“看来我们各执理由,彼此很难说服对方,我回去向太子殿下禀报吧!”
房玄龄深深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齐王殿下有一句忠告要送给建成太子,太子毕竟是太子,太子若做了天子之事,那社稷就要乱了。”
魏征肃然起身,深深行一礼,“请军师替我感谢齐王殿下的金玉良言,魏征先告辞了。”
房玄龄亲自将魏征送出大营,望着魏征的马车走远,这才返回中军大帐,张铉正负手站在沙盘前注视着河套地区,并北三郡他已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他其实并不在意李建成怎么折腾,相对而言,他更关心李靖的远征,现在李靖大军应该进入五原郡的核心地区了。
这时,房玄龄走了进来笑道:“殿下,魏征已经走了。”
“如何?”张铉微微笑问道。
“正如殿下所料,魏征并不是为什么战利品而来,而是为了并北三郡,我给他说了一番大道理。”
“他能接受军师的大道理吗?”张铉又笑问道。
“我的大道理魏征未必能接受,但殿下的忠告魏征却接受了,他称之为金玉良言,他让我转达他对殿下的感激之情。”
张铉摇摇头,“他并非是接受了我的忠告,应该是我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罢了,不过李建成未必肯接受我的忠告,从种种迹象来看,李氏父子在治国理念上的矛盾很深,迟早有一天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会爆发。”
“殿下已经决定和唐朝谈判吗?”
张铉笑了笑道:“当然是和他们朝廷谈,这个时候我们也要避避嫌疑,以免李渊以为我们在挑拨他们父子的关系。”
停一下,张铉又笑道:“其实战利品分割并没有什么好谈,我倒想和唐朝谈谈灵武郡或者延安郡,这和李建成没法谈,必须找他们天子。”
“所以殿下是用战利品商议为借口,然后引进这个话题,是吗?”
“正是如此!”
张铉笑了笑,他负手走了几步又道:“军师可拟一份战利品分割草案,就按照出兵人数来划分战利品,每个阵亡唐军士兵家庭我们另外再给三十贯的抚恤钱,草案拟好后,我让凌敬返回中都和紫微阁详谈。”
“不如让我回去中都!”
张铉摇摇头,“我决定率一万骑兵赶赴河套,明天一早就出发,这边善后之事需要军师处理,还是让凌敬回去,相信凌敬会明白我的意思。”

正如张铉所言,魏征的想法确实是和张铉的忠告不谋而合,他也认为太子建成在有些方面做得有点越位了,比如上次擅自同意唐军出兵和隋军联手对抗突厥,这就直接违背了天子的命令,甚至还同意唐军进驻隋军大营,实现隋唐联军一体化,虽然这更有利于和突厥军作战,但政治上的后果却极为严重,会严重触怒天子。
还有这一次,太子让自己去隋营商议并北三郡回归,尽管北隋的强硬态度让魏征白跑一趟,但魏征担心是出使协商这件事本身,这明明是朝廷的事情,应该是由天子做出决策,太子却一定要越俎代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魏征着实不解,为什么太子会一错再错?太子当然不会是一时糊涂,更不是想法幼稚,这便让魏征隐隐感到了太子对当今天子的一种不满,应该是出于这个原因,这便更让魏征担心了,这件事若处理不当,恐怕会引发唐朝高层的皇权之争。
两天后,魏征返回了太原城,他直接来到晋阳宫,找到了李建成,走进书房,却见李建成的亲兵正在收拾书橱,让魏征不由一怔。
李建成淡淡道:“上午接到父皇的圣旨,让我立刻回京述职,恐怕这一去我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把书籍都收拾带走。”
“殿下若回长安,那太原谁来镇守?”魏征急问道。
“我已任命王君廓将军为太原郡主将,王伯当将军为离石郡主将,由他们‘二王’镇守,太原一线应该万无一失。”
李建成看了魏征一眼,又问道:“谈判情况如何?”
魏征苦笑着摇摇头,便将他出使隋军大营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张铉不肯见我,原因不言而喻,但他也知道我来的目的,所以才含蓄提醒我们,这个谈判应该是由两边朝廷来进行。”
魏征还以为李建成会勃然大怒,没想李建成却沉默了,半晌,李建成才道:“如果张铉认为这是朝廷之事,我也没有意见,这件事烦请先生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到时我来交给父皇吧!”
“那关于战利品分割之事呢?”魏征又问道。
李建成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并交给朝廷来处理。”
魏征没想到李建成竟然这么轻易地放弃了,之前他可是坚决不听自己的苦劝,这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魏征便低声问道:“殿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建成冷冷哼了一声道:“李仲文秘密向父皇上书,弹劾我行僭越之事,列举了一堆所谓的‘事实’,父皇的诏书十分强硬,估计也受到他的上书影响了,这个时候我就不再让某些人抓我把柄了。”
魏征十分震惊,李仲文竟然敢弹劾太子,简直闻所未闻,他就不怕太子即位后遭到报复吗?
一转念,魏征忽然意识到,李仲文恐怕是圣上刻意安排在太原监视太子,魏征后背一阵阵发寒,他也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了,这已经不是圣上对太子不满那么简单,而是快发酵到皇权之争的地步了。
第1002章 渡黄之战(上)
中河套也就是今天的乌梁素海以东的河套平原,黄河在从宁夏平原北上转弯时在这里分为两股,一南一北向东流去,两股黄河流淌千里后又合二为一,继续向东奔流,这两股黄河就像一个绳套,河套平原之名也由此而来。
东河套是榆林郡,中河套便是五原郡,西河套则是灵武郡,这是黄河对西北地区的最大贡献,滔滔的黄河水滋养着这片辽阔的土地,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灌溉水源和充足的阳光,使这一带在两汉时期便成了著名的灌溉农业区,但随着两晋南北朝的大混乱时期到来,生机勃勃的河套地区从此荒芜,逐渐成了游牧民族的放牧之地。
数十年前,北周和隋文帝杨坚也曾陆续迁移部分关中及关内的民众前往河套地区垦殖,并在这里建立了丰州总管府,驻军两万保护河套地区的民众,经过三十余年的人口繁衍和土地开垦,五原郡的人口已渐渐增至十余万人,其中一半是士兵的家属,他们形成了军户。
张文逊是隋军在河套地区的最后一任丰州总管,统帅着五原和榆林两郡,当天子杨广死在江都的消息传来后,为了保护五原郡和榆林郡十几万民众的生命安全,张长逊投降了突厥,被突厥封为割利特勒。
但就是唐朝建立后不久,张长逊又秘密归降了李渊,被李渊封为五原郡太守,但张长逊唯恐突厥可汗震怒,引大军袭击河套,因此他并没有改旗易帜,城头上依然插着突厥的白狼头大旗。
这次处罗可汗率领大军南征,张长逊也在密切关注着战局的进展,但他怎么想不到,隋军在剿灭了马邑郡的突厥大军后,李靖率五万大军开始西征,一举攻占了定襄郡和榆林郡,张长逊开始恐慌起来,向突厥求援似乎不现实,突厥大军被困在娄烦郡,似乎还指望别人救援他。
向唐朝求援同样也不现实,唐朝军队刚刚被宋金刚击败,况且如果唐军军队能北上河套,为什么不能先灭了梁师都呢?
张长逊发现自己举目无援后,他也只能自救了,他命令儿子张武率五千军死守郡治九原县,他自己则率一万五千军进驻永丰镇。
永丰镇是九原县的东大门,也是渡黄河最便利之处,这一段的黄河水最为平缓,而且河床不宽,用皮筏子就能轻易渡过黄河,所以永丰镇也是著名的黄河渡口,小镇由此而兴旺。
当张长逊得知隋军还在黄河南岸之时,他心中便燃起了一线希望,他已得到情报,隋军并没有携带榆林县的船只,斥候也没有发现隋军携带皮筏子的迹象。
要知道黄河南岸并没有树木,隋军根本无从伐木造船,或许他们真能将隋军拒在黄河以南。
或许刚刚入夏的缘故,黄河南岸也是沙漠边缘,毒日当空,天炎热得仿佛将一切都烤干了,但到了夜里气温又变得很凉,这使得隋军行军速度很缓慢,昼伏夜行,一天只走四五十里,天刚亮,隋军就驻地休息,天黑尽了才拔营行军,足足走了十天才进入五原郡,但距离郡治九原县至少还有三百里。
虽然李靖像旅行一样走得悠悠哉哉,但他手下的将领们却有点着急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抵达九原县?但隋军等级森严,下属绝不能质疑主将的决策,无奈之下,众人只得推举曹嗣宁代表他们去和主将谈一谈。
虎贲郎将曹嗣宁是所有将领中资格最老的一个,早在张铉参加第三次东征高句丽战役时,曹嗣宁便是张铉手下的校尉了,他也一步步积功升为虎贲郎将,但因为本身能力限制,使他最终无法像裴行俨那样成为独当一方的将军,但就是这样,他也是虎贲郎将中爵位最高者之一,被封为朱阳县公。
中午时分,骄阳似火,五万隋军士兵驻扎一片山崖之下,陡峭笔直的山崖遮住了火一般的烈日,给岩壁下的隋军士兵带来一点点阴凉,刚刚吃了午饭的士兵们用竹笠遮住脸庞,躺在山崖下睡觉,而山崖上却有百余名骑兵斥候巡哨,警惕地监视着四周的情况,防止被敌军偷袭。
李靖的行军帐也在山崖之下,曹嗣宁快步来到大帐前,对帐外亲兵道:“我有要事和主将商议,请替我禀报!”
亲兵进帐了,片刻出来道:“将军请进吧!”
曹嗣宁走进大帐,只见李靖负手站在地图前沉思,他躬身行礼道:“参见主将!”
“曹将军有什么重要之事?”李靖笑问道。
“卑职有一个渡河的建议,希望将军能采纳。”
“你说说看!”
“我们没有带皮筏子,也没有渡船,又带了无数辎重,渡黄河将是一个大问题,如果当时能把榆林县的船只带上…”
不等他说完,李靖便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曹将军的意思,但现在说这些话也没有意义了,请曹将军直接说好的建议吧!”
曹嗣宁当然不能说是众将质疑主将的行军策略,特地推举他来反对,那是北隋军绝对不允许之事,他只能委婉劝说,以渡河为借口比较好。
“卑职听说永丰镇是河套一带最大的渡口,那里必然有众多渡船,卑职愿意率一支骑兵疾速赶到渡口,夺取渡船。”
李靖笑了笑道:“曹将军想法很好,不过稍微晚了一点,张长逊几天前已经率大军进驻永丰镇,所有的渡船都在河北岸,黄河岸边没有一艘渡船。”
曹嗣宁愣住了,他心中大急,结结巴巴道:“我们走了数百里,沿途看不见一颗树木,向西走也不会有树木,又没有携带皮筏子,那我们…我们怎么渡过黄河?”
面对曹嗣宁质问的语气,李靖并不生气,笑着解释道:“将军何必着急,要着急也是我这个主将之事,可我并不着急,胸有成竹,这说明了什么,难道曹将军还看不出来了吗?”
李靖的一番话让曹嗣倒有点疑惑起来,想想也对,如果渡不了黄河,作为主将的李靖不急得跳脚才怪,他却十分从容,难道他已经暗中有安排了吗?
“主将莫非另有安排吗?”
李靖捋须微微一笑,“把话说透了就没意思了,就这两天答案就会揭晓,不过曹将军倒提醒我了,我给曹将军三千骑兵,就像刚才曹将军的建议,立刻赶赴永丰镇夺取渡船。”
“可主将说,渡船全部到河北岸了。”
“装装样子也不错嘛!”
曹嗣宁若有所悟,便点了点头道:“卑职遵令!”
当天晚上夜幕初降,曹嗣宁便率领三千骑兵向西疾奔而去,李靖依旧不急,直到天黑尽后才命令士兵起身出发,大军不紧不慢地继续向西进发。

天刚亮,张长逊便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来到黄河码头前巡视,张长逊年约五十余岁,关中扶风郡雍县人,世家出身,他长得身材魁梧,脸如紫铜,使一把七十斤重的虎牙刀,武艺十分高强。
他虽然坐镇河套多年,但他野心不大,没有像梁师都、刘武周那样自立为帝的想法,虽然始毕可汗有心封他为河套王,但他坚决不肯接受,只愿做一地都督。
或许是在河套多年的缘故,他对这片十分挚爱,对民众也十分厚待,从不征收一文税赋,军纪严厉,不准士兵扰民,因此他深得河套民众的爱戴,不过他是关中人,又和独孤家族有很深的关系,他出任丰州总管,就是独孤顺的推荐,独孤家族就是他的后台,所以当李渊建立唐朝后,他便理所当然地投降了唐朝。
就在张长逊眺望对岸之时,一名斥候骑兵从远处飞奔而来,奔到张长逊面前抱拳禀报道:“启禀大将军,对岸斥候刚刚发来鹰信,一支三千人左右的隋军骑兵正对这边疾奔而来。”
张长逊捋须冷冷一笑,果然在他的意料之中,大军故意磨磨蹭蹭行军,却派骑兵疾速赶来,不就是想抢夺渡船吗?想法倒是不错,可惜隋军失算了…
第1003章 渡黄之战(下)
两天后,数万隋军抵达了永丰镇黄河对岸,在黄河对岸扎下了营帐,虽然这里的黄河水势确实很平缓,也是最狭窄之处,但它毕竟是黄河,河面还是宽达一百五十丈,没有船是无法渡过大河。
大军刚刚驻扎下来,李靖便命三千士兵分赴方圆五十里寻找树木,他们显然没有皮筏子,只能靠伐木造船。
很快,张长逊便得到了消息,他来到黄河边注视着对岸的隋军大营,冷笑一声,对身旁的大将高静道:“隋军以为这里到处是森林,可以轻易伐木造船,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黄河南岸竟然是沙漠,百里内寸草皆无,看他们去哪里找树?”
高静是唐朝的右武侯骠骑将军,被李渊派到五原郡协助张长逊统领军队,高静曾跟随李叔良进攻过河北,他比较了解隋军的情况。
他便对张长逊道:“隋军作战的特点一向是情报优先,而且这个李靖曾率军远征岭南,一举收复了泉州和岭南,是个十分厉害的名将,他既然已经攻下榆林郡,怎么会不知道这边的情况?如果连渡河的准备都没有,这样人张铉怎么会派他西征,将军说对不对?”
张长逊想了想,确实也有道理,李靖派骑兵赶来渡口夺船,显然很不现实,但李靖还是这样做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点在装样子。
“难道隋军是在故作姿态?”张长逊犹豫一下道。
“我不敢肯定,但至少李靖很清楚,如果没有事先准备,是绝对渡不了河。”
“那他现在是什么意思?”
张长逊心念急转,猛地想起一事,虽然这里没有树木,但如果继续向西走,走出两百里后便是灌溉区了,那边可是有大片树林,绝大部分是汉朝时种下的树木,都是参天大树,造船就不成问题了。
“会不会他们的一支军队已经向去了,从西面灌溉区渡河?”
高静笑了笑,“将军在对岸部署了那么多斥候,如果有军队向西去,将军怎么会不知道?”
张长逊想想也对,黄河以南是一望无际沙漠,隋军如果有先遣军不可能从沙漠中走,只能沿着黄河西进,正如高静所言,自己一定会知道。
张长逊更加困惑了,那么隋军到底是什么企图?

第二天,一个惊人的消息从九原县传来,一支万余人的隋军已经杀到了县城之下,这个消息惊得张长逊目瞪口呆,隋军是从哪里杀来?是怎么过的黄河?
但他已经来不及寻找答案了,他不由惊慌失措,急问高静道:“我们该怎么办?”
高静此时已经醒悟过来,隋军一定有渡河船只或者皮筏子,只是他们放在后面,一万人从后面渡了河,从北面绕到九原县,前面主力为诱饵,将他们吸引在永丰镇,一万隋军就从后面杀到了九原县。
尽管高静也感到大势已去,但他还是安慰张长逊,“将军不要着急,我们军队人数多于隋军,可以前后夹击,击败这支偷袭隋军,我们就还有机会。”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仓皇跑来禀报:“将军,有船!河面上来了一支船队!”
张长逊和高静急忙赶到黄河边,眼前一幕让两人都惊呆了,只见河面上出现了上百艘体型狭长的船只,浩浩荡荡颇为壮观,在为首一艘大船上,高高飘扬着一面青龙赤旗,这是北隋军的战旗。
对岸隋军一片欢呼,大将们都惊讶万分,隋军蚰蜒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时,李靖走上前笑着对众人道:“这是从娄烦郡过来的战船,因为过来需要时间,还要运送我们后军渡河,所以我们只能尽量缓慢行军,将敌军拖在永丰镇,我们的一万后军已经变成前军杀到了九原县,攻下县城就在眼前。”
众人心悦诚服,一起躬身道:“李将军之谋,我们远不及也!”
李靖笑着摆摆手,“大家收拾一下,今晚大军开始渡河!”
当天晚上,就在对岸敌军刚刚撤走,数万隋军便开始加快速度横渡黄河,由于九原县形势危急,张长逊已经率军赶回去救援县城,一夜之间,数万隋军毫无阻碍地渡过了黄河,天刚亮,数万隋军便浩浩荡荡向九原县杀去…
永丰镇距离距离九原县约八十里,大军急行军的话,一夜之间便可以杀到。
张长逊率领一万五千士兵星夜赶赴九原县,九原县不仅是他的老巢,所有粮食物资都囤积在九原县,更重要是大部分士兵的家眷都住在县城内,每天在县城外耕田种地,早出晚归,县城外辽阔而肥沃的土地足够他们耕种,就算一年一熟,所出产的粮食也能使他们衣食无忧。
正因为有足够的粮食来源,张长逊也是各地军队中粮食最充足的一支军队,仓库里常年保持着三十万石的存粮。
但一夜之间,三十万石存粮似乎已经换了主人。
五更时分,张长逊军队在距离县城还有二十里时,迎面来了一支军队,有士兵前来禀报:“将军,是公子的军队!”
张长逊心中猛地一沉,他儿子可是驻守九原县,儿子的军队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县城已经…
这时,张武被士兵领了上来,见到父亲便跪下痛哭道:“孩儿无能,未能保住县城,辜负了父亲的期望,愿受父亲严惩!”
张长逊无法责怪儿子,是他自己判断失误,中了隋军的调虎离山之计,和儿子无关。
他忍住心痛问道:“隋军是怎么攻下县城?”
“回禀父亲,隋军是在夜里攻城,我们士兵没有受过夜战训练,十分混乱,最后被隋军攻上西城,孩儿只能从东城撤退。”
“还剩多少军队?”张长逊又追问道。
“还剩约两千人,阵亡数百人,也有不少人投降,但大部分人都在城破时逃回家了。”
张长逊心中沮丧之极,回城之路断了,后面隋军也应该渡过了黄河,他该何去何从?
这时,高静在旁边道:“将军可撤去永丰县,等待唐军前来救援,我已派人去向朝廷求救,相信圣上不会坐视不管。”
高静唯恐张长逊生出投降之心,连忙劝他去永丰县等待援军,尽管他也知道援军并不靠谱,但至少给了张长逊一线希望。
张长逊已经无路可走,隋军有一万军队,以他们目前的兵力不仅无法攻下九原县,而且还会陷入腹背受敌的严重局面,除了另觅他途外别无选择,好在永丰县也有点粮食,驻兵一两个月没有问题,他便点了点头,“好吧!我们先去永丰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