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士兵们也在忙碌地收拾,张铉负手站在沙盘前,久久注视娄烦郡的西面,娄烦郡以西是吕梁山脉的北部余脉,穿过吕梁山便是大片丘陵地区,地势起伏,却没有了崇山峻岭,但娄烦郡的最北面又是大山横阻,唯一的山口便是娄烦关。
可如果过了黄河,北上虽然也是大山和长城阻挡,当关隘颇多,而且没有了隋军阻拦,突厥大军便可穿过大山北上河套,从河套返回草原。
“殿下在想什么呢?”房玄龄走上前笑问道。
“我在想,突厥军队到底有没有能力渡过黄河?”张铉沉声道。
“这确实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我们审问了很多战俘,他们也说不清楚,不过我个人估计,他们有一定的渡河能力,但这个能力绝不大,能不能渡过黄河都很难说,不过渡过突厥可汗应该可以办到。”
张铉眉头一皱,“你是说,处罗可汗想抛弃他的军队吗?”
房玄龄点点头,“在危急关头,他一定会这样做,此人生性凉薄,御下苛刻,在草原极不得人心,所以才不断有其他突厥贵族反对他,想谋他的汗位,从他怎么对待铁勒军队就知道了。”
张铉点了点头,前天晚上偷袭隋军大营,处罗可汗不管两支军队的死活便北逃了,由此便可看出此人在关键时刻一定会抛弃突厥大军。
“不管处罗可汗是想渡河北上,还是策划诱兵西进,和突厥大军的一战我们避免不了,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最好的策略。”
这时,行军司马贾润甫走进大帐笑道:“大帅,就只剩下中军帐没有拆除了。”
“好吧!我们去集结处。”
张铉带领众人走出了大帐,向大营外的军队集结处走去。
…
吕梁山脉的北部由芦芽山和管涔山两座方圆数百里的大山组成,这一带森林茂盛,高山草原众多,沟壑、峡谷纵横,地形十分复杂,突厥大军偷袭隋军失败后,便改变了策略,转而向西进发,虽然偷袭损失近两万人,但突厥主力依然还有九万大军,有足够的军力和隋唐联军决一胜负。
突厥大军从静乐盆地向西进发,两天后便进入了吕梁山区,如果突厥大军不去离石郡的话,穿过吕梁山的通道至少有五条道可选,突厥大军选的是中间的一条道,大约长一百五十里,需要走两天才能穿过整座山脉,两边是低缓的草坡,上方是茂密的森林,他由于突厥大军携带了大量牛羊,行军速度并不快,众多高山牧场也给了他们战马和牲畜丰富的食物。
第二天中午,突厥大军的后军约两万人在一个小盆地内停脚休息,数里外都是大片森林,士兵们点燃了上百堆篝火,纷纷围在火边炙烤羊肉,说说笑笑,热闹异常。
在不远处则卧伏着上千头骆驼,这就是突厥军队的后勤物资运输队了,每头骆驼都背负着沉重的物品,因为只是暂时休息,骆驼背负的物资都没有卸下,便于随时出发。
这些物质却不是帐篷,帐篷由士兵们自己携带,这些骆驼有一半都背负着大将们的私人物品,光处罗可汗的各种物品就需要三百头骆驼背负,另外一半骆驼则背负着渡河的皮筏子。
不管是高官可汗们的私人物品,还是渡河皮筏子都是十分重要的物资,所以突厥军队也部署了重兵护卫,专门有五千士兵护卫这千余头骆驼。
这时,在北面数里外的一片森林内,一队隋军斥候出现在森林边缘,借助林木的掩护远远观察着这支突厥军队。
隋军斥候约五十人左右,为首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将领,正是郎将孙英。
前不久发生了大营被突厥军队偷袭,尽管主帅认为这是斥候的军队部署出了问题,和斥候士兵无关,但隋军上下还是将责任压在了斥候军的身上。
这次应对突厥南征,沈光和他的斥候卫主力并没有出战,他们留在北隋各地进行内部防御,随战的斥候只有两千人,便是由鹰扬郎将孙英统领,偷袭战给孙英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耻辱,他发誓要洗掉这个耻辱。
孙英便亲自带队深入敌军驻扎处探查情报,这一次孙英主要是探查突厥军的羊皮筏子,这是关系突厥军西进的真正目的,是一个极为关键的情报。
孙英昨天已经探查了突厥前军和中军,都没有发现羊皮筏子,而今天探查后军,终于发现了一千头背负重物的骆驼。
第978章 太原战役(十九)
“将军,那些骆驼身上会是羊皮筏子吗?”一名手下低声问道。
孙英也不能肯定,不过他出发之前特地找了几名精通皮筏子的士兵跟随,他回头问两名士兵道:“你们认为呢?”
两名士兵观察了片刻道:“突厥人没有用布遮住,而是直接绑在骆驼身上,一定是皮筏子没错,而且从卷曲的大小来判断,大多数是小皮筏子,还有十几只骆驼是中筏。”
“小皮筏子能运几个人?”孙英又追问道。
“一般的河流能坐十个人,如果骑兵的话,最多也就三人三马,但黄河水流太急,小筏子很容易翻掉,不过黄河也要看地段,河套那边小筏子可以正常渡河,秦晋大峡谷这边肯定不行。”
“中筏呢?”
“中筏子可以走黄河,一次运输二十五人没有问题,骑兵是五人五马。”
“那么像大船一样的大型筏子,这里有吗?”
两名士兵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将军,中筏子只比小筏子大一号,但将军说的大型皮筏子真不是一回事了,它折叠起来就像屋子一样庞大,做工也完全不是一回事,光底部绷的牛皮至少要五层,非常结实,水底的石块也很难划穿,不是多少小皮筏子就可以拼接而成,到现在为止,我们根本就没看见有这么大的皮筏子,就算中筏子也没有多少,不过小筏子倒可以拼成中筏,四个拼一个,他们渡过黄河可以,但他们这点筏子的运量太小,十万大军至少要一个月才能运往。”
孙英又回头注视了骆驼队片刻,光这样说也只是猜测,最好能搞到一头骆驼,手中有了实物,那什么都好说了。
只是对方戒备十分森严,大约有五千人在看守这些骆驼,没有一点机会。
这时,孙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远处突厥大军在烤肉吃饭,这五千军队不可能一口不吃,然后就出发,他们必然也要吃午饭。
孙英心念一转便明白过来,突厥军队必然是轮流吃饭,等会儿会有军队替换这五千军队,那么替换之时会不会就是机会呢?
孙英急向四周观察地形,在那群骆驼的东面不远处就是一片森林,距离最近的一头骆驼大概一里左右,地上的草和灌木长得很茂盛,他心中立刻有了一个主意。
虽然很冒险,但想到突厥偷袭给他们带来的耻辱,孙英一咬牙,无论如何他要试一试。
孙英立刻将手下聚拢,向他们交代了几句,众人纷纷点头,分头去行事了…
果然如孙英所料,小半个时辰后,一批大约三千人的士兵已吃饱喝足,在大将的喝令下,懒洋洋向骆驼队这边走来,骆驼队这边的守军早已饥渴难耐,不等替换的士兵走来,便纷纷起身向远处的篝火奔去,羊肉堆放在地上,还有不少,士兵们自己有食盐和香料,每人还拎着一袋马奶酒。
新守卫未到,老守卫便已离去,这便是最好的机会,就在这时,十几名穿着突厥军服的隋军士兵从灌木丛中跳起,每个人背着几袋高奴油奔进了骆驼群中。
守卫们并没有发现,骆驼群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忽然,骆驼伏卧周围的灌木丛开始噼噼啪啪燃烧起来,紧接着,骆驼群中也莫名其妙燃烧起来,黑烟滚滚,格外地刺鼻。
千余头骆驼顿时受了惊,纷纷起身四散奔逃,躲避烟熏和烈火。
突厥士兵们大吃一惊,一起奔跑上来,拉住受惊骆驼,现场一片混乱。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头满载着羊皮筏子的骆驼已经离开了队伍,两名穿着突厥军服的士兵拉着它向一里外的树林奔去,只片刻便奔进了树林中,现场一片混乱,浓烟遮住了视线,竟然没有人发现一头骆驼进了树林。
后军主将正是处罗可汗的心腹大将温木铁,他只率领不到一千士兵突围成功,回到了突厥大营,处罗可汗对他十分愧疚,便提升他为后军主将,统帅两万大军。
温木铁奔过来大喊道:“先灭火,用土来灭火!”
四处找水的突厥士兵顿时醒悟,数千人一起动手挖土灭火,不多时便将两片大火扑灭了,这时,受惊的骆驼群也被安抚平静下来。
温木铁脸色铁青,狠狠给了五名千夫长每人一记耳光,大骂道:“晚一点吃饭会死吗?一个个像饿死鬼一样,居然起火了,是谁放的火!”
五名千夫长都不敢说话,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道:“没人敢放火,这火就莫名其妙燃烧起来了。”
怎么可能自己燃烧起来,一定是有士兵饥不可耐地拿着火折子,不小心就烧起来了。
温木铁虽然这样猜测,但他还是有点怀疑,他快步走到最初先起火的灌木丛边上,这里已被火烧得一片漆黑,到处都是泼洒的泥土。
忽然,温木铁在地上发现了一些细碎的黄色晶体,他蹲了下来,小心翼翼拾起几颗豆大的黄色晶体,用手指轻轻捻着,又放在鼻子嗅了嗅,他的瞳孔蓦地收缩成一线,这竟然是硫磺。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奔过来大喊道:“将军,少了一头骆驼!”
温木铁顿时明白过来了,他拔出战刀大吼道:“周围有隋军斥候,给我搜!”
数千士兵纷纷上马,奔向四面八方的森林内去搜寻隋军斥候,一名千夫长率领一千骑兵,向距离骆驼最近的一处森林奔去,他们在森林边上发现了骆驼的脚印,便大喊大叫,沿着骆驼的脚印向森林深处狂奔而去。
突厥骑兵奔出二十余里,前面是一条宽达数丈、深十几丈的沟壑,吓得突厥骑兵们纷纷勒住战马,这时,一名骑兵指着沟壑下面喊道:“快看,在那里!”
众人纷纷探头,只见在沟壑中,一头骆驼血肉模糊地倒在一堆乱石上,血流满了一地,但骆驼背负的物资却不翼而飞。
千夫长急令手下四处搜索,搜了片刻却一无所获,千夫长无奈,只得率领士兵返回了大营。
事实上,孙英早有准备,就在骆驼刚刚被牵进森林,众人便一起动手,将骆驼背负的皮筏子卸下,驮在马背上带走,而两名士兵则继续赶着骆驼前行,以吸引突厥骑兵的追击,直到二十几里后才将骆驼摔下深沟,两名士兵从另一边迅速撤离了。
此时,十余万隋唐联军已经过了静乐县,正向吕梁山口进军,隋军同样携带了大量粮草辎重,行军速度也不快,和突厥后军保持着一天的行军距离。
由于突厥大军尚有九万大军,同样可以将隋唐联军全歼,所以张铉比较慎重,他派虎牙郎将孙长乐率三千军为先锋先行五十里,又派出数百名斥候在前方盯住突厥大军。
这样双管齐下,张铉就能控制住局势,不会被敌军伏击,也不会让敌军轻易逃走。
上午,联军主力进入了山口,两边是起伏的大山,山极为高大,但并不险峻,山坡很缓,山坡上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森林,张铉位于队伍中部,他一边打量山势,一边催马缓缓而行。
这时,前方奔来一队骑兵,为首骑兵抱拳道:“启禀大帅,斥候郎将孙英紧急求见!”
“让他来见我!”
片刻,士兵将孙英领了上来,孙英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大帅!”
“你有什么急事见我?”
“启禀大帅,我们发现了突厥军的羊皮筏子,由五百头骆驼托运,我们侥幸偷到一头骆驼,搞到了羊皮筏子。”
张铉大喜,这可是一个十分重要情报,他急令亲卫去把军师房玄龄找来,不多时,房玄龄匆匆赶到,笑问道:“殿下有羊皮筏子的情报了?”
张铉点点头,对孙英令道:“你说吧!”
孙英便将他们发现了羊皮筏子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抓住守卫交换的机会,通过制造火情偷到了一头骆驼,不过骆驼带不来,我们只把骆驼托运的羊皮筏子带来了。”
说完,孙英向身后一挥手,“抬上来!”
第979章 太原战役(二十)
不多时,几名士兵抬过来黑漆漆的一大卷物什,士兵解开绳索,将物品平坦拉开,果然是羊皮筏子,一共有四条,叠放在一起。
张铉翻身下马,完全拉开皮筏子,一条皮筏子长约一丈,宽六尺,是一条小皮筏子。
“一头骆驼就只背负四条皮筏子吗?”张铉问道。
孙英连忙道:“回禀大帅,皮筏子虽然不重,但体积很大,很占地方,卑职仔细观察过,每头骆驼背负的皮筏子大小皆差不多,所以四条皮筏子是极限。”
“可你刚才说有一千头骆驼。”张铉又问道。
“确实有一千头骆驼,不过另外五百头骆驼背负都是箱笼等物品,不是皮筏子,而且它们是分成两支骆驼队,卑职可以肯定只有五百头骆驼背负皮筏子。”
张铉回头看了看房玄龄,“先生怎么看?”
房玄龄走到皮筏子前仔细看了片刻,又让十名士兵坐上皮筏子演示一下,他这才对张铉道:“这种小皮筏子载十名士兵绝对过不了黄河,更不用说还有战马,就算中型皮筏子也载不了战马过黄河,除非他们丢弃战马,倒是可以坐中型皮筏子过黄河。”
张铉点点头道:“我与军师所见略同,突厥人之所以能使用皮筏子,是因为草原河流水势平缓,波平如镜,但中原河流则完全不同,黄河河底暗流激荡,莫说皮筏子,就算百石船只在河上航行都非常危险,这种小型皮筏子太小太轻,肯定无法渡河,中型皮筏子虽然勉强可以载人,但还是非常危险,如果处罗可汗以为凭借这种皮筏子就能渡河逃走,那他只能是自取灭亡。”
张铉和房玄龄对望一眼,他们两人都同时明白过来,处罗可汗不可能不知道他的皮筏子无法渡过黄河,他之所以西撤,绝非是想渡河西逃,而是想把隋军从大营引出来,破解隋军的防御优势,而采取突厥人擅长的原野作战方式。
这个可能性张铉也考虑过,也有相应的应对方案,张铉并不畏惧和突厥在平原决战,不过他秉承自己一贯作风,以最小的损失谋取最大的胜利,这是他的作战原则,绝不会轻易放弃。
可以说这次孙英搞到的情报改变了整个战局,如果没有皮筏子实物,张铉还是会谨慎从事,继续跟随突厥大军西进,但孙英搞到了突厥大军的皮筏子,这是最切实的证据,暴露了突厥军的底细,从而也改变了张铉的计划。
张铉沉思片刻道:“我还是想把战场转回娄烦郡,军师觉得可行吗?”
房玄龄点点头道:“只要能彻底让突厥军队渡河的计划破灭,我支持殿下的决定。”
张铉想了想道:“从时间上计算,齐亮的军队应该已经抵达了离石郡。”
“那微臣就没有意见了。”
张铉终于下定了决定,他对孙英道:“这次你们搞到的皮筏情报极为关键,甚至可以改变整个战局,我记你们大功一件,希望你们能再接再厉,获得更多更重要的情报。”
孙英大喜,连忙躬身回答,“感谢大帅认可,卑职和斥候将士们一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
孙英带领手下离去,张铉随即下令:“大军立刻调头,向后撤出山口!”
一道道命令下达,十余万隋唐联军开始调头向后撤退,包括孙长乐的三千先锋军,在接到主帅命令后,孙长乐立刻率军疾速后退。
…
此时,处罗可汗所在的突厥中军已经走出了吕梁山区,进入了西部的丘陵地带,再走百里左右便能抵达黄河。
在距离吕梁山脉约二十里一片辽阔的丘陵草地上,突厥中军的五万士兵正在临时休息,处罗可汗则坐在一块大石前研究一张刚刚得到的娄烦地图,突厥人之前对吕梁山脉以西并不了解,甚至一无所知,只是巡哨士兵在十几天前来这里巡视一圈后,回去禀报处罗可汗,这边虽然地势不平,但可以摆开骑兵战场,处罗可汗才最终决定西进。
毋容置疑,处罗可汗西进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把隋军从大营引出来,在旷野里进行决战,当然,如果形势不妙,渡过黄河西撤也是他考虑的因素之一。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远处疾奔而来,为首百夫长被亲卫引到了处罗可汗身边,百夫长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可汗,温木铁将军有紧急消息!”
百夫长将一卷羊皮呈给了处罗可汗,处罗可汗眉头一皱,接过羊皮卷打开,里面的内容顿时惊得他站了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隋唐联军竟然东撤了。
处罗可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这是怎么回事?张铉发现了什么,明明已经跟进,怎么又撤退了?难道是…
处罗可汗立刻追问道:“后军是否遭到过隋军袭击?”
他怀疑是隋军得到了他们的皮筏子,从皮筏子上推断出他们无法渡过黄河,所以才东撤了。
百夫长连忙摇头道:“我们没有遭到任何袭击,隋军先锋离我们很远,我们有探哨盯着他们,直到先锋调头回撤,温木铁将军才发现隋军主力也东撤了。”
其实温木铁知道隋军为什么东撤,就是那头骆驼被隋军斥候得到,从而泄露了他们的秘密,但温木铁绝不敢把真相告诉突厥可汗,他再三叮嘱这名报信的百夫长,绝不能在可汗面前泄露一点口风。
百夫长的坚决否认让处罗可汗相信了,他心中更加困惑,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隋军东撤?
但他面临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他的军队该何去何从?
处罗可汗沉思片刻令道:“令康苏密来见我!”
康苏密是一名随军谋士,粟特康国人,为人狡诈多谋,但由于他是大祭司摩亚伦推荐,所以处罗可汗一直不喜欢他,用他为谋士,却从不听他的计谋。
不过这次突厥大军西进就是康苏密的建议,被处罗可汗采纳,也成功调动了隋唐联军衔尾跟随,现在对方又突然后撤,令处罗可汗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又派人找他来询问对策。
不多时,康苏密匆匆赶到,康苏密年约四十岁,长得十分干瘦,一双细长眼睛,一个大阴钩鼻子,一看便是一个阴险狡诈之人。
“卑职参见可汗!”康苏密上前行一礼。
“你看看吧!这是温木铁刚刚送来的情报。”处罗可汗将羊皮卷递给他。
康苏密接过羊皮卷匆匆看了一遍,他脸上也露出了震惊之色,“这不可能!”康苏密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不可能?”
“张铉不知道我们皮筏的实际情况,他绝不会冒这个险,撤军回去。”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
康苏密锐利的目光盯着了送信百夫长,“运载皮筏的骆驼一定出事了,对不对?”
百夫长心虚地避开康苏密的眼睛,慌忙摇头道:“骆驼都好好的,没有被敌军攻击。”
“你敢向长生天发誓吗?”康苏密追问道。
百夫长已经骑虎难下,他只得跪下,硬着头皮道:“我向长生天发誓,骆驼没有被隋军袭击,后军安然无恙。”
康苏密心中也奇怪了,如果张铉不知道突厥军队的底细,他怎么敢向后撤军,这不符合常理,他又怀疑地看了一眼百夫长。
百夫长心虚地低下了头,康苏密心中若有所悟,又问道:“隋军现在情况如何,撤军南下了吗?”
“他们好像就是撤离到谷口,并没有立刻南下,现在情况如何,卑职也不知道。”
“想到原因了吗?”处罗可汗有些不高兴的问道。
“卑职也觉得很奇怪,张铉应该担心我们渡河撤走才对,所以他才会追赶过来,但是什么原因促使他又调头回去,卑职实在想不通。”
“那就不管他撤军的原因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康苏密想了想道:“既然张铉军队在谷口停住了,说明他心中也没有把握,可汗索性就到黄河边,摆出渡河的架势,再让部分军队渡过黄河,相信一定会有隋军斥候看到,张铉发现我们真的能渡河,他一定就会继续追来,卑职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处罗可汗点了点头,康苏密的建议正中他的下怀,他可不想再重新退回娄烦郡。
第980章 太原战役(二十一)
温木铁刻意隐瞒真相,或许他并没有意识到被隋军斥候夺取一具皮筏的严重后果,他只是想逃避责任,但正是他的这个决定使处罗可汗的判断出了偏差,处罗可汗没有及时调头东进,而是接受了康苏密的建议,大军继续向黄河进军,摆出一副要渡黄河西进的架势。
颇为呼应的是,张铉率领大军在退出吕梁山区后也并没有立刻南下,而是停驻在静乐县,似乎在遥遥关注突厥大军的一举一动。
双方都在打哑谜,但唯一知道谜底之人却是处罗可汗的谋士康苏密。
康苏密并没有立刻跟随处罗可汗西去黄河,而是留下来等待温木铁,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一定要查清隋军为什么撤军的真正原因。
温木铁率领的后军在夜里和康苏密汇合了,大军临时驻扎下来。
大帐内,温木铁略有点紧张地注视着康苏密,“你是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渡过黄河吗?”
康苏密缓缓点头,“我们西进只是为了将隋军吸引到吕梁山以西,我们大军将在山口一带等候,一旦隋军出来,可汗便将以骑兵的绝对优势将隋军截为两段,全歼他们的数万前军,然后再集中兵力追击他们的后军,这样隋军的主力便被我们一举歼灭了,整个局势都将彻底扭转,却万万没有想到,已经上钩的鱼居然又溜掉了,可汗非常震怒,后果非常严重,很可能导致我们反而被隋军全歼。”
温木铁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心里非常清楚隋军为什么东撤,就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暴露了突厥军队的底细,温木铁深深低下头,心中极为忐忑不安。
康苏密看了他一眼又道:“其实我感觉送信的百夫长没有说实话,他神情有异,请将军告诉我实话,是隋军袭击了后勤运输队吗?”
温木铁无法再否认了,他长长叹口气道:“隋军并没有袭击我们后军,是隋军斥候偷走了一头骆驼,骆驼上有四只皮筏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可为什么将军不说实话?”
“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只是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如果知道后果这么严重,我绝不会隐瞒!”温木铁虽然信誓旦旦,却掩饰不住他的心虚。
“那将军要向可汗坦白吗?”
“这…”
温木铁迟疑了,他很了解处罗可汗,别看大家都认为自己是处罗可汗的心腹,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如果真当自己是心腹,那天晚上他会把自己抛弃北撤吗?
处罗可汗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一旦他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他一定会杀了自己。
木温鉄的额头流下了汗珠,半晌道:“这件事我暂时不想…向可汗坦白。”
“难道将军就不怕我向可汗告状吗?”
“你——”
温木铁抬头望着康苏密,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忽然明白了,此人早就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却没有向可汗揭破,原来他另有所企图。
“你就明说吧!要我做什么?”温木铁咬牙切齿道。
“其实我只要将军答应一件事。”
康苏密从怀中取出一束羊皮卷,将羊皮卷展开,淡淡笑道:“明天就要选出新的大祭司,我们现在的大祭司还想继续出任,如果将军支持,就在下面按个手印吧!”
温木铁的全名叫做舍利温木铁,是突厥舍利部酋长之弟,他们的部落是突厥比较大的部落,生活在阴山北部,这支部落在突厥中地位较高,一直被处罗可汗笼络。
温木铁并不识字,他的报告也是心腹手下帮他写,所以康苏密给他看这张羊皮卷,他满眼茫然,根本不知道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
但有一点温木铁很清楚,一旦他按下手印,就代表舍利部支持摩亚伦继任突厥大祭司。
温木铁迟疑一下道:“我不识字,能不能让我手下替我念一念?”
康苏密摇了摇头,“此事极为机密,不能让任何外人知道,更不能让可汗知道,你也清楚可汗对大祭司的态度。”
温木铁当然知道,可汗和大祭司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可汗绝不会允许大祭司继任。
温木铁和他兄长舍利元英并不反对摩亚伦继续出任大祭司,他可以支持,但他不知道羊皮卷上究竟写的是什么,所以他有点迟疑。
这时,康苏密见温木铁迟疑不决,便将羊皮卷收了起来,淡淡道:“如果将军不肯支持摩亚伦,那我也不勉强,不过我也履行自己的责任,这是公事,我也只是对事不对人,希望将军莫怪。”
温木铁叹了口气,“好吧!我答应就是了,但我有言在先,我只是支持摩亚伦继续出任大祭司。”
“当然,将军还以为是什么事?”
康苏密将羊皮卷展开,温木铁将手掌抹上一层粘稠的牛血,整个手掌按在了羊皮卷上。
温木铁就是吃亏在不识字上,如果他识字就会明白,上面写的文字根本不是支持摩亚伦继续出任大祭司,而是支持处罗可汗次弟阿史那咄苾为新可汗。
康苏密是摩亚伦的心腹,摩亚伦已经决心废除处罗可汗,另立新可汗,但需要得到突厥各部的支持,摩亚伦在草原上活动,而康苏密则奉命在军中寻求支持。
康苏密便是利用了温木铁不识字的弱点,又抓住他隐瞒真相的把柄,骗取温木铁在羊皮卷上按下了手印。
…
黄河从青藏高原奔出后,又呈一个巨大的几字型在中原大地上回旋,其中流淌在秦晋之间的黄河便是‘几’字型的东侧,这里从高原向平原过渡,又遭遇了巨大的山脉断层,便形成了著名秦晋大峡谷,水流湍急,咆哮奔腾,是黄河上最艰难的一段航程。
不过延安郡以北,黄河水势稍缓,一般渡船便可渡过黄河,但这种水势平缓也是相对南部的峡谷断崖而言,只是一种表面上的平缓,实际上水下暗流激荡,旋涡众多,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船翻人亡。
突厥大军按照可汗的命令继续西进后,次日上午抵达了紧靠黄河的临泉县,和娄烦郡其他县城一样,临泉县也是一座空县,目前已被两万突厥前军驻扎。
突厥前军统帅名叫执失思力,是突厥执失部的酋长,率领两万本族勇士跟随处罗可汗南征,在马邑郡的几场大战中,执失部士兵都没有上阵,损失不大。
当处罗可汗的大军抵达临泉县时,执失思力出城迎接可汗到来。
“卑职参见可汗!”执失思力率领十几名千夫长单膝跪下向可汗行礼。
处罗可汗挥了挥马鞭,“起来吧!”
执失思力站起身,又对处罗可汗道:“启禀可汗,县城内空无一人,所有民众都不知去向,粮食和值钱的细软也被带走,只剩下一些粗苯的物什,不过城内的八十三口井都可以使用,能解决军队的饮水问题。”
处罗可汗哼了一声,和娄烦郡的其他县城一样,在他的预料之中,有人才是怪事,他又问道:“黄河情况如何?”
“回禀可汗,黄河表面水流平缓,但下面暗流湍急,卑职都试验过,小皮筏子无法在河面上漂流,很快就会翻掉,中型皮筏如果只载二十个人,勉强可以渡过黄河,但无法载马,如果载马,很容易失去平衡。”
处罗可汗脸色十分难看,如果没有马匹,他们怎么返回草原?这种渡河和没渡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狂奔而来,向执失思力急声禀报道:“将军,快去看一看,黄河上有不明船只出现。”
执失思力吃了一惊,急忙对处罗可汗道:“可汗,卑职先去看一看。”
处罗可汗狠狠抽一鞭战马,率先向城内奔去…
第981章 太原战役(二十二)
不多时,执失思力领着处罗可汗以及几名万夫长上了城墙,在西城墙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里外的滔滔黄河,只见在浑浊的河面上出现了数百艘船只,这些船只大约在五百石左右,尤其细长,两边分布密集的长桨,就像一只只蚰蜒在水面上列队缓缓爬行。
这时,有士兵大喊:“快看,那艘船上有旗帜!”
只见一艘千石左右的大船出现了,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正是北隋军青龙赤旗,城头上所有人的心都仿佛沉入了深渊,北隋军的水军出现了,封锁了黄河,就算他们有大型皮筏子也休想渡河了。
这时,处罗可汗只觉心中绞痛难忍,喉咙一甜,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所有意识都消失了,仰面向后摔去。
“可汗!可汗!”
几名万夫长扶住处罗可汗大喊,城头上乱成了一团,千夫长们不知所措地望向主将,执失思力暗暗叹了口气,北上和南下都被大山阻挡,如果过不了黄河,他们就只能调头东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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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处罗可汗在临泉县晕倒的同一时刻,在北方数百里外的榆林城以东出现了一支五万余人的浩荡大军。
榆林县是榆林郡郡治,位于黄河‘几’字型的东面顶端转弯处,黄河由西向东流淌了千里后,在榆林郡开始转弯向南奔流而去,这里属于河套平原的东套,五原郡则属于中套,而灵武郡则属于西套。
‘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指的就是河套平原,由灵武郡、五原郡和榆林郡组成的黄河‘几’字型北端,这里土地肥沃,灌溉便利,从两汉以来便是著名的粮食产区,目前三郡有人口数十万,但主要集中灵武郡和五原郡。
目前河套地区被两大军阀所控制,其中一个便是灵武郡的梁师都,另一个则是原隋朝五原通守张长逊,他控制着五原和灵武二郡。
这两大军阀虽然都依附突厥,不过他们所依附的突厥派系不同,梁师都原本就是金山宫的黑狼军首领,他依附的当然是突厥大祭司摩亚伦,而张长逊则向始毕可汗请降,现在又依附处罗可汗,两人依附的派系不同,再加上河套地域辽阔,两军之间被茫茫戈壁沙漠阻隔,所以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他们依附了突厥,但他们毕竟都是汉人,突厥也不想将他们纳入突厥部族,而是支持他们拥兵自立,封他们官爵,使他们成为了突厥的南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