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张长逊又和梁师都有所不同,梁师都野心勃勃,自立为天子,建国号梁,被突厥封为大度毗伽可汗。
张长逊投降突厥只是权益之计,他一心回归中原,所以李渊在长安建都后,他便秘密归降了唐朝,被李渊封为丰州总管,不过为了自保,他并没有立刻打出唐军旗号,依然是竖立突厥大旗,对外还是使用突厥封他的官爵,割利特勒。
这支抵达榆林郡的五万人隋军正是李靖率领的北伐军,李靖北征突厥王帐只是虚攻,现在北隋的国力还不足以灭掉突厥,目前北隋对突厥的策略依旧是挑拨草原内乱,从内部削弱突厥的实力。
尽管李靖率军北征并非针对突厥,但李靖北上还是有更深的企图,张铉布局深远,他不仅要占领并州北部,同时还要继续西进,灭掉张长逊和梁师都,控制整个河套,从北面形成对关陇的包围。
李靖在紫河战役后,又随即挥师杀入定襄郡,全歼驻守定襄郡的三千突厥军,同时解救了被突厥安置在定襄郡的三万余汉民,这些汉民有的是被突厥掳掠去草原的并州及关内民众,有的是为逃避战乱而躲入草原的汉民,他们和被突厥士兵抢走的中原女人不一样,那些可怜女人属于私奴,而他们则是官奴。
突厥人把这些官奴安置在定襄郡的大利城,他们主要从事制陶、铁匠、鞣革和纺织等手工业,为突厥官方源源不断地提供各种工具、用品,并有三千军队监视控制他们。
李靖在攻下定襄郡后,任命参军从事何兆年为定襄郡长史,又令虎牙大将赵智率五千军驻守定襄郡,李靖则继续率领大军向西进发。
这天下午,大军渡过黄河后抵达了榆关镇,李靖便不再继续西进,下令全军就地休息。
榆关镇是一座商镇,小镇其实就是一条长约一里的街道,百余户人家,街道两边店铺林立,客栈、酒肆、青楼足有十几家之多,看得出从前这里的商业相当繁盛,不过受突厥南征影响,镇内基本上没有了商人,生意十分冷清,大部分店铺都关门挂锁了。
李靖带着十几名士兵在大街上缓缓而行,旁边还跟着从事褚遂良,这次李靖西征是要建立河套根基,需要大量文官,张铉便调拨了数十名年轻有为的文官给他,褚遂良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李靖军中出任仓曹参军。
李靖见褚遂良满脸惊奇,不由微微笑道:“没想到吧!”
褚遂良点点头,“确实没有想到塞外苦寒之地竟然也有这么繁华的商业,我一直以为榆关是座关隘,没想到是座小镇。”
“可别小看了榆林郡,过了龙门关后,便可沿着黄河西岸北上草原,是一条极为重要的商道,一般就是从榆林县过黄河,这个榆关镇是商旅必经之路,只可惜现在被战争波及,北上的商队都没有了,所以才变得如此冷静。”
“是因为突厥南侵?”
李靖摇了摇头,“突厥南侵是在并州,并不影响这里,这边主要是宋金刚在延安郡和唐军交战,阻断了所有商队北上。”
“原来如此!”
褚遂良这才恍然,这时,他发现左面的一座房宅颇为有趣,便笑道:“将军,这里居然也有官衙。”
众人走上前,这是一座废弃的小官衙,大门上方挂一块牌子,风吹雨淋,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隐约可以看出‘查捕’二字。
李靖笑道:“我想起来了,这里我曾经来过,好像是丰州交市监榆林查捕所。”
褚遂良知道交市监是隋朝主管边境贸易的官署,但查捕所是什么意思他却不太明白,他迟疑一下问道:“查捕什么?”
“当然是查捕违禁品,生铁、食盐、兵甲、做弓箭的原料等等,一旦抓到就是杀头重罪。”
“可是真的运输禁品,也不会从这里走,向北走的路多呢!怎么管得过来。”
李靖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笑道:“你以为前朝修长城是用来做什么的,抵御北方游牧骑兵南下吗?错了,修长城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阻挡内地不良商人运送禁物北上,也为了防止中原人越境北逃,否则几百驻军的关隘能抵挡得住成千上万骑兵南下吗?管管商队和逃民还差不多。”
诸遂良愣住了,他一直认为修长城是为了抵挡草原游牧民族南下,没想到李靖竟然说是为了阻止运送禁物的商队北上,也为了阻挡内地人逃去草原,这完全颠覆了他对长城的认识。
李靖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凡事要好好动脑考虑,长城什么时候阻挡草原骑兵南下过?”
褚遂良默默点了点头,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来,高声喊道:“将军,张长逊的使者已抵达大营!”
李靖冷冷哼了一声,“他来得倒快,我们立刻回营!”
士兵牵来战马,众人纷纷上马,调转马头向东疾奔而去。
第982章 太原战役(二十三)
隋军大营就在榆关镇外,是一座占地千亩的临时大营,所谓临时大营,就是没有营墙和营栅,只是在周围挖了壕沟,壕沟内用大车围一圈,壕沟外则插满了长矛,从矛阵边缘到大帐至少相隔百步,这是防止被火箭袭击大帐,同时外围在部署了大量巡哨,防止被敌军偷营,另外,还搭建了几座哨塔,哨塔上有士兵向远处观察。
大营中军帐内,一名中年文士正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他名叫杜桓,曾任马邑郡郡丞,刘武周在马邑郡造反后,他带着家人逃到了榆林郡,同时向洛阳汇报刘武周造反的消息,他因汇报及时而被越王杨侗任命为榆林郡郡丞。
这次突厥南侵并州,杜桓也一直在观望,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北隋虚晃一枪便杀到了榆林郡,这令杜桓大吃一惊,而张文逊此时在五原郡,杜桓一方面紧急派人去向张文逊汇报,另一方面他只得硬着头皮前来隋营探问虚实。
杜桓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当初他在马邑郡任郡丞时,李靖还是他的下属,也算是老交情,他知道李靖不是残暴之人,所以才敢孤身前来隋营。
这时,帐外有士兵高喊:“李将军到!”
杜桓连忙回头,只见帐帘一掀,李靖大步流星从帐外走了进来,李靖一进帐便笑道:“原来是故人,杜郡丞别来无恙?”
杜桓略略有点尴尬,当年李靖可是向他行礼,不过现在是乱世,连刘武周都当了皇帝,也没有什么不平衡了。
杜桓连忙上前行礼,“多谢药师关心,我身体还好,倒是药师高升,我要祝贺药师…不!祝贺李将军了。”
“杜郡丞太客气了,请坐!”
李靖请杜桓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这才淡淡问道:“我现在不太清楚,杜兄现在是突厥的官吗?”
“不!不!”
杜桓慌忙摆手,“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我要先申明,我和突厥一点关系没有。”
“但张长逊可是投降了突厥,现在榆林郡和五原郡都属于突厥吧!”
“也不尽然,张通守投降突厥不假,但我们并没有投降突厥,我依然是皇泰帝任命的榆林郡丞,而且…”
“而且什么?”李靖听出了杜桓话中有话。
杜桓犹豫良久道:“而且张通守已经暗中归降了唐朝,被唐帝封为丰州总管,只是没有公布罢了。”
李靖喝了口茶,不慌不忙问道:“杜郡丞意思是说,你们现在其实是唐朝官员了,对吗?”
杜桓苦笑着摇了摇头,“唐帝只封了张长逊一人,还没有顾及到我们这些中下层的官员,我现在还是皇泰帝任命的郡丞,现在这里的情况很复杂,大家谁都搞不清我们究竟属于哪里的官员?”
“那杜郡丞来找我有什么事?”李靖淡淡一笑问道。
“首先是想和药师叙叙旧,另外,药师老弟带了数万大军前来,榆林县城内人心惶惶,作为榆林郡主官,我有责任出头。”
“怎么郡丞是主官,王太守呢?”
“王太守去年已经病逝了,现在太守由张长逊兼任,只是他一直呆在五原郡,很少来榆林郡,所以榆林郡的主官实际就是我。”
李靖负手走了几步,缓缓道:“杜郡丞的来意我很清楚,想必我的来意杜郡丞也心知肚明,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这次我奉齐王殿下之令讨伐张长逊和梁师都,河套地区从两汉以来便属于中土,无论榆林郡、五原郡还是灵武郡都是大隋的疆土,我这次率军前来就要把河套三郡从突厥手中收回,如果杜郡丞识时务,立刻开城投降,我会禀奏齐王任命你为榆林郡太守,如果杜郡丞执迷不悟,负隅顽抗,那么大军猛攻之下,整座榆林城将被压为齑粉,孰轻孰重杜郡丞自己考虑吧!”

榆林郡面积虽大,但只有两个县,榆林县和南面的富昌县,富昌县只是一个很小的人,人口只有两三千人,榆林郡的大部分人口都集中在榆林县,即便如此,榆林县的人口也只有四万余人,其中六成是汉民,另外四成则是铁勒人和突厥人,这里的经济主要以耕田以及畜牧为生。
农田主要分布在黄河两岸,而畜牧业则集中在北面的金湖四周,由于这里土地肥沃广袤,牲畜极为便宜,因此县城大多数家庭都比较富裕,家家户户都有十几匹畜力,有的代步,有的耕田,汉民和铁勒人、突厥人在这里相处十分融洽。
生活在县城中的居民有两万余人,九成都是汉民,铁勒人和突厥人则生活在北面不远处的金河两岸,所以县城并不大,周长只有二十里左右,城墙也不算高大坚固,城内除了两万民众外,还驻扎有三千张长逊的军队,由一名郎将统帅。
郡丞杜桓忧心忡忡回到了县城,他没有当场给李靖答复,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必须面对现实,除了投降北隋外,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不过县城是控制在军队手中,不是他能说了算,他需要回去劝说军队离去或者投降。
杜桓刚走进县城,郎将秦弘武便迎了上来,秦弘武年约三十余岁,和张长逊同乡,跟随他多年,他原来是隋军武勇郎将,张长逊拥兵自立后他便被提升为虎牙郎将,率五千人驻守榆林郡,不过榆林县只有三千人,北面的云中戍城有五百驻军,最南面的连谷戍城也有五百驻军,另外在富昌县还有一千驻军。
也由此可见秦弘武的重要,张长逊一共只有两万人,他便率领了五千人。
“杜郡丞,李靖怎么说?”秦弘武拦住杜桓问道。
杜桓叹口气道:“他还能怎么说,他说奉张铉之令率大军起讨伐梁师都,五原郡和榆林郡也要一并收归北隋。”
秦弘武冷冷哼了一声,“他说得倒简单啊!他以为五原郡和榆林郡还是隋朝的地盘?”
杜桓摇摇头,“他没有这样认为,他认为五原郡和榆林郡现在是突厥人的地盘。”
秦弘武一怔,“怎么会是突厥人的地盘?”
“我也给他解释了,但他不相信,他说他只认这个!”
杜桓指了指头顶上的突厥狼头大旗,“他说既然挂着突厥的旗帜,这里当然是突厥人的地盘,他给我们一夜时间考虑,要么离去,要么投降,明天天亮后他将大举攻城。”
说完,杜桓抽一鞭战马向郡衙而去,秦弘武愣了半晌,忽然大喊道:“那郡丞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回去睡一觉。”杜桓的声音远去了。
秦弘武心中乱成一团,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方可是五万大军,他的三千守军哪里守得住县城?
这时,他忽然回头问道:“总管的回信来了吗?”

榆林郡衙和县衙都在一起,县令叫做孟守义,延安郡人,在这里担任县令至少有七八个年头了,他是个十分胆小怕事之人,虽然杜桓的到来夺走了他的权力,但孟守义并不抱怨,只有没有战争屠杀,让他平平静静地过日子,赡养老母,抚养儿女,他也不在意自己能有多大的权力。
孟守义当然也知道五万北隋大军杀到了榆林县,吓得他心惊胆战,当杜桓从隋营回来,他便立刻跑来询问情况。
杜桓正要派人去找他,没想到他自己先来了,两人在大堂坐下,杜桓便将他去隋营的情况说了一遍,不等杜桓最后说完,孟守义便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急道:“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当然开城迎接大军,我们本来就是隋朝,我觉得这不叫投降,这叫回归本朝,郡丞为什么不立刻答应下来?”
杜桓叹了口气道:“哪有这么容易,我们投降有什么用,要那一位肯投降才行。”
孟守义沉默了,他知道杜桓说得是秦弘武,半晌,孟守义低声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杜桓沉思片刻道:“你去找几大家族的族长商议,让他们去动员自己子弟开城投降,务必在今晚就投降,如果拖到明天,隋军就开始攻城了。”
第983章 太原战役(二十四)
杜桓沉浸官场已久,他从隋营回来便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不可能劝说秦弘武投降,但秦弘武手下中层将领中有不少是出身榆林郡陈、林、李、许四大家族,士兵大半也是榆林郡人,只要让四大家族出面劝说各自族人率军投降,大势已去,秦弘武就没有办法了。
杜桓知道孟守义在榆林县呆了八九年,连他妻子陈氏也是出身榆林四大家族,他出面劝说比自己会更有效果,他同时向孟守义许诺,如果自己为太守,一定推荐他为郡丞。
孟守义于公于私都无法推辞,他和杜桓又商议一下细节,便起身前往岳父家去了,他的岳父叫做陈寿全,正是榆林第一豪门陈氏家族家主陈寿达之弟。
趋利避害是隋朝世家的共性,无论是天下名门,还是郡望,还是最小的县中豪族,都遵循这个原则,如果违背了这个原则,就会导致引祸上身,家族破败,尤其在乱世,这是比金子还要宝贵的护身之术。
陈家兄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孟守义和杜桓的要求,他们两人分头行动,陈寿达去联系其他三大家族,而陈寿全则去军中找侄儿陈泉,陈泉是秦弘武帐下三大武勇郎将之一,统帅一千士兵。
夜色悄降,时间已渐渐到了一更时分,秦弘武在大帐内心烦意乱地来回踱步,他是张长逊的同乡,更是张长逊的心腹,他不可能选择投降隋军,而是跟随张长逊,今天中午他已经送鹰信去五原郡,向主公请示自己该如何应对北隋大军到来。
如果主公让他撤退,他会毫不犹豫率军西撤,可问题是主公的回信迟迟不到,他便不知该怎么办了。
其实秦弘武心里清楚,主公的回信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自己手中,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自己选择了。
守军只有三千人,县城高不过两丈,宽不到一丈,城池已经数十年未修葺,哪里抵挡得住五万大军攻城,恐怕最多半个时辰,城池就会陷落。
撤军是一定的,关键是怎么撤,是现在撤军还是抵挡不住再撤军,虽然同为撤军,但性质却完全不同,一个叫弃城而逃,一个拼死抵抗不敌而撤,秦弘武慢慢握紧了腰中佩剑,不用说他也知道自己该选什么?
既然明天一早隋军就要攻城,那他现在就必须部署好防御,想到这,秦弘武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所有郎将立刻到我的大帐集中!”
士兵飞奔而去,不多时,郎将蒋勇和费明经匆匆赶来,应该还有两个郎将,一个是郎将陈泉,一个是郎将许孝先,这两人都是本地人,今晚他们主动请缨,一个负责守城,一个负责巡城,他们应该不在军营,没有那么快赶来。
又等了近一刻钟,这两人还是没有到来,秦弘武顿时有点急了,骂道:“他娘的,这两人喝醉酒掉茅厕了吗?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鼓声大作,轰隆隆的鼓声响彻全城,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秦弘武大步走出营帐,只见东城楼火光大作,鼓声和喊声响成一片。
“将军,恐怕情况不妙!”
蒋勇和费明经都意识到了什么,一起对秦弘武道:“会不会是隋军趁夜攻城了?”
这时,几名士兵狂奔而来,急声道:“将军,陈泉和许孝先献了城,隋军已经进城了。”
秦弘武大叫一声,他陡然明白过来,这两人白天就商量好了,才会主动请缨守城和巡城。
秦弘武气急败坏大喊道:“全军立刻上马,从西门突围撤退!”
秦弘武心中恨得滴血,就恨不得率军去杀了这两人的全家,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隋军已经进城,他再不走就要全军覆灭了。
三人翻身上马,也顾不得等候全军集合,带着已经从营帐出来的数百士兵便向西门奔去。
西城门大开,但没有隋军进城,三人惊喜万分,率领数百人冲出了城门,向城外旷野里奔去,但奔出不到百步,只听一阵鼓响,火光四起,埋伏在城外的一万军队已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时,一名头戴银盔的大将从火光中露面,正是隋军主将李靖,他不想在城中抓捕秦弘武,便在西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好将他们数百人围住。
李靖捋须高声道:“我乃李靖是也,秦将军还不速速投降?”
秦弘武只见周围数千支军弩对准自己,他只得长叹一声,翻身下马跪地道:“秦弘武不识天军之威,愿投降将军!”
蒋勇和费明经见主将已降,两人也只得下马投降,数百士兵纷纷跪地求降。
李靖心中大喜,兵不血刃拿下了榆林县,为他此次西征开启了一个好的始端。
秦弘武又随即下令富昌县以及云中、连谷两个戍城的两千守军投降,榆林郡各地扯下了突厥的狼头旗,换上了北隋的青龙赤旗。
李靖随即任命杜桓为榆林郡太守,孟守义为郡丞,责令他们二人动员民众加高加厚城墙,又令虎牙郎将韦银城率军五千镇守榆林县。
三天后,李靖率大军离开了榆林县,沿着黄河南岸向千里外的五原郡浩浩荡荡杀去。

娄烦郡发生颇为戏剧性的一幕,七天前是突厥大军西撤,隋唐联军衔尾跟随,但七天后却是隋唐大军东撤,而突厥大军则在后面追赶。
关键就在于张铉看破了突厥军无法渡河西逃,只是想将自己引到西面全歼,他便不再追赶,率军退回了静乐县。
而与此同时,北隋水军大将齐亮率领百艘蚰蜒舟杀到了娄烦郡的黄河水面上,彻底断绝了处罗可汗渡河西撤的念头,考虑到他们携带的牛羊最多还能维持大军半个月,处罗可汗便破釜沉舟,不顾一切地杀回静乐县,无论如何,他们要和隋军决一死战,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张铉此时却不肯和突厥军队决战了,他继续率军南撤,又重新返回了之前的大营,突厥军还有九万骑兵,张铉并没有取胜的把握,那么扬长避短就是他的选择了。
他要利用军营高墙,尽可能地杀伤敌军士兵,削弱敌军士气,直到最后一刻他才会出击,彻底歼灭这支南侵的突厥大军。
这天下午,隋军大营北面十几里外鼓声隆隆,号角呜咽,九万突厥大军浩浩荡荡杀来了。
隋军早已严阵以待,营墙上,一万隋军张弓搭箭,一支支锋利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芒,近百架重型投石机也已整装待射,长长的臂杆随时可以挥出千钧之力。
一千架蜂窝重弩排成三排,这是隋军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远程攻击利器,将随时给予突厥骑兵以毁灭性地打击。
张铉在数十名大将的簇拥下,站在营墙上远远注视着突厥大军杀至,他嘴角露出一丝轻蔑地笑意。
他回头对众人道:“若我是突厥可汗,在楼烦关被掐断之时,我就会审时度势,充分发挥骑兵优势,在隋军北上之时便倾兵给予对方雷霆一击,绝不会给对方筑营造墙的机会,现在折腾了近半个月,还是回到了起点,士气都已经消退殆尽了,这一战气势上首先就输了三分。”
裴行俨接口笑道:“大帅说得不错,大军作战在于扬长避短,骑兵之长在于冲击和格斗,骑兵之短在于弃马攻城,这次突厥人完全反过来了,从攻打马邑郡开始便不断地攻城,骑兵犀利一次都没有用过,突厥失败便早已注定。”
房玄龄在一旁微微笑道:“根源还是出在处罗可汗身上,此人刚愎自用,多疑无智,同事又优柔寡断、寡恩刻薄,看不透大局,当年始毕可汗四十万大军攻打雁门郡,当各地勤王大军杀到,尚未交锋,始毕可汗便知道大势已去,率军北撤,可谓有大局观。
而处罗可汗则鼠目寸光,明知隋唐备战充分,在马邑郡遭遇了惨重损失,居然不思北撤,还要继续南下掠财,一错再错,这就是不懂大局,不知进退,这样的人为草原之主,难怪那么多人不服气他,想取而代之,这也是上苍垂青我们北隋。”
一番话令众将精神大振,他们纷纷磨拳擦掌,就恨不得立刻上阵和突厥军大战一场。
张铉却淡淡道:“不把突厥军队战力彻底耗光之前,我们绝不出营一步。”
第984章 太原战役(二十五)
十里之外,处罗可汗也在上百名万夫长和千夫长的簇拥下,远远眺望着隋军大营,隋军大营修建高处平地约数丈的一片土坡之上,东西长约五里,南北长三里,整座大营就俨如一座县城,而在西面数里外便是汾水,一条小河从东而来,穿营而过,最后注入汾水,之前的唐营已经拆除,变成了一堆泥土,隋唐大军已合兵一处。
如果从进攻的角度来看,难度并不大,四周都是旷野,不过南面地势更低,对进攻方不利,东西两侧有河流,容不下太多军队,还是只能从北面攻打最为有利。
这时,处罗可汗的目光又落在地面上,他最担心隋军部署了淬毒蒺藜刺,他们屡遭蒺藜刺和陷马坑的重击,已经成了他们的噩梦。
目前在突厥大军的队伍里,目前还有一支铁勒军队,那就是拔野古部的五千人,由大酋长图勒的侄子金洛率领,处罗可汗当然很清楚拔野古部和张铉的关系,也知道隋军出卖生铁给拔野古部,拔野古部早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碍于拔野古、回纥和仆骨的三部联盟,处罗可汗便一直没有动手,他准备这次南征后便开始着手清理东方三部,扫除一切敢反对突厥统治的力量。
这次拔野古部也派出五千人参与南征,处罗可汗便一直没有使用它们,他想把这支军队留到最后来羞辱张铉,今天就用拔野古部来扫除障碍吧!
“金洛将军何在?”
从将领中出来一名万夫长,年约二十五六岁,正是拔野古军首领金洛,他长得很像伯父图勒,脸庞宽大,身材不高,但异常壮实。
金洛上前行一礼,“末将在!”
处罗可汗冷冷令道:“大军攻战,立威为先,今天第一战就由拔野古军来立威!”
金洛当然知道处罗可汗的用意,他暗暗咬牙,又问道:“不知需要我们立什么威?”
“攻破一处营墙便可!”
这时,前军主将执失思力上前道:“可汗,拔野古军只有五千人,兵力太少,恐怕立威不成反而影响我军士气,我愿和拔野古军共打第一战。”
后面突厥众将都暗暗吃惊,谁都知道可汗让拔野古打一战的目的,执失思力却不知好歹,居然要和拔野古一起一战,这不是让可汗难堪吗?
处罗可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睛闪烁着骇人的厉光,由此可见他心中的恼怒,处罗可汗冷冷道:“你既然想上阵,那就打第二阵吧!”
执失思力当然知道处罗可汗的用意,只是他一直反对可汗苛待铁勒人,要知道铁勒诸部和突厥共同生活在草原上,数十年来臣服于突厥,双方相安无事,这次南征,十几万铁勒军几乎都死伤殆尽,可汗对待铁勒人的不公平、不公正已经让铁勒人心寒,听说连最忠诚于突厥的思结部都造反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引起草原大乱。
但可汗根本不听劝,令执失思力忧心忡忡,今天可汗又要拿最后一支铁勒人开刀,执失思力终于忍无可忍,便挺身而出,当众顶撞处罗可汗。
“可汗,士气已经低迷,此时应该鼓舞士气,如果可汗担心地上有蒺藜刺,可以让数百士兵前去探查,可让拔野古部前往…”
“给我闭嘴!”
处罗可汗气得满脸通红,恶狠狠怒吼道:“我可是可汗,我让谁去就谁去,你若想当可汗,我让给你就是了!”
执失思力低下头,心中长长叹了口气,“卑职不敢!”
处罗可汗举起金狼头令,“给我擂鼓!”
“咚!咚!咚!咚!”
突厥军中鼓声大作,处罗可汗厉声喝道:“拔野古部出击!”
此时,拔野古部的五千骑兵已经列阵,金洛万般无奈,只得拔刀一挥,“出击!”
“杀啊!”
五千骑兵如决堤的大河奔腾而出,向十里外的隋军大营席卷而去。
处罗可汗又对自己的近卫军万夫长阿木伦冷冷令道:“你可率三千近卫军去督战,谁敢逃回来,给我立斩!”
“遵令!”
阿木伦立刻率领三千近卫军骑兵向前方奔去,他们手执利刃在后面督战,百余名迟疑不敢上前的拔野古骑兵被他们当场斩杀,在近卫军凶狠的杀戮之下,五千拔野古骑兵被逼着向隋军大营发动进攻。
铺天盖地的骑兵俨如一片黑压压的大潮向隋军大营汹涌杀来,营墙上,张铉摇了摇头,突厥立足未稳就开始进攻了,就算压力再大也不至于如此急切,这必然是对方来试探隋军防御,甚至是来试探隋军是否布下了蒺藜刺。
这时,旁边的房玄龄低声道:“殿下,看他们战旗好像是拔野古部。”
张铉一怔,仔细向战旗望去,前方的战旗有数十杆之多,绝大部分都是突厥的狼头大旗,但其中有一杆黑旗,那是俱伦部的旗帜,现在也是拔野古部的战旗。
而且从士兵的装备来看,和突厥士兵都不一样,这些骑兵戴着脱浑帽,和突厥军的头盔相差很大,也是东方铁勒人的特点。
虽然不能完全肯定这支军队就是拔野古部,但可能性已经很大了。
“大帅,要不要发射蜂窝弩?”裴行俨低声请示道。
张铉摇了摇头,“不用蜂窝弩和投石机,等他们靠近时用弓弩射击。”
张铉倒不是心存怜悯,战场上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军队的残酷,关键是他不想被突厥人试探出底细,五千骑兵用弓弩便足够了。
拔野古部骑兵冲到了一里处,出乎他们意料,地上并没有蒺藜刺和陷马坑,这让后面的突厥大军都同时松了口气,处罗可汗心中暗喜,没有蒺藜刺和陷马坑,他们最大的威胁也消失了。
但惊讶之事却接连而至,不仅没有蒺藜阵,连投石机和远程强弩也没有出现,着实让突厥大将们感到奇怪,大家议论纷纷,不知隋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处罗可汗一阵冷笑,拔野古部就可以享受优待吗?杀到大营之下看张铉再怎么优待。
拔野古部骑兵距离营墙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了角弩杀伤射程,骑兵们纷纷拔刀大喊起来,前面数百骑兵已经准备好了绳套,准备套住营墙,用战马奔跑的力量拖垮一段营墙。
这也是攻城和攻营的区别之处,攻城必须攻城梯登城,必须使用步兵,但攻营除了可以使用攻城梯外,也可用绳套来拖垮高墙,只因营墙较薄,远不如城墙那般厚重。
相比之下,突厥骑兵更愿意用绳攻,他们就可以不用离开战马,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士兵离开了战马也就失去了依赖,连怎么走路似乎都不会了。
但隋军并不因为他们是拔野古部便网开一面,当他们冲进弩箭杀伤射程的同时,大营内的梆子敲响了,墙头上万箭齐发,这是一万弩军士兵率先射出了弩矢,但在城墙内,一万弓兵也列队枕戈以待,只要敌军骑兵杀进百步内,弓兵同样是万箭齐发。
密集的弩矢射向奔腾而来骑兵,一片片骑兵中箭摔倒,为首数百名手执绳套的骑兵全军覆灭,弩箭对于骑兵的杀伤力要远远大于步兵,这是因为骑兵的奔跑加大了箭矢的冲击力度,使弩矢更容易射穿铠甲和盾牌,杀伤力更强。
但奔跑的骑兵群很难停止下来,第一轮弩矢射杀了千余名骑兵,而后面的骑兵则继续向前冲锋,这时,隋军的弓兵开始发动进攻,一万弓手将长箭射向半空,长箭又雨点般从天空密集落下,骑兵们纷纷举盾相迎。
但沉重的兵箭破甲力比弩矢更强,锋镝嗜血,射穿了盾牌和皮甲,射进了骑兵和战马的身体,战场上哀嚎声一片,很多士兵虽然躲过了弩矢和长箭,但他们的战马却难以躲过,战马中箭倒地,骑兵从地上爬起身便向后狂奔逃命。
仅仅两轮四万支箭射出,五千骑兵便损失了近七成,金洛也胆寒了,大喊道:“撤退!撤退!”
金洛率领一千六百余名骑兵奔逃而回,但处罗可汗却不肯轻易饶过他们,三千近卫军逼迫他们继续攻营,在突厥大将们纷纷求情下,处罗可汗才最终松口,准许他们归阵。
这时,天色已昏暗,处罗可汗也无心继续攻营,便下令道:“大军就地驻营!”
第985章 太原战役(二十六)
突厥大营驻扎在汾水东岸,距离隋军大营约十里,整座大营呈同心圆结构,外圈为一般突厥部落,中圈是突厥可汗的三万近卫军,而最里面则是五千可汗心腹侍卫,核心便是突厥可汗的王帐。
突厥大军还有四十余万只牛羊,大约可供突厥大军食用十天,为防止隋军偷袭羊马城,处罗可汗索性取消了羊马城,直接将这四十余万头牛羊安置在军营内。
整座大营没有营墙,也没有营栅,不过突厥军派出了五千名外围巡哨,这也是游牧军队的传统,倚重巡哨而不是墙栅,年长日久,他们也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巡哨体系。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地带,这种巡哨体系不会出问题,非常严密,不过到了地形复杂的中原地带,就容易出现漏洞,比如在紫河的驻军就是被隋军利用山势的漏洞突破。
而且草原上有足够的平地给突厥大军驻营,他们的大营占地极大,往往占地上百里,每顶穹帐之间相距甚远,即使一顶穹帐起火燃烧,也绝不会波及到别的大帐。
但到了中原地区,尤其是山地众多的并州北部,就没有这么多空地给突厥大军驻营,他们不得不压缩驻营面积,大帐和大帐之间也紧靠在一起,完全不同的驻营环境使得突厥军的传统防御出现了不少漏洞,也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