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纷纷出帐去准备战斗,张铉的脸色才渐渐黑了下来,刚才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王君廓和谢映登都在,他克制住怒火没有发作,但他心中早已燃起了怒火。
这是斥候军严重失职,突厥驻营在许家镇显然是为了迷惑他们,让他们从容不迫的部署军队,但实际上,突厥大军竟然早已出动,发动了不明情况的偷袭,让张铉怎么能不万分恼火。
房玄龄看出了主公的恼怒,他连忙劝道:“殿下请冷静,未必是斥候的问题,我们斥候不可能连万人出动都发现不了,这支骑兵一定在我们来之前就已部署完成了。”
张铉渐渐冷静下来,房玄龄的话很有道理,他的斥候确实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他便点点头道:“先击退敌军的偷袭后再慢慢反省吧!”
说完,张铉转身快步向帐外走去,房玄龄慢慢走到沙盘前思考这次突厥偷袭的因果关系,突厥军队到底是什么企图?

黑夜中,一支八千人的突厥骑兵正疾速向唐营杀来,这支骑兵属于处罗可汗的近卫军,处罗可汗一共有五万近卫军,他们和其他由牧民临时拼凑的军队不一样,他们是职业军人,是从草原各部抽调出的精锐士兵组成,装备着优良的兵甲,他们同时也进行夜战训练,为今天夜袭隋军大营打下了基础。
一支支火箭凌空闪亮,由远而近,这是外围的隋军斥候不断向大营发出警告,这时,大地开始颤抖,闷雷一般的马蹄声在大地滚动,首当其冲是唐军大营。
唐军大营内到处是人影奔跑,大营还没有修建完成,刚刚夯造的营墙还只有七尺高,壕沟已经挖好,但鹿角还没有埋设,尤其泥墙尚未干透,给唐军大营防御带来了巨大的隐患。
三万唐军士兵已经全部动员起来,王君廓和谢映登也赶回了大营,两人分头行动,谢映登率领五千骑兵已经从南面出营,准备从外围拦截突厥骑兵,五千士兵则负责抢收帐篷,收拾粮草辎重,而王君廓则率领两万士兵在大营西面设下了三道弓弩阵,将用强大的箭阵射杀偷袭而来的突厥大军。
但时间还是太急促,唐军骑兵刚刚出了大营,两万弓弩手还没有完成布阵,突厥大军便杀到了。
只见铺天盖地的骑兵大军从西面疾速杀到,距离唐军大营已不足一里,黑压压的突厥骑兵卷起漫天黄尘,凌厉的杀气俨如俨如迎面扑来的暴风骤雨。
突厥骑兵已经无法停止下来,前面骑兵的停步就意味着死亡,只有义无反顾的冲击,不顾一切冲杀过去,是死是活只能听天由命。
王君廓见已经来不及部署箭阵了,立刻喝令道:“准备射击!”
‘呜——’数十支粗大的鹿角号同时吹响,低沉的号声在唐军士兵头顶上回荡。
两万唐军士兵一起举起弓弩,两万支箭矢瞄准了铺天盖地杀来的突厥骑兵,突厥骑兵越来越近,前锋骑兵终于进入一百五十步。
“射!”随着王君廓一声令下,梆子声骤然响起,两万支箭腾空而起,仿佛一片黑云向奔驰的突厥骑兵射去,这其中也包括了近一半射程不到的弓箭,但王君廓已来不及布阵,只能任凭弓箭和弩箭同时射出。
尽管如此,还是给高速奔跑中的突厥骑兵带来了较大的伤亡,虽然突厥骑兵举盾相迎,但在密集的箭矢下,骑兵们还是防不胜防,前面奔驰的数百名突厥骑兵纷纷坠地。
不仅是箭矢给骑兵带来了伤亡,翻倒的战马也给奔跑中的突厥骑兵带来很大的障碍,黑夜中,后面的战马纷纷被绊倒,骑兵也被掀翻在地,引起了一片混乱。
但唐军的弓弩还是没有阻挡住突厥大军的狂奔,突厥骑兵已经冲进了百步内,这时,谢映登见形势危急,用弓弩已经无法阻挡骑兵的冲击,他挥刀大吼一声,“杀啊!”
“杀啊——”
五千骑兵齐声怒吼,从南面杀向奔跑中的突厥大军,唐军骑兵从侧面冲进了突厥队伍中,此时,五千唐军步兵在围墙内迅速结阵,手执长矛,等候突厥骑兵的第一轮冲击。
五千唐军只是从后面阻挡住了部分突厥大军的冲击,但前面数千突厥骑兵已经杀到大营前,数百匹战马轰然撞塌了围墙,直接冲进了军营,紧接着一片惨嘶,数百名骑兵和战马纷纷死在唐军的长矛之下。
但突厥骑兵前仆后继,继续和唐军激战在一起…
第974章 太原战役(十五)
尽管唐军大营内两支军队已经激战在一起,但隋军大营却始终按兵不动,隋军斥候及时发现了隐藏在东面山脚下的另一支突厥大军,人数远远多于西面发动进攻的突厥军队,至少有三万余人。
张铉不得不佩服房玄龄的判断,突厥军果然是用声东击西的策略,用少数骑兵从西线进攻,吸引自己主力去西线救援,但他的真正主力却隐藏在东面,就像一群狡猾的狼,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隋军大营内的帐篷已经全部拆除,十万隋军已部署就位,南北各部署了一万军队,正西面五里长的营墙上部署了三万弓弩手,另外还有两万骑兵分别部署在南北数里外,就像张开了一个巨大的布口袋,就等突厥军队杀进来。
隋军一共有四万骑兵,除了南北各部署一万骑兵外,在大营内还有一万骑兵准备应对突厥军队的突破,但张铉不可能不管唐军死活,毕竟唐军今天才来和他汇合,营墙还没有筑好,如果阻挡不住突厥军队的突击,恐怕会死伤惨重,如果他不去救援,会影响到两家的协同作战。
虽然李平江已经先一步率五千骑兵前去增援了,但张铉还是不放心。
张铉当即又令虎贲郎将张洪再率领五千骑兵再赶去增援唐军。
此时唐军激战正酣,八千突厥精锐骑兵已从三个方向突破了唐军的外围防御,杀进了大营之中,而谢映登率领的五千骑兵截住三千突厥骑兵,两军在大营外围激战,唐军骑兵人数占优,但突厥骑兵更加骁勇善战,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这时,一万前来的增援的隋军骑兵先后赶到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张洪率领五千人去外围支援谢映登,而另一路由隋将李平江率领五千人从北面杀进了唐营之中,直击数千突厥骑兵的后背,将突厥骑兵杀了个措手不及。
援军的到来使唐军士气大振,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杀进大营的突厥骑兵,鼓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在隋军大营东面二十里外是一座方圆数十里的大山,叫做羊角山,山势险峻,林木茂盛,山脚下被大片树林包围,树林将整座大山包围了一圈,又向南面绵延而去,就像一条绿色的腰带,颇为壮观。
这片森林长约百余里,宽十里左右,一条小河穿林而过,给森林带来充分的水源,林木长得高大茂盛,里面生活在大量猛兽鹿群。
此时就在羊角山的西面山脚下,一支三万人的突厥骑兵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发动对隋军大营的突袭。
这支突厥骑兵队也全部由处罗可汗的近卫军组成,装备精良,作战骁勇,战斗力十分强大,它统帅不是别人,正是处罗可汗本人。
当隋军还在交城县时,处罗可汗便策划了这次夜袭,他早早便将四万军队派出,避开了隋军斥候,以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事实证明,他的夜袭策划确实有效,隋军并没有发现一支四万人的骑兵已经隐藏在外围。
处罗可汗原本计划在隋军北上时发动突袭,但他在今天上午改变了计划,一方面是隋军并没有北上的动静,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三万唐军前来和隋军汇合,这便使处罗可汗看到了偷袭的机会。
为此,处罗可汗做了周密的部署,八千精锐突厥骑兵突袭还没有修建完成的唐军大营,而他亲自三万骑兵隐藏在十几里外的声森林内,等待着出击的一刻。
处罗可汗被数百骑兵护卫着立马在森林前的一座土丘上,远远眺望着十几里外的隋军大营,乌云低垂,风高月黑,数百步外便笼罩在夜雾之中了,根本看不见十几里外的大营,不过大营高墙上挂了几盏灯笼,就像黑夜中指路灯,能让处罗可汗知道隋军大营所处的位置。
不过此时处罗可汗又恢复了他一向多疑的本性,直觉告诉他,这次偷袭恐怕凶多吉少,但军队已经完成了部署,作为诱饵的八千骑兵也已杀出,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种矛盾的判断令处罗可汗左右为难,这一战到底打不打?
“探子回来没有?”处罗可汗回头厉声问道。
“启禀可汗,还没有回来。”
处罗心中恨得直痒,关键时刻这些探子却如此不得力,当全部处斩,这时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战鼓声越来越紧张,似乎战斗已到了关键之时。
时间已经不容他继续为难下去,要么放弃,要么出击,他必须做出选择了,处罗可汗终于心一横,咬牙令道:“传令温木铁,令他率军突袭!”
命令传出,一万骑兵在万夫长温木铁的率领下骤然从森林中杀出,向十几里外的隋军大营疾奔而去。
处罗可汗随即率领两万大军缓缓而行,等待这一万先锋军的战果,一旦他们突袭成功,两万大军就将悉数杀上。

处罗可汗派出的十支探哨已经被隋军斥候悉数围歼,使突厥军队变成瞎子和聋子,反而让隋军知道了突厥军的底细,统领三万大军之人正是突厥可汗。
这时,张铉就站在军营高墙上,目光严肃地注视着远处,他已经听到了闷雷般的马蹄声,仅仅从奔跑的马蹄声他便可以判断出这是一万突厥骑兵。
这说明处罗可汗最后还是留了一手,不肯倾兵进攻,后面应该还远远跟着两万骑兵。
“大帅,我们要出击吗?”裴行俨低声请示,他也判断出了突厥军并没有悉数杀上。
张铉冷冷道:“传令全军,按照原计划出击!”

和袭击唐营的八千突厥军不同,袭击唐营的八千突厥军是为造声势,所以八千骑兵的声势俨如几万人,而东线的突厥军却极为低调,无声无息,他们所有战马的四蹄都用羊毛毡包裹,减轻马蹄和地面的撞击声。
一万突厥先锋骑兵已经杀到了距离隋军军营五里外,万夫长温木铁的心开始悬了起来,作为大将,他并不在意高墙上忽然冒出隋军士兵,对他而言,正面冲击和偷袭都是一种作战,他担心地上会忽然出现无数的蒺藜刺和陷马坑,那是战马的大忌。
一万骑兵没有丝毫停步的意识,继续向大营疾奔,前面的数百骑兵已经取出了索套,这是用来拉倒隋军的大营高墙,板式军营是用木头搭建框架,然后中间用泥土夯制而成,所以只要拉垮木制框架,整面营墙就会随之坍塌。
这时,一万骑兵距离大营已不到一里,始终没有遭遇到蒺藜刺和陷马坑,温木铁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下了,他也生出一丝侥幸,难道隋军真被西线的突厥骑兵吸引过去了吗?
突厥骑兵已经杀进了三百步内,这时,高墙上的裴行俨大吼一声,“攻击!”
“咚!咚!咚!”隋军大营上方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鼓声。
随着鼓声大作,九十余架投石机同时发动,长长的臂杆挥出,将八九十斤重的巨石凌空抛出,近百块巨石在空中旋转,呼啸着砸向密集的人群,‘轰!’巨石砸下,在人群中翻滚,染红的土沫腾空而起,十几匹战马和骑兵被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接二连三的巨石砸进人群,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一片。
第975章 太原战役(十六)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千架蜂窝重弩骤然发作,密集如蝗虫一般的长箭强劲地射向密集的骑兵,蜂窝重弩是北隋军器监刚刚发明的一种大型床弩。
实际上就是利用连弩的原理对床弩进行改良,加大绞盘力量,床弩大箭改成小铁箭,一次性可以射出三十支穿甲铁弩箭,射程达四百步,杀伤射程三百步,是对付密集骑兵的利器。
军器监工匠更创造性地发明了蜂窝箭筒,三十支铁箭便封装在箭筒内,箭矢射出后,直接将蜂窝箭筒装上重弩,便可再次发射,大大节约了装箭时间,能和大黄弩的射击频率相比了。
一架蜂窝重弩长一丈,宽六尺,重达数百斤,一般是放在城墙上,或者装上轮子后向空中射击,一共有六人操纵,其中四人负责用绞盘上弦,两人负责装箭。
这种弩射程远,箭矢密集,杀伤力强大,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准头,但用来对付密集进攻的突厥骑兵阵无疑是最适合不过。
隋军在大营内装了一千架蜂窝重弩,距离城墙约三十步,分列三排,一次便可以射出三万支铁弩箭,这需要强大的国力来支撑,今天是隋军第一次使用,便创造了强大的杀伤效果。
尽管突厥骑兵是装备精良的可汗近卫军,手执大盾,身披坚固的皮甲,但他们无法抵挡重弩强箭的射击,强大的弩矢击碎了盾牌,穿透了皮甲,巨大的推力直接将骑兵射落下马,正面披了皮甲的战马也纷纷被重箭射穿,嘶叫着扑倒在地。
投石机的进攻主要产生震撼效果,杀伤效果并不是很理想,但蜂窝重弩射出弩矢则完全相反,杀伤效果极为明显,铺天盖地如蝗虫般的袭击令人躲无可躲。
第一轮三万支箭射出,奔驰在前锋的三千余名突厥骑兵便被射倒大半,只剩下千余名骑兵安然无恙,地上躺满了痛苦嚎叫的士兵和战马。
但突厥没有能立刻反应过来,黑夜中看不清楚伤亡情况,后面的突厥大军依然前仆后继向大营杀来,这时,隋军士兵已经迅速更换了箭筒,在一阵梆子声中,第二轮三万支铁弩矢如暴风骤雨般向奔跑中的突厥骑兵迎面扑来。
顿时惨叫声四起,大片大片的突厥骑兵及战马中箭射倒,俨如一片狂风扫过,百步内再没有站立着骑兵。
仅仅两轮强弩射击,一万突厥骑兵损失近半,剩下的五千余骑兵终于发应过来,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转马头奔逃。
远远在墙头上观战的张铉冷冷令道:“骑兵出击!”
“咚——咚——咚!”
沉重而缓慢的鼓声敲响了,这是骑兵出击的信号,埋伏在南北两个方向的两万骑兵骤然出动,迅速将正在溃逃的数千突厥骑兵包围合拢。
而在尚十里外的两万突厥主力并没有前来救援,而是在等候可汗的命令。
数十名将领一起向可汗望去,处罗可汗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眼睛里充满了犹豫,胸中的斗志已经消亡殆尽,过了良久,处罗可汗终于下达了命令,“传令,全军北撤!”
众将都暗暗叹息一声,只得纷纷纵马奔回自己的军队大喊:“可汗有令,全军北撤!北撤!”
随着撤军的钟声敲响,突厥大军纷纷调头向北撤退,处罗最后看了一眼西面被围困的军中,也猛抽一鞭战马,向北疾奔而去。
撤退的钟声传到了进攻的突厥军队伍中,温木铁率领数千骑兵拼死突围,最后从东北角杀出一条血路,温木铁率领千余名骑兵突围出去,虎贲郎将邵翊明见敌军主将突围,不由大怒,喝令周围士兵道:“跟我去追赶!”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疾奔而来,大喊道:“大帅有令,穷寇勿追!”
邵翊明恨得狠狠将长枪插在地上,咬牙切齿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既然大帅没有说要接收投降,这些突厥骑兵全部成了他的出气筒,被两万隋军骑兵不断绞杀,连伤兵也不放过,死伤极其惨重,最终只有一千余人被隋军俘虏,其余七千余士兵全部阵亡,两万隋军也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伤亡代价。

唐军大营战斗已经先一步结束了,尽管突厥骑兵最终被击败,丢下了五千四百余具尸体,但唐军也同样死伤惨重,骑兵伤亡近两千人,步兵伤亡则超过三千人,前来救援的隋军骑兵也死伤近千人,大营内一片狼藉。
突厥大军已退,唐营内点燃了上千支火把,将大营照如白昼,士兵们忙碌地清扫营地,修补外墙,重新搭建帐篷,到处是一片片忙碌的身影。
王君廓正和几名大将站在突厥军队的兵甲堆前研究对方的装备,这时,远远士兵喊了一声,“齐王殿下驾到!”
众人连忙转身,只见齐王张铉在数十名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士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王君廓连忙上前行礼,“参见齐王殿下!”
“参见齐王殿下!”众将也一起行礼。
“各位将军请免礼!”
张铉向众人摆摆手,又问王君廓道:“伤亡情况如何?”
“死伤五千余人,其中阵亡三千四百人。”
张铉点点头,心情略有点沉重道:“这次突厥军杀来完全在意料之外,我们斥候不力,也有一定的责任。”
“殿下千万不要这样说,两军交战,不可能完全做到洞察秋毫,遭遇偷袭很正常,说起来我还要感谢殿下的及时支援,若没有一万贵军骑兵及时杀到,恐怕我们死伤就要上万了。”
王君廓完全说的是实话,他们根本来不及排列长矛大阵,各营士兵各自为阵,阵脚十分混乱,被骑术高超的突厥骑兵杀得伤亡惨重,若不是隋军骑兵及时赶到,隔开了突厥骑兵和唐军士兵,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次突厥骑兵偷袭我们一共出了四万大军,攻打唐营只是声东击西,如果我们大军悉数赶来救援,那么三万突厥大军从东面杀来,结局就绝不会乐观了,突厥可汗也是发现我们已用充分准备,才放弃了继续进攻的念头,率军撤退了,虽然有点窝囊,不过打了这一战,我们也亲身了解了突厥军队的情况。”张铉看了一眼堆积像小山一样的兵甲说道。
“殿下说得完全正确,这是我们缴获的突厥军装备,我们确实了解到了不少突厥军的情况,请允许卑职向殿下汇报。”
张铉点点头笑道:“王将军请说,我洗耳恭听!”
王君廓拾起一面盾牌道:“殿下请看这面盾牌,这竟然是一面铜盾,难怪我们的弓箭没有发挥出作用。”
张铉接过盾牌,入手十分沉重,至少重二十斤,他沉吟一下道:“突厥并不出产铜,生铁的产量也不大,这应该是来自西方的铜盾,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突厥军都准备,今晚从东面进攻我们的突厥骑兵就没有装备,这应该是突厥可汗的心腹军队,普通近卫军也没有他们这样的装备。”
“确实如此,殿下请再看这件皮甲。”
王君廓又拾起一件皮甲道:“这件皮甲竟然是双层牛皮,缝制得细细密密,非常坚固轻韧,完全没有一般双层皮甲的笨拙,这种缝制是汉人女子的手工。”
张铉接过牛皮,第一感觉就是鞣制得非常好,轻柔而坚固,穿在身上比普通牧民骑兵的单层皮甲还要轻便,北隋也从铁勒部落那里买进了不少皮革,其中就有这种皮革,属于顶级皮革,半张牛皮便可值十张羊皮,这确实不是一般士兵能装备得起。
张铉又拾起一根长矛和一把战刀,都是隋军的上好制式兵器,他点了点头道:“看来进攻唐营的这支突厥军非同小可,你们能将对方重创也是大功一件。”
“多谢殿下夸奖!”
王君廓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一场夜袭就让他们死伤了五千多人,他怎么向太子殿下交代?
第976章 太原战役(十七)
虽然突厥骑兵的偷袭没有能够成功,但如果隋军仅仅是感到庆幸,然后便将此事搁之脑后,其实也是一种失败,总结每一次作战的经验教训,便是下一次成功的基础。
天刚刚亮,所有鹰扬郎将以上的将领都跟随着主帅张铉来到大营外的战场上,尽管王君廓和谢映登有很多急待处理之事,但两人还是主动跟了过来,这种机会不是能轻易遇到。
战场上到处是正在清理善后的隋军士兵,搬运尸体,押送战俘,清点战马,一些受伤的战马也得到了细心地照顾。
还有很多士兵赶着牛车在收集铁弩矢,这支铁弩矢打造一支就需要一贯钱,一次射击就耗费掉三万贯钱,再强大的国力也经不起这样的耗费,所以收回铁弩矢就是战后的首要任务了。
张铉骑在一匹雄骏的青骢马上,这也是他的九匹爱马之一,从宇文化及手中缴获,也是原来隋帝杨广的珍藏宝马,名叫青雁。
“我们这次遭遇偷袭的最大问题是斥候战术有误,当然,我并不是指责我们的斥候士兵,他们很努力,也非常优秀,无可指责,我是说我们的斥候战术出了差错…”
这时,裴行俨低声提醒张铉道:“大帅,有外人在。”
张铉当然知道两名唐将也在自己身后,但他并不在意,他对裴行俨点点头,又继续对众人道:“我们从抓获的战俘口中知道,他们是五天前离开主营,那时我们正好从石艾县出发西进,而我们的斥候是三天前才部署到位,也就是我们抵达交城县之时。
如果我们斥候能一直严密监视突厥大营,那么我们就能将计就计,进行全面部署,一举将来偷袭的四万突厥全部歼灭,这就是我们在斥候部署上的前瞻不足,这个教训我们一定要吸取,包括各位也是一样。”
众人默默点头,张铉之所以不在意两名唐将在一旁,是因为他只谈表象,而不谈根源。
根源在于他们的战略虽然已确定,就是将突厥军全歼在并州,但在具体战术上却有点举棋不定,是直接和突厥大军对决,还是坐等突厥军队粮尽,或许是等突厥军南下失败,正是这种战术的迟迟不决,才导致他们在军队部署上的迟缓。
而再深一层的原因则是隋唐之间的互不信任,李渊想让隋军和突厥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张铉的内心又何尝不想借突厥之手攻下太原,他再来当救世主。
只是突厥大军并没有攻打太原的意图,而在娄烦郡止步不前,才最终使张铉决定出兵北上。
不过这些深一层的原因他就不想对大将们详谈了。
这时,谢映登忍不住问道:“听说这次击溃突厥军是因为有了一种新式防御重弩,殿下能否介绍一下?”
谢映登的这个问题让旁边一群隋军将领为之侧目,很明显,谢映登问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王君廓也觉得有点不妥,他轻轻咳嗽一声,提醒谢映登有些事情不能问。
张铉却微微一笑道:“击溃突厥军队偷袭是因为我们房军师识破了突厥军声东击西的策略,使我们才得以先一步部署,所以如果论功,房军师应该排第一。”
众将一起向房玄龄鼓掌,房玄龄欠身笑道:“大帅着实过奖了,军师就是该出谋划策,如果哪一天大帅说房玄龄上阵杀了敌将,那时大家再来赞美我吧!”
众将轰然大笑,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这时,几名士兵抬了一架蜂窝重弩,张铉拍了拍重弩笑道:“如果说房军师是首功,那么这具重弩就是次功了,没有它的出色发挥,进攻大营的一万骑兵不会那么快败退,突厥后军也不会当即决定撤军,所以研制这架重弩的工匠我要给予重赏。”
王君廓和谢映登没想到张铉真把这具重弩拿出来了,而且事先已经准备好,丝毫没有半点避讳,他们二人心中都有点感动,一起和众人围了上去。
这时,五名操纵蜂窝重弩的士兵也被带了上来,张铉笑道:“学会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不仅是大将的事情,同时也是每个士兵的事情,我们听听这几名军士的意见,看看这部重弩在哪些方面还略有不足?”
一名火长躬身道:“这架重弩操作简便,而且用长杆铜棒上弦,也很省力,杀伤力就不用说了,如果说它还有不足,我个人觉得在一些细节上需要改进,比如更换箭筒是用木楔卡进去,在重力击打下,这种木楔很容易碎裂,导致连同箭筒一起射出去,如果改成铜扣件,像弩机一样,那么就更加耐用了。”
另一名士兵也道:“后置的绞盘是平放,这样便导致上弦士兵和装箭士兵互相影响,只有上完弦后才能开始装箭,这样就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如果绞盘是竖着放置,那么上弦和装箭就互不影响了,可以同时进行,节省了一半的时间,而且只要两人上弦就够了,三个人便可操纵这架重弩,比现在的五人减少两人。”
再有一名旅帅道:“全木结构确实容易散架,每次射击的力道都很猛烈,虽然只发射了两次,却感觉架子要散了,卑职原来是操纵石砲,石砲就没有这个问题。”
“石砲为什么没有这个问题?”张铉追问道。
“启禀大帅,石砲主要连接处都是生铁,所以非常结实,虽然蜂窝重弩是全木结构,比较轻便,但如果用大车拉运,用生铁重了一百多斤其实问题也不大,但至少变得很结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总结一次战斗的经验和教训,王君廓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千,他心中终于明白为什么北隋军能够屡战屡胜,所向披靡,原因固然有很多,但就他今天所见,善于总结经验教训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这一次因斥候不力吃了亏,那么只要及时反省,亡羊补牢,就不会再有下次。
王君廓的心情沉重起来,一次作战总结不仅军队高层在做,而且普通的士卒也参与讨论,明明很强大的武器也被批得体无完肤,这样的军队怎么能不可怕?王君廓开始对唐朝的前景担忧起来。

回到中军大帐,房玄龄喝了口茶笑问道:“殿下今天怎么怎么会把两个唐军将领也请来?”
张铉站在沙盘前静静注视着突厥大营,半晌,他淡淡道:“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相信他们二人在隋营中的一言一行李渊迟早都会知道。”
房玄龄微微叹道:“殿下深谋远虑,一般人真的想不到啊!不少将领还在为让唐将参与讨论感到担心。”
张铉笑了笑,回头问裴行俨道:“元庆担心吗?”
裴行俨迟疑了一下,刚才军师那句话让他不敢轻易开口了,大帅的深谋远虑指的是什么?
但既然大帅问了,他就不能不回答,踌躇片刻,裴行俨道:“回禀大帅,卑职确实也有点担心。”
张铉微微一笑,“其实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确实是机密,比如斥候部署的教训,比如蜂窝重弩等等都属于比较重要的情报,将来我们和唐军交战,这些情报或许他们都用得着,不过他们就算知道这些情报,就能战胜我们吗?”
裴行俨想了想道:“我们斥候的规律他们摸索几次就能发现,蜂窝重弩就算亲眼看到也未必造得出来,大帅所说的所说之事虽然重要,但并非机密,所以让他们听听其实也无妨。”
张铉还是摇了摇头,“你只说到了表面,没有说到骨子里,两军作战在于士气,两国争霸在于国力,我们和唐朝争夺天下,本质上就是国力之争,打个比方,我把蜂窝重弩的图纸送给唐朝,一千架重弩一次射击就要六万斤生铁,而且鉄弩矢极难打造,做三支铁弩矢才能成功一支,这里面需要消耗多少生铁,你觉得唐朝有这么大的国力使用它吗?”
裴行俨缓缓点头,“卑职终于明白了。”
第977章 太原战役(十八)
唐军大帐内,谢映登忧心忡忡对王君廓道:“一叶可知秋,从今天张铉组织将领们进行战役总结,甚至连也士兵参与,便可知道北隋军为何能屡战屡胜,为何极少犯错误,相反还能常常抓住别人的错误,我现在算是知道原因了,君廓,唐军真不是对手啊!”
王君廓半晌道:“张铉或许是在培养大将,所以才会召集将领来一起总结经验教训,我承认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不过让士兵来说重弩的不足,你不觉得是事先安排好的吗?”
谢映登摇了摇头,“我并不这样认为,这种事情谁都能想到,关键是能不能做到,我谢映登也曾经考虑去征求士兵的想法和意见,但我做不到,因为面子放不下,但堂堂的齐王却做到了,这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在辽东水淹燕城,就是一个士兵出的主意,我觉得张铉会真的屈身去征求士兵的想法和意见,从这些小事就看出张铉的非凡之处,如果让我们天子和他相比,我更看好张铉。”
“谢将军!”
王君廓的脸沉了下来,厉声喝道:“你忘记自己的立场了!”
谢映登一言不发,半晌才哼了一声,王君廓还想再说他,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急声道:“启禀将军,齐王有紧急军令!”
王君廓和谢映登同时一怔,发生了什么事?王君廓连忙道:“让传令人进来!”
片刻,一名报信隋军士兵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举起一支令箭道:“大帅有令,唐军立刻召集军队,马上出发。”
“发生了什么事?”王君廓和谢映登同时问道。
“启禀两位将军,斥候传来情报,突厥大军开始向西转移,有可能是渡黄河西撤了。”
王君廓点点头,“请转告殿下,我们知道了,立刻集中兵力西进!”
报信兵起身匆匆去了,谢映登有些迟疑道:“这会不会是突厥人之谋,因为攻打大营艰难,便想把我们引出去,然后正面交战!”
“或许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们已经没有选择,如果突厥大军真是西撤呢?”
谢映登默默点头,站起身道:“我就去召集军队!”
这时,王君廓也已经顾不得和谢映登争论隋唐之胜了,他也连忙起身向大帐外走去。
与此同时,隋军大营内传来了轰隆隆的战鼓声,这是军队集结的信号,一队队士兵从大帐内奔出,开始迅速集结,从火到队,从队到旅,从旅到营,从营到团,乃至成军成卫。
北隋士兵以十人为一火,五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旅,三百人为一营,一千二百人为一团,五千人为一军,分别由火长、队正、旅帅、校尉、鹰扬郎将、虎贲郎将统帅,队以上有副职,分别为队副、旅副、副尉、鹰击郎将和虎牙郎将。
北隋四十万大军又分为十一卫,不过每卫的人数皆不相同,或者会临时组合,每卫主将为将军。
为了便于士兵们作战集结,北隋军在团上设立了团旗,以飞狮、飞虎、飞豹、飞狼、飞鹰、飞狻、飞熊、飞象等八旗,又有十二种颜色,使得每个团的旗帜都不一样,这样在大军作战之时,士兵便可以辨认并跟随着在自己所属的战旗。
隋军大营内格外忙碌,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各级军官将领都在大声地命令着,一面面大旗挥舞,指引着士兵前往自己的队伍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