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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每当看到姜扬费尽心血要把他比下去的动作时都感到无奈。
他觉得姜扬很蠢。比他更蠢。
姜扬根本不了解陛下。
发生在金潞宫那天的事永远都停留在姜旦的记忆深处,他现在回想起来时已经不会再害怕陛下了。因为他已经体会到了陛下到底对他有多宽容。
等姜谷回宫之后,他从义姐的口中得知了原因。他才知道,陛下对他所有的宽容都来源于他一点都不记得的母亲。
长子被改名为“陶”,他于无人时总是回忆长子的长相,希望能回忆起母亲的脸来。可惜什么都没有,他一点都不记得了。
唯有莲花台中神女庙里供奉的两尊神女像,据说其中一尊是他的另一个义姐,另一尊就是他的母亲。
他曾无数次在神女庙驻足良久,盯着那尊娇小的神女像拼命的回忆:母亲居然如此弱小吗?
她遭遇到不幸时,恐惧吗?害怕吗?
更大的悲哀涌上心头。
他是鲁王了,陛下更是富有四海。但他们强大的太晚了,根本来不及去救心中最想救的那个人。
这点感触让他在心底感到与陛下更亲近了一点。
奇异的是当他见到陛下时没办法把她当成“姐姐”来看。可当他一个人回忆的时候,总能感受到她是“姐姐”。
春花在得知他会今后负责看管、管教姜扬后对他说,她觉得姐姐对姜扬并没有对他那么好。
姜旦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把这个“秘密”告诉春花。哪怕她是他的妻子,他非常爱她。
但有些事是不必告诉每一个人的。
他只是对春花说,因为他与姜扬有不同的母亲。
这足以解释了。春花希望他能对姜扬提高警惕。
姜旦点点头:“放心吧。等他到了以后,我会把他关在宫里,哪里都不让他去。”
这是为了他好。
姐姐对姜扬是没有多少耐心的。
姜旦在十里营等了半个月才等到了姜扬一行人。
出人意料,同行的人中还有孙相,却没有姜奔。他与孙相见礼,孙相道:“大王安好?”
姜旦笑道:“孤一切都好。”
孙菲说姜扬在路上受了风寒,有点生病,最好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让他养病。
姜旦连忙去看姜扬,还真不是瞎说,姜扬真病了。
姜扬病得脸色腊黄,整个人没什么精神,见到他也奄奄的。在旁边服侍的是龚后。
姜扬这次来凤凰台,随行的只有他的王后。他的其他夫人都归家了,姜扬还赠了金银财物当嫁资,传为美名。
但等没有人时,姜旦才听孙菲说姜扬根本不想放他的夫人们走,但他的夫人们都想走。
姜扬因此受到很大的打击。他与龚后感情不深,一直以来都十分宠爱那些夫人,除了太子之位不敢许出去之外,平时的待遇真的相当不坏了。
但孙菲与龚獠商量好了送姜扬去凤凰台,根本都不必让他同意,龚獠通知了宫里的龚后,龚后就把后宫诸人都召来说咱们大王也要去凤凰台,不做大王了。
因为有姜旦的例子在前面,倒是没什么人怀疑真假。
于是众位夫人当时就向龚后说想回家。
龚后就准了,还一人发了五百金。众位夫人回宫收拾好东西,通知了家人,离宫前去找姜扬辞行,姜扬才知道。
他倒是已经从姜礼和姜良的口中听说了他要去凤凰台,这本来也不是他能做主的事,还不敢反抗,正郁闷着呢,宠爱的夫人们就联袂而来——还不是来安慰他,不是来说大王去哪里我们都追随,而是告辞说大王你保重,我们要回家去了。
姜扬顿时大怒。
但众夫人也有话要说啊,毕竟都是世家女,又有陛下珠玉在前,鲁女的地位在家中本来就不低,能进宫给姜扬做夫人也是为了家族考虑,现在姜扬都不当大王了,还让她们屈就?
就有夫人当殿质问姜扬:“夫已非君王,视吾如婢乎?”
——你都不是大王了,还不放我走,是把我当小婢小妾吗?!
众夫人哭着来辞别夫君,毕竟还是有快乐的回忆的,一见姜扬发怒,众夫人倒觉得姜扬实在太没有风度了,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这种时候难道不该他先说“某不能耽误汝等之花期,今放汝等自去,日后多加珍重”云云。这不是也成一段佳话了吗?
非逼着人把脸撕破,真是太过分了。
孙菲笑道:“等出了莲花台就日日长吁短叹,离了鲁地更是缠绵起来,慢慢的就生了病。”这病说白了,就是郁闷出来的。
姜旦连忙起身向孙菲致歉,代姜扬赔不是。
孙菲也赶紧扶起姜旦,感叹:“大王如今大有长进了。”
姜旦这位“大王”的动向还是有很多人关注的。毕竟他是陛下最心爱的弟弟,虽然平时很少见姜旦去凤凰台陪陛下吃吃饭、谈谈天,但姜旦的孩子,不管男的女的,出入凤凰台跟自己家一样简单,跟大公主和三公主的孩子一样,都是陛下的自家人。
姜旦突然出城近一个月才回来,还带着另一行人进凤凰台朝见,很快这些人的底细就都被众人给翻出来了。
众人才知道,姜旦让位的那个弟弟也因渴慕陛下,把鲁国一丢,带着妻儿臣子跑来了。而且一来就把一个名叫孙菲的人举荐给陛下,陛下见之心喜,立刻就授了二品官!
太过分了!
令人发指!
上头的官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平白又被鲁人占去一个!这怎么能行呢?
于是更多的世家都激动起来了,纷纷找门路自荐,于是姜姬就觉得最近几次殿试的人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人多也好,不愁没地方放。因为这前几批的人员全都可以算是“试用品”,最后能留下多少不好说,所以基数越大越好。
殿试的考试也很简单,就只是考一考鲁律而已。
不过入放的官员们却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更习惯以前人治时的方式,虽然会通背鲁律,却根本做不到每时每刻照着鲁律去做。
姜姬对这种事的应对是:只看结果。
只要结果上与鲁律的结果一致就可以,行事方法上可以不必太过苛求。
毕竟鲁律并不能算是包罗万象,在很多时候它也有不足和不周到的地方。
她现在也不可能去阅读每一条鲁律,更不可能都由她一个人去制定,她只能挑选和她心意相通的人去制定鲁律,并要求他们要按照事实来制定律条:就是出现一件事后,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就照这个例子制定法条。
更接近判例法。
这种情况下本来就需要给官吏们更多的自主权,只要结果合乎公序良俗就可以了。
但也有的官员在做事时还是老一套。只好另设一部门专门进行审查,这个部门的人现在最招人恨,听说出门都要带上护卫。
孙菲来了以后,姜姬也让他先去学习。毕竟凤凰台上已经出台了许多新的法典,他还都不熟悉呢。
结果他就说要去审查局。
她拒绝了他。
这项工作目前不会考虑鲁人。
凤凰台下的对立情绪已经非常分明了,分别以鲁人和旧世家,或女子与男子,两厢互斗。
鲁人与旧世家这个就很好说了,一直以来就没见少,她登基后就越演越烈。
男子与女子之间的斗争是从徐青焰入朝开始的。
本来只是徐青焰一个人,看凤凰台下的世家女们看到后,纷纷入宫向她求官。
这在姜姬的预料之中。
世家女们天生的眼界与学识替她们明目,家族地位也令她们有更多的思考和更积极的性格。
换句话说,就是野心家更多。
她们立刻发现了徐青焰给她们带了一个好头!更加发现姜姬为帝对她们来说是何等的优势!
世家女蜂拥而至,让世家措手不及。
他们开始是找上徐家,希望徐公或白哥能“管束”徐青焰,让她辞官回家。
因为其势不可挡,他们既不能明着去对付陛下——陛下的手段可不怎么软弱;更不可能跟几百个、上千个世家女为敌。哪怕按下自家的,别人家的也不可能都按下来啊。
索性找上源头:徐青焰。
只要徐青焰这个陛下竖起的标杆退下,陛下这场变革就会无疾而终。
但徐公和白哥都严正的拒绝了。
徐青焰为求安全,也暂时住进了凤凰台。
姜姬也快刀斩乱麻,先逼着黄公送上自家女眷,又问毛昭家中可有姐妹,再找上花万里:他倒是没有姐妹,但有个妻子。
等这些凤凰台本地著姓家中女眷一个个位列朝堂之后,她再选拔其他女子入朝就轻松多了。
朝中甚至还有一件趣事,一个年约四旬的官员听说妻子回娘家去了,一直没回来,结果有一天,他竟然在朝上看见了他妻子!
妻子身着绫罗,头戴钗环,浓妆艳饰,手执玉笏,就离他三尺之远而已。
男人:“……”
妻子:“夫君安好?”
男人:“……”
由于妻子已经选官成功了!也说什么都不肯辞职!男人万般无奈,只好自己辞职——他不辞职就每天都要面对别人的嘻笑与质问。
结果辞职后发现嘲笑他的人和质问他的人能追到家里来!
白哥派人一日三问:病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搬家了,新的官舍特别安静!保证你一个闲人都碰不到!
……于是又销假回来上班了。
第793章 有妇如此,夫复何求?
“我们到了!”晋王宣迫不及待的跳下车,还把车上他最小的儿子也抱了下来。
他的小儿子在车上早就对眼前的市场好奇得不得了, 但真下车了, 反而躲在了晋王的身后。
晋王大笑起来, 转头对马上的阿陀说:“阿陀, 孤想去市场里逛一逛,不知可否?”
阿陀:“舅舅自便。”
这个不请自来的“舅舅”在见识过郑国的惨状后就趁国中臣民没注意就带着妻小跑到魏国寻他庇护。
阿陀虽然见识过不少了, 但晋王还是让他有耳目一新之感。等回到凤凰台,陛下一定会想听他说晋王的故事的。
那天晋王对他说要交国, 他尚在疑心此言真假, 晋王就亲热的认了舅甥,还哭了一通他无缘再见的“王姐”。
说起来, 晋王还真是头一个不但认识他的母后,还记得音容笑貌的人了。
虽然晋王说他的母后在晋国王宫中一向深居简出,身边总是有一群世家女眷教导陪伴,平时也很少出来与众兄弟姐妹游戏, 所以这两姐弟估计说过的话都不会超过一百句。
但阿陀还是听得如饥似渴。
他以前一直对着陛下想像母后的模样, 不过听晋王说过之后,他发觉母后与陛下是完全不同的。
母后是一个非常忠诚的人。
阿陀听到晋王对母后的评价时, 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结果第二日, 晋王说要出宫一趟, 回来就把他的妻儿给带回来了!
阿陀目瞪口呆。
他才知道晋王听说郑国被大军围困就立刻决定带着妻儿出逃,逃到半路就听说郑国国都已经被破。
所以他说交国, 是真心实意的不想再当晋王了。
阿陀与晋王几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后, 不得不承认, 这世上什么样的大王都不缺。
此时鲁国那里也有信到,道姜温会来魏国。他就等姜温来了以后,听了陛下的指示后,才与晋王结伴前往凤凰台。
姜温还要再去一趟赵国。
赵国。
姜温孤身一人,坐在阶下,上首的赵王听了“恶讯”后只是一开始震惊了一下,之后就一直偷偷观察旁边陈相的神色。
陈相倒是一直都很平静,哪怕姜温说赵太子一到凤凰台就因感念陛下神威而交国了,陛下因此特意封赵太子为王,留其居住在凤凰台。
姜温是来通知赵国的。
陈相冷笑:“好个先斩后奏。”
台上的赵王连忙缓和道:“陈相休怒,休怒,我儿……肯定也是一心为赵啊!”
不出片刻,姜温就看出来了。这个赵王只是个傀儡,赵国真正当家作主的是陈相。
所以从王宫离开后,姜温就前往陈府拜访。
陈相非常冷淡,但也依礼设下酒宴款待贵客。酒刚端上来,姜温举杯遥祝远方的陛下安康,陈相端着酒不动。
姜温于是也不动。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陈相:“君为何而来?”
姜温放下酒杯:“我为赵而来。”
陈相步步紧逼:“为取赵而来?”
姜温柔声道:“为赵国臣民的太平而来。”
陈相掷杯,长身而立,怒道:“莫非我王若不应,你那陛下的大军会冲进赵国?我倒要看看,我赵国男儿是不是没有一敌之力!”
姜温没有接话,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姜温点点头:“如果陈相当真做如是想,那赵国生灵涂炭的一日不远了。”
陈醒目眦欲裂。
对面的姜温却是一脸平静,反问他:“莫非陈相以为,陛下无此雄心?天下十分,陛下已得九分。赵国若不肯降,陛下自然没有放纵的道理。难道陈相不懂?”
——如果陛下放过赵国,那已经归降的其他诸侯国就会反抗。只有全部收服,才能得来真正的太平。
姜温:“若以赵国一国之民换天下九分之地……又有何不可?”
陈醒心神俱颤,耳鸣眼晃,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半晌,他恶狠狠道:“你在我府中这么说,竟不顾惜你自己的性命?”
姜温自斟自饮,泰然自若:“若我在陈府殒命,陛下自当以赵为我送葬。”
姜温自此在陈府住了下来。
陈醒不见他,他也不在乎,每日在陈府中悠闲自在。
倒是赵王,过了几日,终于鼓起勇气向陈相问起姜温。陈相早知这个赵王无用,但仍刻意试探赵王心性。
赵王一边小心翼翼看着陈相的脸色,一边字斟句酌地说:“孤以为……不论如何……既以登基……我等……还是应该……”
陈醒闭上眼睛。
姜温又等了几日,陈醒才再次见他。
“大王已失雄心。”陈醒道。
姜温点点头。因为这对赵王来说并不难选择——他要是有雄心,早跟陈相这个权臣斗起来了。
他既能伏就在权臣之下,也早就没有为王的自尊心了。
这一点上,陈相其实不应该责怪赵王。姜温听说这个赵王也是陈相自己选的。他选一个懦弱的人当大王,现在又盼着他有几分骨气。
这怎么可能呢?想得也太美了。
陈醒似乎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精气神。
诚然,他可以不顾赵王的意愿,一心一意令赵国顽抗。
但结果只能是螳臂挡卒。
有郑国在前,他丝毫不怀疑凤凰台的新帝也会如法炮制赵国。
何况赵国根本也就没有一敌之力。
之前赵与鲁为盟,共谋郑国,耗费的人力、物力已经掏空了国库。
后来先王骤逝,逝前并未指定太子。结果国中又因此乱了起来。
现在的赵国,如果大军兵临城下,他陈醒也只能在家中自尽,以全臣节了。
而百姓何辜?赵国何辜?
横竖是他家的江山?与他陈家何干?
陈醒咽下满腔愤愤,终于愿意与姜温一谈。
“我王交国后,该当如何?”陈醒问。
按例也要先问君王。
姜温道:“当如安王、顺王、宁王之例。”
陈醒这段时间也收买商人打听了一下,虽然消息不多,但确实交国的几个诸侯王在凤凰台过得也不算差。名分上仍是王,只是无国无民,无军无笏,就像一群被圈起来养的鸡,主人给吃给喝。
“赵呢?此地之民呢?我等可需要献出项上人头?”陈醒最担心的就是像郑国那样,听说郑国望仙城中的望族被砍杀殆尽。
固然是因为他们虐待郑王母子,其罪涛天,难以表述。
——但谁又知道这不是斩除异已呢?
姜温正色道:“如陈相一般之人,当随赵王入凤凰台受封。若得陛下准许,若可回到家乡来。其余人等,遵行新律即可。”
陈醒讶然。
这比他想像得要好得多。虽然好像他自己会跟赵王一样变成阶下囚,但如果真如姜温所说,那赵国的人只要投降,就不会有伤亡。
陈醒解下头发,拿剪刀剪下一缕,托在手中递给姜温:“愿与君盟誓。”
姜温也解发,取下一缕,赠与陈醒:“与君盟誓,生死不改。”
当赵王也如约与姜温一同踏上前往凤凰台的路途时,姜姬得到消息,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个梦了。
这还是她跟朝阳公主学的。必要时候做一个梦是很有用的。
当年几大诸侯全是大梁皇帝封的,现在各诸侯都交国为民了,她也可以改朝换代了!
“以……商为国号?”姜武莫名觉得这不会太顺利,“徐公他们不是送给你很多书吗?”
姜姬:“可我都不喜欢!”
她自己的天下,为什么要用臣子取的名字?她就觉得商朝挺好听的!
毕竟此一世与另一世,谁知是不是另有姻缘?
黄松年一听就晕倒了。
姜姬很淡定:“来人,送黄公出去通通风,晒晒太阳。”
徐公倒还撑得住,但……不知那表情是憋笑还是在憋尿,神情很奇特。
往下,毛昭和白哥都在装哑巴。
——这种大事,吵架的主力一直都是徐公和黄公,他们这种小角色如果出场就是找死。
吵赢陛下,陛下一怒之下不会轻饶了他们;
跟陛下吵输了,首战失利,下来徐公和黄公也不会饶了他们。
闭嘴装哑巴是最明智的决定!
现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龚香的身上。
虽然一般在朝上,大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鲁人一系的身上。但这种时候就不必计较这种小事了,面对陛下,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才是天然的同盟!
龚香左右望望,抬头看姜姬,开口:
“臣无异议。”
朝上立刻响起一大片嗡嗡声!
龚香老神在在,不动如山。
对面凤凰台一系的人就对鲁人一系露出鄙视之态了:你们肯定早就跟陛下串通一气了!
徐青焰等女官早就被姜姬叮嘱过,这件事,她们不要插嘴。
“这事至少要吵上半年才能定下来。你们插进来,只会增添更多旁支末节的小分歧,就让他们对着朕吵吧。最后肯定都吵不过朕。”姜姬特意提前跟徐青焰提了个醒。
徐青焰哭笑不得,回去后对着白哥都没透半丝口风。
只是她想起陛下的形容就忍不住要笑。
——当皇帝的对臣子,就如同丈夫对妻子,天生就更有力。臣子对抗皇帝,无非一哭二闹三上吊。只要皇帝不改初衷,臣子再哭闹,最后还是只能屈服。
有这样的丈夫,她看白哥……也实在是辛苦了。
姜姬想得很清楚,也给底下的臣民留足了哭闹的时间。
大概就是半年后,赵与燕皆在阶下称臣之时,姜姬也已经把大半朝堂上的人都拖得没脾气了。
凡是反对的厉害的,全都被她派了如山般的工作。反对得不那么厉害的,就冷落着。早就悄悄跟她说“陛下您说什么我们都听”的,就如常使唤着。
最后被冷落的也投降了,手头有事腾不出空来反对的也就来不及再重新集结势力再反扑。
天启六年春,帝得一梦,改梁为商。史称商朝。
第794章 江南
河谷。
昌黎拖着一只滑车, 车上坐着他最小的妹妹, 只是打扮成弟弟的样子。
最近村里偷女孩子的越来越多,很多人家哪怕有女孩子,平时也都打扮成男孩。
官府也再三告诫各家, 不要把自己家有几个女孩的事说出去, 然后加紧搜查人贩子。
因为这件事, 最近河谷甚至严查商人。不管大小, 不管是哪里来的商人, 哪怕是鲁商,遇上巡逻队后都会被搜查, 发现队伍中有年轻的少年人, 不论男女, 一律带进城中,脱衣查验。
因为商人贩奴, 反倒会将女孩子打扮成男孩子。
滑板车是一块木板, 板下做了两道棱, 打磨光滑,前端翘起,这种滑板车在平坦的草地上行走起来还是很快的, 这就省了两只轮子的钱了。
这时, 前面突然有几个人慌慌张张的往这里跑, 昌黎见状立刻回身抱起妹妹往一旁跑去。
但那几个人见到他, 还是向他跑过来, 一边跑一边喊:“公子!小公子!稍等一步!小公子!我等只是想问路!小公子!让我等去你家歇歇脚吧!”
昌黎充耳不闻, 闷头只是跑。
趴在他背上的妹妹突然说:“哥哥,他们被人抓了!”
昌黎这才停下回头,见那几个都被飞网网住了。
跟着,一群军士跑过来,将这些人全都缚起。见到昌黎,就叫住他问话。
昌黎能背出身份牌,还有自家村庄的诗歌,军士才放过他。见他怀中小儿,问:“这是何人?”
昌黎抱紧妹妹:“是我……是我妹妹。”
昌黎的妹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军士不管怎么问,都只会摇头不说话。
军士道:“既然这样,阿石,你带这两人回他们村子里去,看到底是不是这家的孩子,还是偷来的。”
昌黎被送回了村,村长替他证实这确实是他的亲妹妹,军士才放过他。
军士走后,昌黎才问村长:“他们是在抓人贩子吗?”
村长笑道:“这一片已经查了快两个月了,抓了好几拔,这应该是又抓了一拔。”然后又恨道,“必是有内贼!”
这个昌黎也听说了。因为各村大多都是各地流民集结成村,成员复杂,所以商人贩人,各村就有奸人在村里打听哪家有女孩子,然后将女孩子骗出村,交给商人,则商人带走。
商人以前过城有特权,哪怕被父母找上来,商人也多数是不认的。
现在突然变了。
据说是陛下听闻有父母失女,日夜痛哭,陛下感同身受之后,令储君开始严查此事。
许多商人都被抓走,抄家砍头。连他们的赎罪钱也不管用了。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被绑到村口受刑。
村民们围成一圈观看,发现这些人竟然就是村里的人!于是群情激奋!
村民们都猜得出来,这些人肯定就是偷走村中女孩子的内贼!
官吏宣读完罪状后,将罪人交给村人处罚。
村人一拥而上,拳脚相加,竟将这些罪人活生生打死了!
其余的村落也多是如此,有一村将罪人绑在木柱上活活烧死。
各村抓尽内贼之后,果然丢女孩的事变少了。
又是一年春天,三宝公主竟主持了河谷的春日祭!
百姓们才知道,原来储君听闻河谷之事,竟然亲身来到河谷!
三宝公主离去之日,百姓追随相送,尾行数十里而不去,传为佳话。
凤凰台。
姜姬扶起三宝,惊讶的发现三宝竟然长得跟她差不多高了!
“看来你的个子倒是像了你爹。”她牵着三宝回座,“朕听说了你在河谷的事,有什么感想吗?”
三宝的面容仍稍显稚嫩,但性格倒是沉静多了。她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当即说了一番对河谷的畅想。
她认为河谷应该打造为产粮之地。
既然是产粮之地,那就要压制世族的势力!提升百姓的权力!匠器局应该在河谷新设一部,以鼓励百姓。
姜姬不免露出了一丝微笑,柔声道:“你继续说吧。”
——这孩子真是长进不小啊!
世庶此消彼长,不但是天敌,其实也是世界构成的成分。除了河谷之外,江南、江北的沿岸等产粮地,姜姬的做法一直都是铲除世家,令百姓发展自治。
至于保存世家最多的地方……其实是凤凰台。
嘴巴越多,越不可能变成一个声音。
姜姬其实已经习惯耳边吵吵闹闹的了,只是等黄公和徐公去后,她还需要竖立两个如此的标杆,好能把这些乱糟糟的声音“管起来”。
在徐公的继任者上,她圈定的两个备选者是白哥和毛昭。她本来以为毛昭会更有希望,因为他显然比白哥更实干;但事实上现在是白哥的声望比他更高!
因为白哥身上有天然的徐家标签。
但除此之外,她觉得另一个原因是……白哥长得比毛昭更好看。
这就真的是天生的才能了。
哪怕徐公和黄松年现在都九十多了,也都是美爷爷,仪态风姿都是同辈中最出众的,哪怕跟年轻的比——只要跳过风迎燕,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他们风采更好。
她有一次好奇的问徐青焰,徐公以前是不是也挺好看的?
徐青焰悄悄告诉她,以前写徐公的许多文章都会赞他“美”。
“美……”姜姬深刻地点了点头。
至于黄公的继任者,倒是不太好找。直到她得知风迎燕和王姻拜黄公为师。
黄松年还都收下了。
正式祭拜天地神明的那种收徒,基本就跟白哥一样,从此亲爹不是亲爹,师父不是亲爹,胜似亲爹。
风迎燕比较光棍,到现在都没有娶过妻。拜黄公为师后,立刻就娶了黄公的族孙女为妻。眼看着是打算复制白哥的成功路了。
王姻早有妻室,妻妾收了一大堆,还都是凤凰台小世家之女。这也是他名声上的“瑕疵”之一。
实在是看起来太不好看了,过于急色。
但拜入黄公门下后,他没有休妻,没有想再娶黄公家的女孩子。结果反倒是吹了一波美名:不忘旧人。
这是何等的美德啊!
于是,以前的缺点现在变成了优点。
至于最后到底是风迎燕和王姻谁来接黄公的班,姜姬觉得这还需要再看一看。
天启九年,姜姬正式在各式公文中改纪字为鲁字,改称商。她自称朕,往下各地公文一体更改,各地全部改用鲁律。
江北有人名灵鹿,自称段姓人,揭旗而反,从者众。三月后,其人断命于一泉水旁,后此地称鹿泉。
江北,和山。
李秃——这是他在这里的名字。
他坐在那里,静静的擦拭手中的剑。这柄剑还是他幼年在滨河的家里时,由名匠亲手打造。
可惜他现在已经不能再回滨河了。
“不要拦我!”一个高壮的汉子从门口闯进来,“大哥!”
“叫他进来。”李秃说。
大汉大步进来,气得鼻孔外翻喷气。但真站到李秃面前了,对着这个一辈子的大哥,主帅,哪怕落魄了也没有抛弃他们的主将,大汉的气势慢慢的就落下去了,也不敢真的放肆。
最后他站在李秃面前大哭起来,“大哥!你为何要去帮那恶妇!”
李秃放下剑,叹了口气,“天下已经太平了。我不想再横生事端。”
大汉哭道:“大哥难道不想回家吗?”
回家乡?
当然,他做梦都想。
李秃陷入回忆中,半晌才问大汉:“家里现在不好吗?”
大汉低头说:“好!我想回家!大哥,我们把滨河再夺回来吧!”
李秃:“你觉得家里现在好,为什么又要去打它吗?”
大汉说不清这个道理,最后只蹦出来一句:“可现在滨河不是大哥的啊!”
李秃叹气:“……以前滨河在李家手中时,有没有像现在这么好呢。”
只是短短三年,百姓们已经忘了过去的战火了。家家户户一到吃饭的时候,村里就升起一道道炊烟。
小儿在田间地头奔跑,田里劳作的仍是妇人居多,但她们不再面露愁苦,一架架水车,一艘艘水犁,让地里能种下更多的粮食。
耕种所收,官衙不取分毫。
没有人头税,没有田税。百姓们安居乐业。
大汉以前就是贫家男子,他的爷爷、奶奶就是饿死的。他从来没见过能吃得肥头大耳的小孩子,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四肢细瘦,只有一颗大脑袋和一个大肚子。
他说不过李秃,最后只能走了。
但半日后,另一个人来了。
李秃叹了口气,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于是祭出手段来,先谈天,谈地,谈诗歌,谈情怀,然后上酒上菜,灌酒推菜。
这一番收拾之后就到半夜了,李秃都装睡了。
但睡了一小觉起来后,人家还在,坐着品酒赏月,姿势都没变。
李秃放弃了,坐直,命人取水来漱口净面。
搓了两把脸后,人看着清醒多了。
那人也转过头来,直接问:“二郎不躲了?”
二郎。
已经没什么人会叫他二郎了。父母兄弟死绝,妻儿离散,唯有一子,也被人托于旧友养育,从此不必与他这个亲爹相认。
李秃脸上显出神色来,那人本就是故意唤他二郎,趁此机会接着问道:“二郎不打算收复祖地吗?”
“……祖地,也是先皇所赐。”李秃悠悠道。
“二郎可知滨河诸世家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二郎若肯前去,必得众人响应,一切如同探囊取物。”
比起百姓,滨河世家们过的日子就难多了。
现在滨河派来的太守和守将全都只尊新律。新律中有一部叫《田律》。
《田律》中有一条是说凡是本地百姓,家中有一个十岁以上的男人的,可以有十亩地,有两个,则可以有十五亩,三个,二十亩,四个,二十五亩……每增加一人,则可多占五亩地。
这条的意思是:只要不超过《田律》规定的田亩数的,不必交税赋。
而滨河现在百姓根本不可能一家有四五个成年男人,一家能有一个就算不错了。
所以就等于百姓人人都不必交税。虽然女人可以种地,但女人不但不交税,还可以多得一斗豆粮!
但世家呢?
他们家中的田地何止千亩万亩?
固然世家繁衍日久,人口可能有个几百号,但怎么算还是不够的!
税官先到各家问,你家有多少田啊?咱们现在不按人头收税了,按田收。
世家以为上面的人怎么换都不要紧,就想照老规矩老办法,跑到太守府里,给太守送礼,言称愿意供奉太守一族。
太守是一个人跑来上任的,除了带来了五千多号悍兵之外别的什么也没带,世家就赶紧送妻送妾送弟子送府邸送下人。
太守从善如流的全收了以后,就说你们要配合我的工作,只要我的工作完成了,上面不找我的麻烦,我肯定也不找你们的麻烦,毕竟跟你们比,我才是外来人,我是很愿意跟你们好好相处的。
世家信以为真,等税官去实地清查田亩后,也没有多加阻拦。
果然,税官一边重新划田亩计数,一边死活不提什么时候交税,都说早呢,早呢,我这边都没查完,交个屁!
世家乐呵呵的,与太守更加交好。
跟着,掌管人户藉册的官吏出来了,说要清查本地百姓人口,小到刚落地的娃娃,老到七八十的老人,不管男女,只要没埋进土里都算数。
世家再三问太守:当真不收人头税?
太守斩钉截铁,拍胸脯下毒誓:真的不收!我要是骗你,天打五雷轰!
都发毒誓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世家就看小官们天天跑村跑田间地头查人口,果然男女都算,除了死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记上了。
不过李家当年征兵太过头了,外面的百姓里实在没多少男丁,全是妇人。
官吏们就理所当然的依《户律》,把妇人记成户主。
世家待要问,太守笑呵呵的解释:“不能没男人就不收税吧?”
世家也笑了:“有理,有理!”
太守笑:“记女的也就是落个名,算是一户,好收税。”
世家也笑:“应该,应该!”
百姓们清查完毕,太守开始问各家男丁都有几个啊?都多大了?都读的什么书啊?
仿佛亲友闲谈。
也很像是打算提拔世家子弟啊!!
世家大喜!迅速将各家男丁报上!
太守大喜!
于是悍兵入城,围住各家大门:要税。
世家大惊,飞奔去找太守。
太守也大惊:“你们怎么可以欠这么多税?!”
世家更惊:“我等何时欠税?此税又从而来?你怎么可以说话不讲理呢!!”
太守一脸恍然大悟:“此地偏僻,尔等想是不曾读过《田律》,来来来,某讲给尔等听一听。”
于是这般如此,如此这般的道来。
世家:“……”
太守拍着旁边一担崭新的《田律》:“唉,也实在是欠得太多了。某也不能过于宽纵了你们……”
世家:“……”
世家被悍兵围门,外面刀甲林立,太守那边一副“我是很讲道理的”“不是说好了要配合我的工作吗?”“你们也太不讲信用了吧?”的面孔。
世家大多数都掏不出这么多的钱或粮,被逼无奈之下,几乎都放弃了各家“多占”的田地。
其中还有不少都是在李家势败后,他们抢李家的。
现在来了个比李家更强横的,他们也只能拱手认输了。
也有世家意图顽抗,硬顶着不肯交地,反而送给家中仆人随从。
以为太守必会再从下人手中抢地,他们好破口大骂!
结果太守并不介意。
世家又觉得这人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讲理?
……
于是纷纷效仿。
若亲信仆人不够多,婢女仆妇也算上。
磕磕拌拌数年,太守算是把《田律》给施行下去了。但后续的影响却开始渐渐发酵。
首先,世家释出的地太守似乎是全都“霸占”了,但最终却是一一分给了耕种的人。
因为种地的百姓并不需要给太守交粮或交钱。
太守似乎只要求他们种地,有收成就行。
其次,当年的“忠仆”,慢慢的也变得没有那么忠了。固然忠心者是有,但一百个里面可能只有五个。其余的在发觉身边的百姓种了都归自己之后,也开始起意要“霸占”主家相赠的土地。
世家要捉拿奸仆,太守出来阻拦:“等等,这些人已经有了地,都是自由民了。就算仍是你家仆婢,你们也无权杀人,可以责打,但以五杖为限。”
也就是说,最多只能打五下屁股。
当然,打得厉害了也可以要人命。
太守:“既是自由民,当然不可以由尔等自家责罚,来人,传本官的刑官来!”
太守出人,太守愿意借出刑堂让世家打下人屁股,太守连牢房都愿意借出,还对世家说以后有仆人不听话,尽管告诉他!他来帮世家教训!
哦,对了,不知你们有没有读过《刑律》?此律中有一条说凡尸首不全,或不似寻常尸首,疑有毒杀,或有殴伤、刀伤、火伤、利器伤、钝器伤等,认为有杀人罪犯,太守府是必须要彻查的。
对了,还有哦,以后埋尸体,除非是你们自家一姓的族人可以埋在家族墓地中,普通百姓、或奴仆、或流民等,皆需埋在公共墓地。埋之前要先排号,自有检尸官查检尸首,以防凶人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