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獠执杯道:“某与陛下相识半生……如何敢放纵?”说罢一笑,饮了这一杯酒。
除此之外,姜温还提及了燕、魏、晋的事。
龚獠道:“你想去燕?”
姜温点点头:“我还要先去一趟魏国,然后是晋国,最后才是燕国。这样哪怕燕国不驯,魏、晋两地已成事八分,陛下若要动手也方便些。”
龚獠看出姜温是抱着将这一条命丢在燕国的准备了,道:“若是让你在我眼皮底下丢了性命,来日我不敢见陛下!”
他让姜温稍等,他先派人去这三地打探一二。
龚獠道:“燕地,漆家漆离已经是燕王了,他把白家给全杀光了,连他自己的亲奶奶都没放过,老太太是被人冲进家门时吓死的。”他话锋一转,“可他没登基称王。现在燕地的人仍称他为北燕王。”
南燕王就是已经死了的芦奴了。芦奴这个燕王活着的时候受白家辖制,死了也委委屈屈的。漆离根本没有给他一个风光的葬礼,就是随随便便在帝陵中挖了一个坑埋了。芦奴的王后和夫人都是白家女和漆家女,漆离一个没杀,全都送回了娘家。
因为燕煤的关系,商人来往燕国十分频繁。龚獠与漆离倒是成了神交之友,两人每年都要通几封信。漆离问起过当年在鲁国的一个旧友,龚獠一听就知道是蟠相,一番解释之后,漆离感叹友人比他好就行,但敌友难辨。
姜温听到这里,惊讶道:“莫非他想见蟠相?”
龚獠道:“难说。现在形势如此,我看你到了燕国,倒是不妨提一提蟠相。若是漆离想再续前缘,只怕会更愿意与旧友联络。”
姜温听到这里,就借龚家的信使,当场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凤凰台上的陛下,一封给河谷的蟠相。
若能求得蟠相一笔书信,说一说当年他与漆离相交的细节,说不定此行事半功倍呢。
再说晋国与魏国。
提起魏国,龚獠就要发笑。姜温离得远不知道,近一年前,魏王不知是不是昏了头,当着众臣的面硬要把王位让于阿陀。
姜温听了大惊,复大喜,大笑道:“果真如此?”
龚獠笑道:“果真如此。阿陀就这样成了魏王,竟比我们想的都更容易些。”
姜温笑道:“如此就简单了!我这就去魏国见阿陀,由他去向晋国说项,想必也能省些功夫。”
龚獠道:“口舌是不必花功夫了,剩下的事才要动真格的呢。”
姜温道:“早有两军在郑国等着了。只等我这边的消息,那边就可以……”
两人正说着,外面从人求见,进来就道:“有使者从魏国来,道魏王失父,悔痛难当,愿交国为民。另有晋使一同前来,晋王似乎也要交国。”
姜温与龚獠面面相觑。
龚獠半晌道:“……陛下真乃心想事成之人。”


第789章 新世界的雏形
河谷。
三宝无需化名, 在这里仍被称为三宝。因为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母亲在册封她为储君时也只是称为“吾第一子”。
她已经能体会到母亲在关于她的事上做了多少准备。这并不止是为了她, 还为了以后的每一代。
她带着随从来见蟠相。
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人。母亲曾说,蟠郎的容貌可以照亮整个宫殿。她以为只是一句话,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蟠相在殿中时,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别人不会注意到别的, 目光会全都聚焦到他身上。
他不止是容貌出众, 风姿仪态也不一般。称一句俊秀雅逸都不足。她第一次发现有人能占尽这四个字, 还让人觉得不足以夸尽他的咄咄风采。
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在耳语中流传他与母亲的逸事。
可三宝觉得, 母亲与蟠郎应当并无私情。诚然, 母亲将蟠郎当成家人看待, 给予他无边的信任爱护。蟠郎提起母亲也是两目生光,她毫不怀疑, 蟠郎会为母亲的一句话献出生命而没有丝毫迟疑。
他对母亲的崇敬甚至比龚相更厉害。
她还以为这世上最信服母亲的就是龚相了呢。
不过母亲身边的人都很信服她。
她只希望她能做到母亲的十分之一。
她走进去时,蟠相正在写信, 看到她来, 并不起身相迎,而是含笑点头:“三宝坐一坐,我写完这封信就与你说话。”
三宝在这里并不是储君, 而是一个旧友家的女孩子。蟠相受托照顾她而已。
三宝假称是鲁地世家之女, 因家中琐事而来到河谷游学。跟随她的人全是她的随从与家中弟子。
从到河谷后, 虽然有人对她好奇, 但还没有人怀疑过她是储君。
她现在明白母亲的话了。母亲对她说, 她有二十年或更长的时间去认识这个世界。
三宝并不急着接过权柄。因为这个世界是新的, 全新的。母亲用全新的方式来统治这个世界,她只有母亲一个老师可以学习,她还不敢保证自己能学到老师全部的本领。
——比起其他的恐惧,她更恐惧自己的能力不足。
蟠相细细写完了一封信,再三细读后才封进一个盒子里,交给从人拿出去。
三宝好奇,就问:“是送到鲁国吗?”
蟠相笑道:“不是。是送到燕国。我有个旧友在燕国,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想请他来河谷作客,我会好好招待他的。”
蟠郎起身,对三宝说:“今天跟我出去看一看吧。”
三宝立刻答应了下来,回去换了一身方便骑马的衣服,出来后,坐上蟠相的车,两人带着护卫与随从出发了。
在车上,蟠郎问她:“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读河谷的书,有什么想法吗?”
三宝已经到河谷半年了,这半年里她一直在读书,没有出过门。先读的是河谷的旧历,就是在云贼为祸之前,河谷在四姓的手中,共有多少丁口,每年征多少壮丁进行劳役,又有多少壮丁还家,每年共收获多少粮食,有多少良田,多少奴隶,多少驾车,多少匹马,等等。
云贼之后,河谷已经又过去了八年。这八年里,河谷已经渐渐恢复了过来。
三宝读过去年的户藉,记得人丁数已经快要接近当年河谷的人数了,只差不到三千余人而已。
而且托福于新的《户律》,《农律》,《税律》,最近三年,新添的人口数虽然仍有八成以上是各地移民,但剩下的两成都是已经落户本地的百姓自己繁衍出来的。
这意味着百姓已经能把这里当成家了。
蟠郎笑道:“既然如此,今天你就亲眼看一看河谷吧。”
出城后就能看到良田了,仿佛能一直延伸到天边去。
蟠郎命人将车驾两侧的帘子都卷上去,三宝可以看到路两旁的田地:种的一半是马草,一半好像是西瓜?
马车再向前行不过一刻钟,好像能伸到天边去的良田就消失了,变成了野地。
更让她惊讶的是,从刚才起,她虽然见到了许多百姓,但似乎都是商人和小贩,挑担推车准备去城里做生意。
——田里并没有人在耕种。
蟠郎道:“靠近城的地方水源不多,而且靠着大道,种马草和西瓜更有价值。”
三宝一下子就听懂了。马草和西瓜都可以现割现卖,不管是商人还是小贩都可能会买。
但是,人呢?
难道百姓们都去做小贩了?
为什么田里没有人?
车沿着大道向前,在一条小路转了弯。小路如羊肠,细而蜿蜒。大车走在这样的路上非常不方便。
蟠郎就下了车,与三宝骑马前行。
三宝跨下的马有着奇特的花纹。
蟠郎笑道:“这必是轻云的子孙。”
三宝点点头,“轻云是母亲的爱物,母亲哪怕再忙,每天都会去陪轻云散一散步。”
母亲说,轻云虽然是马,却有人的感情。所以不能辜负它。
三宝也觉得轻云认识母亲。他们那么多人,轻云就能分清母亲的足音。
前方开始出现一片一片的稻田了,依稀还能听见狗吠。
三宝听到就说:“是耕犬吗?”
在百姓中,耕犬现在比牛更受欢迎。因为犬的成熟期短。虽然一条犬力气不够大,但十条八条的话加一起也不输牛了。
而且,狗比牛更容易到手,在一个村落里,可能找不到一头牛,但绝不会找不到一条狗。
等他们走近后就看到田边卧着十几只肩背耸起,呼哧呼哧喘气的大狗,而田里现在是四个人在扶着一架耕车翻地。显然是耕犬翻过后,人再翻一遍。
这耕车有两个轮子,车辕不在前,而在后,可以由人在后面推着走,前面绑了一条宽宽的牛皮制的腰带。这样前面的人把牛皮腰带勒在腰上或挎在肩腹间,在前面拉车,后面的人握住车辕推车,前后一起用力,车就可以动了。
车底有一排锄刀,可翻地除草。
这样一驾新式耕车就是两年前才研发出来的,母亲亲自把小金花簪三个博士的博士帽上,夸他们不但在各自的领域中有所建树,还能合作发明新物,实在叫人敬佩!
三宝知道有许多人说母亲的博士之名只是为了提拔亲信。可那些人不知道,母亲有多喜欢博士们的发明,哪怕一些她根本看不出来用处的东西,母亲得知后都兴致勃勃,从来不觉得他们在浪费时间。
母亲对她说,哪怕他们发明一万件东西,只有一件东西有用,这就是值得的。因为如果不让他们发明,那唯一一件有用的东西就无法诞生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这四个百姓把耕犬翻过的地再翻一遍,然后弯着腰把地里的草根什么的都捡出来。
这段时间里,狗儿们休息够了,开始在附近转悠。
人在工作,狗儿们却在玩耍?
三宝思考了一下问蟠相:“他们是怕狗累着吗?也是因为现在的工作,狗无法代替?”
蟠郎笑着点头:“是的。这些狗就是他们最重要的帮手,说是重要的家人也不过分。百姓有时宁可自己吃草,也要喂饱耕犬。”
此时几只狗围拢起来,对着一个地方狠刨,一道黄色的闪电瞬间从草丛间窜过!几只狗围捕上去,将那个东西抓住了。
三宝伸长脖子:“兔子还是黄鼠狼?”
狗儿们抓住了猎物就去找主人邀功。被主人夸奖后,放下猎物,开始继续在田间帮忙。它们还会衔住草根把草拨出来,像小孩子一样。
三宝惊讶的发现这四个人把附近所有的田都整治了一遍,耕犬们一次又一次的套上颈圈,在田里拉车。狗和人都不知疲倦,一直忙到黄昏。
天变暗之后,护卫就来催他们上车回城了。
马儿和车都很快,但他们回到城里时天也已经黑了。
三宝知道,那四个百姓如果是住在这附近的村落里,只怕走回家时已经是半夜了。如果他们明天还要继续工作,那可能回家睡不到两个时辰就必须起来了。
今天因为她一直站在那里看,蟠相也没有催她。
她依稀有一点明白蟠相想让她看什么了。
第二天,他们还是去了那个地方,看那四个百姓和十几条狗的忙碌。
之后的每一天,他们都去城郊看百姓耕种。
一天一天下来,三宝体会到了母亲的不安与焦虑。
她以前不懂母亲为什么如此优待百姓,现在她懂了。
“因为人太少了。”三宝瞪着眼睛对蟠郎说,一脸严肃与沉重,“能种地的人太少了!还有那么多的地没有人种!人却那么少!”三宝的样子实在很有趣,蟠郎忍不住要笑。
——他都快忘了。以前的公主也是这样吗?
公主在商城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仿佛都能看到公主皱着眉看着外面大片的荒野,心里在说:人太少了。地都荒废了。
三宝此时才能体会母亲的话到底有多深的含意。
“一个世代的产生和更替可能要二十年到三十年,这正好是一个小婴儿长大成人的时间。”母亲笑了一下,目光充满渴望与失落:“但我没有更多的二十年了。”
百姓可能要花二十年才能在这片土地安顿下来,可能要花三十年才能习惯这里,要花三代,人丁才能自行繁衍。
母亲建立了这一切,却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三宝心中更添了一层忧虑。
她能做到吗?
——她必须做到!
——她也想看到母亲设想中的世界!


第790章 燕归
燕国, 黑石城。
漆离杀光仇人之后又回到了黑石城, 并没有去做那个燕王。但现在的燕国已经无人能与他匹敌。
燕煤为他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可与燕国相邻的鲁国却一直压制燕国的发展, 令燕有志难伸。
漆离一直想改变燕人的习俗, 让他们学会耕种。明明燕国渐渐失去农耕习俗也只是近一百多年的事, 但燕人中竟然已经找不出会种地、愿意种地的人了。
燕贵不必说, 他们更愿意跟商人做生意, 不管要他们卖什么,不管是奴隶、战士、刀枪、战马……他们都愿意出卖,与鲁相邻的燕贵甚至还卖出过土地, 宁可赚下大钱, 卖了世居家乡,跑到别处去抢别人的土地。
那一次,漆离带军将那一个燕贵全家杀得精光, 连不及车轮高的孩子都没有放过。
从那以后,就没有燕贵敢出卖土地了。
但燕贵如此,燕奴竟然也不愿意种地。他强迫燕奴种地,燕奴竟然会逃跑!
他把人抓回来之后问, 原来这些燕奴都是宁可做奴隶也不愿意种地的, 他们认为种地是懦夫才会干的活。如果非要他们种地,那他们还不如去鲁国种地。
还有商人。
商人根本不肯卖种子给燕人。
不管漆离如何威逼利诱, 商人都不能把种子送入燕地。哪怕他想尽办法买通了一个商人, 只要被其他的商人察觉, 那些商人会在燕地之外杀了这个敢替他运送种子的人。
——应该说, 是胆敢违背公主意愿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商人都无比的崇敬公主。他们真的认为公主乃是神明,是保佑庇护他们的神。如果违背神的意志,他们就会变得穷困潦倒。
这真奇妙。
也是漆离万万想不到的。那些商人竟然也会真心崇敬一个人?
在重重封锁之下,燕地到现在仍然只能依靠商人送来粮食。为了防止燕人学会种植,商人送来的粮食全都没办法种。
漆离曾见过商人送来的“精粮”,白色的稻米,可以直接煮着吃;磨成粉的面粉,等等。
唯有给马和奴隶吃的豆粮是完整的,可以当种子种。
……可燕贵不屑跟奴隶吃一样的食物,他们也不允许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植。那么好的草地用来跑马、放牧、打猎才对,怎么能用来种奴隶的粮食呢?
漆离到现在都记得心底涌上的那股愤怒与……恐惧。
他已经明白了,有一个人,一直在盘算着燕国。他一直都没有放松对燕国的控制,一步步的将燕国变得虚弱,变得无力抵抗他。
——直到他准备得到燕国。
他需要确保燕国没有一丁点可能反抗他。
现在他更加怀疑,郑、魏、晋、鲁、赵都在这个人的掌中。
他知道,这个人是蟠郎的主人。
那个像仙人一样救了他的性命的鲁人,能令他臣服的人正是主导这一切的人。
漆离有时在夜里会设想如何利用蟠郎去除掉这个人。他会如何设计,如何蒙骗蟠郎,如何见到这个人,如何刺杀他,等等。
他想了很多,有时这几乎成了他的恶梦与心结。
可醒来后,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他根本见不到这个人。
这个人远在千里之外,只需操纵其他人动手就轻轻松松的毁掉了燕国。
——摘星公主。
仲夏时节,殿中有些闷热。宫女送上了西瓜,据说这种瓜是托神女之手降世。
漆离不信,他从小骑马,怎么会不认识这种野瓜呢?现在换了个名字倒显得不一般了。
他以前在野外也吃过这野瓜解渴,倒是现在很少像年轻时那样出去,也很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了。
他大啖了两盘瓜,正待净面洗手,殿外有人求见。
“是什么人?”漆离问。
侍人说:“是乌铁。”
乌铁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燕人,因武艺高超投进了白家为士。不过白家被漆离给杀光之后,乌铁又带着部族转而投了漆离,半点不念旧主恩情。
漆离因为他忠心又大胆,十分信重他。
乌铁进来就说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漆离。
漆离:“什么事?”
乌铁也有点不确定这个消息到底算重要,还是不重要。不过听商人说那摘星公主好像已经死了,可能也不怎么重要?
他说:“我手下有一支匪军,是早年我从鲁国捡回来的。前几日,他们告诉了我一件事:鲁国摘星公主……并非姜氏血脉。”
漆离面无表情:“……哦?这是什么人说的?可有实据?”
乌铁一看,似乎漆离还挺感兴趣?就一五一十的说起来。
他说这一支匪军说是匪,但手中的武器、身上的甲衣却都是好东西,不是一般二般的家族都拿不出来。
这支匪军自言曾是鲁国莲花台八姓蒋氏的人,因蒋氏一族被摘星公主所害,他们因为当时身在凤城,侥幸逃过一劫,趁摘星公主的爪牙没来之前就逃走了,还带走了蒋家积藏的财富。
后来他们辗转逃到了燕国,借白家栖身。
漆离皱眉道:“有几分真?”
乌铁道:“依我看,当有八分。这些人从长相上看,确实都像鲁人。他们现在还每日操练,男子可纳燕女为妾,却不肯娶妻,如果生下男孩就带走,是女孩就留给燕女;而女子却从不外嫁。”
漆离摸着下巴笑道:“莫非其中还有蒋氏血脉?”
乌铁:“恐怕是的。”
漆离哧笑:“就算是,也只是旁支。”他猜测蟠郎之主是摘星公主后早就派人去莲花台了,现在他的人还在莲花台呢。这几十年来,足够他把摘星公主的事迹全都搜刮清楚了。当日摘星公主骤起发难,疾若迅雷,快如闪电,莲花台八姓中的冯、龚、蒋三姓全都被她一网打尽。
就算她落下了凤城的蒋氏余孽又如何?只看这些人这么多年来只敢躲在燕国就知道他们的能耐了。
到现在都无力报仇,只能用最大的秘密来换取别人帮他们报仇。
这些人倒是不蠢,猜出了他确实想对付摘星公主……
漆离与乌铁约定,若这些人此言为真,他必会助他们一臂之力。
漆离:“我与摘星公主……也有深仇大恨。”
乌铁当即将蒋氏余子都送到了漆离府上。但第二天就听说这些人全都死了。
乌铁大惊,想跑,被漆离派人抓了回来,缚在阶下。
乌铁额上挂满冷汗。
漆离在阶上笑道:“把他给解了,带进来。”
乌铁被松了绑,走进去,却看到漆离面前放了一张席,还给他备了一桌酒菜。
漆离正在自斟自饮,笑道:“我听人说你连妻妾儿女都不要了,带着人星夜出城就赶紧让人去追,这几天在外面,没好好吃过饭吧?快过来坐下。”
乌铁站了半天,大步过去,坐下就大吃起来。但案上的东西全吃光,他也没觉得腹痛如搅。
——莫非其中无毒?
他此时才敢抬头看漆离。
漆离还在笑:“以为酒里有毒?”
乌铁实在不懂,但似乎明白一点:漆离并不想杀他。
“是我误会大王了。”他低沉地说。
漆离:“我若要杀你,不必用毒。放心吧。”
乌铁自认有错,自罚三杯酒。
酒意上头,他借酒意发问:“大王为何要杀了这些人?莫非这些人说的都是假的?”
漆离摇头:“真假?我不知道。”
那蒋氏的人送上了一方玉枕,还有一个人,据说曾是永安公主的马夫……的儿子。
那马夫二十年前就死了。他被蒋家的人找到,因为他见过永安公主,所以他说摘星公主根本不是永安公主的孩子。
现在是他的儿子来替父作证,以永安公主的玉枕为凭,说摘星公主非永安公主所生。
而蒋家还留有蒋伟的一封秘信,信中记录着发生在莲花台上的一桩秘事:先王姜元与摘星公主争执之中,摘星公主说姜元不是她父亲。
父非其父,母非其母。
漆离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乌铁从漆离的府中大摇大摆的离开了,结果回家路上却遇到了一个刺客,被刺身亡了。
燕人中有的认为是漆离杀的人,但也有的人认为乌铁是被别人杀的,不是漆离要害他。不然漆离有那么多机会要他的命,为什么非要把人抓回来,赐席,再把人送回家的路上除了他呢?
何必要费这个事?
王宫中,漆离拿着一封信,再次读起来。
这封信到他手中才两天,他已经看了快有五十遍了。
信是蟠郎的使者送来的。
燕地偏远,有很多消息都比别的地方慢一步。
比如他就才知道摘星公主……如今要称陛下了。
这个妇人——登基称帝了。
她是天降神女,以此当的皇帝。
漆离重读几遍都觉得像第一次看到这段文字。
太新鲜了。
太出奇了。
蟠郎还提了魏王——他知道魏国回去了一个太子,但他不知道这个太子是在摘星公主身边长大的。现在这个太子只怕夺了魏国了吧?
郑王——原来郑国已经被攻破了,郑王交国后,摘星公主派兵去郑国竟然是名正言顺的;
赵王——他记得老王死后,赵国剩下的公子们最后登上王位的是个没用的人,赵国不是在陈家手中吗?
鲁王——鲁国毫无悬念了。
只剩下晋国与燕国了。
晋王不足称道。
燕……
他要用已身之臂去抵挡吗?
蟠郎说,凤凰台上已经提起了燕国的乱相,以臣称王,乃大不敬,份属大逆。
只怕郑国的军队就快要冲着燕国来了吧?
漆离于无人处大笑。
他没有称燕王,仅仅是厌烦做大王。
做大王有什么好吗?他的父亲曾想要当大王,要取燕王而代之,最后却死在自己家人手中。
如果他想念父亲,更该当这个大王不是吗?
可他却从来不想当大王啊。
现在更好了。
他不必做大王。
只需要带上这封信,去见一见旧友,就可以庇护漆氏。如果他将燕地交出去,商人还会不往燕地送粮种吗?燕人还会继续醉生梦死,不肯工作吗?
他扔掉信,抖着手写了回信,数度无法落笔,最后只用颤抖的手写下一行字:与君相约,白首不改。
——他不想与摘星公主为敌。
——纵使……那只是一个妇人。


第791章 期望
秋天到了。
果树结出了累累硕果, 百姓们赶在天气变冷之前赶着种下最后一茬秋稻, 好生的侍候它们跟时间赛跑,在秋霜落下之前长出细长的、碧绿的苗来。
提前收割的马草被织成了草席,这些草席会在秋霜下来之前盖在苗上,替它们保暖,直到春天来到。
姜姬在凤凰台上也学着织草席, 但不到一会儿, 她的手就被干草给划破了。
“真利。”她手中的草被姜武拿去, 他已经织成了一张了。
“你的手真巧, 我还记得你以前编草笼子给我呢。”她说。
姜武露出一个笑来, 抽出两根草非常快的给她编了一个草笼子,又编了一个小篮子, 最后大大小小的草编物件堆满了她的膝头, 七宝跑过来想要,她都不肯给, 让他去找他爹要。
“这是你爹给我编的,你找他要去!”姜姬毫不客气的推开儿子。
七宝现在已经长高了, 也长壮了,自从姜旦来了以后, 他每天都会去看姜旦踢球, 慢慢的也跟着上场,虽然每天都滚得一身土, 偶尔还会擦伤撞伤, 但食量确实一天天变大了, 小小年纪就长了一身肌肉,结实的很。
从现在看起来,他跟三宝完全不同。他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在龚香等人的教导下,学识丰富,待人接物都很有章法,也有一些小聪明劲——但并没的超出小孩子的能力。
身处在这个世界的权力中心,身边都是聪明人,七宝已经比同龄的孩子要优秀很多了。
不过,仍然只是普通的优秀。
龚香在三宝去河谷后就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七宝身上。他没有故意把七宝教得更笨拙,他说“陛下,如果有万一,七宝会是下一位储君”。
他是跟她一起编写《继承法》的。他很清楚,七宝就是三宝的备选。所以根本不可能把七宝往笨了教——万一三宝出现意外呢?没有人能保证三宝能一直平安。
他一直在细心的观察七宝。最后,说不准他是更放心还是更失落:他说“七宝不如三宝肖母”。
姜姬说:“像朕未必是件好事。”
龚香叹气:“陛下天人之才,乃大梁气数将尽后,上天下降之人,确实难得一见。”
姜姬:“……”怎么自己吹的牛还真相信了呢?他是忘了早年吹捧她的文章全是他自己写的吗?
自从她登基后,已经有不少聪明人开始脑袋糊涂了。
先是黄松年,自己悄悄写了一篇文章,有点像日记,他在里面写他觉得她确实是天降神女,因为大梁接连几代帝王不肖,上天看不下去,降她来改朝换代的。换言之,就是她这个帝位,还真是老天爷钦定的。
他的论证还不少!
首先从大梁末世三代皇帝说起。末帝是傻子,他爹乱伦,他爷爷众所周知宠爱歌伎。连着三代皇帝都是这样,这难道不能说是大梁命该如此吗?
其次,就是说在姜姬之前曾经想过要当皇帝的人都死于非命了。从云贼说起,到擅自集结兵马称自己是“义军”的李氏、包氏、伍氏三族,最后是不是都死无葬身之地?
要说实力,姜姬一介妇人,实力当是最弱的——这绝对是黄松年睁眼说瞎话了!
但最后偏偏是她做皇帝做得很顺利啊,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再说她一当皇帝,连边远之地的诸侯王都跑来交国了,这等功绩可是大梁皇帝几十代都没做到的哦!
这件件桩桩都证明:陛下乃天命所归之人。
黄松年自己写完这篇文章,打算就附在他的自传里,日后不但放在黄家藏书中,他下葬时也要跟着他一块葬下去。
他写完之后,特意送给徐公品评。
徐公让白哥读——老头子可能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现在看书都是让人读给他听。
白哥边读边笑,笑完就过来跟她学,还告诉她在徐家文会上也有类似的文章流传。
跟黄松年这篇天命归属论不同,徐家文会上的论点是:大梁自己败坏江山,才有姜姬取而代之。
更像物竞天择的理论。
徐家也开始议论女子与男子的区别。
前有姜姬,后有徐青焰,再说还有储君三宝公主,女子到底跟男子的差别在哪里呢?
徐家弟子很是顺应潮流的开始探讨此事了。
不想响应者众多!不但有更多的人想来徐家参加文会共同研讨此事,其他地方也开始在文会上讨论男女的分别,以及现在这样发展下去,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有人认为,女子立户做家主在现在这个社会环境中是非常有利于繁衍的。
因为连年大战,男人少,女人也少。城外新建村落中的百姓们已经渐渐变成了聚居,不再以一家一户为生,而是一村结合起来为生。
这样哪怕是一村只有较少的男人,或是一村只有较少的女人,也能达到繁衍的目的。
而对于世家来说,女子变得和男子一样有权力并不是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事。家中继承人仍是不变,就连陛下也仅是选第一子为储君,并非只选公主。再说从各方面看,三宝公主为储对陛下更有利——这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剩下的女子招婿,也并没有带来太大的改变。
——不愿意招婿的人家可以不招婿,照旧将女儿都嫁出去嘛。
陛下也并没有强制所有女子都要招婿。只是给了大家更多选择而已。
当然并不是所有家族都愿意接受陛下的新规。
现在是有的家族更开明,有的家族更守旧。有的家族开始试探着将家中聪慧的女儿送进凤凰台,不再像是之前盼望着她们能夺得皇帝的爱意,而是期待着陛下能像对徐家女一样任用她们为官。
也有的家族制定了更严格的家规,对家中妇人有了更多的限制,为了防止女子乱权,甚至有的家族的族谱中划去所有女子的名字,日后生子入谱,生女不入。
这些带来的改变都集结在徐青焰的案前,由她写成奏章,呈报陛下。
姜姬读完徐青焰的奏章后轻笑着放下了。
她看得出来徐青焰非常愤怒,甚至在奏章后面附了她新制定的律条,用来替世家中被家族家规束缚的女子张目。
不料,姜姬竟回绝了她。
“这样是不行的,青焰。”她温柔地说,“没有人能解决世间的所有问题。矛盾永远会出现,会留在那里。”
徐青焰瞠大双目,极力争辩:“可是陛下,只要推行这些法典……”
姜姬仍是拒绝,“青焰,你需要冷静一点了。今日你回家吧,暂时不必来了。”
徐青焰失魂落魄的回了徐家。
白哥不在家,孩子们也不在。只有仍在吃奶的三子在家,他见到母亲还是很高兴的。
徐青焰陪了几天孩子,直到白哥发现妻子不在宫里,匆匆赶回来才知道御前发生的争执。
白哥问她:“你认为陛下应该听你的吗?”
徐青焰摇头:“不。陛下拒绝我,肯定是有陛下的考量。只是我现在还无法平静下来,才不能回去。”
白哥:“你哪里没想通?”
徐青焰仰头叹气,怀里的三子正在抓着她的衣角啜,衣襟上落满口水。
——这一幕真是很久没见到了。
白哥心想。
“其实我明白陛下的意思。就像仗不能一次全打完一样,事情也不能一口气全做完。”徐青焰消沉道,“陛下推行鲁律也是分了几步走的,时刻注意着时态的变化。”
“现在的社会正在为陛下的登基和举措产生变化。这个变化刚刚开始,世界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的变化,陛下也需要观察新变化的演化过程。如果我现在推行新律,会发生什么变化都不知道——最大的可能是令陛下的新政破灭,遭遇更大的反对,可能连储君的位置都会开始不稳。所以陛下才会让我回来。”
白哥本来是想回来劝她的,发现她一个人坐家里全想明白了。
“那你在不甘什么呢?”他问。
“时间太少了!”徐青焰愤怒地看着他,“我看到了问题!我也有解决的办法!我甚至还想好了如何推行!但就因为现在时机还不到,我就只能眼睁睁继续看着……!”大颗的泪从徐青焰眼眶中滚落。
她伏在白哥膝上:“他们……勒死了阿束……!”
白哥沉默地拥抱着她,没有说话。
在凤凰台上,有许多世家恐惧着陛下带来的变化。他们的做法是更加严格约束家中子弟,不许他们“变坏”。
阿束乃家中长姐,下有一幼弟。早年间,正是陛下刚开始推行鲁律时,阿束的父母为了保护幼子,令阿束招婿。以免他们二人离世后,幼子不能继承家业。
阿束与其夫在家中孝顺父母,友爱幼弟,本来一家和乐。
——直到陛下登基称帝。
之后阿束就突然病逝了。
她的丈夫带着两人的孩子离开,临行前到徐家拜访,留下了一封信。
青焰回来后才得知,阿束并非病逝,而是被其父母亲手勒杀。
——仅仅是担心阿束会和其夫霸占家产。
这样的举措在世家中并不鲜见。早年在家中招婿的女子,现在有不少因情势变化,不得不随夫归家。
更有许多女子遭家族遗弃,或除名,或遣至旁支养育,或早早出嫁。
女子因陛下而启智,也因陛下而遭弃。
何者为因?何者为果?
白哥安抚着她,最后说:“一切都会变好的。”
青焰擦干净泪,红着一双眼睛摇头又点头:“不会一切都好……但总会慢慢变得更好。”


第792章 问君安好
凤凰台十里营。
营内正有一群人正在踢球, 到处都是喝彩声和叫好声。
姜旦“被迫”在外观战。
由于球赛规则被陛下改了,二十岁以下球员的球赛他就不能参加了,他只能参加和他同龄的人的。
陛下还在其中加了体重和身高的限制, 所以他能参加的球赛一点都不激烈了, 不过他受伤的次数也减少了,现在春花有时还会让孩子去跟他一起踢球——反正球赛没那么危险,小孩子也能一起玩。
姜旦现在身边只剩下平时陪他踢球的那些人了, 其余有志向的士子在进了凤凰台之后就迅速被陛下“夺”走。
他们统统通过选官入仕了。
姜旦体会到了什么是“求贤若渴”。姐姐看到鲁国士子时的眼神真让他发毛,那是何等的欢喜!
而追随他而来的士子们——他也是才知道, 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追随他!不然也不会在姐姐问“尔等可愿助朕?”这一句话就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他的身边当时就空荡荡的了。
等第二天再看, 他身边的人只剩下只会踢球的那些了……
就算让姜旦自己说,他也要说:剩下这些全是酒囊饭袋。
因为哪怕有一点武艺,想建功立业的也都在陪了他几年后找机会成为了侍卫或军人。
只有不想读书, 不想打仗,只想跟他一起吃喝玩乐的人留了下来。
姜旦觉得十分没有面子。
他觉得家里就他一个不学无术的人了。春花与孩子们都比他聪明……于是连球也不太想踢了, 似乎有点想向吃喝玩乐, 酒囊饭袋的方向发展。
姜姬从侍人口中听说姜旦沮丧的原因之后就给了他一个任务。
“阿扬快来了, 你去迎一迎他——要好好管教他。你是当哥哥的,知道吗?”她怕姜旦听不懂, 特意授意姜陶回去跟他爹仔细说清楚。
于是姜旦就来了, 他的任务是在这里接到姜扬后把他带到他家里去,一生都不许他离开。
这个任务的“刺激”性多多少少让姜旦提起了精神。
他在这里等了几天, 慢慢回忆起与姜扬相处的点滴。
他并不是没有察觉到外人在骂他的同时夸姜扬, 他也不是没有感受到当把他们两人放在一起比较时的恶意与阴谋。
他确实想过, 姜扬可能一直都想取他而代之。
春花与阿陶都因此而记恨姜扬。
他却没有记恨他。
不是因为他宽容,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不管姜扬打的什么主意,鲁国的事轮不到他作主。
他做什么都没用。
他曾让姜扬多多读书,多多与人游戏——不要搞那些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