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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现在打完的仆人你们可以领走了。
最后,世家开始失去超凡脱俗的地位,世家之仆也不再像之前那么风光。
所以他们都急切渴望、盼望着有人能来救他们脱离苦海!
现在再想一想,其实李家也没那么坏不是吗?
李家明明就是大好人啊!
寻找大好人的人们就找到了李秃——身边的亲信,经过一番情真意切,声泪俱下的述说之后,亲信答应前来说服李秃。
只是说了快大半年了,李秃只是带兵跑出去杀了一个叫什么灵鹿的人,然后又回来龟缩了。
亲信百思不解。
他觉得是个人都不可能拒绝。李秃要是真灰心丧气至此,那又为什么去杀那个灵鹿?
虽然他也不懂他为什么会跑去杀那个傻子。
明明傻子还是可以用的——用来试探一下当今陛下的反应不是很好吗?
李秃突然笑起来,笑得开心极了,一点都不勉强。
亲信大怒:“公取笑吾?!”
李秃连忙笑着摆手:“只是在笑李家的仇人如今的下场。”
亲信息了怒,突然不知道怎么劝了。确实当年滨河世家在李家背后捅得刀子太狠了。不怪李秃现在还在记仇。
亲信停了一会儿,继续劝:“前尘既忘,公当真不思念滨河?”
李秃点点头:“日思夜想。”
亲信大喜!
李秃:“可那里现在对我等就是虎狼之地。我去了以后,恐怕那太守会以我为贼,借机铲除滨河世家。我若为报仇,倒是不惜此身。只是不忍令尔等随我送死。”
亲信大惊——惊的是李秃竟然动过这个念头!
大惧——不会是他提起滨河让李秃起了这个玉石俱焚的念头吧?他可不想死!
大疑——真的?滨河怎么就成虎狼之地了?
李秃笑道:“你我如今在江北,我来问你,这江北各姓现在如何?”
这个亲信能看清,当即道:“惶惶之犬。”
被赶得没地方藏,没地方躲,背耳夹尾,挺可怜的。
李秃道:“你又因何以为一江之隔的江南会是例外?”
亲信当时没听懂,回去想了几天才依稀仿佛明白了。
从此,再也没有提让李秃带人回滨河的事了。
第795章 尾声
一丛篝火在黑夜里吡啪做响, 烧木头的香味传出去很远,引得人流口水。
野狼的呜咽声像女人幽怨的哭泣, 远远传来, 萦绕在人的周围,时远时近。
男人的头发和胡子几乎把整张脸都挡严了。他穿着看不出样子的破烂衣服,好像是把行李里所有的衣服都裹在了身上。
他的手边是竹筒做的水筒。竹筒翠绿,切口未发黄,看起来用得时间并不久。
“你在看什么?”男人突然发问。
坐在旁边的年轻男子立刻摇头, 目光也迅速从男人手边的弓箭上收回来。
他想去凤凰台考学, 但家里不同意,他就悄悄从家里逃了出来。结果错估了脚程,没能及时赶到城镇,沦落野外, 他身上又没有带弓箭, 连马也没有!在漆黑的深夜里四处乱撞, 身后的狼叫越来越近,仿佛近在耳畔!
他看到这里有火光才跑过来, 幸好这个人愿意收留他让他在这里等天亮。
但年轻男人害怕这人半夜会趁他睡着谋财害命——估计这个男人也怕。所以两人都不睡。
年轻男人没有说出家乡, 只报了姓名。
这个男人却只报了名,没有报姓。
“我叫路。”男人说。
鹿?
年轻男人想起去年传说的大梁遗脉灵鹿公子,好像被奸臣或奸仆给害了, 割了脑袋去找陛下邀功去了。让士人们好好的叹了一场, 写了不少美文出来。
——莫非这人才是真正的灵鹿公子?
年轻男人当年也写过悲叹灵鹿公子的文章, 当时不免畅想了一番灵鹿公子生前死后的情形, 写得自己都信以为真了。现在见了一个仿佛是真人的人,顿生亲近之感。
又难免品头论足,挑剔起来。
说起来当时的文章里也有许多人畅想过灵鹿公子还是逃脱了。固然有奸仆,肯定也有忠仆啊!当有忠仆救人!将灵鹿公子救了出去!之后灵鹿公子徜徉山水之间,日想夜梦忠仆,方为一段佳话啊!
年轻男子有意试探,又恐怕令“灵鹿公子”受惊,想他不会跟路边遇到的人吐实。
——又实在觉得这灵鹿公子如果是真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苍白瘦弱,病体支离,满怀愁苦的样子。这孔武有力的模样,只怕是个夜行八十里,单枪挑十人的勇夫!
唉,那就不令人向往了……
年轻男子一心愁肠百结,心中设计出几百种灵鹿公子的遭遇,几百个忠仆的面目,又想了一想灵鹿公子身边的忠婢、俏婢,一夜时间很快的就过去了,等天边泛白,眼前这“灵鹿公子”一句话都没有,一泡尿浇灭了火堆,径直走了,叫年轻男子想道一声“珍重”、说一句“后会有期”都没来得及,十分扼腕。
凤凰台。
姜旦的胡子剔得短短的,大步流星的走在宫道上。他甩着大袖子,走路像鸭子,还喜欢走得很快,一路动静颇大,与优雅半点不沾边。
但据姜姬所知,姜旦现在已经带领了一股新风尚。人们觉得姜旦这样才叫潇洒!才叫不拘小节!
白哥说,这是因为人人都盼着像姜旦一样蠢一样傻还一样能有他的好运气当大王。
短短两年过去,凤凰台上下已经没有人会把姜旦看成高深人士了。
因为没有了龚香、蟠儿、孙菲、龚獠等人在身边遮掩之后,只凭一个春花是没办法帮他掩盖真相的。
结果就是他理所当然的被所有人发现了本性。
嗯,鲁人旦,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没有任何城府的,只有小聪明的,小聪明还不够多的普通人。
但他是目前凤凰台下所有新封诸侯王里过得最滋润的一个。
最惨的应该是魏王阿陀。
当时他与晋王同来,结果晋王封了个平王,魏王却辞了王位,陛下就从善如流的不封他了,叫他去跟鲁相打下手。
鲁相便是龚公。虽未拜相,但其权势之盛,尤胜徐、黄二人。
除了姜旦,就连她这种坐着喜欢倚着侍人而不是硬梆梆的凭几的行为也有人效仿,听姜谷说现在外面很流行收几个健壮的男仆——然后当凭几靠。
喝到半醉也喜欢叫男仆过来坐下当靠枕。
徐青焰见她惊讶,忙劝她说这都是逸事,不是丑闻,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姜姬:“……朕知道。”她只是有点惊讶。
不过也可以理解。不管好的坏的,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才会引人模仿。
徐青焰让身后的人抬上来一担书藉,说:“这是查抄上来的册子。”
姜姬命人抬下去,问道:“杀了多少人?”
徐青焰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的就变小了:“一千一百零九人。”
毕竟这些人都是按照她制定的刑律依法砍头的。
姜姬听白哥说,青焰已经有快两个月睡不好觉了。
她柔声道:“辛苦你了,到这里就行了。放你十天假,回去好好休息吧。”
然后叫侍人传来白哥,也放了他的假,让他陪青焰回去,好好安慰她。
从宫里出来后,徐青焰就不肯再让白哥牵着手了,她上了车后更是坐得远远的。
白哥温柔道:“怎么不与我坐在一起?”说着就要过去挨着她。
徐青焰猛得说:“别过来!”她的眼神凶猛又惊慌,像受伤的小动物。
白哥的一颗心都要化了——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爱妻软弱的一面了。心中更添了一分男子汉的壮气!
他温柔道:“我不过去,你往外看看,路上都有什么?”
徐青焰木然的目光转向车外,隔着车帘,外面的行人隐隐约约的,声音依稀传来。
有小儿的哭闹声,有汉子的大笑声,有车马的碌碌声,有小贩的叫卖声。
白哥看她看怔了,也静静的不去打扰她,跟她一起欣赏这烟火景色。
在青焰制定刑律时,她并没有真的想到了以后这部刑律会取走多少人的性命。
她只是尽力合理又合情的制定了法条,尽量符合陛下的想法,以及国中的情形。
当她写下一道道刑罚时,呈现在她眼前的不会是血淋淋的罪人,而只是被铲除的恶行。
直到她依刑律判人入罪,然后……
然后一摞摞名册送到她面前来。她看到了无数的人受割刑,无数人要砍头、五马分尸、掏肠、剜心……
当最终计数出来共有两千零九人要死之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虽然这份名册递上去后,陛下勾销了女人、不满十岁的孩子和年过六十的老人。
但这远远不够!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制定的刑律是用来杀人的。
其实这是陛下都没有想到的,连白哥都没想到。
——青焰变得心软了。
她在万应城时明明就做过刑官,还监过刑,怎么会突然受这么大的刺激?
但这并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陛下放青焰回家,虽然说是让她暂时休息十天,但如果青焰过后仍然没有好转,只怕陛下就会调青焰去做别的事了。
回家之后,青焰仍不肯让白哥靠近。
她独自沐浴,独自用餐后入寝。白哥被侍女拦在了屋外。
——最后,他等到深夜翻窗跳进去了。
他爬到青焰床边,摸上床,悄悄抱住了她。
大概只过了一刻,青焰突然惊醒了。
白哥连忙出声:“是我,是我。”
青焰的呼吸突然没有了,然后才慢慢恢复。
“做恶梦了?”白哥温柔地说。
可能黑夜之中更能让青焰放松。
她突然说:“……你我今后,能一直保持清明吗?”
白哥没有说话。
“如果你变了,我会在家里悄悄杀了你;如果我变了,你就悄悄杀了我。别害了全家。”
“……我懂。”白哥抱着她轻声说。
徐青焰开始感到恐惧了。
徐公已经渐渐退下了。徐家已经交到了他们夫妻的手中,这份责任是多么的沉重!
陛下并不是一个严苛的人。也并不暴虐。
她只是……只是冷静。
在陛下的眼中,他们都是臣子。或许会有几分情谊在,但如果他们以后犯了臣子不该犯的罪,陛下如果觉得有必要杀了他们是不会下不了手的。
那些经她的手送走的人命,那些商人……并不无辜。但他们犯的罪更多的是因为他们以为陛下的恩宠会是无止境的。
因为愚蠢。
他们以前能得到那么多的权力是因为陛下需要他们去做事,跟他们做的事比起来,他们做的恶就变得可以容忍了。
但现在他们已经失去了价值——不是他们不尽心,而是陛下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而他们还在继续作恶。
那陛下自然就需要惩罚他们了。
可徐青焰不相信她或整个徐家能一直保持清醒的头脑!
若有一日,徐家也犯下重罪呢?
她开始变得恐惧陛下终有一日会收回的恩宠。
现在说陛下会杀了徐家显得很可笑。世人都知道陛下是何等的爱重徐家,爱重白哥与她。
她位居九嫔之首,是可以与龚相一起议政的唯一的女官。白哥出现在御前的机会都没她多。
可她还是害怕……
白哥摸着她的头发:“不怕,我们会保护好徐家的。陛下也不会抛弃我们的。”
第二天,徐青焰难得没有去凤凰台,就被徐公叫去了。
徐公现在很少去凤凰台了,可能一个月也未必去一回。天天就在家里跟小童儿玩。
徐公看到徐青焰后第一句话就是:“你不如白哥。”
徐青焰没听懂,坐下来就一直想,不等她自己想明白,徐公直接告诉了她答案:“陛下是不会在我走后动徐家的,她至少要保徐家三代。不过你和白哥之后,若徐家没有出众的子弟的话,可能就不会出现在九卿与九嫔之列了。”
跳出双九之列,那就是勉强能在殿上列席的小官了。
徐公看徐青焰的脸色没有好转,摇头笑道:“还真是不如白哥了……你想想啊,徐家两代以后就要开始衰落了,哪有机会犯大错呢?陛下会好好托着徐家,令其落地的。”
徐青焰有了一丝明悟,又是不等她想通,徐公直接又说了答案:“陛下不会再让世家坐大了。权不过三代。从今以后,世间只有帝脉可传承千年,世家不过三代即亡。久而久之,世间就没有世家了。”
徐公轻轻松松的说了出来,半点不见怒气或忧惧。
——不像黄松年,都快愁死了。
愁什么呢?
陛下比咱们更愁。
徐公暗笑。他能接受陛下要建设的新世界,他还能接受世家渐渐消亡。他能安心闭眼。
可陛下只恨不能再活个千而八百年的,好把她设想中的一切都建设出来。
龚香就常说陛下是个急性子,在一城时谋诸国,在一国时谋天下,现在身不足百年,所思所谋何止千年?
她才是真的闭不上眼睛呢。
结果五日后,听闻陛下遇到刺客,不止白哥和徐青焰火速赶到了凤凰台,连徐公和快愁死的黄公都赶过去了。在阶下遇上时,两人都是衣冠不整。
顾不上多说话,两人奋力爬上台阶。
被侍人扶进去时,徐公看到殿内人头攒动,不像他期待的那样:陛下好好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顿时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冲口道:“陛下!你等等臣!”
——你敢死在老头子前头!老头子绝饶不了你!!
第796章 声……
他叫阿珠。
他记得他有一个哥哥, 有爷爷,有父亲,有娘。
记忆中每次他叫爹爹时, 爷爷就会大笑。
这是他藏在心底的小秘密, 从来不敢对师父说。
师父说他姓冯,是鲁国冯氏。因冯氏有大敌,所以他的家人才会把他送给他, 让他教导他,以图日后为冯家报仇。
师父每年都会带他去一个坟墓前祭拜,他们会在坟前结庐过冬, 一直到春天才会离开。
师父很优秀,对他很好。
他们没有书, 师父就口述文章教他背诵,师父对鲁国各姓都如数家珍。师父还教他弹琴、作画、品鉴、弓箭等技艺。
师父虽然对他很冷淡,但他从小都是睡在榻上的, 师父却会睡在地上,不管是在野外还是在城镇, 师父一定会尽力让他吃最好的东西,穿没有补丁的干净衣服,他的鞋子甚至全是布鞋, 一双草鞋都没有。
但师父却很少对他提起父母亲人, 也不许他提。小时候如果他问起来就会被师父责打。
师父说, 这是为了让他成长, 变成一个坚强的人。
他问过师父仇人是谁, 师父一直都没有告诉他。
师父一直带着他四处流浪,他虽然是鲁人,却从来没有回过鲁国,连鲁话都不会说。他会说郑话,会说魏音,会说晋语,唯独不会说鲁言。
在他十五岁时,师父替他娶了妻室。他十分喜爱妻子,但是等妻子生下孩子,孩子五岁之后,师父就把他带走了。
他被师父绑着塞进车里,流着泪离开了家。
师父说,这是为了避免让仇人发现他们,再害了他的妻儿。
他忍耐着思念,只想除掉仇人,好回到妻儿身边。他甚至已经不再思念鲁国冯氏,有了妻儿后,他连爹娘都不再思念了。
但他再也没有见过妻儿。
师父为了安慰伤心的他,一年后,又替他娶了一房妻室。他对第二个妻子说,他早有一妻一子,不能与她做夫妻。
这个女子就自尽了。
他悲痛欲绝,对着她的尸首不知磕了几百个头也无法挽回。最后他在第二个妻子的娘家替她守孝三年,奉养双亲,直到二老先后离世,他才离开。
他问师父,到底仇人在哪里?
他已经没有任何梦想了,唯有仇人……他必须为冯家报仇,为自己的生身之地报仇。报仇之后,他就可以平静的去死了。
他害死了第二个妻子,又怎么有脸面去见他的妻儿呢?
师父带他离开晋国,来到了大梁。
之后的十年,师父仍不肯吐露仇人到底是谁,只是不停的带着他从这里流浪到那里。
直到三年前,师父突然假借大梁遗脉之名,意欲造反。
师父通过这十年间交结下的人脉,竟然真的有人愿意资助他,给他送钱、送兵马。
他依稀猜到了什么,某一日避开众人问师父:“我冯家的仇人……是不是新帝?”
他虽然从来没回过鲁国,但这么多年下来也听了许多关于鲁国八姓的传说。
虽然他听说的故事中,冯氏早就已经衰落了。其中以龚氏为首,丁氏、席氏次之,另有孙氏后来者居上。
冯氏已经多年未曾出现在莲花台上了。
他猜测他的父亲就是冯氏最后一颗明珠:早逝的冯瑄。
据传冯瑄在蒋氏作乱之氏死在宫中,后来宫变结束后,被大王与摘星公主将尸首还家。
——但是,冯瑄并未娶妻。
他找不到关于自己母亲的一丝信息。再说,他明明记得还有一个哥哥。
他还记得,那一天夜里,一个人进来抱起他,悄悄对他说:“大哥要留下,珠儿替大哥去吧。”
他以为只是像平时一样,替爷爷拿书之类的小事,就点点头,瞌睡着被送出了门。再醒来时已经和师父在车上了,也已经离开家很远了。
如果冯瑄有妻有长子,不该没有音讯啊。
——莫非他的母亲与大哥也已经离世了?
他猜测过仇人会是蒋氏,甚至会是鲁王,或龚氏,但万万没想过会是新帝。
但现在再想一想,当年新帝只是鲁王宫中一个公主,虽然一直身处权势旋涡之中,但因为是妇人之身,他从来没有把她计算在内。
如今此女摇身一变做了皇帝,那当年令父亲身死的……莫非就是她吗?
想到此,他就一心一意要去找新帝报仇了。
但他们藏身的营地很快被人攻破了,收留他们的家族被人围攻,师父让他一人逃走,代他自尽。
——师父虽让他冒灵鹿公子之名,却从来没让他出现在人前。
师父顶替了灵鹿公子的身份后,只留下了一句话:“去寻……你娘……”
他来到凤凰台,以冯氏后人之名登门求见,意料之外的顺利!他见到了大公主,据说是新帝的义姐。
大公主一见到他就大哭,抱住他一个劲的喊“珠儿”。
那带着口音的声音让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原来这就是他娘!
他禁不住流了泪,但泪落下以后,他就想到了:娘做了新帝的大公主后,还会支持他为父报仇吗?
娘问他有没有回家见过兄长与小弟。
“我还有个弟弟?”他坐在宽敞明亮的室内,身边还有几个据说是他的侄女的女孩子。
“当年你突然不见了,我怎么问……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姜谷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她擦干净眼泪,平静下来接着说:“然后就有了你弟弟。等他生下来后不久……你大哥就去世了。”
冯珠大惊失色:“大哥已经死了?!”
姜谷此时才发现冯珠好像误会了什么,想他可能小时候就离开了家,这才记错了——再说小时候他也总把冯瑄认成爹。她连忙解释:“你还有一个大哥,乃是你父亲前室所出。与你同胞所生的兄长还在呢。”
冯珠听了一晚上家中的故事,如饥似渴。
但天明后,宫中侍人来传话,道陛下想见一见冯珠,他才突然想起……
他还要报仇。
但昨晚上一整夜听娘说家里的事,他觉得事情不像他想的那样,也不像师父说的那样。
——娘是恨着冯家的。
冯家待娘并不好。
他以为是爹的人其实是他的大哥。他以为是爷爷的人,其实是他的父亲。
甚至师父,娘也知道,说是家中世仆之子,冯家所收的义子。
“冯家待他不薄!我还亲手做过饭给他吃!竟然是他将他偷走!早知道我就在给他的饼里下毒!”姜谷坐在车上恨恨地说。
冯珠想说话,又把话给咽了回去了。
他看到娘的手。
从昨天见到他起,娘就一直拉着他的手。娘的手上全是褐色的斑。
……娘已经老了。
而且娘是冯家主人,还是鲁王义姐,她要怎么责骂冯家一个义子都是可以的。
他虽然一直觉得师父对他很好,但见到娘和侄女之后……不,早在更早之前,他有妻儿之后他就发觉了。
师父并不爱他。
甚至是在仇恨他。
他以前以为这只是师父过于严厉。
但今日得知了娘的身份后他就懂了。在师父看起来,他也是仇人的孩子吧?
……陛下杀冯瑄之事应该是真的。
因为就在大哥的尸首从莲花台被送回来后,娘在冯家就过得不好了。娘说刚办完大哥的丧事,她就再也没见过他的兄弟,直到几年后,她才在暗处偷看到了他的二哥与三弟。二哥还记得她,三弟却已经不记得她了。
娘因此而非常的恨冯家。
但现在二哥和三弟都不在凤凰台。
二哥和三弟因为姓冯,可能也是顾忌着冯家与陛下的仇恨,才不肯到凤凰台来,要留在鲁国重新振兴冯氏。
……他希望他能回到鲁国见一见他的兄弟。
只要能再看一眼兄弟,他就死而无憾了。
娘的马车轻轻松松的就进了凤凰台,不必下马车,马车径直将他们送到了陛下的宫室前。
他也无比顺利的见到了陛下。
但被陛下看的第一眼,他就悚然发觉……陛下不是娘!陛下对他没有感情。他甚至觉得她看穿了他。
因为在这之后,陛下就借口要让他考试,把娘赶走了。
陛下身边的大人们也都平静得很,坐着一动不动,全都审视着他。
这让他心中的愤怒也一层层堆积起来!
——他不知道他在愤怒什么!
——但他不停的回忆起从小时候起,他每一天都不敢懈怠!学习一切,时刻记着冯家的大仇!
——他小时候想报了大仇就可以回家了。
——他娶妻后想,报了仇就可以带妻儿回家了。
——他离开妻子时想,报了仇就可以回来找妻儿了!
——他没有一刻不再想着报仇!
姜姬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
——像一个粗糙的冯瑄。
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冯瑄的长相了。
现在看到冯珠,又觉得像,又觉得不像;看眉毛眼睛像,看鼻子嘴又不像。
气质也不对,说话也不对。
“你来干什么?”她问。
“为冯家报仇!!”冯珠冲了上来。
——大概有一点是像的。
——他像年轻的冯瑄。
——不是那个疲惫的、苍老的、茫然的冯瑄。而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他骑着快马,意气风发,连未来的鲁王都不放在眼里,捉弄蒋伟与龚獠。
从他身上,她学的第一样东西其实是:不驯。
这不是一个等级森严的世界。
这让她的胆子更大了一点。
有那么一刻,她恍惚了。
但再回神就看到冯珠早就被旁边的孙菲和王姻拿下了,两人都没客气,两柄剑都扎扎实实的捅到了冯珠身上,一个在侧腹,一个在大腿。
她皱眉哎呀了一声。
侧腹的伤可不好治。
只好匆匆传来御医。
然后命人先将姜谷送到别处好生安抚,别让她再闯过来。
御医来了以后,一番诊视后——她也是第一次见,原来内伤的诊视方法是:用刀将伤口切大点,让一个手小的御医把手伸进去摸内脏好检查有没有地方出血。
姜姬:“……”
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这真的……大概……可能是最有效的手段了吧?
她当时就有点头晕。
御医摸完之后举着血淋淋的手说:“似乎没有出血。应该能治。”然后把伤口缝起来——留了个小口,以备有脓时可以吸出来。
姜姬:“……”
她事后悄悄问御医,这样的伤一般能有几成存活率?御医说肚子里如果有出血的话,大概率是死定了,但上回有一个出了血也活下来了,说明还是有可能会活的;如果没有出血的话,十个人里会有两个命硬能扛过来。
总之不太乐观。
已经这样了,姜姬只好亲自去见姜谷,慢慢把事情告诉她。
她亲眼看到姜谷的神情从欢喜到崩溃,然后发疯般冲出来,她只好一路跟在后面,心中不安,以为又要失去一个姐姐了。
结果姜谷到了冯珠那里就要给冯珠改姓。
“从此后你就姓姜!不许再姓冯!”姜谷在“姜珠”的床榻前把冯家祖宗八百代都咒完了,还当即叫她的从人进来,让从人立刻、马上派人回鲁洲,把冯理和冯班都叫来。
她要给这两个儿子也改姓!
“我早就该给你们改姓了!以后都跟我姓姜!不许你们再姓冯!你们才不是冯家人!你们都是我生的!是我的儿子!!”
姜姬在一旁都看愣了。
姜谷继续大怒,怒完就哭,边哭边照顾躺倒的“姜珠”,然后在空闲时继续骂冯家。
姜姬回去睡了一晚,第二天来了就听侍人给她“告密”。
姜谷昨晚上气到极致——因为听御医说姜珠这伤十有八九活不下来,活下来是命硬。
她又派一个从人回去,要人回鲁洲把冯家祖坟给推了。
姜姬:“……”
她也是没想到,印象中温柔怯懦的姜谷竟然现在这么“霸道”?“强势”?
人,适应权力的速度总是飞快。
昨天“遇刺”的消息瞒着。今天王姻和孙菲都觉得可以放出去试探一下凤凰台下的反应。
他们怀疑“姜珠”不是一个人,身后可能还有指使。人现在躺着不能审,显然陛下也不打算审,那就只能引蛇出洞了。
为免走漏风声,所以谁都没说。
于是,刺客的消息传出去后。
一刻内,毛昭气喘吁吁的来了。还犯了禁:他夺了一匹马骑上跑进来了。
风迎燕第二。脸白得像死人,神情也像死人。他在宫外,算是跑得最快的了。
龚香第三。
姜姬一见到他就啊了一声,推孙菲和王姻出去送死。
——忘了先把龚香叫进来了!
龚香见到她好好的,就一声不吭的坐下来,扫了一圈人:不说话,就看着你们。
姜姬掩袖装死。
跟着黄公和徐公也来了,两个老头显然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姜姬没办法,只好起身给这三个老头赔罪认错。
但在场的人都没去管她没通知到位吓了他们一跳,而是在议论“刺客是谁?”
“刺客人在哪里?”
“刺客可经过审问?”
姜姬继续装死。
姜珠那个样子一看就是被洗脑了,再听姜谷说,那么小就被冯家一个死忠的仆人带走教育,被灌输什么都不奇怪。何况他现在能不能活下去还不知道,她也没那么急切非要现在去审人。
龚香、徐公、黄松年、风迎燕看了周围一圈,最后目光都集中在了姜姬——座下的王姻和孙菲身上了。
知道陛下是不会说的,只好找你们俩开刀了。
但王姻性情奸滑,孙菲智谋不俗,两人的嘴都不好撬。
不过,虽然不能交出刺客本人,但刺客的来历却是可以说的。一五一十倒出来之后,龚香先皱眉:“冯氏已亡,想是余孽。某这就命人回鲁洲一查,必将冯氏铲除殆尽!”
姜姬摇头:“冯氏乃莲花台八姓,不应铲除。”
旁边一个侍人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可大公主不是已经派人回去了吗?冯家两子改姓,哪里还有子孙呢?”
姜姬一眼瞪过去,侍人掩口做惊讶状:“是某失言了,告退,告退。”倒退着溜了!
龚香赞道:“大公主果决!”然后跟在座的人解释姜谷是现存冯家两个后代的娘,她的话最大,她替两子改姓后,冯家就只余在外的旁支了。
姜姬心道:你还不知道她派人回去挖坟呢。
孙菲道:“冯氏早无气候,各地旁支也不见有才之人。这刺客……想必应该是一人所为。”如果冯家当真对陛下有这么深的仇恨,早应该去报仇了啊。别的不说,姜谷在莲花台带着冯理和冯班生活可是从没隐姓瞒名,如果真是许多人在等着替冯家报仇,那怎么不恨姜谷和冯理、冯班呢?
而且,替冯家报仇并没有太大的利益可图。所以应该是不可能聚集许多人持续这么多年等着报仇的。
现在会早出来,应该是因为陛下成了陛下。替冯家报仇和谋刺陛下放在一起,后者有更吸引人的利益。
所以,刺客可能只有一个——还可能是个被从小利用的傻子。他的背后应该另有支持者。
姜姬放出被刺消息后,凤凰台就紧闭城门开始搜查。其中各式小屑小抓了不少,还真没有一个疑似与姜珠合谋的。
不过倒是找到了姜珠从哪里来。于是一路索骥而去,终于找到了江北,找到了当时灵鹿公子的旧事,以及在此事中插了一手的几个不死心的世家。
这回徐公和黄公都赞成对江北再下一次手。北人不驯的说法也从此流传开来。
经过又一重清洗后,江北各城中已少见百年以上的世家。
从此,江北归顺。
第797章 声声……
天启十二年。
凤凰台上又是一年春祭的到来。
青年男女穿戴一新,乘车骑马, 纷纷往城外的神女庙涌去。
神女庙外有诺大的草场, 摆出了连绵数里的长棚, 全是各家的少年少女。
距离神女庙不远处也有商家搭棚售卖饮料与零食, 棚都搭得极宽阔,棚内都是百姓家的少年少女, 一边吃着店家的零食, 饮着豆浆, 一边盼郎勾女。
少年少女们大多都上过学府, 哪怕只上过半年的小班, 只需学会通读鲁字,熟用初级数学,学过户、民两律者即可毕业。
不过大多数父母都会让孩子多上两年,上足三年的基础课后才毕业。
只有想在未来参加殿试的人才会继续读。
他们都是“同窗”。哪怕没有在一起读过书,说一说自己是哪届毕业的也能打开话题。
只要聊起学府之后, 大家很容易就会打成一片,越说越热络。
店家还会在店中准备最新的鲁字与数学的发明,好让这些年轻的客人多留一会儿, 多吃些零食, 饮些饮料。
一家食铺内,一个少年就说:“前年花将军回来时, 陛下也只是在宫中赐宴, 并没有进行大祭。”
另一人就道:“莫非你认为陛下有错?”
当即有人打断道:“就事论事。”
少年就停了一下, 继续道:“我认为陛下还是应该祭一祭的。江北这回又死了不少人……”
一个少女发言道:“祭祀之事不可轻动, 我觉得陛下做的才有道理。整个天下有多少大事?我们在天下面前也不过是萤萤之光,如果总是用这样那样的理由祭祀,白白耗费人力物力,那就是恶祭了。”
另一个少女附合道:“陛下是体恤各城,不肯总让他们上贡才不肯多祭的。要是那些爱对各城伸手的皇帝,只怕巴不得多祭几回!”
又有一个说:“江北这回又抗税!陛下明明已经非常宽容了,凡人五亩不必收税,没见整个天下的百姓都在歌功颂德,都道陛下是真正的神女。”
话题很快转弯了。
一人说:“世家广积土地,乃是世代之功,本不应责备。”
第二人紧接着说:“陛下制定国法收税,天经地义!世家如何能例外?”
第三人道:“世家与百姓不应该一体对待。百姓都有五亩免税的优待,世家该有五十亩!”
神女庙里,姜姬正在与民同乐。
这里说是庙,因为一直的扩建,已经相当于一个别宫了。
姜旦在外面与百姓踢球,她把姜武也赶出去一起玩了,今天出来就想让他好好放松放松的。
新税法实施下去后,渐渐的开始有了反对的声音。
——一开始,大家因为畏惧而不敢反对。
现在时间久了,世人的记性就开始不好了。
“也才过去四年,这就快忘了。”姜姬叹气。
王姻道:“有花将军去这一趟,估计还能再记上几年。”
毛昭道:“陛下,不如和缓些……”
新税法就是将世家与百姓一视同仁了。百姓有五亩免税,超过五亩才需要交田税,一直到现在,也只有郑国和沿江的几个城市中的百姓有零星达到了一家每人超过五亩的交税标准。
而世家则是每一家都需要交税。越是子嗣不丰的人家,越是交得多。
去年年尾的统计结果终于交上来了。这一回只是统计了发生变化的地区,但调查的难度却不小。
不过结论却惊人的相似。
百姓中能做到一家之中超过五亩免税数的,大多数都是聚族而居的大家族。
旧的有一族或一村,新的有聚两村或多姓为一族,也有数个家庭联合到一起。这样男丁可以集中耕地,女子则纺织和养育孩子。
这样的好处是人口多了以后,单个家庭抗风险低的危机就会削弱。老人可以受到供养,小孩子的存活率上升。
也从侧面解决了一部分单性资源不足的问题。
比如某地女性资源不足,数家联合起来时,多数是以女性为主导,她们挑选年轻健壮的男性负责耕种和保护家族,而男性也会有更多机会得到后代。
男性资源不足时,以女性为主的家庭环境抗风险能力较差,聚合起来以后,年轻的女性可以担任耕种或纺织等养家活口的责任,年老的女性则可以负责养育孩子。
当然,新户律中允许女性立户、拥有土地、财产与姓氏也给了她们很大的便利。
有更多百姓也会选择移入更开放的地区。
世家的反应也没有超出姜姬的预料。
比如子嗣不丰的家族开始想方设法令家中人口变多,以逃避交税。
像不许女子出嫁,只能招婿;
重新承认旁支——在一些原本只承认嫡支的家族中,甚至为此修改了祖谱,将已经分出去的旁支重新续回来;
还有招收义子、养子等。大多数是将弟子重新收为义子或养子,或招其为婿。
另有一部分世家想出了更“聪明”的办法。
他们想方设法钻到徐公、黄公、毛昭、王姻(姜姬:名声在外)的家中,企图说服他们修改税法。
另一方面在各种文会中哭惨。不是哭税太凶,而是哭祖宗以前多么辉煌,现在祖宗的子孙竟然沦落到与庶人一般的境地中,子孙不肖,令祖宗蒙羞。
有哭的,也有自尽的,还有更激烈的。
姜姬就听说有一个旁氏,因为自家交的税和附近的百姓村民一样,都是过五而税,悲愤之下,把自己家的祖祠给点了。
她听到时也小吃了一惊,问毛昭:“旁氏真把他祖宗给烧了?”
白哥:“噗……咳咳。”
毛昭无奈点头,“是啊,真烧了,陛下……”
白哥抢话:“何等不肖之人!陛下,不能轻饶了他!”
毛昭:“……”
于是当天接下来是白哥激昂陈词要把姜姬把这不肖子孙给好好的打一顿,毛昭忙着为不肖子孙求情。
等姜姬从善如流的听了毛昭的:“既然如此,那朕就不罚他了吧。唉,真惨……连头发都烧没了……给他赐些药吧。”
出宫后,毛昭钻到白哥的车上把白哥揍了一顿。
总之,在世家种种的“反抗”之下,姜姬案前也终于收到了请求给世家更多优待的奏章。
姜姬看过之后命人记档。
然后就抛之脑后了。
但底下的人一直没放弃想继续说服她。
姜姬有准备未来三十年,或五十年,或等她去了以后,三宝案前也会照例出现同样的奏章。
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为了让三宝早早习惯,所以她已经把这件事全都交给三宝去处理了。
此时眼见毛昭又要旧事重提,姜姬忙道:“此事,朕已交托给储君了。尔等当去询问储君才是。”
毛昭:“……”
他当然去见过三宝公主。去之前还以为三宝公主会比陛下好说服,不料三宝公主认真细致的听完之后,道:“孤尚在学习,目前无法回答毛公的问题。稍后等孤有所得后,必会答复毛公。”
毛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觉得不可能……三宝公主年纪小,不可能这么滑头。
但接下来不管他去多少次,三宝公主都是这一句话!她还会嫌弃他的例子总是那几个,还道“若无新例,毛公就不必来了。”
毛昭:“……”
——既然三宝公主这么说,他如果接下来去收集所有反对新税的世家姓名……好像也不太对?
有种把他们的名字递上去会不妙的感觉……
毛昭内心苦闷,找白哥喝酒,酒席间说出疑虑之处。
白哥当即带着他偷偷溜到徐公的书房里,把徐公最近的手书偷给他看。
两人躲在屋子里,就着一盏灯,悄悄阅读徐公亲笔所著的最后一部书。
《商女本纪》。
毛昭一目十行,如饥似渴的读着。
白哥在旁边叨叨:“老师跟龚相校劲呢……”
“龚相说他在写陛下的本传,他回来就说自己也要写……还先把《商女本纪》的名字取了。”白哥为自家的老小孩摇头,怎么可以欺负人呢?
他看毛昭看得入神,悄悄在旁边使坏说:“你知道陛下当年在莲花台头一次谋算龚、冯、蒋三姓时是几岁?”
毛昭还真计算过,不过他觉得其中一定另有机窍。
“陛下当时应不足七岁……”说着说着,毛昭自己也怀疑了。
陛下本非凡人,七岁时的神智说不定也不凡了呢?
白哥瞪他:“你既知陛下七岁时就能意谋三氏,怎么会觉得储君不行呢?陛下在储君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从商城回到莲花台了!”
此言如当头棒喝。
毛昭倒是再也不敢小瞧三宝公主了。
龚家。
龚香仍在奋笔疾书,旁边坐着的人是蟠郎,他一边看龚香的大作一边发笑。
“休要发笑!快告诉我,当年陛下见到我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他请蟠郎住到龚家来,为的就是这个!
唉,当年他真是有眼无珠!搞到现在想写一本陛下的本传都要找别人斧正。
蟠郎在灯下一笑,旁边添灯油的小童就眼直了。
“可不是什么好话。你真的要写上去?”蟠郎笑道。
龚香自得道:“便是一开始不是好话,我与陛下一世君臣相得,才显得我与陛下感情深厚啊!”
深夜,龚香说:“你先在鲁国为相,后又在河谷经营多年,立功不小。陛下此时将你召入朝中,必将委以重任。”他停了一下,叹道:“我与陛下相伴一生,此生无憾。待我去后,你要代替我站在陛下身后,辅助陛下成就大业!你若有分毫懈怠,我在九泉之下也要咒你!你记住了!”
说到这里,龚香双目血红,死死盯着蟠郎。
蟠郎恭敬跪下,行五体投地大礼:“是,老师。”
天启十三年,龚公荐弟子入朝。此子相貌堂堂,彰华日表。陛下一见,顿生心喜,唤其蟠郎。
第798章 声声声……
凤凰台, 早晨。
姜姬现在还是醒得很早,但如果和七宝、姜武一起睡,早上就会多赖一会儿床。
今天一早姜武带七宝去晨练了, 她坐在廊下,看着下方广场上七宝和姜武都在地上滚得一身土。
侍人在给她梳发,发现了几缕白发后, 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小罐染发膏,口甜似蜜地说:“陛下, 某有好香膏要献给您!这可是某特地从外面找来的!”
姜姬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说:“只要别再把枕头染黑就行。”
侍人:“……”
旁边的侍人噗哧一下就笑了。
那个侍人气呼呼地, 仍是轻手轻脚的替她把“香膏”上好, 然后捧着长发深嗅道:“香气馥郁!”
姜姬也哭笑不得, 转头看这侍人。在凤凰台的这些侍人还都是当年随她从鲁国来的呢。
她看着侍人黑漆漆的头发和已经隐见皱纹的俊秀面孔,笑道:“还是这么俊美。”
侍人绽颜一笑,继续抚摸她的长发, “陛下也是花颜依旧。”
周围的气氛正好,姜姬突然说:“你们怎么不把阿武的头发也染一染?”
其实只要看姜武就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了。
侍人们顿时都笑着说:“给大王染,但大王怕身上有气味, 见陛下前一定要沐浴的。”
姜姬看下方姜武和七宝滚得浑身土的样子点头。
是的,不洗澡是不会让他上床的!
用过早饭,侍人说蟠郎在外面等候。
姜姬一边漱口一边说:“他是几时来的?”
侍人收拾案几:“陛下您说再盛一碗汤时。”
姜姬从案上拿了一颗枣砸他。
侍人笑着避过,端着案几出去,不一会儿, 蟠儿就进来了。
“蟠儿,快过来。用过早饭了吗?”她招手让蟠儿近前。
她的目光巡视在蟠儿的面孔上, 许久未见……这是她离开鲁国后再见到的唯一一个没怎么变的人了。
连姜旦都大变样了,蟠儿好像还跟分别时一样。
——连皱纹都没长一根。
蟠郎行礼:“陛下。奴奴用过了,是与老师一起用的。”
姜姬挑眉,让蟠儿伸出双手,又让他掀起下摆看双脚,还想让侍人去拍他的背,看他是否瑟缩。
蟠郎从善如流的让她验看双手双足,却在侍人拍背时躲开,笑嘻嘻地说:“陛下饶了奴吧。”
姜姬:“你可以自称为臣。”看来龚香又责打蟠儿了。
按说老师管教弟子,她这个“外人”不该插嘴。白哥都说他现在还被徐公打屁股呢。
可她头一次见到蟠儿手上有伤,得知是龚香责打后,气得直接找龚香说“他都这么大的,一向也很聪明肯学,不要打,好好说就行了。”
龚香平时称得上百依百顺,当时却嘲笑她“慈母败儿”。
旁边的侍人与蟠儿都发笑,她难得被闹得有点尴尬。
然后就是龚香照打,她发现了仍旧要生气。不过不会再找“老师”的麻烦,而是把蟠儿“强留”在宫里,直到他养好伤再放出去。
于是现在宫里宫外又有了蟠郎侍寝的传闻。
白哥大乐,特意与蟠郎把臂同游。他以前也常留宿宫中——工作太多。青焰没回来之前更是和毛昭住在凤凰台,结果就传他是陛下的“寝臣”,还有小文说他晚上是如何服侍陛下入睡的,香艳至极。
毛昭特意找来拜读,十分气愤他在这种小文里不是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白哥去服侍陛下了);就是在替陛下和白哥守门望风(他在门外吹冷风,殿内暖意融融,白哥撒娇,陛下宽容慈和,他还心生羡慕!)
要么就是因为嫉妒白哥能在夜里服侍陛下,他就在白天拼命找茬,还在陛下身边诋毁白哥,结果陛下因为宠爱白哥,偏听偏信,从来没相信过他!
现在终于来了一个蟠郎!毛昭还戏谑白哥“失宠”了。
但不管她如何维护,龚香还是会责打蟠郎,有时几乎是一日三打,当着客人的面也并不容情。
渐渐的就传出龚香为师严厉的话来。
但随之而来的好处就是:严师之下,必有高徒。
蟠郎的出身是一大短板,哪怕有龚香举荐,也还是欠缺了点。姜姬也慢慢看懂了,龚香的责打与其说是真的认为蟠郎有错,不如说是打给天下人看的。
天下人总是以为严格管教下的学生哪怕学识不够丰富,品德却一定会被教好。
这正好可以弥补蟠郎出身上的缺点。
姜姬看明白之后,也知道了蟠郎这顿打估计要挨到龚香去世了,少说还有个十几年好熬。
她也只好悄悄给他上药,避免他真被打出什么问题来。
蟠郎收下侍人送来的药,递出了他写好的奏表。
姜姬摆摆手,“道来。”
她现在听徐公等人的话听多了,哪怕她自己不会写,但也能评判出文章的好坏。递呈上殿的章表都是需要当众宣读的,当然也会迎接众人的挑刺。在上首的姜姬发话之前,蟠郎的章表会先被白哥等人狠狠的挑一回刺,别看白哥平时跟蟠郎有说有笑,上了殿可不会留情。
因为他与蟠郎分属两个不同的派系。殿下是好友,殿上是对头。
蟠郎任内史,是一个需要长住宫内的官。一般只有帝王亲信才能担任。
内史一般是负责皇帝一家的吃喝拉撒,但他同时也有提醒皇帝上朝、接见官员、按时祭祀等履行职责的工作,他还有确认皇帝的儿子女儿是什么排行,亲娘是谁,是什么出身,是不是皇帝亲生的等重责大任。
内史要是指着皇帝一个儿子说这不是皇帝亲生的,皇帝自己说是都没用,大臣们都更相信内史的职业操守而不是皇帝的品德。
姜姬做皇帝以后,很多人都以为她的内史会是一个女官。徐青焰任九嫔以来,不少人都觉得徐青焰早晚会是内史。
结果现在她让蟠郎当内史后,大家才依稀仿佛记起来“陛下好美色!”这一重要事项!
哪怕蟠郎不年轻了,但因风采□□都不俗,还是立刻被送上了“奸妃”的宝座。
不过幸好他被龚香一天三打的事传来后,大家又开始渐渐对这对师徒的品德有了信心。
姜姬更是希望内史这一官职还可以往外务发展一下。她现在手上可用的人少,可用又可信还聪明灵透的更是凤毛翎角。
蟠儿先在莲花台为相,又在河谷打熬数年,应该是历练出来了,她现在只需要试试他的深浅,好把他给推出去。
蟠郎就收起奏章,当着她的面徐徐奏来。
这里考验的是他当着众人的面说话的方式、语气、速度和轻重等等非常复杂又微妙的东西。
他要奏的是宫眷的待遇问题。
以前能出入凤凰台的只有姜姬承认的亲属,也就是姜谷、姜旦这两人。魏公主阿笨虽然也认了义姐妹,但不如姜谷亲近,平时很少自己一个人跑进宫找姜姬玩,都是跟姜谷一起来。
但现在又添了许多诸侯王,按姜姬在圣旨中所述,诸侯王都是她的“亲眷”——都肯把一国交给她了,这还不亲?
所以按品级说,诸侯王是跟姜旦一样的。他们的王后也可以和春花一样随时进宫求见姜姬。
这些王后并不像春花或阿笨或姜谷那么“体贴”“懂事”,她们都巴不得多跟姜姬亲近,几乎每天都要进来。
蟠郎没来之前,姜姬都是随手抓个人去应付。段小情被推过很多次锅,他的儿子段青丝也被姜旦送了过去,两父子都快成专职干这个的了。
姜姬还真考虑过给他们加个职,省得白干不拿钱,挺亏待人家的。
被段小情痛哭流涕的拒绝了,人家很认真的说他在徐公手底下干得挺好的!两人在河谷都关出感情来了!满朝看一看,像他一样被凤凰台一系人接纳的鲁人多吗?不就他一个吗?!陛下你可要考虑清楚!
他是很重要的!
然后段小情反手把他儿子段青丝推出去了。
现在段青丝就在宫中任侍宴一职。专职服侍进宫来的各位贵眷,陪他们吃喝玩乐,不叫他们去打扰姜姬办正事。
蟠儿就替各诸侯王评了个级。
姜姬这边当日制定时,只是笼统把诸侯王全都归到一类去了。反正他们的王位也无法世袭,仅此一代而已。连姜旦、姜谷的孩子都不能继承其父、其母的爵位。
细分的只有姜武这一类“大王”,往下还有郡王、公爵、候爵、伯爵等,以防备以后的女帝没有足够的爵位封给爱郎们。
蟠郎任内史以后,很快发觉了这些诸侯王的问题,就着手替他们小小分了个级,评级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以国土论,一种是以交国后的其民顺服程度论。
直白点就是说:谁交国时的国土大就地位高;谁交国后的国民忠诚不给陛下找事就地位高。
然后鲁国第一,姜旦和姜扬这两个“大王”都得到了嘉奖;其余几国中,晋国意料之外的排了第二位。
本来这个小国按交国的大小是排最末的,但交国后,晋人的顺服程度却是最高的。姜姬派人去推行新律,晋人半点反抗的都没有。
这里还有个笑话。
使臣到晋国以后,当殿对晋臣们说,晋王已经在凤凰台交国了。
晋臣互相看了看,再三确认晋王确实身在凤凰台后,竟有一人说:“原来大王还活着!”
使臣:“……”
这人还与左右交流:“我还当大王逃出去后就被人害死了!”
左右:“是啊是啊。”
“唉,还当他逃到魏国后,被魏王害死了呢……”
使臣:“……”
晋臣都十分唏嘘,跟使臣把酒言欢时说,他们发觉大王假借出城游乐的借口带着王后和太子一逃了之之后,又商量了大概半个多月,决定不去寻找大王。
使臣:“……”
晋臣:“我等以为,大王平安之后,当会给我等送信。”
使臣:“……”
结果晋王一直没送信。
晋臣追踪后发现晋王是逃到了魏国,当时魏王换阿陀坐的消息还没流传到晋国来,晋臣以为在位的还是阿陀他爹,都觉得晋王太傻,魏王还杀了晋国公主呢!你惧怕郑国之事就逃到魏国,就没想过魏王不会庇护你吗?!
晋臣以为晋王死定了,但晋国之前争大王也耗费了不少精力,晋臣都觉得与其自家推一个大王上去,不如不要费这个力气,让他们自己争吧。
可郑国之事刚发生不久,晋王的兄弟们还在世的哪怕知道晋王跑了,王位空虚,也不敢跑去抢王位,生怕落了郑国的后尘。
就这么拖延着,拖到使臣到了。
使臣:“……那尔等是不愿交国?”
一群晋臣哪怕酒意醺醺也争相道:“如何不愿?”
“自是愿意的!”
“吾等愿意!”
使臣又派人去宫外询问晋王的兄弟,还不等说出来意,晋王还在世的兄弟们听说凤凰台使臣到,全都出来跪地迎接,斩钉截铁地说晋国之事与他们无关!
他们绝对没有欺凌晋王!
使臣:“……晋王交国后,你们有没有反对之人?”
晋王兄弟们:“如何会反对?”
“愿为陛下之民!”
“某日思夜想只愿生为鲁人!”
最扯的是一个人非说他娶了一个鲁女,其实是他被鲁女招婿了,所以他是鲁人,不是晋人了。
使臣:“……”
使臣留在晋国推行新律,改国为洲。信送回凤凰台后当殿宣读,殿内一片朗朗。
姜姬都笑得肚子疼。
之后晋洲一直都非常非常听话,新税推行也没有一点问题。晋国世家八成都是迅速把手中多余的不想要的地都给交了,只留了祖地,交税也交得很痛快。
有这样的好百姓,晋王位居第二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三、第四、第五是郑、魏、燕。
燕国无王,姜姬也没封他大王,只是允许他在凤凰台安家落户,赐宅邸一座。
本来殿上是人倡导将漆离这种窃国之贼给诛杀的。
因为燕王早就断了血脉,而前面的伪王大多数都被后来者干掉了,现在想找当年前几任真窃燕国之贼给拿出来砍头示众也找不到人了。
只好拿漆离充数。
不过漆离是跟蟠郎一起回来的,也是蟠郎的功绩之一。姜姬就高举轻落,睁一眼闭一眼的保下了他。
赵居末尾。
这还真不是赵王的责任。陈相在送走赵王后仍是自尽了,赵国因此乱相纷纷。
与郑、魏、燕一样,都是需要强权压制才能缓缓修正的地方。
蟠郎认为这些诸侯王固然驯顺,但其民中未必个个忠臣,最好还是警惕一点更好。
经过他的评级后,只有鲁、晋两国可以随时入宫面见姜姬。其余诸国的大王都只能应诏,非诏不得入。
姜姬听过之后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让蟠儿去办了。本来这也是内史的职责之一。他是可以选择哪个大臣能在今天或明天见到皇帝的,他要是拒绝的话,大臣想见皇帝,皇帝就能没有空。
他这么一出手,虽然只是拿没权没势的诸侯王们下手,但殿上诸人也立刻感受到了他的手段。
因为诸侯王在发觉自己被评级降低后无法再每天进宫以示恩宠后,不是找姜姬或蟠郎,而是盯着自己上面的发泄怒火。晋王被骂得最凶,姜姬听说后觉得挺可怜的,特意赐下宝物以示宠爱,更加证明了陛下确实是喜欢晋王的!
晋王因此乐呵呵的,被骂也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罪魁祸首”的蟠郎竟然毫发无损。众人见识到之后,对他就客气多了。
第799章 全文完
睁开眼睛时,世界就映入眼帘。
她每天都会为眼前新奇的世界而惊讶,一切都是全新的,在等着她。
可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名为时间的怪兽追逐在身后,渐渐吞噬了她。
蟠郎带着一行宫内文吏急步走在宫阶上,突然他看到远处新起的摘星楼顶上有一条垂下的丝涤在空中飞舞。
他抬头却看不到陛下的身影。
“你们先过去吧。”他对文吏们说。
文吏们行礼后就先离开了,他前往摘星楼。
这座摘星楼历时四年才终于建成。比起莲花台的摘星楼高了五层,这是一座新的七层高的摘星楼。下方为石基,上方为木阁。
用来庆祝陛下的圣寿。
自从建成起,陛下就喜欢留恋此地。
朱武王也会时常在这里陪伴陛下。
倒是三宝公主和七宝公子现在很忙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做。
蟠郎来到楼下,侍人替他引路。他拾阶而上,慢慢的走到了楼顶。圆型的拱顶中是一个空旷巨大的空房间。
陛下在这里什么也没有摆,案几床榻都是事后才送上来的。
陛下更喜欢倚在栏杆前往外望,她看累了就会倚在朱武王身上。
武王在这时非常不喜欢别人的打扰,白哥与他都曾被武王的侍卫拦在下头。
也只有这时,武王才显露出他霸道和想独占陛下的那一面。
世人要么将武王当成莽夫,要么将他当成野心家。其实都不太对。
如果让他来说,他觉得武王更接近一个野心家,而且是一个无情的人。
武王到现在都对这个国家没有丝毫的归属感。他会带兵保护这里,仅仅是因为这是陛下的希望。如果没有陛下,那武王绝不会再听别人的命令。
哪怕是三宝公主也命令不了他。
龚相就对他说,他曾想除掉武王,因为武王不驯。但他没有这么做的原因不止是因为陛下,还因为陛下将武王教得太好了。
“如果陛下驾崩,武王必会为祸。”龚香断言,“最好的结果就是武王在陛下之前就去世!”
生死之事难以预测。
他能明白为什么龚相现在就开始思考陛下驾崩之后的事,并且开始与他讨论。他相信在徐家、黄家都有类似的议论。
这是为了确保陛下建立的一切能延续下去所做的准备。
武王会是一个障碍。
哪怕三宝公主是武王的女孩,但她未必能控制得了武王。
而且武王的权力太大了。直到现在,陛下都不答应收回武王的兵权,反倒是霍九弈与花万里这两个不值一提的人,每回出征回来都必须要交兵。
只有武王,他的手中一直都握着二十余万兵马。
而且在武王的心目中只有两类人:敌人与不是敌人的人。
甚至都不是朋友。
龚相一直想与武王交好,除他之外,凤凰台下的无数人都希望与武王交好。可这么多年下来,武王一个好友都没有。
他只与他军中的亲信交往。
在朝上,他可以与陛下配合,遵从陛下之命与其他人合作。但如果没有陛下的命令,没有一个人能说动他。
蟠郎还未走近就看到了武王回头看过来一眼,他停下脚步,行了一礼就下去了。
等脚步声远离,姜姬才问:“是谁?”
“蟠郎。”姜武抚摸着她的长发,虽然她每年都会剪,还有一年想剪到胸口那么长,被侍人拒绝后,侍人竟然将殿中所有的刀都藏起来了,好像是怕她自己剪。
她也只好算了。
“大概是有什么事吧?”姜姬打了个哈欠。
姜武:“那你要下去吗?还是再把他叫上来?”
她摇摇头,“没什么。他们都能自己解决。”
确实已经没什么需要她“亲自”去做的了。在白哥、蟠儿理解了她的想法之后,他们总能做得比她好。
现在各地的人才选拔已经越来越丰富了,数之不尽的人向凤凰台涌来,参加学府后进行考试。
原来的鲁字现在又被称为公文字,连它简化的线条都成了公文用语的一部分,有很多并不擅长写文章,或读过的藏卷不够多的人都由衷的感激格式公文的产生。
虽然它们还是需要学习格式与用语,但绝对比以前要轻松多了。
世家因此一直在抱怨,也一直在零星的反对着。
不过现在通过学府、殿试一路入仕的士子还是与经由世家举荐的士子有相当大的差距。
这一方面是两边都不太满意,世家希望将庶人全都赶下去;庶人则渴望得到与世家同样的地位——就算蛋糕不能一边一半,至少别差太多。
士庶之间的对抗也隐隐开始成形了。
可以想像得到,在她辞世之后,一定会有一次巨大的冲突。
到时就全看三宝能不能撑住了,她给她留下的也是一个大难题。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陛下是觉得无聊了。”蟠郎说。
白哥看了一眼他周围摆着的好几担待批阅的章表,再看他旁边坐着的四个文书,都在等着记录下他的每一个吩咐。再看殿内,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文书们,不是抬着章表这屋进那屋出,就是在抄写、计算、核算、审查……等等。
就算是在闲聊的时候,他和蟠郎的手也不敢停。
“……无聊?”白哥都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哪里无聊了!
只是一个过五税一就够底下人吵架的了!
新字与新数学也被人垢病。
改纪字为新字的事引起的反响太大了,各地都有烧书的现象,仅仅是因为陛下下令将纪字的书用新字抄写,为了不让陛下的人抄书,所以不少人宁可先把家中藏书付之一炬。
新数学因为最早是商人使用的,后来在百姓中流传开来,现在又被人称为“庶数”。
白哥在午饭时涛涛不绝。
蟠郎听完后说:“陛下并不因此而生气。”
“……”白哥叹气,“是,刚出现时陛下就说了,江山易改,人心难移。”
比起能派兵把一城或一地不驯的世家打败收服,陛下总不能派兵到每一家每一户中逼他们使用新字,用新数学。
再说,在自己家里烧书,烧的还是木牍竹简,人家说自己是在烧柴,谁也不能反驳啊。
——那为什么烧的是竹简?
——我就喜欢听竹子出这个声!
这是在某地有人烧书被阻止时,此人的“解释”,后来还有了“且听竹韵”的雅文出世。
这件事呈报上来后,陛下还真让人烧竹子听声,说这劈哩啪啦的声儿挺有趣的!
蟠郎:“此非一时之功。”
白哥愤愤道:“这也是陛下说的!”
陛下说要改变人心里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慢慢来,浅移默化,不能粗暴干涉。
虽然有个简单的办法,那就是把这一代的反对者全干掉!全干掉以后再过二十年,生长起来的新一代的人就不会记得以前的坚持了,用新字或新数学也很正常了。
白哥冒出一身冷汗。
因为分不清陛下到底是在说笑还是在说真的。
“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很缺人的,所以就不能用这个办法了。”陛下笑着说。
白哥的一颗心悠悠荡荡的落了地。
——陛下绝对是考虑过这一招的。
只是最后,陛下放弃了这个“简单”的办法而已。
“……”白哥低沉地小声说:“那要怎么办?陛下已经有半个月不曾视朝了。”
不瞒蟠郎,徐公现在每天看到他回去头一句话就是问他今日有没有被陛下召见,得知没有,就会用“你怎么这么没用?”
“你今天是不是没换衣服?”
“你是不是已经老丑到陛下不愿意看了?”
搞得白哥都觉得他是不是真应该打扮打扮去找陛下争个宠什么的。
不然就是枉担了虚名不是吗?!
虽然这么问了,但白哥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听蟠郎的“主意”。
实在是因为如果想让陛下提起兴趣……那就可能会有新一轮的“灾难”降临了。
不说伪善的话,他也确实是觉得虽然目前有各种各样的矛盾在层出不穷,但国家正在一日日恢复活力!跟以前死水一潭,苟延残喘的大梁不同,商朝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慢慢成长!
不止陛下渴望看到新世界,他们同样渴望!
徐公最近都在研究养生与修仙,与黄公时常交流。这两个老头子显然是打算多活几年,好多看一看新世界的变化。
哪怕能多看一天也好。
白哥自己也在研究此类的传说,希望能长寿!
这一切都是陛下带来的。
可……如果陛下又有了新的……
一个侍人进来,笑道:“崔将军回来了,似乎有事为禀告陛下,陛下命我来传二位过去呢。”
白哥与蟠郎就起身更衣,整整齐齐的去见陛下。
还没看到宫殿,两人就听到了猫叫声。
巨大的猫叫声。
白哥:“……现在到季节了?”他四下转头,想看到底哪里有猫。
因为陛下爱猫,所以宫中多养猫避鼠。猫儿灵敏,不像犬类与人亲近,但身形柔若无骨,背毛触之生温,皮光肉滑。
白哥因为陛下的关系在家里养着几只猫,其中一只黄狸时常抱在怀里。
他转头看蟠郎,却见蟠郎神色有异。
“蟠郎?”白哥道。
蟠郎加快脚步:“仿佛是神鸟。”
“神鸟?”
白哥还记得他第一次到鲁国莲花台时见到停在屋檐上的神鸟,身形巨大,羽毛流光溢彩,叫声……
两人急步前行,果然在宫殿前见到了巨大的铁笼,一排笼锁着数十只“神鸟”。
白哥目瞪口呆:“怎么这么多?”
蟠郎:“必是霍九弈抓回来的!”
白哥:“抓?神鸟不是因为陛下从天上落下来的吗?”
蟠郎转头看他:“……”
白哥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了什么,觉得可能是蠢话,但他又想起他从那以后千方百计要找到神鸟都找不到,连一个见过的人都没有!所以他就相信陛下真是乘神鸟降世的了。
……难道真的不是?
等等,陛下真是神女还更容易接受一点,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然后因为品性不凡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白哥:“……”
——好像一下子就变得不想活了……
两人进殿,果然见到霍九弈回来了,他已经被陛下赐了座,见到他二人来就起身行礼,三人见过礼后再次入座,蟠郎和白哥就看到陛下双眼发亮,一脸兴致盎然的对他二人说:“朕将你二人叫来,是因为九弈寻到了一处宝地。”
宝地?
蟠郎与白哥凝神去听,原来陛下一直在意大梁国土上消失的那一部分,又怕把霍九弈圈在凤凰台圈出问题来,所以索性将他派了出去,让他带兵去找那一块地方。
于是霍九弈就去了,于是他在三年后真的找到了,回来了。
“从凤凰台往西,极西之地。那里的人体毛少,肤黑,有高大的宫殿与富丽的大王与王子。”霍九弈在那里受到了很好的招待。
不过两边的语言文字倒是没有相通的地方。不过那里的神话传说中,倒是确实有大纪的影子,两边的神话有重合的地方,应该就是大纪传说中消失的那一块了。
白哥听到这里仍然不解陛下为何眼神这么可怕。但仔细听下去就懂了!
那里的土地十分肥沃,哪怕是百姓都可以吃得起谷米,因为那里耕种起来十分容易!哪怕把种子往地里随便一洒都能长得很好!
白哥再看陛下,果然眼神闪着光,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而且那里的大王似乎并不特别强大。百姓皆奴,贵族很少,大城市不多。霍九弈说沿着他们那里的一条河有几座大城,其余的地方都是非常小的村庄。
怎么说呢?霍九弈认为不难打!
霍九弈当场就请战了:“陛下给我十万铁骑!我必荡平此处!”
白哥看陛下,又微笑了!肯定动心了!
他立刻出言阻止:“此地距离我国太远,哪怕打下来,也不容易治理,得不偿失。”
白哥拼命给蟠郎使眼色,想让他也跟着帮腔。
不料,蟠郎思考片刻后,问陛下:“陛下可有良策?”
姜姬刚才边听霍九弈说就已经在心里想好了。
“现在打,当然是不行的。”她道,“我们可以先向他们买粮食。”
——“先”向他们买粮食。
白哥想起郑国,打了个寒战。
“陛下,我们没有钱!”白哥一慌,口不择言了。
这话一说连霍九弈都要笑了,“贞儿这是糊涂了?国与国之间哪能以金钱计数?当以物易物。我观那里,喜爱金银贵器,对神明非常崇敬。”
姜姬含笑点头:“这样……那就以我国的神话、神明为礼物,换他们那里的粮食吧。”
白哥:“……”
——他记得陛下送过木雕石雕的神像……
姜姬看白哥还是一脸急色,怕他回去再对徐公瞎说,害那个老头明天再跑来找她,那么大年纪了,就别让他多跑了。
她真心实意地解释:“现在是真的打不成。可能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一百年,或者更久都打不成。”
白哥感同身受:“陛下……”
姜姬:“所以只能先结邦交,结盟为友。慢慢增进了解,日后时机成熟再说。”
白哥:“……”
姜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看朕的后代子孙中有没有能体会到朕的苦心的人了。”
她举目望向虚空处。
——真想看到以后的事啊。
——真想……
商历632年,岱帝西进,耗时三十年,遣军二百余万人次,夺商朝以西三百万平方公里土地,后设极西府,今纪西。史称岱帝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