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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昭沉吟片刻,给这小子改口的时间。
不料此人求死之心坚定,“我只愿以一死求清白!”——那就去死吧!
毛昭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那你说吧。”
此人声泪俱下:“必是姜将军害我父!”
姜姬给姜武使眼色,让他稍安勿燥,这才刚开场。
姜武明白,坐得很稳。
接下来问一个人,那人必把罪推到姜武身上。问完所有人之后,姜武就背上了仗武行凶,倚兵夺势,贪权滥杀等多项罪名。
江南的世家“哭诉”完毕后,开始寻找支持者。
殿上的人能被选进来,大多数都对姜姬忠心得很,都不肯上前帮腔。偶有几个像毛昭一样知道他们下场的,再同情,也只能闭目摇头,最多不亲手推他们一把,别的就爱莫能助了。
江南世家就说请江北的人出来做证。
姜姬从善如流,请江北的世家也出来。
江北世家出来时,因为时间更充足,打扮得比江南世家要整齐得多,看起来甚至还有时间擦了个澡。
江南的人开始重新哭诉,江北的世家听说后,脸色都有点奇怪。
姜姬还在好奇这些人难道出来之前没套好辞吗?跟着就听到江北世家中一个青年男人出列说:“将军勇武盖世,乃天降虎星,猛虎下山,自然难免有伤亡,但我等相信将军并非有意。”
除了姜武还有一点没听懂之外,殿里其他人的神色都不太对,江南世家们更是集体变色!
显然是真的没套好辞就出来了。
姜姬略略敏感一点。
听懂了。
转念一想,觉得这招数虽老,却相当有力!
她看底下毛昭等人的神色已经越来越怪了,底下渐有嗡嗡声。
唯独话题中心的姜武还是一脸镇定。
他肯定没听懂。
姜姬现在跟他坐得有点远,她只好“悄悄”给侍人说,让侍人把姜武叫过来。
侍人去找姜武“悄悄”说话。
姜武就拖着长矛到她身边来,很可爱的单膝跪下,伏身给她。
姜姬简单的把那人的话翻译给他听:“他说你特别厉害,天下第一厉害,可能想推你当皇帝。”
姜武听懂了,脸上就露出杀意来。不过还是先问她:“能不能杀?”
姜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之前打算把这些人关上一辈子,但没料到他们会想到要推姜武当皇帝——不管这是不是离间之计,这些人都不能留了。
说起来今天黄松年没来,她没请,他也没听说这殿上的事,没过来,真是巧到不能再巧。
姜武就起身了。
姜姬抓住他的手,小声交待:“记得先说那句话。”
姜武点头,走到池斐面前,看着他说:“你辱我忠心,我誓杀你。”然后伸臂出矛,将池斐捅了个对穿。
从姜武出矛起,殿中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纷纷惊叫。
但毛昭为首的人还算是坐得稳当,没站起来四处跑。
殿前阶下杀人这种事,对他们这些殿臣来说也不是第一回 见到了。都还算镇定。
姜武一矛一个,将夸他,推举他的江北人都给杀光了。
反倒是告他状的江南人一个都没碰。哪怕这些江南世家早就吓得面无人色,屁滚尿流。
姜姬示意侍人回去写诗歌,记得颂扬姜武的这份忠厚仁义之举。
看,骂他的,他没杀;夸他勇武,准备送他一场富贵的都被他给砍了。多忠义啊!
侍人一手执剑护住她,一边抽空翻了个白眼:“又写?快没词儿了!”
另一个侍人也道:“真要没词儿了!”
姜姬:“那就多去读几卷古书,宫中古卷那么多呢!多读几卷就会写了!”
稍后,姜武的“义举”在当殿众士子的传颂下很快流传了出去。
姜武又带兵出征了。
这一次,他要先去江北,把那些污蔑他有不臣之义的人全都抓住干掉!
然后再去江南,跟江南世家们当面对质。
河谷那里的流民先听到了姜将军杀人的壮举,又听说姜将军不过半年就又带兵出征,反倒慢下了脚步。
他们害怕走得太快,到了凤凰台还是会被抓壮丁的。
姜将军要打仗,肯定是要抓丁的啊。
第771章 最后一场大战
江水涛涛。
再至江岸,已经是另一番世界了。
沿江岸的渡口又多了几个, 无数的鲁人从江上乘船过来, 还有许多江北人趁机偷渡到这里, 与家乡亲人相聚。
江上通行方便之后,先逃过来的江北百姓很快将此地的情形传回了家乡,此地确实风俗大不相同!
土地可以任意耕种而不必再担忧被城吏索税, 各城无权管辖, 他们都是公主的百姓!只需要尊公主的律令!
公主道新迁百姓三年不税, 他们在此地一年,收获的粮食全都可以留下!
公主道新迁百姓只服劳役, 不抽兵丁。若愿服兵役, 则一家一人服兵役, 全家免役!
公主道女子可立户, 女子立户之家,抽丁时其夫一人免抽,其子一人免抽, 其余男丁, 年十岁以下免抽。
凡女、幼者,一月官衙发粮一斗, 以活口之资。
这竟然都是真的!
另外商人、匠户另有律令。
商人若为公主之民,进公主城、万应城、凤凰台、河谷四地各城免城门税, 从江南渡口登船、下船, 免抽税。
匠户入府登记, 凭已身技艺评级论等, 八等、九等可在家为匠,七等、六等可开铺收徒,五等可做官匠,四等可上州县官衙为匠,三等至一等,则为公主之臣,可入凤凰台。
从江北到江南的人中,以前读过书的人只要学会鲁字和鲁数,很容易就能被选为小吏,又称苍蝇官,照管一区或一街百姓户、籍、婚、丧等琐事。
家中有女子或幼儿的立刻就能立户吃惠粮,一家人刚到时,就靠女子与家中不足十岁小儿的这几斗粮挣扎活命了。
以前为贱役、奴隶的匠户,到了江南后不但可以脱贱为良!还可以开班授徒!置户做铺!若是技术更好的,记为官匠,更是有官衙庇护了!
哪怕是没有技艺的普通百姓,只要会种地就有活路!
无数的人从江北逃向江南。
姜武带兵再次来到江岸前时,各城著姓早早的就沿途迎接,殷勤备至。
至于姜武去年才回来,半年后又要去江北逞凶,倒是没什么人觉得意外。
将军就是以武立身,以战养兵!天底下哪有不打仗就升官的将军呢?将军只有嫌仗打得不够多的,没有怕打仗的——除非是草包。
去年秋冬时节,凤凰台举办的大祭还历历在目,姜将军以一鲁人的身份,在大祭上出尽了风头!他怎么会不想继续打呢?
他肯定想!
蜂拥而来的江岸各城出了一身冷汗,担心害怕姜将军这回是冲他们来的,见还是去江北,都松了一口大气!
他们还替姜武壮行!赠了许多粮草,甚至还想送姜武几支队伍——他们也想去江北占占便宜。
有仗大家一起打,有便宜大家一起占嘛。
姜武从善如流,带着这几支不辩忠奸的附军一起登船了。
船行半日,他们已经到了江北。
姜武这回还是下船即走,根本也不等一等身后江南城的附军。他座下的将军都熟知他的做风,他的习惯也是打快战,下了船见姜大将军已经不知所踪也不着急,自顾自照来之前议定的方案行事。
毕竟半年前才来过,各城都走遍了,再去也不会摸错路。
江北各城的人估计都没料到,他们上一次在江北转了一年,目的就是来侦查的!
这一回,各将都知道自己该去打哪一路,附近都有哪些兄弟可互为呼应,半点不怯。下了船后,众将招呼一声,扯起将旗,呼啸而去。
附将等下了船,照惯例先寻主将营地。
找到最大最宏伟的大房子后,附将客客气气的递上礼物与名帖,言称我等是谁谁谁家的,特来拜访。
大房子里只有姜武留下的几个擅口舌的文书与谋士,见傻子登门,立刻客客气气的请附将等先在客院住下,再问他们要不要送信回江南啊?要不要去拜望当地著姓啊?附近有某城、某城、某某城,你们都是世家,只隔着一条江,想必也听说过彼此?既然都到这里了,要不要去探望一二?
附将等都认为应当去拜望。他们是跟在姜将军身后找好处吃的,中心思想就是打仗,姜将军去,他们在后面扮扮白脸,做足礼数,占些好处,占些好名声。
姜武的谋士三两句就探出来了,这些人根本没打算上战场,真实目的就是跟在大军后面拾漏的。
谋士们商量一番后,客客气气的先送他们去江北各城拜望——礼物钱你们要自己掏吧!
等附将们的士兵下船了,文书等上场,问这些士兵养在何处?粮草何在?
附将们想让士兵另外寻地方扎营,不料江北沿岸已经被姜大将军的人马占完了,寸大的空地都没有,更别提另建新营了。
江北沿岸各城也黑着脸把附将等人的礼物全都扔出来了。靠!一个姜武还不够,你们还想来学他骗人?想建新营?做梦!
哪怕他们只带了数千人,这么多人也不是哪里都放得下的。
附军仍被困在江边,没营地,只能躺在野地里。江岸附近又有许多商队马车来去,时常发生冲突——而且一发生冲突,姜大将军的人马立刻就会把附军的人给抓起来!护着商人!
附将等去找那谋士理论,谋士理直气壮的说商人通财,既能帮着大将军筹措粮草,还时不时的愿意借粮给大将军——当然要护着!粮草对军队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们还能不清楚?
再说,你们的士兵骚扰商人,夺商人的粮食物品,这些东西都是大将军的!
附将等哑口无言,只得出钱求谋士放过那些士兵,不能杀了他们啊。
谋士此时又笑眯眯的说,咱们其实是自家人,我怎么会杀你们的兵呢?只是要干上半个月的活而已,放心吧。
附将们花了钱,人却没救出来,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兵去干活……
干了半个月,兵不想走了。
附将:……
上战场是要丢命的!而且最后能不能赚到说好的那么多饷钱还不知道。他们这些被征召来的兵,以前都是普通的庄稼汉,干力气活他们不害怕,拿刀砍人就真害怕。
所以附将见日期到了过去领人,一个都找不着!
他们要谋士交人,不料却被谋士反问:“我近日也听说了一桩事。听闻某些城无旨征丁,逼良民改换军藉,不知可有此事?”
附将:“……”
那当然是有的!
各城在以前哪会没事干养着几千上万的兵马呢?各家族自家养上八百一千的壮丁,已经够他们平时横行州县了。
就算以前有兵书可以按名拿人,也早几百年就由兵变民了。因为兵是不种地的,百姓却必须种地。兵每日练武,容易发生械斗,是各城的不安定因素,一座城的城主只需要自己家有武装力量就够了,太多会武的人太不安全了!
结果到现在他们需要兵马了,只好临时征丁,悄悄的编入军藉,以示他们没有胡来。
当然,他们敢这么做也是仗着上头的皇帝是傻子。
现在,在别人家的地盘上,被人当面质问——
附将等当即立断,斩钉截铁地答道:“绝无此事!”
谋士便笑,轻松道:“既然如此,那必是流言无异了!我这就写信回去,尔等也可传信回家,叫家中准备好兵书,到时按兵书查验军藉便可!”附将:“……既了流言,那就不必在意。我等清者自清。”
还是不查了吧。
谋士义正辞严:“怎么可以不查呢?如此岂不是任由污水泼到身上吗?不可不可!”谋士正义的非要写信,附将等大度的表示真的不必了!
两边争执不下,那边有兵逃营了。
附将:……
毕竟……他们没把兵放在军营里,就放在外面。没有高墙,怎么拦得住?
一夜之间就跑了好几百,脱了衣服混进流民中就不见影了。
附将等人见此,有人生怕兵跑完了,他回去没办法交差,竟然打算现在就带着兵回去了!
毕竟当将军的,也怕死。
这么一番折腾后,还留下来的人就更少了。
人少则力弱,胆气也弱。剩下的附将失去同伴后,不约而同的不敢再给谋士找麻烦。
怕士兵再跑?
全送到姜将军的营中。
粮草怎么办?你们不是自带的有?当然一并交上!
谋士笑眯眯,如此就好。然后转头就把这些兵混在自家的兵里一股脑全派出去了。
等兵们都出发了,附将等巡营时找不到自己的人了,再跑去找谋士,谋士一拍脑袋,呀,大概是跟前几天的人一起走了!
你们去追吧!
附将等不敢丢了兵,这样再回江南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只好光杆司令一样被谋士给赶了出去,转眼就失去了踪迹。
谋士在信中写几位附将怯战,带着人跑了,不知所踪,一头发回凤凰台,一头发给姜武,表示他把活干完了,将军你那边怎么样啊?
姜武这边颇为热闹。
他是先杀了江北的人才来的,所以刚一露面,各城就主动来找他寻仇了。
他在前方吸引视线,其余几路将军大大方方的把城门砸开,进去烧杀一番后再撤出来,不要城,只为破坏。
江北半壁烟火,毁于一旦。
姜武看起来就是来报仇的,报完仇就走,临走还把最后一拨没走完的鲁人都给裹走了。江北的人在后面结成一股,追击不休。
姜武兵分两路,一路往晋江,乘船走,一路走陆路,退到固卫,绕了个大圈,从江北转到江南,最后从固卫出来,经灵武,沿南路回凤凰台了。
江北的人也跟着他到了固卫,被固卫护卫拦下。
你们干什么?要来打固卫吗?
江北的人气苦,让开!我等只找姜武寻仇!你不要拦路!
固卫崔演也姓崔,崔氏早就在凤凰台安家了,深受安乐公主优容;他的旧友风迎燕更是带着灵武和他一起早从了姜姬。
此时固卫护军听了这话,出于道义,也要替姜将军拦一拦他们。
但崔演也不打算像风迎燕一样真情实感的拜在安乐公主身下,所以只是客客气气的拦了江北等人半个月,见再拦下去江北这些人先要把他撕了,就痛快放行了。
跟着到了灵武。
灵武人毫不客气,紧闭城门后,拿风迎燕送回来的各项新武器用江北军练了练。
姜武此时也杀了个回马枪,以逸待劳,跟灵武城里城外一番配合,把江北军打得七零八落,好几股人马都吃不消,退回去了。
姜武此时继续往前跑,剩下的江北军辛辛苦苦的追,又遇上了同样以逸待劳,等了很久的霍九弈!
他突然半途杀出来,与江北军战了个痛痛快快!
如果不是早有计策在先,他觉得在这里把这些江北人包圆了不成问题。
无奈只好战到最后,留下几股咬得最狠,半点不肯松口的,佯装败走,退了。
姜武同样也是一副没有粮草,兵疲马困的样子,继续在前面慢吞吞的跑。
江北人继续追。
待到河谷时,花万里带兵出现了。
他是正牌的大梁将军,现在提起花家来,大家还是有这个印象:护国之将。
花万里站出来,严厉质问江北军:“尔等大胆!竟敢无旨拥兵!逼近凤凰台!尔等是要反吗?!”
他刚刚才把杀了那么多江北人,结下大仇的姜武放过去,此时站出来说这一番话,实在是气得江北人要吐血!
江北人质问他:到底是大梁的将军,还是鲁人座下走狗?
花万里被说到短处,本来三分战意被催到七分。
江北人说,放我们过去,让我们痛痛快快把仇报了,你看姜武那贼子都撑不住了!这样大家还是好朋友。
花万里说,我要是今日让你们这些贼子再往前一步,从此不敢再称花家人!
两边打了个天昏地暗。每当花万里想放水,江北那边都以为胜利就在眼前!他们一边努力骂阵,一边加强攻击,逼得花万里胸怀一口闷血,半步不敢退。
最后,花万里竟真的将这些江北人全歼于万应城外。
两边混战竟然祸延三百多里。
既然真的把江北人都给打死了,花万里就知道此事他已经不能再让步后退了。
他砍下敌将人头,带回凤凰台,跪在玉阶之下叩明这些人是何等的罪大恶极,意图以臣犯君,乃大不敬,罪犯不赦。
他这几年在凤凰台着意交好,此言一出,从者云集。
又有缴获的人头兵器等物证明,确实江北人带着大军打过来了,他完全是忠心才把人都给砍了的。
——肯定不是他带人跑到江北去杀的啊!
——江北人自己带着兵跑到这里来,肯定是有坏心的啊!
——他们倒是说自己有委屈,但有委屈可以来告状嘛,大家会给他们做主的,怎么可以带着兵直接打过来呢?
花万里是土生土长的凤凰台人,比姜武的话有力一百倍。
更何况凤凰台的人也觉得道理是这样没错啊。你们虽然是江北人,但跟鲁人比起来,我们肯定还是会向着你们的。你们有委屈,只要来告状,我们肯定会向着你们的。你们带兵打过来,那打着我们怎么办?
姜姬震惊又悲痛,啊,为什么要这样?姜武,你不是去抓坏人的吗?坏人呢?
姜武答,臣去抓坏人,他们不让臣抓,他们还打臣,追着臣打,要不是臣逃回来了,有花将军等替臣做主,臣就要死在外面了!
姜姬转头对着毛昭等人哭:他们好不讲理啊!
毛昭等人跪下安慰姜姬:公主你不要伤心,公道自在人心。你看,大家都是向着你的。花将军,你的忠心令人感动。
花万里上前一步:公主放心,我等一定会好好保护公主!不会让坏人再欺负公主了!
姜姬感动落泪:有你们在,我真是太幸福了!
白哥一挥而就,自觉写得很好,递给徐茶看:“怎么样?”
徐茶读了以后,感叹:“你的文章越写越好了。”瞎话也越编越好了。
第772章 与民休息
姜大将军与江北混战两年, 新一年的春天到来时, 江岸两边已经完全看不到彼时的惨状了。
远处的山上修了两座塔, 当年在这附近的尸首焚化后,特意建塔为他们祈福送行。所以这附近的人才没有因此受害。
阿亚是个断臂还缺了半只脚掌的人。他说是村里遇到了野匪, 所以全村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到江岸边时,周围的人都躲着他,认为他是逃兵。
但官衙的人还是照他说的给他登了记, 从此就成了公主的百姓。
他没有办法种地,最后学会用一只手臂和一只脚踩浆划船, 每天沿着江岸捞尸。
这个活, 大家都不怎么愿意干。淹死的人是水鬼,会拖人的脚。
之前官衙抽役时那是没办法, 等该育苗下种了,官府也只能放大家回来种地,这捞尸的活儿就没人干了。
官府只好雇这附近无家无户的流民去干,只要干这个,就能住在官府搭的流民营里, 每天两顿饭,一早一晚,全是热呼呼的鼎食。
这样的活还真有不少人抢着干呢。
阿亚就去做了这个。
直到现在,他都在江面上捞尸。大家都说, 他是想找到他的亲人, 对他也不怎么害怕了。
阿亚坐在船上。他的船是请船厂特制的, 这笔钱, 官府替他出了,只要他干活抵就行。
这船窄长,他可以坐进去。一个像车轮的转轮架在船上,两只大浆伸进水里,他只要用一只手加一只脚,一边转一边踩,就能让浆划动。
他每天都靠这条船在江上,捕鱼,捞人。慢慢的,他还能帮人运几趟小货。如果有人愿意坐在船尾,他也可以带两个人。
这条船,就是他的命。
他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结果他现在不但活着,每天还能有地方睡觉,有饭吃。等他死了,虽然也会被烧掉,但也会有祭享。山里的那两座塔里有不少他的同乡在,他不是一个人,不会怕的。
凤凰台。
有一个能人,造出了机械轮。
姜姬第一次看到时,据旁边的侍人说——公主的两只眼睛在发光呢,盯着下面那个人,把人吓坏了。
因为她当时确实很吃惊。
她从来没对别人提过齿轮啊,机械啊,之类的。
——因为她也不懂啊。
她只知道技术达不到的话,什么都做不了。索性就没去费那个工夫。
什么时候钢铁铸造技术够高了,那才有希望。
结果她被“古人”给吓了一大跳。
一个从江北逃过来的奴隶,可能家中世代都是世家圈养的工匠,他为了取得更高的评级,造了两只会自己跑的轮子,被江岸边的官府给连人带轮子都送过来了。
然后,姜姬就见到了两只会自己跑的轮子。
两只木轮,中间有一个S形的踏板连接两只轮子,人坐在箱子里,用两只脚踩这个S,让它带动轮子转起来,这车就能自己走了。
当然,实用性不如牛马,人踩的话,支撑不了多久,这个“车”显然也不够大,不能乘很多人,也不能运很多货。
——但它确实非常、非常新奇。
所以江岸的官府就把此人送过来了。
这个匠人刚到的时候,很担心她也会像他的主人一样不喜欢这个“玩具”,他说这个玩具其实是可以用的,不是那么没用!他已经用这个造了一艘船!
虽然普通人也可以用浆划船。他这个好像只能给无法用浆的人用。
他很不自信。
然后真的被冲下来抓住他的姜姬吓坏了。
在她抓住他的双手准备用一堆高官厚禄砸死他的时候,他吓得——昏过去了。
一边发抖一边昏过去了。还满面淌泪。
姜姬一边喊侍人赶紧来救人,一边担忧地说:“是有病了吗?羊癫疯吗?”
唉,这些技术人员怎么都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呢?
不过没关系,她都不介意。
“来啊,传御医来,以后给他的府里放个御医,随时给他治就行了。”她叹道。
侍人不知道什么是羊癫疯,他们翻着白眼把姜姬挪开,把这人抬到殿外廊下,怕他紧张,还放到不起眼的角落里,地上也没铺席子,把他往地上一放,侍人们都躲开——怕他们身上衣服太好,再让这人吓着,再找来粗役用水泼醒他。
这人被水浇头,醒来后张惶四望,见自己已经不在那吓人的大殿里了,在外头,身边也没那些高贵的人了,全是跟他一样的奴隶,顿时就放松了。
粗役照侍人交待的告诉他,公主要他了,以后他就是公主的人了,吃喝穿都由公主管了,只要好好给公主做事就行。公主最喜欢新奇有趣的玩具了,让他多造一些!
这人感激涕零的答应了。
姜姬见此,只好再让侍人传话给粗役,再让粗役打听这人还有没有家人亲朋在外头啊?这人就跟粗役感叹了一番家乡,掉着泪思念了一下亲朋。
半年后,他就见到了所有跟他沾亲带故的人。由于人数实在太多,好几百个呢,连嫁出去的女儿都连丈夫一家给“带”来了。
公主又赐了他一座村庄,让他的家人就在凤凰台附近安家落户了。
家人才知道他现在当官了,要住在官衙,大概不能回家了。但现在亲人就在不远处,想见面也容易得很,也不必再思念了。
白哥也对姜姬报告了一个好消息,百姓复耕率达到了六成。
也就是说,外面的百姓,有六成都在种地了!
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么说吧,以前凤凰台附近的百姓有两成在种地,都算是勤于农事了。
跟专门产粮为主的城不同,凤凰台的人……不屑种地。
其实各城都有类似的问题。种地是贱事,工匠是贱奴,只有读书最高贵。普通人,哪怕不是世家,只要家中有盈余也会尽力送子孙后代去拜名师,以期在名师家中遇上世家子弟,可以做个从人、下人,好谋一个出身。
操持农事的百姓中有近七成是世家奴隶,另外三成哪怕是自由身,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也是要归世家所有的,以种地为生的农民种出来的粮食不但不能喂饱自己,也不能让家庭变得富足,还会被各方重重盘剥,久而久之,种地的都成穷人了,哪怕他们种得再好,个个都有一肚子不会说不会写的农经,知道怎么看天候,怎么育苗,怎么除虫,怎么施肥……等等,但他们在世人眼中仍然是低贱的。
她很高兴百姓们不再因为视种地为贱事而不去种地了,哪怕此时是被迫的,但他们种出来的每一分粮食,最后都会变成喂饱他们自己的饭菜。
她屈指算了算:“再过两年吧,大概就可以自给自足了。”她写给商人的欠条已经算不清了,大概够她封两个候了。
封了也不怕。反正该杀的时候,不会看在商人头上有个候爵的宝冠就不砍头了。
她听说的,商人们为了弄到送给她的粮草,几乎快把各世家的仓库给搬空了。他们用尽各种手段,腐蚀了世家的仆人、他们的妻室、儿女、亲信……
贿赂、暗杀、离间、污蔑,等等。世间一切手段,没有他们不敢做的。
她甚至听说霍九弈与商人们里应外合,劫了三十几回粮草。硬是把一支跟霍九弈对战的强军生生饿死在山谷里。
江南各城最后龟缩不出,其中有霍九弈的功劳,也有商人们的功劳。
商人们鼓动所有能鼓动的人,劝他们与其打,不如和;与其贡献这么多钱,不如把钱装进自己的口袋……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她甚至觉得她只是外因,真正让世家倒下的,是他们已经被蚀空的内里。
该管一管了。
姜姬把给商人封爵的事放在心上,只等大事既定,就召商人把家业移到凤凰台来。这样更方便些。
当然不会只封一个,封上三个,叫他们自己斗……
她心里转着七八条计,转头对白哥说:“复耕的百姓要好好安顿。他们过得越好,就会有更多的百姓愿意到我们这里来。”
大梁已经乱了将近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整个大梁的人口减少了一半还多,世家凋零。
她需要更多的人口,才能让以凤凰台为中心的她的地盘发展得更好。
白哥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点头称是。
他本来想告诉公主,江北与江南的人口减少太多了,战乱过后,江北发生战争的城市继续崩溃,别说像河谷这样复耕了,他们那里所有的人,从上到下,从世家到普通百姓,都是惶惶不如终日,每天不是从这个城逃到那个城,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好困在一地乱斗。
但看起来公主并不关心,至少不是放在她心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天气渐渐暖和之后,更多的流民从江北逃到江南。
有的人是渡河而来,有的则是绕了个远路,从固卫而来。其中还有许多人迷失了方向,逃到了鲁国、郑国等地。
诸侯国中已经得知大梁发生大战,鲁国姜将军挥军而上,纵横江北与江南。
赵王、魏王、晋王等皆不安,纷纷派使者前往鲁国,询问鲁王前因后果。
鲁王姜扬却无法回答。
国中早被权臣把持。
莲花台。
姜扬沙哑的对姜礼说:“叔叔,你去见芳菲子时,一定要问他,此时孤到底该如何回答诸国的问题!”
姜礼坐在他下首,不动。
姜扬哀伤道:“现在连叔叔也不向着我了……”
姜礼:“你做错了。这个问题,你不要问。诸国来使自有丞相去操心,你不该管。”
姜扬愤怒道:“我是大王!”
姜礼沉默的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亲心养大的孩子。
他能明白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但他不能让他继续走下去,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过了很久,姜礼才从殿内退出来。
他刚出来就看到姜良站在殿外,满面愁苦之色。
姜礼摇摇头,“别放在心上。”
姜良落了泪,“我们该怎么办?”姜礼平静地说:“就把他关在这里吧。我们已经劝不动他了,唯一能为他做的,就是保住他的性命。这样,也不枉废我们养他一场。”
姜礼与姜良商量过后,就命侍人关闭宫门。不再让姜扬见外面的士子,对外宣称姜扬重病。
姜扬已迎娶国中淑女为王后,龚王后也已经生下太子。
王后听说之后,只是让人把宫门关起来,自己只顾照料小太子。
她是合陵龚氏之女,早在入宫为王后前就知道,她应该听谁的。
河谷。
姜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激动的问徐公:“姐姐真的愿意让我去见她了吗?”
徐公笑道:“自然是这样,公子随我一同走吧。”
蟠儿坐在一旁,微笑道:“这河谷上下,都交给我了,公请放心。”徐公大笑道:“有蟠郎在,还有何不放心的呢?”
他终于能回凤凰台了!
第773章 诸侯王至
姜姬难得的做了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她在梦里也非常清醒的知道这是做梦, 因为这窄小的屋子,坐在旧沙发上的父母和弟弟都已经离开她的人生很远了。
其实从小时候起,她的父母就不太喜欢她。长辈们都不太喜欢她。
她想, 可能是因为她外露的精明吧?
小孩子毕竟还不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她的“精明”劲很不招大人喜欢。
精明和聪明还不一样。前者会让大人不喜欢小孩子, 后者会让大人喜欢。
她也不太喜欢父母和亲戚。她觉得他们和弟弟一样, 从头到脚都带着一股又蠢又笨的精明。他们的算计直白到能被人看出来, 他们也并不在意,如果他们盘算的事没成功, 也并不会感到羞耻。
他们盘算的东西也很普通,对老人, 他们既想要老人的钱, 又不想照顾老人;对亲戚, 他们既想要亲戚帮忙,又不想帮亲戚的忙;对邻居,他们希望邻居事少钱多大方。
就连对孩子,他们也希望孩子不要花太多钱, 不需要上什么补习班——每次弟弟吵着要跟朋友一样去学足球或跆拳道时,父母都会抱怨, 如果是学校老师暗示的, 他们更会在家里不停的嘀咕。
不会提要求要自行车新电脑平板手机游戏机, 但要学习好、长得好、脾气好、性格好, 能让他们骄傲。
她从很小就知道怎么对待父母了, 说让他们高兴的话, 很少找他们要东西或帮忙。
弟弟在她的记忆中则是一个从小就会逃学, 捧着手机不停玩游戏的顽皮孩子。
父母却连管教管教他都懒得去做。
然后弟弟就长成了一个懒散的人,生活一塌糊涂。
所以,她很清楚,哪怕在父母心目中,她和弟弟能分出个等级来,但其实这两个孩子,他们哪一个都不是特别爱。
就像人需要结婚,结婚后就需要孩子一样。她和弟弟都是顺应潮流的产物。
所以,后来父母指责她怨恨他们“重男轻女”时,她再三解释都没用。他们认定她的“怨恨”是源自于此,认定她的冷血也是源自于此。
她冷血吗?
她知道自己跟普通人相比是不太一样的。她找过心理医生,自己自学,做过许多套心理题……但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结论可以给她自己一个解释。
某一个心理医生——他是一个英俊的奥地利帅哥,二十几岁就秃了头。
他说:“丽莎,你没有不正常。我是说,你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但你并没有犯罪。”
这个评判标准让她记住了这个医生。
她问:“没有犯罪就可以了吗?”
医生耸耸肩,带着一种大型犬式的轻松和幽默,“这就足够了。没有法律能够裁判你,我想这就意味着你是有底限的。你也没有在我面前大谈要把妻子切成二十几块或带着□□去公司,我觉得你比大多数到我这里来的人都好得多。”
“诚然,你确实造成了许多痛苦。你是一个破坏者,一个暴君,一个带着千万铁骑征战四方的不知疲倦的将军。”他真诚的看着她,“但人间的法律无法审判你,让我们把这一切交给上帝去做决定吧。你可以先放过自己,不要再批判可怜的丽莎了。”
她笑了一下。
他往前探了下身,温柔地说:“我觉得,你对自己的批判源自于你的家庭。你在父母身边受到的伤害比你愿意去记忆的更多。既然你的父母指责你没有亲情——我可以说那是一个失败的家庭吗?”她点点头。
他漂亮的棕色眼睛温柔地望着她:“那就去创造你自己的家庭吧。让他们来告诉你,你是不是一个没有亲情的人。”
醒来时,眼睛睁开也只看到漆黑的帐顶,沉闷的空气,沉重又响亮的呼噜声在耳边回荡。
她已经让工匠将高床做出来了。结果姜武担心她从床上掉下去会摔坏,自从换床起,他就死死抱着她,哪怕他已经睡着了都不撒手。
现在天应该已经亮了。
她总是在这个时间醒。她推了推抱住她的胳膊,让他放开她,不然她起不来。
他更收紧手臂。
又过了一刻钟,他才含糊不清地说:“要起了?”然后抱住她,在她的发颈间狠狠地吸了好几口气,搞得她脖子根那里起了好几层鸡皮疙瘩。
他放开她,摊开四肢躺在这张巨大的床上。
一柱擎天。
她装成没看到要下床,被他伸长手臂捞住腰,他在她背后喘着粗气,显然真的醒了。
他把她拖过来,用她的屁股按上去,发出明显的暗示。
可她并不想每天早上都要来这一次。
——打仗的男人,真是太有精力了。
困在这四方天里,他的精力无处发泄,只好全冲她来了。
“我不要。”她扭头说,“你早上太快了。”她还在半天高呢,他就完了。
他耍赖的不回答,准备直接上。
她提条件:“我不说停,你不能停。”
这傻子已经入了巷,什么都听不到了。
一刻后,侍人等候在殿门外,听到里面公主突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你敢?!不许停!”
洗漱时就看到姜将军耳朵上有一处鲜红的咬痕。几个侍人笑嘻嘻,问他要不要上药。
姜武摸了下耳朵,刺疼刺疼的,他嘶了一声,摆摆手:“不用了,一点小口子。”
在他背后给他搓背的侍人说:“肉都翻出来了。”
“快咬掉了。”
“咬穿了。”
姜武仍是不在意,闭着眼睛享受大早上搓澡的乐趣,舒畅道:“她有颗虎牙,尖得很,从小咬人就疼,背她时还会扯头发。”
侍人们就笑起来,不无艳羡之意。
姜武洗完澡过去时,姜姬已经在和三宝、七宝用早饭了。
两个孩子,三宝很能吃,像姜武,七宝却不太爱吃饭,吃一点就说饱了。
姜姬一直挺发愁这个的。七宝的侍人和随从会带着点心,随时喂他两口,想把他喂胖,结果搞到现在更加不爱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