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侍人的话,姜姬几欲破口大骂,无奈她现在实在是没功夫说话。
姜武一脸得意,趁她在要紧时狠狠逞了一轮威风!
待他畅快了才放开她,往旁边一翻,推她出去:“正好我睡一会儿。”
姜姬扑到他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才解气!挪到榻边力图站起来——
片刻后,侍人们听到殿内公主叫唤。
他们推门进去,殿内因昼夜燃香,倒是没什么浊气,就是仍弥漫着男女之间的味道。
公主坐在榻沿,已经穿上了衣服,胡乱系上腰带,身后是姜将军的光赤赤的背脊,腰间还有一个红肿的牙印,带着水光。
公主沙哑道:“扶我起来。”——她一定要把高床做出来!这榻太低了!对人太不友好了!
等姜姬在侍人的嘲笑中收拾整齐,可以见人了,黄松年也被人扶进来了。
整整在外站了四天,老头子也撑不住了。
进来后被侍人放在席上,拿来凭几让他靠着,抬来脚炉让他踩着,还送来热腾腾的红枣姜饮让他取暖。
姜姬也靠着凭几,靠了一会儿嫌靠着不舒服,推开凭几,唤来旁边一个一直在笑的侍人:“过来,坐下!”侍人笑眯眯的过来坐下,被她一番摆弄后,她舒舒服服的靠上人肉椅垫,才端起礼贤下士的脸,温柔问:“老相有何事?片刻也等不得?”
黄松年看公主这副目含秋水,柔若无骨的模样,道:“某已等了四天。”
——这叫“片刻”?
姜姬半点不脸红地说:“小别胜新婚。”
满殿的人都喷笑起来了。给她做凭几的侍人笑得浑身发颤,被她掐着胳膊:“给我坐直了!”
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毛昭被这一殿笑声搞得一脸茫然,但心底放松了。
看样子公主没生气。
毛昭进来就看到公主的身姿和形容,五味杂陈。他有点想不到公主真的钟情于姜将军。
更想不到的是黄公是从哪里把公主叫起来的啊!!
他坐下就做惊讶状:“黄公,某观你面色潮红,是不是病了?啊呀,这可不好!我这就送你回去休息!”说罢就过来要强行扶黄松年出去。
黄松年甩手把毛昭给推得跌成个翻盖王八,跟着就一鼓作气的开口:“公主!不知可曾见过定州池斐!”
这人是谁啊?姜姬正回忆,她当凭几靠着的侍人以袖掩口,公然帮她作弊:“就是跟将军回来的江北定州池氏子弟,现在就在……”后面关着呢。
她便恍然大悟,摇头:“还不曾见过。客人远道而来,正在休息。”
黄松年显然已经为这件事担忧好几天了,闻言瞪着眼睛:“果真?”
毛昭也看过来,似乎也很关心。
姜姬真的恍然大悟,点头:“果真。”
——人还活着,放心。
她真没有把人哄进门就砍。
总要先劝。劝个十年八年的也就差不多了。
黄松年看她不似说谎,一口气松下来,人就有点坐不稳了,往后一倒,侍人连忙扶住他,毛昭和姜姬都紧张了。
毛昭也冲过来扶,姜姬撑住侍人探身过来:“怎么样?传御医来!”
黄松年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刚才眼前一花,有些坐不稳。”
姜姬叹气:“老相,何必如此?”
黄松年苦笑摇头,抬头目视此女:何等绝色之人?怎么就落在大梁了呢?
“公主龙威日盛,某不堪承受,失礼了。”
——你太厉害了,你喘口气我就被你吓到了。
姜姬沉默下来。
看来,黄松年也发觉了。
她其实已经不会放过世家了。不管是江南的,还是江北的。
她想了想,让毛昭送黄松年回去,转而请来龚香。
龚香就在旁边的副殿内,听到传唤立刻就过来了。见到她,先笑:“公主还是早些回到屋里,与将军相亲去吧。国中近日无事,不需公主操心。”
姜姬也发笑,摆摆手,请龚香坐下,道:“我想请叔叔去看望一下黄公。”
龚香听过数次黄松年再三劝诫公主放过世家的事,闻言失笑:“黄公年高,心肠软了。”
以前凤凰台死的人少吗?哪一年都不少。偏偏是公主杀人,黄松年看不下去。
他还是不懂公主啊。
姜姬:“但我需要他和徐公站在我身边。”她顿了一下,“活着。”
姜武从江北平安回来以后,大梁已经是她囊中之物。
她开始思考在什么情况下登基最好。
造成的影响最小,造成的伤害最小,获得的反对最少。
她想“和平演变”,最重要的就必须让她的登基能被更多大梁人接受,不会让他们心生反感。
那黄公和徐公就必须站在她这边了。
这样能给天下人造成一个印象,那就是她做皇帝,黄公和徐公都是赞同的,甚至是乐于送她一程的。
她想在这两个老头子还活着的时候登基。
所以,黄公现在不能出事。
也不能再继续明着反对她。
但问题在于黄公并不傻。她不能只哄着他,把他当成一个傻子去骗。有些事,她需要让他明白。
她这边已经会意会的方式让黄公明白她不会放过世家了。
现在,黄公是听不进她的话的。
这时就需要另一个旁观者去替她“解释”,说服黄公。
“叔叔,只有你能帮我了。”姜姬握着龚香的手轻叹,“我实在是发愁呢。”
龚香握住公主柔软温暖的小手,玉指纤纤。
他笑着说:“公主放心就是。我这就去拜访黄公。只是我去之前,公主还请告诉我一句实话,那些人,公主杀不杀?”
姜姬笑着摇头,“只是打算关着而已。”
如无意外,这些人大概要老死凤凰台了。
龚香笑道:“如此,我也可以放心告诉黄公了。”
黄家。
黄松年从宫里出来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他是被人抬下车的。
宫中御医也紧跟着出来了,见到黄松年的样子,当即立断先灌了他一小盅参酒。
这是医神的神药。
公主珍惜得很,出宫前特意赐下来的。
参酒下腹,黄松年原本腊黄的脸色才缓过来。他就是一时疲惫加上悲哀,有些撑不住了。这口气缓过来就好了。
御医道他们会在府上打扰十五天,十五天后无事,他们才会回宫复命。
黄家人自然惊慌不已,抓住毛昭细问,毛昭摇头不答。
公主强留江北江南各地世家,人自从进了凤凰台到现在生死不知——这种事绝不能泄露出去!
黄松年挥退家人,只留下毛昭。
毛昭叹道:“公主说的对,黄公,何必如此?”
黄松年:“……”毛昭:“百废待兴。公主不除世家,粮、钱、人从哪里来?”
黄松年:“……大概,是我这个老人最后的坚持了吧?”他仰天远望,“我痴长九十余年,从踏入凤凰台的那一天起,从没遵照本心说过一句话。现在,我想做点事。”
毛昭冰冷道:“黄公,你不过是想全身后之名罢了。”他顿了一下,冷笑道:“你想找死,可公主是不会让你死的!你与徐公就如同她宝座上的明珠,她是一定会留你们的性命的!”
“你看公主不会杀你,就如此狂妄,难道不为子孙后代考虑吗?”毛昭质问他。
黄松年冷静地说:“我若死了,公主当会善待我的后人。”
毛昭抢白道:“你死前设局陷害公主,还令她的打算落空,你觉得公主会如何善待你的后人?”
——让人有苦说不出,还要跪下磕头谢恩的法子,难道公主想不出吗?
——根本用不上公主,那王姻就能整死黄家后人!
毛昭气急败坏,语重心长:“黄公!三思啊!!”
恰在这时,外面人进来通报,道龚香来访。
毛昭起身道:“必是公主令他来劝你的。我先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不等黄松年说话,他就让下人带他从另一边离开了。
黄松年被毛昭这个小孩子教训一顿,有点沮丧,想到龚香一会儿就进来了,更不想见了。
不过龚香进门时,他还是拱手问好。
龚香:“老相,身体可好?”
黄松年不用装就是一副病容,指着榻前道:“无事。坐。”
龚香落座,客客气气地说:“公主担忧老相的身体,特意令我前来问候。老相,有何心事,不妨与我述说一番,也好排解一二。”


第768章 新世界
黄松年靠在凭几上, 沙哑地道:“我一切都好, 不劳龚相挂念了。龚相若无事, 还请回吧, 我要休息了。”说罢就自顾自的推开凭几躺下了。
龚香对这个老头子可没什么客气的。公主的人性中最可贵的一点就是爱护弱小, 黄松年在她眼中就是老弱, 所以才会百般容忍。
想想公主当时是如何对他的?那时的手段施展半分出来, 黄松年还敢是现在这副样子吗?
龚香:“黄公可愿听一听公主在鲁国的故事?”黄松年背对着他没有动。
龚香知道他不可能睡着,缓缓道:“我父龚楣与王情同手足。我父听闻王在宫中骤毙, 在家中也倒下了,从此做了三十年的活死人, 无知无觉,屎尿不禁。那时我才刚刚落地。”
屋里很安静,黄家的下人也走远了。
龚香娓娓道来。
“朝午称王后,龚氏闭门不出。我在家中长大, 受父亲教导。父亲困在七尺榻上, 脾性暴烈。他本桀骜,自诩不凡, 却成了一个废人, 难以服众。”
龚香轻轻笑了两声。
黄松年听到了,翻身坐起:“你父临难, 你因何发笑?”
龚香不答, 继续道:“我父在榻上躺了三十年, 我也在家中读了三十年书。直到公主随先王归国。我父极为欣喜, 结果大喜之后, 骤逝。”
黄松年目瞪口呆,一桩极为惨烈的故事,龚香语气轻松,口述之人不觉得悲惨,听的人更觉古怪。
龚香:“我便离家,投身于先王。彼时与公主相闻不相识,此为我今生至憾之事。”他摇摇头。
黄松年听出了兴趣,问:“难道当时的公主不像现在这样?”
龚香反问:“一个不足叫角年纪的少女,谁会放在眼里?”他自问自答,“我就没有把公主放在眼中。国中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把她放在眼中……不,有一个人曾看出了公主的不凡之处。”
黄松年:“此人何在?”
龚香:“他与公主有半师之谊,论起来,还能称公主一声小姨。”黄松年皱眉:“此人是何年纪?如今在何处?莫非仍在鲁国?”
龚香笑道:“在先王逝世之后,公主赐了他一杯毒酒,全了他的臣节。”
黄松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龚香悠悠叹道:“他号玉郎,人称冯家玉郎。公主爱惜他的人品,敬佩他的品格,不肯折辱于他。”
——于是就送他去死吗?!
黄松年冷笑:“那你呢?”
你现在活着,是公主的折辱吗?
龚香笑道:“我?我当时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动弹不得。”
黄松年此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公主当时在鲁国趁其父亡时夺权,手段竟如此酷烈!
他还以为她像在凤凰台这样,先说服了徐公,再来笼络他。
鲁国八姓,冯氏被她毒杀了,龚氏受了刑,蒋氏满门遇匪……
黄松年倒抽一口冷气:“公主剪除三姓后,你竟然还肯顺从她?你就不怕她要了你的性命?”
龚香笑眯眯地说:“我还有个故事呢。黄公可知,我刚入朝时,国中有冯氏与蒋氏两姓。冯氏玉郎与公主相交甚笃,蒋氏也有一男子,被公主求爱。”
黄松年点点头,这倒是符合公主的做法。两边笼络。
龚香知道他会怎么想,不过他想错了。以前的公主可比现在厉害多了。
“彼时公主年幼,蒋氏那小儿不肯伏就公主,公主就命人将其缚来,百般耍弄,引为乐事。”
黄松年:“……”
这叫笼络?不是结仇吗?
“后来公主惹怒鲁王,被贬辽城。这小儿后来就做了我的女婿。”龚香陷入回忆中,“待公主年长,我欲为公主择婿,一为魏王;一为赵王。我令这小儿去迎回公主,短短数月,这小儿就被公主所俘,趁我在宫中被公主所擒之时,屠我龚氏一门,连他的妻儿都没有放过。”
黄松年哑口无言。
龚香又发笑,“这小儿想必与公主有约在先。以为公主爱他甚重,才愿亲手杀儿屠妻。结果蒋家被流匪灭了满门,他逃出莲花台时,被姜将军带人扑杀,尸骨无存。”他重重的拍了几下膝盖,快活道:“这小东西死得好!哈哈哈哈!”
黄松年悲哀地看着龚香:这个人,已经疯了。
龚香笑着对他说:“黄公想必以为我疯了。但我在没有遇到公主之前是白活了!井底之蛙,自高自大。我遇到公主之后,才知道这天下有多大!我在鲁国为臣,只能握住莲花台那寸大的地方。公主身在辽城时,已经搅动燕、郑、魏三地风云!”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用力地说:“我不如公主!世上无人可及公主!”他目光火热地看向黄松年,“黄公可知公主想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新世界?世家皆亡,公主的新世界会是什么样?我想不出来!你能想出来吗?没有世家,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黄松年想不出来。
他也不想去想!
他连世家会破灭这件事都不愿意去想。
如果是十年以前,有人告诉他会有人想除掉这世上所有的世家。他会斥其为白日做梦。没有世家,这天下就乱套了!遍地荒蛮,人会重新变得用两只手吃饭,连房子都住不上。没有世家,剩下的人连书都不会读。
谁要想这么做,就是与天下为敌。
也不会有人能做到。
但现在他不敢这么说了。
从凤凰台到河谷,大姓世家一个接一个败落,百姓仍照常生活。他们耕种,地里就长出粮食;他们纺织,就有蚕吐丝,纺成线,做成衣。
木匠会造房子,铁匠会打铁造器,陶泥匠会制瓶制罐。
并没有因为世家衰弱而天下大乱。
相反,公主用鲁律替百姓找到了准绳,划定好了界限。百姓就安之如常的继续生活下去。
没有世家选派的官吏牧民,学了新鲁字和鲁律的苍蝇官用极其简陋的方法治民,也并没有百姓不驯的事发生。
但世家倒下的好处却显而易见。
河谷成了公主的领地,她令百姓在河谷耕种,河谷长出的粮食就都归了公主。
从世家手中逃出的奴隶来到公主的地盘上,都成了公主的百姓。
公主把从世家手中夺来的土地给他们,再利用商人交通,便可使甲地之物出现在乙地、丙地、丁地……
世家太庞大了,它吞下了太多的东西。公主除掉世家,就会得到世家吞下的土地与人口,以及这两样东西创造、衍生出的财富。
公主与世家的矛盾是无法避免的。
他不能让公主放过世家。
他也不能示警世家防备公主。
公主创造的新世界……
“或许我并不想看到那样的新世界……”黄松年闭上了眼睛。
龚香冷笑。
他可不觉得黄松年会是第二个冯玉郎。玉郎固然想保存冯家,但他会不惜一死也要坚持对的事。黄松年却没有这份决心。
他连死都不敢。
既不敢自尽,也不敢惹怒公主慨然迎死。
如果不是活得够久,龚香可真是看不上他。
龚香觉得就应该让他知道,公主如今是心慈手软了,她不是下不了手,只是觉得没必要非要杀人才能达到目的。
他吓唬够了,觉得这应该能让黄松年想通了,就爽快的告辞了,临走前说会替黄松年向公主请假,让他在家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养好身体了再进宫也不迟。
黄松年望着他的背影,既敬佩他,又可怜他,复而自嘲:只怕在龚相眼中,他才是值得可怜的人。
凤凰台。
池斐和几个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把一张书案给摔碎了,赶紧拢到一起想升个火暖和暖和,门外的侍人们就说话了:“几位公子是想放火吗?”众人一听,顿然醒悟!举着灯对着碎桌子说:“再不放我们出去!我们就放火了!”侍人沉吟片刻,叹道:“那几位就是来参加公主的宴会时,一不小心降下天火,将各位都烧死了。”
殿内众人:“……”侍人在外道:“各位放心放火吧,尔等的尸首会好好送回去的。”
众人:“……”
池斐打了声喷嚏,走到门前对侍人道:“殿内寒冷,能不能送些衣物进来?”他们现在全是光着的,勉强找了些东西遮住耻处,有的人甚至到现在还躲在浴桶里不出来!
这一招太恶毒了!
外面天气越来越冷,还把他们的衣服收走了!这下让他们怎么逃?逃出去了,外人知道他们从有安乐公主的凤凰台中祼身逃出来?这一辈子就别想清白了。
池斐从发现这件事后就头疼不已。
他跟侍人道:“如果有人生病了怎么办?”
侍人道:“宫中有御医,若是有人生病,自然抬出去医治。”
除了不给衣服,别的都还好,一日两餐,还算美味。要书要琴,也都给。
再问这么关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先把他们放出来,给他们衣服,容他们打扮整齐了,大家坐下来谈嘛!
侍人只会发笑。
确实他们这一殿的人全光着身体是挺好笑的,侍人嘲笑他们也正常。
池斐再三问不出来,只好让大家先忍耐。
要忍多久?
不知道。
至少从进来到现在已经五天了,除了侍人,他们没见到任何一个别的人。
这天,他们刚吃过饭,热腾腾的鼎食吃了还是挺暖和的。
跟着就听到外面有一个人在大声喊。喊什么听不清,倒是喊得很高兴。只听得出来是成人的声音,不是小孩子。
侍人进来收走食案。
池斐问:“那是什么人?”
莫非……
侍人笑道:“自然是陛下。”
池斐和其他人都吃了一惊。
“陛下还活着?”
“陛下在凤凰台?”
“陛下!”还有人喊起了陛下,想冲出去面见陛下,拜见陛下。
被门口持棍的侍人一个一个敲回去了。
众人捂头捂肚,趴在门窗上,等了一整个下午才听到陛下的声音慢慢的越来越近,然后一个高壮的身形扑进院子里来,又很快跑出去了。
好像在玩游戏……?
几个侍人前后跟着他,不像折辱,倒像是陪伴与保护。
还有人笑道:“陛下还记得这里啊?”
池斐听到这句,推了推眼前这异常结实,又窄小的门与窗,喃喃道:“莫非……这里以前真是陛下住的地方?”
怪不得关起人来这么好用!


第769章 祭祀与新年
池斐等被关在殿中, 经过数日后, 倒是见了不少次“陛下”。
陛下显然很快活。
这里的侍人们全都身材高大,每天夜晚需要抓陛下去休息时,一群人围而攻之, 相当有章法。
他们也丝毫不忌讳谈起陛下。他们说陛下以前身边侍候的人都死在云贼手中了,陛下被云贼抓到河谷去,受了不少的苦,现在才算是慢慢养回来了一点, 不怎么怕人了。
池斐等人自然要感叹一番。感叹完了之后,就要盛赞安乐公主的仁义与慈爱。
——这些侍人嘴里只有安乐公主。死活找不出另一个人来。
他们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个高人、老师、先生之类的人物。
结果并没有。
只有公主。
几人围炉夜话时, 个个无遮无拦, 倒是可以大大方方的坦诚以对。
“……莫非,只有公主?”池斐某一夜, 大胆替大家把这话给揭破了。
有人先开口了, 剩下的人就敢大胆说话了。
“难不成真是鲁人旦想当皇帝了?”另一人紧接着道。
“不会吧……”他们都是亲眼见过鲁人旦的!那个傻子……
虽然不像陛下这么傻,但也是个傻子。
“难道此人其实胸有丘壑?只是未到揭盅时才一直掩饰?”那可真是城府够深啊。
秋雨纷纷落下, 殿中的人齐齐打了个寒战,喷嚏声此起彼伏。
“夜雨真凉啊……”一人道。
第二天, 侍人们就贴心的给他们送来了花椒姜汤, 以防生病。
殿里还升了火鼎, 供他们取暖。
但无论他们如何恳求, 仍然没有衣服。
池斐万般无奈, 只得征求了众人的意见后, 向侍人道:“我等一片诚意而来, 正是为了襄助人王。”
侍人:“人王?”池斐真诚道:“陛下如此,正该退位让贤。”他与身后众人齐声道,“我等正是为此而来啊!”
广御宫,姜姬挥退侍人,对龚香说:“果然,江北的人更自主。”
说不要皇帝就不要皇帝了。这等气魄她在江南扒拉半天才寻出一个徐公来。黄公都那个样子了,说让他改弦易辙另奉新主都别扭得不得了,现在还躲在家里不肯出来呢。
也可称一声贞洁了。
江北那边痛快极了,说改嫁就改嫁,说休夫就休夫,甚至连新夫是谁都不知道就肯把旧夫跺到一边。
倒不是说江南这边就比江北的更忠心于大梁。只是这层遮羞布,江南的人脱起来比江北的更有压力。
龚香叹道:“江北氏族经历大纪与大梁,如今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旧事重演。”
其实大梁皇帝当年能改朝换代,与当时的形势也是分不开的。大纪末年的皇帝也是不怎么得人心的,大梁皇帝许下足以令各族动心的好处,各族就半推半就的从了。
何况她感觉大纪当年的天下,更像是各部落各自为政的联邦制国家。
所以大纪的皇帝做得不够让各部族满意了,各部族或撕毁或忽略了当年定下的盟约,眼睁睁看着大纪变成了大梁。
他们大概以为大梁换大纪后,日子还跟以前一样,只是上面的共主换人了而已。
但大梁却逐渐变成了帝制,一步步收走了各部落的权柄,让他们不得不伏首称臣。
七百年权力的角逐,形成了现在的大梁。
如今又要变一变了。
姜姬冷哼:“他们估计以为没有了大梁,他们的世家还跟以前一样。自己关起城门就能做百里候。”
龚香大笑起来,重重的击案,双眼火亮:“臣愿亲眼观之!”
——亲眼看着他们绝望、灭亡!
姜武回了凤凰台,姜姬就准备举行大祭。
黄松年听闻毛昭已经测出宜日,顾不得再躲在家中,匆匆赶到了凤凰台。
姜姬见到他还是一切如常,照例请他在右侧第二位坐下。
众人皆起身问好,只有姜武和姜姬仍在座。
黄松年坐下后,姜武才对黄松年拱手为礼。
“我才回来,听闻老相重病,怕打扰老相养病,不敢上门探望。今日见老相面色尚可,想必是病已经好了?”姜武道。
殿中鸦雀无声。
姜姬都没想到,姜武会先给黄松年一个下马威。
不过这也是好事。省得这殿里的人老觉得姜武是一个武夫,还是没脑子的那种。
黄松年只得再站起来,谢过姜大将军的关怀,道:“已然无事了,有劳大将军挂念。”
姜武点头:“那某与公主也能放心了。”
黄松年冷汗冒了一身,今天才算是体会到雄军百万之主的气势。
果然不凡啊。
姜姬只管笑眯眯,略过这一节,问姜武对祭祀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姜武摇头,“只是要先祭一番死在江北的士兵与百姓,之后再论其他。”
姜姬:“都听你的。”
异日,大祭开场,晴空万里。
姜姬穿戴更加隆重,头戴一方小冕,比正常的帝冕要短上几寸,也小上几分,哪怕她戴上这副冕只有半天时间也够底下的人冒冷汗的了。
黄松年头都不敢抬,实在很想就这么一病不起算了。
毛昭在他旁边还算冷静,但也不肯抬头。
白哥是最淡定的一个,还小声告诉毛昭,那冕是他画的。
毛昭:“……”
白哥小声:“我做了好几副图呢,都做出来送给公主看,没想到公主今日就戴这副出来了。”
好荣幸!
毛昭:“……”
白哥继续小声骄傲:“那些鲁臣……都不怎么会制冕,他们哪有我见得多啊!上回给公主制玺,他们就没告诉我。这回还是被我撞见了,不然又被他们给瞒过去了。”
毛昭:“……”白哥小声炫耀:“这副冕上雕了一只凤鸟,九尾,仔细看漂亮极了!你看!在阳光下看,那玉冕是会泛光的!”
毛昭举目望去,虽然被日光刺得眼睛疼痛流泪,但阳光中的公主头顶上确实生起了光晕。
好玉冕。
好工匠。
好……好想捶他啊……
祭要祭九日。
第一日是夸耀胜利,告诉老天爷,我们打胜仗了!这都是在您的保佑的庇护之下!
第二日继续夸耀胜利,告诉老天爷,这次我们为什么要去打仗呢?因为我们被人欺负了,但这些欺负我们的人现在都受到教训了!
第三日还是夸耀,主要是夸姜姬何等美丽又英明,何等慈爱又宽容,她充满力量又怜惜弱小。所以她发现有弱小被欺负就立刻出手了,打败了敌人但也没有仗着她的强大过份欺压敌人,现在世界还是和平的,天下还是太平的,弱小的人不再受欺负,强大的坏人也明白他们做错了事。老天爷请放心,有她在一切都没问题。
黄松年听到这里有点晃。毛昭赶紧帮他撑住。
因为照惯例,在这一天被夸的应该是皇帝。
可能站底下听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因为祝辞的诗歌都是以前用过的,只是里面的名字换了,不熟悉的人可能根本就没发现换名字了。熟悉的可能也没发现……
反正大家都很平静的跪着。
跪到今天是第三天了,都有点累……
到第四日才是正题,姜武出来受奖,他勇武、强大、用兵如神,像闪电一样快速冲到敌人面前,像神明打雷一样用强大的力量令敌人屈服了。
第五日,祭祀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第六日,封赏。从姜武起,往下一级级封赏。
第七日,江南江北的人都被请出来了,跪在下头听。
听完就又被带走了。
第八日,送神明们走,宴会结束了,大家吃好喝好玩好了吗?祭祀的充足吗?你们满意吗?
第九日,该走了,该走了,神明们,老天爷们,咱们下回再见。
姜姬站足了九天,一天换三套衣服站在祭台上。九天结束,她真诚的认为当皇帝其实也不容易。这种事还没办法找人替。
她刚这么抱怨出口,龚香就笑道:“也不是不能替,等三宝公主长大,让她去祭就行了。”
姜姬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大祭过后,凤凰台上的百姓肉眼可见的都安泰了,放松了,脚步都变轻快了。
哪怕祭祀除了花钱之外没别的用处,但对百姓和世人来说就是个安慰剂,还是群体式的。
不然姜武带人在外面打了一年的仗,回来不祭一祭,人都没办法安心。祭完,也就意味着这次的仗已经打完了,征走的兵丁可以放回家了,三年内再征兵丁都不找他们了!
姜姬再觉得祭祀花钱,也不得不承认,它做为群体式的安慰剂和麻醉剂,还是有存在的意义的。
祭完之后,很快就是冬天了。
在凤凰台上,冬天里百姓们也不闲着。他们会从商人处买来草,制成厚厚的草垫子,盖在田上。而田里是赶在天气变冷之前新种下的秧苗,它们现在正是青翠的时候,等到春天一来,它们就会立刻像疯了一样的成长!五六月间就可以先收一茬粮,赶着播种,一年等于可以轮三遍!
百姓们已经有了新的农经。本来一年三种,这样下去田里的地力会很快被消耗一空,但凤凰台的百姓们发现鲁人的田里的田力更足!
大家一样去神女庙上供,一样在耕种时对着种子求神女保佑,为什么鲁人的田里粮食长得更好呢?难道神女只保佑鲁人吗?
最终他们发现这是因为鲁人喜欢在田里套种黄豆。
鲁人喜欢吃香云,但凤凰台的百姓不喜欢,认为那是贱物。
所以只有鲁人的田里会种黄豆。
有百姓想得知鲁人田里的奥秘,在某一年里鲁人种什么,他就种什么,鲁人早晨什么时候去田里,他就什么时候去,鲁人几时收割,他也几时收割。
那一年,他的收成确实更多了。虽然仍是不及鲁人。
慢慢的,越来越多的百姓发现了奥秘。
他们认为黄豆才是受公主庇护的食物,它可以令粮食丰收!
龚香听说民间有此故事,特意学来给姜姬听,想打听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有神力?曾经施给黄豆了?为什么不施给别的东西?
不过仔细想想,姜将军野人出身,战无不胜,好像也有点……
姜姬:“黄豆?黄豆怎么了?”她召侍人送来煮豆浆,“来,边喝边说吧。”


第770章 忠义之将
与世家的人斗智斗勇并不是眼下最急迫的事。更着急的应该是人口的大量涌入和粮食等物资的短缺。
随着江北流民涌入后, 又带来了新一波的移民潮。
江南各城都有百姓出逃,逃往凤凰台。
他们大多是去年就开始出发, 姜姬得知时,流民潮已经到河谷,距离凤凰台也就两三个月的行程了。
百姓出逃十之八九跟税赋、劳役有关。鉴于河谷拦下的流民经查家乡来历都不是一地的,出逃的原因却大同小异。
都是新一轮的征丁、重税让百姓不堪重负, 又因为凤凰台竖起的神女标杆终于在几年后有了成效, 百姓们十之八九都听说过凤凰台上的神女。
姜姬:……
也十有八九听路过的商人提过在安乐公主那里种地是不收税的,抽丁如果家里有女人的话也可以多留一个人。
于是在再一次遭遇重税与抽丁时,百姓们不约而同的逃走了。
而且百姓们的精明之处远远超出这个世界的世家们的想像。
大多数的百姓为了成功出逃, 竟然是先交足了税才跑的!
他们从夏天到秋天都在交税, 交完税就动身, 全家不带一口干粮, 不带一件行李, 就这么走了。
很多城的城吏根本都没有察觉百姓们不见了。经过冬天,到了春天, 他们才发现……田里没人了!
这边, 河谷已经见到了大批的流民。
徐公当机立断通知驿站派人拦截!
流民过多对凤凰台来说不是好事。恰当的流民才是公主需要的。
徐公非常清楚这一点。
如果他仍在凤凰台, 或者……如果他仍然很有自信了解公主, 那他就会直接派人通知各城,让他们来抓人。
但这一次,他只能先送信到凤凰台给公主, 看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驿站从河谷将消息递到凤凰台也不过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 河谷那里的情形只会更糟,流民只会更多。
这意味着姜姬必须立刻拿出办法来!不能再耽误时间!
因为布置与处置也需要时间。如果敢拖上两个月,流民就会出现在凤凰台百里之外,那就更麻烦了。
姜姬让人把江南的人都请过来,打算问一问究竟,做一做样子。
为了表示这次问话是相当郑重的,她让人把大殿准备好,让毛昭和白哥带人把大殿坐得满满的。
怕黄松年临时又别扭上了捣乱,就没叫他。
姜武也被当成法宝叫来了,他问清需要他做什么之后,手执长矛,身披重甲,大步进来时,杀气腾腾。
姜姬看到他的眼神和表情都不一样了。恍然大悟,以前他回来后见到她时都已经放松下来了,将军卸甲之后,也不过是个庄稼汉。
现在出现在大殿中的他是那个带着数十万强盗土匪征战四方,刀口饮血的姜武。
就像人不能时刻准备着杀人放火一样,需要心理准备时间。姜武在她面前肯定是不需要像在士兵们面前一样。
所以她到今天才看到他的另一张面孔。
还挺俊的。
姜武入座后,江南的世家就都带到了。
看得出来侍人们已经尽力打扮他们了,一个个头发都梳得溜光水滑,身上都佩了几个香包除味,估计嘴里也嚼过花椒了。
一群人拜倒在殿下。
姜姬居于上首正中位置上,此时倒是不必她开口,毛昭下首好几个人都准备好了,一个个逼问。
先问姓甚名谁,出身何处,父母姓氏,师从何人,读过什么书,今年几岁了,家里可有妻儿,平时有没有干什么亏良心的坏事?
姜姬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殿上问话的套路,真够复杂的。
她身边的侍人替她解释,这些问题出自史上哪一篇诗赋,是写什么人与什么人对话的,所以用在这里是如何的合适等等。
总之一问一答都是有来历的。
底下的人听到这样的问话也不发怯了,坐直背一句句按书中顺序答。
这么挨个问过一论后,等于是眼前这些人就自报家门了,殿上的人也都认识他们了。
接着就是质问的开始,毛昭头一个提问,问其中一人,你说你长这么大没做过坏良心的事,那看到别人做坏事,你没有劝诫,也是不对的。如果你看到你父亲做坏事了,你会去劝他吗?
这个问题很险恶。
那人认真思考了一刻钟才额上冒汗的答道:如果我发觉我父亲做了违背公道正义,公序良俗的事的话,我当然会去劝他,不会看着他一直错下去。
——这就替可能发生的责难打了个埋伏。如果有人开始说他爹做错了什么,他就可以辩解这件“错事”是不是违背公道正义,公序良俗。如果没有违背,那就不算错!
毛昭当然听得出来,冷笑:“你父身为太守,却滥发刑役,致使座下百姓私逃,难道不是大错?你在他身边,为何没有劝服他!”
这人立刻辩白:“我父一心为公!从来最怜惜百姓贫民!不知是何人诬告我父?我愿与他对质!”
毛昭把一本纸牍当面摔过去,“各路驿马亲眼目睹,如实记载,今日才递送进来!你说这是诬告?”
一说驿马,这人眼中一亮!眼神不由自主的就往姜武那里瞄。
可姜武浑身杀气太足,他咬牙半天,方敢说:“若我说出实情,公可能保我不死?”毛昭眼睁睁见这人掉进坑里,救都没办法救,心道你就不能先说你不知道,等你回家问问你爹这不就争取出时间来了吗?非要在这里抖这个机灵!当着姜将军的面诬告姜将军,是不是嫌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