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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太少了。”她叹气,“他是男孩啊,应该像你一样。”
姜武面前的食物快堆成山了,他坐下后就大口吃起来。
“七宝像你。你以前就不爱吃饭。”姜武,“煮什么你都不爱吃,吃两口就塞给我。”他指指七宝,“不像你?”
姜姬争辩:“我那是……”后面的话吞回去了。
“嫌饭不好吃。”姜武挺明白的,“我早知道了。不过你后来也不怎么爱吃东西。”
因为莲花台的饭也不怎么好吃啊,何况那个时候那么多事,她哪有心情吃东西?
提起了过去,姜武就顺便问了一句:“阿旦什么时候到?”姜姬:“明天。不过进凤凰台可能要再过几天,要测个吉日出来。”
就是风和日丽,一整天都是大太阳的时候才行。
徐茶带着一群人正在测呢。答应他的天文台正在建,他的博士倒是已经封了,跟另一个做两轮车的奴隶一起封的。她还担心徐茶感到受侮辱,结果他一点都不在意,还跟奴隶博士一起研究起了滑轮——这个好像已经有人研究过了,可惜的是原来的著作者已经去世,后人并没有珍惜这份成果,也没有继续研究下去。
上回她得知,徐茶和奴隶博士两人用熟牛皮做连接,做了一对可以篏在一起的车轮,于是一个转,另一个跟着一起转。
姜姬:“……”
她开始想让那个做鸟笼的博士继续在铸造钢铁上多下功夫了。
说不定她能在有生之年见识到新一轮的科技革命呢?
不过他们做的两个嵌在一起的轮子与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他们将一个轮子的表面挖了一条槽沟,另一个轮子则做成凸型的,这样两边可以吻合在一起,再被熟牛皮带着转动。
但这样其实不太稳定。如果两个轮子的嵌合处做得太严丝合缝就转不起来,如果太松,又会滑脱。
两人想的办法是尽量让它们的接合面更光滑。
姜姬就给他们出了一个“主意”,做成齿轮型,两轮嵌合,便于转动,还不容易松脱。
半天后,她就听说他们做出的齿轮是利用榫卯结构做出的齿轮不但不会松脱,转起来还飞快!
十天后,他们做出了第一辆不用牛马的手摇式车。
八个轮子的。
从技术上说,像是装了四个自行车轮的木制小汽车。
除了需要两个壮汉不停的转□□之外没有别的问题。而且他们转的速度频率还必须一致。
据说这已经是第二辆了,第一辆做出来后容易原地转圈,奴隶博士迅速加上个船舵,车就会走直线了。
但它的实用性还是不大。
现在养一匹拉车的牛马比造这一辆车的技术含量更低。
不过姜姬还是非常、非常高兴的。
凤凰台外十里亭。
姜旦下了车,他身后是郑姬春花与他们的儿女,还有追随他而来的鲁国军臣。
他们全都穿戴整齐,从这里起,一步步的走进凤凰台。
远远的跟在后面的赵、魏两国的人都有些犹豫。他们要不要照做呢……
可是又担心真照做了会有问题。
但眼睁睁看着就快到凤凰台了,赵太子终于无法忍受,下了车,快步追上前面的姜旦,恭敬的跟在他身后继续向凤凰台前进。
然后魏使也不能再继续安坐在车中了,只好也下来了。
这一行人走了一天才走到城门前。
黄昏时正是城门前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城里的百姓都很聪明,知道这个时候来买菜是最便宜的!食铺上的食物,到这时都会降价,因为如果卖了不新鲜的食物吃坏了客人的肚子可是会被抄家的!
商人们可不想被抄家。
所以食铺的食物都不过夜,当天如果卖不掉的话,就会送给附近的流民。
当百姓们看到这一行风尘仆仆又衣著光鲜的人时,都不免驻足观看。
他们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路,商贩们甚至将车摊收起,以供姜旦等人通行。
城门口的官吏早就去通报了。早就在计划着这一幕的白哥等人也迅速出现了,在城门前恭迎“诸侯王君”。
虽然只有一个前鲁王,但在宣传的时候,他们说的是鲁、魏、赵三地的诸侯王!
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还没到城门前,三位诸侯王如此虔诚的来拜望安乐公主的事迹就流传出去了!
第774章 回家
凤凰台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乘车入城的徐公提前进了城, 避免被“诸侯王等”拦住去路。
他饥渴地看着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到家了。
家变得更好了。
当然,世家们可能不会这么想。
但徐公能分辨出什么样的城市才是最好的。
像世家期望的那样城中没有一个庶人?路上只有马车?不再会看到破败低矮的房屋?城中角落里不会有流民?
甚至有人曾在徐家的文会上发下“宏愿”——要是那些流民过了冬天都冻死就好了。
虽然是酒至酣时的醉话,他还是立刻让人将这个傻子丢出了大门外,扔到冻硬的地上,让他好好感受感受什么叫冻死。
现在,他看到野外处处是良田, 行上几里就能看到一座新村落,几户农家的草屋错落的在荒野中安了家,小儿背着草筐在草丛间追逐嘻闹,百姓在田间辛苦劳作。
这才是一个活着的世界,充满生机的世界。
公主毁坏了多少,就能建设起来更多。
这才是他甘心伏首的英主,人王!
凤凰台里也一样。
庶人不再满面愁苦, 行止萎缩。他们全都脚步匆匆, 身上充满生气。
他们肯定都是有工作的!
不是做奴隶, 不是乞讨,而是真正的工作!
有不少新户门前挂了牌子或挂个东西,示意这家是做生意的。
织布的就挂一张织弓,纺线就挂个梭子,打铁的就挂个铁锅, 会做衣服的就挂一把剪子,做大夫会开药的就挂一张白幡……等等。
其余还有许多新兴的职业。
比如家里开澡堂可以洗澡修面的, 就在门口挂个白布帘子, 上面绣一个鲁字“沐”。
徐公倒是知道, 听说这澡堂在世家中间也颇有好评。世家多数都嫌弃庶人身上脏臭有虱,认为庶人百姓寿命不长、多病有不爱干净的原因,更别提许多庶人一辈子都不会漱口,简直难以忍受!
但鲁人兴起的这个澡堂倒多数是庶人去光顾,如今已经是渐成风气了。
这显然更让世家们“满意”。
徐公略略知道一点内情。
据说公主在鲁国时,有一年也是因为死得人太多,公主担心发生疫病,就倡导所有人洗澡,还在宫中养了猫狗捕鼠。
凤凰台上倒是一直用药杀鼠,还有侍人宫女偷食鼠药自尽的。
不知现在的凤凰台上,是用药杀鼠,还是用猫呢?
徐公这个样子当然不能先光明正大的回徐家。
所以他是从后门溜进去的。
专给家里下人进出,给货贩送货的小门打开,徐公带着从人和一儿一孙悄悄进去,就见家中老仆带着全家仆人站在庭院里,虎视眈眈的瞪着他。
徐公以袖掩面,“悲泣”道,“终于回家了!”
老仆:“寿公,某还当你要埋尸荒野了呢。”
徐公:“……”
徐公只好专门给老仆道歉,他真不是故意这么长时间不回家的。再说,云贼死后,他不是立刻写信回家了吗?
他当时不回来,也是因为时机不到。
老仆坐在他对面,捻须道:“这么说,人王要登基了?”徐公:“总要三请三让一番才算合适。”
老仆:“第一请的人当是诸侯王等,您是第二请还是第三请?”徐公摇头:“我……我都不是。我还等人王登基后召我入朝呢!”
不然,他干嘛要回来啊?
还不是怕公主忘了他!
老仆状似明白的点点头,“那家里大门还要继续关着。你晚上就跟某一起用饭吧,某那汤还可以分你一碗。”
徐公:“我好歹这么久没回来,就让我喝汤啊?”
老仆气哼哼道:“依某看,一碗汤都不用给你!”
徐公很明白,到了该用晚饭的时候,自己先跑到老仆的屋里等着了,硬是分了一半的饭菜。其中一道炖香云极可口,深受两位老人喜欢。嘴里的牙都快掉光了,这软软的香云跟肉一块炖就有肉味了!吃它就像吃肉啊!
徐公没想到老仆竟然真的只准备了一份饭菜!两人抢一碗炖香云!
他吃出来这是跟鸭肉一块炖的!
他早就不能吃鸭肉了,鸭肉比鸡肉硬得多,但鸭肉香啊!有嚼头!他两侧的牙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啃鸭子了。
吃完碗,两人洗漱过后,躺下睡觉。
窗外的天已经很快暗下来了,满天星海,极之璀璨!
一轮耀眼的明月高悬。
徐公躺不住,不叫老仆点灯,摸黑自己踱到廊下,举目望天,发出一声喟叹,伸了个懒腰,席地坐下。
老仆跟出来,在他身边放了一盏香炉,燃香驱虫。
徐公问:“这凤凰台……你觉得变好了吗?”
老仆摇头,面露一丝惶然:“不好!到处都乱糟糟的!”
一开了话头,老仆就忍不住了。
他扑在徐公之下,语无论次又难以扼止的说每天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到徐家门前求告哭诉,无数的投帖拜帖如雪片般飞来。
有很多人都被公主害了!
老仆声泪俱下:“某深知……寿公以为此女乃天人,可自古即分阴阳!此女未登基为帝就掀起这诺大风雨!她若为帝,这天下可还有一日安宁?!这人世,又要遭遇多少祸患?!还会有多少人受苦?多少世家遭她屠戮?”
他拉着徐公的衣袖哀求:“寿公!寿公,三思啊!!”
徐公在这个陪伴他一生的老仆面前也不再掩饰,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无力阻她去路。”
老仆瞠目结舌,满面浊泪的望着徐公。
徐炤微微一笑:“阿金,你大约以为我无所不能吧?但这世上就是有比我更厉害的人啊。她就是。我敌不过她啊……”
老仆沮丧的低下头,慢慢抹掉脸上的泪。
徐炤不知是说给老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知道这天下给她到底对不对……但不给她,这天下将无人可托。比起无人可托,给她,总还不太坏……”
所以他才想瞪大眼睛看着她。看着她会如何对待这世界。
哪怕她想要除尽世家也不要紧!
哪怕她想要唯其独尊也不要紧!
只要这天下其他的人还能安居乐业就可以!
这天下不独属于世家,不独属于大梁。
天下属于天下。
用百分之一的世家人头换百分之九十九的百姓人头,这笔买卖谁都会做的。
因为新的百姓中会诞生新的世家。新的世家传承下去,也会变成新的家族。
已经逝去的世家就像大纪一样,会引人怀念,却没有人能再让它们复活。
今晚,没有人能入睡。
百姓们扶老携幼围观着鲁王、魏王、赵王三人跪在宫门前,恳请求见安乐公主。
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子,气都快喘不动了,趴在儿孙的背上,哆嗦着结巴:“这、这等盛景……死、死而无憾!”
“诸侯王拜朝,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另一人屈指一算,“七十年前。”
那时正是皇帝想得新获得权柄,拼命把公主往外嫁的时候。诸侯王们听说能娶个公主回去,纷纷亲自到凤凰台拜见皇帝。
后来等皇帝死了,小皇帝继位——就是那个生出个傻子皇帝的!——他没活多久,活的时候只顾着跟大臣和世家掐了,死前留下朝阳公主和一个傻子太子,搞得徐公等重臣不得不送一个傻子继位,然后瞒了十九年!
“现在想起来,徐公也真是辛苦了……”
“是啊,头上是个傻子,还不能让人知道。早被人知道了,云贼那样的反贼也早就反了,唉,那这天下也早乱了……”
议论一番后,再看这诸侯王“虔诚”的跪拜在宫门口,真是与有荣焉!
至于拜见的是安乐公主……
这有什么问题吗?
凤凰台上的人还有哪一个不知道吗?
安乐公主主持祭礼用帝乐,出入戴帝冠,自己封了个副相给黄公,召了几百个士子入朝做文书、执役等小官……
就跟谁还不知道她想做皇帝似的!
虽说外面的人可能听说这个会吓一跳,但凤凰台上的人不一样!
他们自觉跟外面的人不一样。
他们听了也不会吃惊。更不会反对。当然也不会逃跑。
外面兵荒马乱的,凤凰台这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逃走的人在哪儿呢?
曾经有那么多人反对安乐公主,现在人在哪儿呢?
——谁反对谁傻。
再说,安乐公主也是大梁帝脉嘛。
朝阳公主自己封的,据说还是她爹给她托的梦呢。
反正上一个皇帝是傻子,上上一个皇帝跟自己亲姐姐生太子。
那下一个皇帝是个女人有什么奇怪的?
已经有人开始准备写一篇惊世之文留传后世了!后代肯定有许多人想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最近半年不少文会都在讨论这个。
自从姜将军二下江北,花将军怒铲叛军之后,凤凰台上的士子们已经开始在文会中讨论如何描写这些故事了。
一定能写出传世之文啊!想想就让人激动!
仔细想想有多少值得写的东西啊!
是从先帝跟朝阳公主的私情写起呢?
还是从安乐公主入朝说起呢?
让人难以取舍啊!
宫门洞开。
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然后,鸦雀无声。
两排宫中护卫披甲执锐,鱼贯而出。
再有两排侍人捧典捧香,鱼贯而出。
仍旧跪在那里的姜旦还算稳当,他身后的赵太子瑟瑟发抖,再往后的魏使也在瑟瑟发抖,几次想起身争辩一番:他不是魏王!
但都没胆量顶着睽睽之目发言。
魏使在心里安慰自己,等见了宫中大臣再表明身份也来得及,肯定不会让人误会太久的,一会儿说清楚就行了,呵呵……
帝乐声起。
悠扬的乐音后,便是雄浑的钟鼓声。
周围燃起巨大的火炬,宫墙上的殿阁也燃起火炬,众人仰头惊呼:“公主出来了!”
姜姬出现,群臣跪服。
她照例询问:“何人在外?”
白哥扬声答:“乃是鲁人、赵人、魏人。”
自有侍人把上面的一问一答传下来给众人听。
姜旦听到姐姐在上面说话了,顿时放松了。
看来快可以进去了!
赵太子听到“赵人”,松了口气。
总算不再说他是赵王了!
魏使听到“魏人”,也松了口气。
总算不再误会是魏王到了!
上面,姜姬继续问:“来此何事?可有怨屈?告诉?”
这篇问答是大纪流传下来的。她记得那时大纪的皇帝好像就是干这个的,替各部族主持公道,谁挨打了都会来找他诉苦。他也能说要打谁,众部族那就群起攻之,相当有地位了。
白哥依例答:“不曾听闻。”
姜姬:“请人进来,备水备肉。”
然后她这台上的戏就唱完了。
白哥还要“匆匆”下去,带一大堆人到宫门口请诸侯王进去。
姜旦已经跪得够累了,见白哥出来,说安乐公主请诸位进去,他第一个站起来,相当爽快道:“前头带路!某渴慕已久!急不可待!”
说完客气话,他也真的一马当先,一手挽妻,一手抱最小的儿子,大步向宫内行去。
赵太子可算见到了“做主”的人,立刻表明身份:“某乃赵国太……”白哥脸一沉,“请速速!某不欲公主久等!”一甩袖子,紧跟着姜旦走了!
赵太子和魏使还来不及表明身份,只好紧跟着进去。
等宫门关闭,看够了戏的士子们才意犹未尽的乘车离去。
百姓也纷纷归家。
士子在思考如何描写这一幕,诸侯王漏夜拜望安乐公主,必可出一佳文!
百姓在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今日竟然又见到了公主!
公主穿着红衣裳,好漂亮啊!
第775章 故国中事
姜旦跟着侍人进去, 不久就见不到身后的赵太子与魏使了。
小儿子趴在他的背上, 四处张望。
郑后春花跟在旁边, 不停的要他乖一点。再看姜旦, 他一点都不在意!
姜旦对孩子格外溺爱,好像他天生就不知道如何管教孩子,长子姜陶如果不是从小被龚相、蟠相等接手教导,只怕早就被他惯坏了。
春花不得已在孩子们面前变得越来越严厉。
“不要转来转去!”她严厉地说。
小儿子一缩脖子, 害怕地看了一眼母亲。
姜旦笑着问:“你在看什么?”
小儿子不解地问:“摘星楼在哪里?我们不是到家了吗?”
他从小在莲花台上长,知道只有自己家才会住这么大的院子,有这么多高大的房子。
在莲花台上,最受人欢迎的就是摘星楼。因为姑母不在,摘星楼就变成了神鸟们的居处, 它们在太阳出来的时候站在塔顶,浑身的羽毛都闪着神光。
小儿子最爱看那一副景象了。
直到神鸟归天, 被蟠相命人厚葬之后, 他就再也没有见到神鸟了。
他一直很思念神鸟。
姜旦哈哈笑道:“这不是我们家, 这是姑母的家。我们是来凶姑母的,你还记得爹娘是怎么教你的吗?”
小儿子点点头, 又问:“姑母这里有神鸟吗?”
姜旦还真不知道, 想了想说:“如果你姑母想要神鸟, 就会有吧?她不想要的话, 那就没有了。到时你问一问姑母啊?”
姜姬已经回到了广御宫, 她是乘车, 比其他人都快。
她刚换了衣服就听说姜旦已经到了, 随行的有王后、姜粟和阿笨。
“请他们进来。”她坐下说,“让公主和公子过来。”
姜旦他们还要去整衣,三宝和七宝到的时候,他们还没进来。
三宝从没见过姜旦,只知道那是阿陶的父母兄弟姐妹,一直很好奇。七宝也很好奇,他知道姐姐身边的阿陶是这么来的,那他今天也会得到一个伙伴吗?
姜姬抱住他笑着说:“如果你想要的话,到时你问一问他们啊,看他们谁愿意跟你一起玩。”
三宝教七宝:“你先带他们所有人一起玩,玩几天以后找一个最喜欢的留下就行了。”
七宝的性情更直白些,他问:“那要是我都喜欢呢?可以都留下吗?”
两个孩子一起看她。
姜姬点头:“如果他们愿意留下的话,当然可以啊。”
三宝喜欢交大朋友,她更喜欢与成年人的交流。七宝就更喜欢同龄的朋友。各家送进来的人中,七宝身边都是差不多的同龄人。
此时,侍人进来通报了。
姜姬命人传,三宝与七宝纷纷坐正。这两人的仪态比她和姜武好一百倍,这一点上,她这个当母亲的都要自愧不如。
跟着殿内传旨层层通传,姜旦等人在侍人的引领下进来了,三步一跪,七步一叩,待到近前,姜姬才笑着喊道:“阿旦,姐姐,阿笨。”
姜旦抬起头——哦,吓了她一跳。眼前这个粗糙的汉子竟然就是她印象里傻里傻气的姜旦?
“姐姐!”姜旦抬头看到姜姬也吓得目光一缩,十分喜悦吓到七分,恭敬的低下头。
“快过来,让我看看你——怎么晒得这么黑?”姜姬回过神来,心中叹了口气。
孩子已经长大了呢。
她再看姜粟,她倒是像这个世界的妇人一样,温和又平静的衰老了。
阿笨倒是没怎么变,仍是那副天真的神态,看起来胖了一点,身边还拉着两个小孩子,跟绿玉长得非常像了。
她拉着姜粟和阿笨,让她们坐下,三宝与七宝上来行礼。
蟠儿写信过来说,冯家二子都不肯离开鲁国。毕竟他们是莲花台冯氏。
倒是姜粟没怎么劝就同意到凤凰台来,倒不像她想的那样不想离开儿子。
这叫她很欣慰。
她还是喜欢把家人都圈在自己身边。
侍人扶着姜旦靠近,姜姬拉着他的手,越看越满意:“很健壮嘛!还喜欢打球吗?”
姜旦找回了那分熟悉感。而且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觉得姐姐这回见他比以前要更温柔了。
他点点头:“喜欢!路上停下来就忍不住去玩一场!”姜姬叮嘱他:“你现在年纪大了一点,玩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受伤。”说到这里,她转头对侍人说,“记下来,打球的规则要改一下,不能再那么冲来撞去的了。”
姜旦愣了一下,脸突然红了,眼眶也泛了潮。
——姐姐还把他当小孩子呢。
春花抱住小儿子,不许他乱动。
小儿子跪在下头,并不着急,但也不惧怕。他从出生起就在莲花台,龚相已经离开了,蟠相对他们兄弟姐妹都很好,所以他也不知道以前的龚相有多吓人。
他只觉得爹爹好像很激动啊。
春花温柔地摸着他的小脑袋,小声告诉他:“那是姑母。姑母非常疼爱你爹爹。”
姜旦红着眼睛转过头来, 买春花带着孩子过来拜见。
一群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孩子跪在姜姬面前,她可真是吃了一惊!
生了这么多!
蟠儿倒是都写过信,但她也没仔细记过到底姜旦现在有多少孩子。她在心里默数一圈,乍舌:十一个!
姜粟在旁边对着三个女孩子召手,“这三个是我的孙女,我令她们姓姜了。”冯家男丁她管不着,女孩子都被她给带过来了,两个儿子也没意见。
姜姬笑道:“这样很好嘛,姐姐也随我住在宫里,这三个孩子也封公主。”
三个女孩子诚惶诚恐,慌忙跪下。
三宝就起身把这些新来的姐妹给接过去了,有她安抚,三个女孩子很快平静了下来,不再那么害怕了。
她招手把春花叫过来,小声问她:“都是你生的孩子吗?”
春花羞涩地摇头,举起两只手指:“有两个是夫人所生。”
姜姬问她:“是你给阿旦选的夫人?为什么?”
姜旦少年时深受莲花台诸女的折磨,青年时又因初恋受措,他是没那个心情再娶什么夫人的。
春花捂着脸十分娇羞,硬是把她拉到一旁才肯小声告诉她:为了躲开姜旦的求欢。
姜旦与她的感情非常好,他又不需要忙国事,每天白天打球,晚上回去找她。
结果春花就一直生、一直生……
生得她都怕了。
阿笨的乳母就悄悄告诉她,为了避孕养身,她需要多学一些“手段”。
阿笨的孩子少就是乳母和绿玉共同努力的成果,不然阿笨自己是不懂这些的,她也想不到。
春花自己就要辛苦些了。她特意跟乳母和阿笨学了一些枕榻间的游戏,见仍然不能打消姜旦的热情之后,迫不得已力劝姜旦迎娶新夫人。
姜旦被绿玉劝说妇人产子乃大凶之事,捏着鼻子娶了世家女为夫人。
而世家女也是捏着鼻子嫁的他——形蠢貌丑,不堪为夫。
相看两厌之下,世家女得了孩子——不管男女——都自觉完成了家族任务,不肯再亲近姜旦。
姜旦被世家出身的夫人嫌弃,转回来看还是王后好。不过被绿玉劝过后,又注意观察了一下妇人产子前后的情形,好歹是愿意体贴春花,不再那么热情了。
姜姬听到这个也实在是哭笑不得。
姜武一直没回来,姜姬就让姜旦他们先去休息,明天再见也不迟。
她对姜旦说:“日后我要在城中为你赐宫,到时你就带着家人住过去就行了。”
姜旦对这个是完全不懂的,倒是春花听了不解,问道:“阿旦他不做诸侯王了,怎么还能住宫殿呢?”
姜姬笑道:“他不做诸侯王,我还要封他做别的王啊。”不过前者有封国,后者只有虚衔而已。
所以,王宫,姜旦还是住得上的。
让侍人送走姜旦等人后,阿陀来到。
姜姬看他穿着一身魏国宫服进来,实在新鲜得很。
“谈得怎么样?”她问阿陀。
阿陀还没坐下就开始笑,最后竟然放声大笑起来。卫始比他慢一步,走到殿门口就听到里面阿陀畅快的大笑声。
这个孩子……还是觉得委屈了。
阿陀还记得他上一回回魏国,从魏王到大臣到宫中侍女,没有一个看得起他的!
今天他出现在魏使面前,那魏使立刻就跪下了,不停的诉说着魏王对他的“父子之情”。
哼!
如果他照曹非说的一直在魏国做个孝顺儿子,现在还是会被他们看不起!
阿陀:“我已答允魏使,不日将回魏国,拜见父王与母后……”
姜姬正色道:“你母乃是晋国公主,你不能认他人为母,要谨记!”阿陀面容扭曲,忍住悲意,合身拜在姜姬面前,“我必不忘我母的血海深仇!!”
他并不记得母亲,连她的长相、声音都不记得。公主说,她也没有见过这个无缘的“姐妹”。
“她当时能把你从宫中送出来是非常了不起的。”公主曾这样评价他的母亲。
年岁渐长,他才越来越能体会当日在魏国王宫中发生的事有多可怕。母亲当时又有多么的绝望,才能将希望寄托在千里之外的“姐妹”身上。她不能相信丈夫,不能相信故国,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她绞尽脑汁替他寻了一个能平安长大的地方。
如果没有母亲,他可能已经死在魏国王宫中了。
毕竟,连“父王”都没想到他这个太子当时还活着!他当年出现在魏国中时,那么多人都惊讶极了,后来他们对他的态度也说明了:他们都发愁怎么处理他这个应该已经消失的人。
后来他们把他扔到鲁国,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再让他回去。
现在,他要回去了。
第776章 太子,你说错台词了!
魏国, 吴都台。
魏王正在与王后所生的两个小公子说话, 外面有大臣求见。
魏王:“宣。”
大臣进来后,两个小公子依次问好后就告退了。
魏王问:“卿为何事而来?”大臣问:“大王, 听闻凤凰台上的安乐公主极为放肆,擅用帝乐主持祭祀!”
魏王轻轻叹了口气, “我国软弱, 只怕不能约束此女, 还是不要过问了吧。”
大臣掩面而泣, 忧心道:“臣只担心太子在此姝身边长大,恐怕染上恶习, 日后就算归国,也未必能和睦兄弟,孝顺大王与王后啊!”
魏王也落了泪,以袖掩面:“孤又何尝不知?只痛恨治国不力,难敌那鲁国恶妇之强横。”
大臣陪着落了一趟泪, 再三劝说后才走了。
他走了之后,魏王放下袖子, 招侍人来侍候他去洗漱净面, 重新更衣。
这一番折腾后也已经是黄昏时了。
侍人道刚才王后特遣人来请大王过去用晚饭, 但因为大王这里有人, 所以不敢打扰。
魏王神色平淡的嗯了一声。
侍人眼珠一转, 就不再提王后, 问:“大王, 要不要请何夫人陪大王用饭?”
何夫人是世家淑女, 与王后的出身一般无二。此女近几年颇受魏王宠爱,膝下也有一子,于是对太子之位也是虎视眈眈。
魏王想起这些盯着太子的女人就焦虑,他不耐烦的摆摆手,侍人就不敢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请王公来,叫丽姬来伴舞吧。”
黄昏过去,夜幕降临。
吴都台上歌舞声声,灯火通明。
王后站在宫阶前,泪水涟涟的望着前方,听到那里传来的乐音,悲伤的难以自抑。
她紧紧揽住两个儿子的肩。一大一小两个男孩站在她身边,既不安,又忧惧的跟她一起望着魏王的宫殿。
他们虽然年纪小,也知道母后与他们的地位全取决于父王的一念之间。
大的男孩更害怕一点。只有他成为太子,才能保护母后与弟弟。可父王的心思难以捉摸。父王看起来很喜欢他,可是他也喜欢其他夫人的孩子。他不知道要如何争取父王的欢心,让他立他为太子。
他甚至觉得都是自己没有做好,才令母后陷入困境。
魏王宫中是整个吴都台上最热闹的地方。
乐工在殿前奏乐,丽姬带着一众舞姬在殿前翩翩起舞。
殿内,魏王与他召来的亲信,王氏王山却都无心欣赏歌舞。
王山比魏王年长十岁余,为人稳重诚恳,魏王想听一听他的意见。
魏国中只怕无人不知魏王如今的难题了。
王山沉吟良久,才道:“大王还是应该尽早召太子回国。”
魏王既然要诚意求教,也吐露真心话说:“我怕此子不肯归来。”
他与这个太子真是半分父子之情都没有。不是说他叫他回来,他就能回来的。
王山:“那大王岂不是正好可以罢免太子吗?”
魏王苦笑:“只怕现在这个太子扔不得了。”
王山也早就听说过魏王太子跟着鲁国公主去了凤凰台,但现在连皇帝都变成了傻子,这个鲁国公主又有什么可怕的?更别提她还没有当上皇后。
魏王一番细述之后,王山知道了鲁国公主已经成了安乐公主,现在凤凰台上的世家竟然还很信服她。
这就有点为难了。
反正不是自己家的王位,王山思索片刻就说了个主意:“大王若想取信太子,只能……将王位让给太子了。”
他猜魏王不会愿意。
果然魏王一听就哭起来。是啊,哪个当大王的愿意正值壮年的时候把王位让出来呢?
王山道:“大王,既是父子,就有天生的缘份。大王不妨与太子多多亲近,等父子之情渐笃之后,再做出让位的样子来,太子感动之下,也自然会辞去王位。”他说出重点,“大王最担心的不正是与太子的父子之情吗?”
那就先把太子给哄回来再说。
王山跟着又提起一件事,“太子可曾娶妻?”魏王哪里知道?他在这几年根本没打听过太子的事。
王山:“大王应速速为太子寻一房尊贵的妻室。”他听说鲁国现在这个大王就有好几个女儿,让太子娶鲁国之女,想必他是不会反对的。
魏王故作扭捏之态,王山再三劝告,道鲁国这两个大王之间虽然看似感情亲密,但事实上两人之间必有嫌隙。现在这个鲁王以前还是太子时,在士子之间传说他的品格高尚、性情宽厚等等的说法,难道不是冲着当时的鲁王去的吗?
魏王“恍然大悟”,道如果不是王山点醒他,他显然就要错过这件大事了!
君臣二人把酒言欢之后,魏王就将提亲一事托给王山了。
王山得了魏王的嘱托,回家就准备出使鲁国。他家中的亲友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后,很快魏人就为太子将要与鲁姬成婚的事欢欣鼓舞起来。
世家与百姓们都看得很清楚,鲁国已成了一个大国,甚至远胜魏国。不少魏人现在宁可去鲁地为官,都不会留在魏国,足以证明鲁国更贤明。
王山造足了声势,带着许多自荐而来的世家贤人一同前往鲁国。
可惜不巧的是鲁王重病,他们到了鲁国后才得知这个消息,鲁王紧闭宫门,不能见人。他们求见了鲁国王后,王后听说是要替她的女儿求亲,就让他们去问龚相与孙相。
莲花台现在有两个丞相,左相龚獠,出身合陵龚氏;右相孙菲,有号芳菲子,人品俊逸出众。
两人似敌非友,真假难辩,让王山等人泛起了愁。
只好两边试探,结果果然惹恼了龚相与孙相!两人这个说“既然你登了龚相的门,那我就不好开口了”,那个说“此事当由孙相做主,我不好插手”。
王山带着人在鲁国蹉跎了大半年,如果不是王后十分喜欢这桩亲事,千方百计替他出主意找门路,王山都要拂袖而去了。
直到突然有消息从魏国传来,有人称,魏太子已归国,王山大惊,怎么他不知道?
他连忙让人回魏国打听,一边更加紧探听龚相与孙相的口风。
回魏国的人回来后说,魏王与太子的感情十分深厚,时常坐在一起痛哭,回忆先王后。现在的王后处境越来越尴尬,已经闭门不出了。
王山听了就知道魏王与太子的感情已经渐渐恢复了!
他要是此时能把鲁姬带回魏国,必立下大功!
他更加努力去游说王后,王后也终于说动了龚相,他的人也说服了孙相不再阻拦此事。三方说通后,王后提出一个条件:魏国吴都台在上一代曾经发生了一桩憾事,太后与王后争斗,致使先王后殒命,王后不想让她的女儿遭遇到这样的惨事,她要求吴都台现在的这个王后必须离宫别居,不可继续住在吴都台。
这可真是……太过分了!
王山和他随行的士子都吃惊的说不出话来。有人当即出口拒绝,还要当殿离开,被其他人拉住。
“嘘,看王公如何说。”
一群人都看王山怎么回答。
王山思考片刻后说:“请容我等回去后商量一二再给王后答案。”
龚王后点头:“诸君请回,我便在此等候诸位的好消息。”
王山回去后写了封信,送回魏国。他虽然没对别人说,但他觉得魏王是非常有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的。
因为魏王的心目中,王后与亲生的那两个小公子根本就不重要。
就如同当年的先王后与太子一样。
王山随行的魏人无不义愤填膺,有人见王山不肯立即回国,认定他在辱没魏国,与王山大吵一架后自己走了。
许多跟着王山一起来的魏人都是自动自发的,有人这样一走,带动了不少人。
住在龚相家的魏人这一段故事真是吸引了不少眼珠,魏人们吵吵闹闹的,魏王的回信却很快就到了。
王山打开回信,见魏王果然“泣别”王后与两个小公子,将他们一同送到了豫城。
受“鲁人欺压”的魏王在国中受到不少同情。这让即将迎娶鲁姬的太子都受到了责难。
王山带着回信去见王后,结果鲁王突然病重,龚王后无心谈论婚事,但为了以示诚意,她将她长女的王佩交给王山带回魏国,交给魏太子。
王山带着玉佩回到魏国,一路风尘未及洗去就先去见了魏王,也见到了在魏王身边的太子。
太子果然气势不凡,坐在魏王身边丝毫不见胆怯之意,反倒比魏王更显大气。
王山一见之下,难免心折。
如果太子继位,既能与鲁交好,也能与凤凰台交好,并非坏事啊!
他心电念转之下,呈上装着玉佩的木盒,先递给魏王,道:“此乃鲁王后交托给臣的信物。玉佩上所载姓名之女,就是太子未来的妻室了。”
魏王欣喜的打开木盒,脸色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