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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大纪能换大梁,大梁再被别人所换也不奇怪。
他们此次前来,一是为了查探到底幕后之人是谁;二来,也是为了示好。
他们跪过大纪的皇帝,跪过大梁的皇帝。现在这两个王朝都消失了,他们还在。只要家族保存,上面的皇帝是谁并不重要。
发觉此事的并非定州一地。见到容氏的人,他们才知道,贺州也发觉了。容氏还提前一步将自家人送到了姜将军手下,以示求好。
再想一想,平州的巴氏不是也早就到了江南了吗?
既然大家想的一样,那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凤凰台上,姜姬接到姜武的信,看了以后就请来黄松年与毛昭,把信递给他们。
“都看看吧。”她道。
黄松年与毛昭传阅过后,倒是都不意外。
黄松年:“定州池氏与贺州容氏传家千年,有这样的心胸并不出奇。”
姜姬叹气。是不出奇,可这不是没留给她打的机会了吗?
黄松年看她的神色就懂她在想什么,他也叹气,不得不再劝一回:“公主,事缓则圆。以公主之智能,早晚会找到机会的。待公主登上大宝,摆布江北各家不更是手到擒来吗?”
毛昭跟着出主意:“眼下便有机会。公主,他们当是来求和的,不妨多多要粮草、钱物与人丁。”既然暂时不能打,干脆就削弱他们的实力!
黄松年也跟着出主意,两人命人搬来凤凰台这几百年的贡品典藏,江北各城的都挑出来,看要多少合适。
姜姬从善如流。
她发现黄松年他们更擅长——也更喜欢软刀子杀人。他们管这叫“礼”,客客气气的把人饿死或耗死,这就叫礼。她这种喜欢拿刀直接把人砍死的,就太粗俗了,不符合他们的三观。
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虚心学习一下新方法。
效果不好再用老方法。
第764章 一娇娇儿
江北人还没有到, 江南各地都已经听说了。
毕竟姜将军带军出征前, 安乐公主就开始哭诉了,一直哭诉了一年,哭鲁人在江北受苦受害。从去年哭到今年,突然之间就听说姜将军在江北频传捷报,解救了不少鲁人,都已经断断续续送到河谷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江南各地的世家听到这“喜讯”后都不知如何是好。就算早料到安乐公主哭诉肯定是有动作, 但万万没料到动作早就有了,哭诉只是掩饰。
当年江南各家混战时, 没有人把凤凰台看在眼里。
现在江南诸世家接连受挫, 正自休养时期, 突然听说凤凰台派兵去了江北, 还打了胜仗?还不止一座城赢了?
这……
这实在是让他们接受不了!
于是各家纷纷出门打探,跟着各种消息传来。
比如江岸多了二十几座渡口?
比如庆河、庄河、北镇等地出名的木工家族都迁移到凤凰台,还在平渡、镇江、江阴等地建了四座大船厂, 千斤江船都造了上百艘了。
再比如,从江岸起一直到河谷,都有新生的村落,全是江北流民。
当时他们听闻江北流民皆装作不闻不知, 只等流民过来就驱赶。于是现在也不知道这些流民直接就在江岸附近安了家, 竟然颇为兴旺!
沿江各城都有些后悔。他们虽然不想要流民, 已经安顿下来的百姓可不一样, 这个他们是要的啊!可以收税抽丁啊!
但这些百姓现在好像都归那姜将军了,他们就算想要人,也不敢轻易下手,都在等待时机。
现在时机没等到,姜将军又成了新的战神,更叫他们后悔不堪。
江南江北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牵动了起来,实在叫人唏嘘。
徐公写信给黄松年,他们神交多年,现在都老了,却开始鸿燕往返,说一说过去,谈一谈现在,述一述未来,感情越来越好。
凤凰台和河谷这段时间也重新热闹了起来。热闹的正是徐公与黄松年。
两人都自嘲他们两个老东西终于又被人发现了,以前还以为世人都以为他们老死了呢。
徐公道,我以前从贼,早被人当成死人了;
黄松年道,以前凤凰台有你,世人什么时候看得到凤凰台黄家?后来凤凰台没你了,皇帝和你一起去河谷了,世人还是看不见凤凰台黄家。现在他们终于发现凤凰台还有一个我了。
徐公:祝贺你。
黄松年:活了这么多年,果然还是你最狡猾。
徐公说各地各城都在装傻。
“都以为装不知道就不会有事,异日公主派人登门,他们才会明白。”
黄松年回信:“都是你教的!”
徐公用五六十年□□出来的,整个大梁的人都很擅长假装天下太平。
结果现在江南各城一半还假装认为大梁不会有问题,安乐公主再厉害也不能当皇帝不是吗?
另一半觉得安乐公主可能想让鲁人旦当皇帝,都准备等鲁人的狼子野心露出来的时候以死相谏!
黄松年这里收到许多来信,也见到许多义愤的使者。
他一个都不见,全都推给儿子和弟子们去接待。
——生儿子收弟子不就是为了这时候吗?
他就想知道,当这些人知道准备当皇帝的不是鲁人旦,而是安乐公主自己,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徐公很理智:“估计要死一堆。”
黄松年也很理智:“公主会高兴的。”
自尽的反对者不就不用她动手了吗?
黄松年很头疼这个:“公主杀心太重!”当臣子的最怕头顶上的皇帝暴虐。特别是像公主这样的,她能当皇帝全凭自己,所以底下的臣子等闲管不住她!她相信自己更胜其他人,你拿以前的皇帝、以前的书、以前的圣人典籍来劝她,她都不会听!
他更觉得徐公狡猾了!此时怎么会是他在这里顶着公主,徐炤这老头跑外头去了!他在凤凰台缩了一辈子,到老反倒不得安生了吗?
徐公也有话要说,现在你才害怕,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看穿公主的真面目时,你觉得我怕不怕?一人一次,谁都别抱怨!
徐公说:你以为我在河谷就轻松了吗?现在人人都跑河谷来找鲁人旦,求他不要当皇帝,求他回鲁国或干脆自尽以全臣节。
我还要挡着他不叫别人看到他!
你还可以推给儿孙和弟子,我就只能自己出来挡人!
黄公说:那你觉得我在凤凰台就轻松了吗?!你知道有多少人跑来找我,要我为天下除掉公主和鲁人旦了吗?还有人自荐送来毒药与刺客!哪怕我一个都不见,叫儿子与弟子记下名字然后全都上禀公主,我也睡不着觉!
两人互相抱怨一通,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黄公说:姜将军也该回来了,公主让我准备祭祀的事,应该是想炫耀武力了。
徐公说:各城大概已经商量好了,他们打算进凤凰台。
黄公:探究竟还是逼宫?
徐公:有区别吗?
黄公合上信,心道:有公主在,确实没有区别。他叫人备车,揣上徐公的信,趁着淋漓的秋雨去见公主。
凤凰台像是被水浇了一遍,远处的屋瓦都干净得发亮。
今年的雨是下够了,从夏中开始一直到现在,大雨、暴雨、小雨接连下过来,地上就没干过。
凤凰台上专管祭祀的一群小官吏早早的就准备好了应时应节的贺辞进给姜姬,上面就写了今年夏天会有大量的降雨,为了防备即将到来的汛期,请求祭祀。
据毛昭说,这就是他以前干的活,按着时节上表,请皇帝祭祀。当然皇帝十有八九不会听他的去祭——那就太花钱了。但如果他偷懒没上表,回头有了天灾,皇帝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和他手下的小官吏。
——都是你们怠忽职守没有上表,皇帝才不知道需要祭祀,结果老天爷生气了,降下灾祸,这都是你们的错!
所以为了稳妥,凤凰台上的各个职司的官吏有事没事就写一封表给皇帝递上来,或做忧心忡忡状,或做欢天喜地状。
报喜的没有报丧的多。大多数都是说要有大祸了,将要有大祸了,等等。
皇帝当然大多数也都是不会听信的。底下人说得越严重,皇帝越沉着淡定才越显得皇帝高明。
姜姬是这么理解的。
毛昭沉思片刻后夸道:“公主智慧。”
现在毛昭已经开始像白哥一样,日常夸她。黄松年还有些矜持,平时不夸,该夸的时候老头子都能第一个开口,绝不落后。
自从收到第一封请她祭祀的奏表后,她就叫毛昭拟诏,日常向各城要贡品。
这也是例行公事嘛。
虽然现在皇帝“失踪”,但凤凰台该祭还是要祭的,怠慢了老天爷的罪责谁都负担不起。
既然有表告诉她该祭祀了,她也就顺理成章的向诸城伸手了。
毛昭、黄松年、花万里等人都表示赞成。
于是凤凰台要钱要物的诏令被黄松年、花万里等派人送出去,各城就开始陆续向凤凰台送东西了。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
掌管祭祀的小官吏们很快发现自己按职责抄录的奏表惹下了大祸!他们也没料到自己的奏表这么管用,递上去一封,安乐公主就准备祭祀,就找各城要贡品。他们前后递上去七八封了!各城也贡了七八回了!
掏了这么多回钱包,各城也不高兴啊!但与其找安乐公主的麻烦,不如找找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发现是这几个小官吏递奏表递得太勤快,一番“劝说”之后,姜姬就没接到接下来的奏表了。
她问毛昭:“雨还没有停呢,这个月怎么没递表给我。”
哪怕没头没尾的,毛昭也心领神会的答道:“那几个小文书家中出事,告假了。”
姜姬:“都告假了?”
也不是都,但有资格上表的几个都告假了,从祖父到堂弟,家中能病的都病了个遍,他们只能回家看顾家人了。
姜姬也很同情,命人前去问候。但也没有赐药赐医,她对世家的底限很清楚,如果她真敢赐药赐医,搞不好就能病死一两个。
问候一两句,表示你不来工作我很着急,但你这么友爱孝顺我也很欣慰,安心在家照顾家人吧,你的活我已经找别人干了。
毛昭:“……”
姜姬这边已经选新人上任了。
新人很听话的继续看到下雨就上表,请公主考虑一下祭祀,不然老天他老这个下雨叫人不安啊,是不是老天爷不高兴了?老天爷不高兴可是大问题!必须重视!
姜姬表示我也很担心老天爷的心情,祭,当然要祭。
转头让毛昭继续向各城要贡品。
各城发现这个安乐公主就是死要钱,就开始拖延贡品。
姜姬让人都记下来,准备秋后算账!
她摩拳擦掌正开心呢,黄松年派亲信出去破口大骂,硬是骂得五个城又送贡品来了。
姜姬:“……”
黄松年表示公主你放心,我一定骂死这群不懂事的。然后继续骂,派的使者也都是他的亲儿子亲孙子。果然这么骂一骂,还真骂来了贡品。
姜姬对老头子的善体人意表示欣慰,对老人家说:没事,雨下完了还有雪呢。今年过完了还有明年呢。
——我就不信我一直要,他们就能一直给。
只要他们不给了,她就有理由去揍他们了!
黄松年:……
雨就这么一直下到了深秋。
黄松年冒雨到了凤凰台,看着这雨,想着怀里的信,脚步愈加沉重。
贡品现在已经再也收不上来了。秋天到了,各城开始准备度过一年中最难过的两个季节——冬天与春天。
现在姜将军携胜归来,公主手中又已经握住了各城的把柄。
这些城正打算趁着此时到凤凰台来试探公主的深浅,无疑是自投罗网。
江北各城似乎也不打算顽抗,而是想与公主讲和。
黄松年站在湿淋淋的玉阶上,茫然回望这寂静深沉的凤凰台。
莫非他有生之年……还真的能看到大梁亡于妇人之手……看到一娇娇儿君临大宝吗?
他哑然失笑。
得见此景,死而无憾了。
第765章 明年
黄松年到的时候, 姜姬正在跟龚香商量人丁的事。
这件事,她是悄悄交给龚香去做的, 虽然不能得到准确的数据,但在现在这个状态下,一个大概的数据就足够她预计接下来的问题了。
龚香单纯从这段时间逃往凤凰台、河谷等地的流民进行推算,推测出整个江南地区,人丁减员可能少了有五分之一。
“凤凰台的人一直都在增加,但河谷等地说是空城也不为过。”龚香的神色很沉重。
这其实还是他多估了一些, 因为他只能从凤凰台、公主城、万应城这几地综合来看。其中公主城的人口数一直在稳定增加, 凤凰台稍次, 万应城再次。最近的,也是人口缺失最严重的当属河谷, 十室九空。
大梁最近十年都不太平。先是朝阳征丁,紧接着花万里征战各方, 再然后云贼为祸,跟着就是旱灾与疫病。
一直到现在,江南这边都没消停下来。
各地人口一直得不到恢复, 短期内只会持续减少。
他估计十年内, 如果情况能好转的话, 或许还有希望。
姜姬接手的大梁将是一个困苦的国家。
这个,姜姬已经预料到了。经过这场阵疼, 大梁的生活水平至少倒退百年。人口的数量无法恢复就意味着没有足够的生产力, 人口就会继续减少, 直到生产力与消耗力达到一个平衡。
直白的说, 就是人死得够多了,剩下的人就都能吃饱了。
资源不会凭空产生。生产资源却需要足够的人手,在现在这个低生产力的世界更是需要更多的人力才能完成。
连年战乱,给各城都造成了重创。各地百姓是最先受害的。虽然有大量百姓逃进了凤凰台,但更多的百姓都死在了家乡。
江南与江北的势态已经越来越无法平衡了。如果不将江北打翻,像黄松年希望的那样,慢慢来,那等她登基后,只会面对一个更不好对付的强敌,而且敌人会越来越强,她却未必会越来越强。
真当了皇帝就有许多事不能做了。
所以她才坚持要现在统一,哪怕再艰难,也要先把江北打下来。两边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了,不会再有内乱,她才能腾出手来恢复民生。不然时刻警惕着晋江对面的敌人,就有许多事不能做了。
为了集合更多的资源,为了更平稳的渡过建立新国之后的几年,她是必须要除掉更多的世家的。
黄松年不理解,或者说他逃避去理解的一件事是她与世家的对立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出于必须。她需要除掉世家,一是除掉反对者,不管是现在的还是未来的;二是为了集合更多的资源。不管是人力也好,物力也罢,她需要重新整合这些资源。
而整个大梁的资源都在世家手中,都在各城手中,她不能让这些资源浪费在用来反对她。
——如果她登基称帝,肯定会有世家反对她的。
难道她还能让这些世家继续把力量花在跟她内斗上吗?
她不能。
她没有时间,这个世界也没有时间。
她开启了战端,就必须在造成更大的破坏之前,尽快把战争结束掉。
——不管用什么手段。
龚香跳过这个问题,提起了明年可能会暴发的疫情。
“江北与江南都有可能,沿着晋江江岸,尸体堆积的地方都有可能会暴发疫病。”姜姬道,“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龚香提出现在已经是深秋了,疫情不会在现在暴发。晋江在这里是不会冻住的,此时可以命百姓驾舟船沿江岸捞尸,集中处理死尸,以免尸体堆积在沿江浅水区,来年春天暴发污染,引起疫病。
除了捞尸,还需要清除江泥。
从现在到春天,要频频征丁发役。
那些城是不会乖乖就范的。所以现在到明年,姜武的兵恐怕要四处威吓,让这些城好好听话出丁。
姜姬点头,命一旁的文书记下此事。
这时外面的侍人进来通传说黄松年到了。
姜姬:“请。”
龚香和在侧的文书等起身相迎。
黄松年走进来,先对在上首的姜姬行礼,再与龚香对拜,再相让入座,在侧的文书等再坐下。
姜姬道:“老相既然到了,就先看一看刚才议的事吧。”说罢,示意文书把刚才议事的简略递给黄松年。
黄松年接过来静心阅读,放下时眉头紧皱。
一个人丁减少,未来几年必定粮食减产,凤凰台能收的贡物肯定就更少了。
穷则生变。
凤凰台、公主城、万应城、河谷等四地人丁逐渐兴旺,公主惠民,施仁政,百姓望风而来。
但除这些地方之外的各城却混乱不堪。
只怕他们集结起来反而会对公主不利。到时公主不管是顺势还是被迫,都必须出兵。
到那时战乱又起。
这就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了。
第二件事,明年春天的疫病只怕是躲不过去了。眼前要征丁发江役,各城也会躲役。公主又会施雷霆手段。
争执不可避免。
他取出怀中的信,叹了口气:“公主,各城恐怕就要来见你了。”
不管是为什么,这些人绝不是善意的。
不管他们认为公主是块肥肉,准备来咬一口,占便宜,还是打算一起来争一争长短,斗一斗输赢。
凤凰台都会陷入斗争之中。
姜姬看了信,发现是徐公的情报,不由得失笑。
可能徐公也有些怪她,有某些时候,他和黄公一样,“怪”她掀起这么大的风雨。
也可能是惧怕,怕得不敢在她面前畅所欲言,不敢再视她为以前的她。
所以他才会选黄公做为桥梁。
两人这样通信她当然是早就知道的,不过她没有管,也没有让人抄下两人的信件。她觉得没必要连身边的人都防着。她有自信身边的人都是可信的,不会突然冒出叛徒。她了解他们就像了解自己庭院中的花。
亲手养大的花,长几片叶子她都一清二楚。
真有大事,黄公就会像现在一样来告诉她。
她看完信后,她告诉了黄公另一个坏消息。
“跟阿武一起回来的,还有江北各家的人。”
黄公的眉毛果然皱得更紧了,皱成一个大疙瘩。
这样正好。
姜姬心里叹气。
真的正好,好像老天也替她安排好了,这个机会已经递到她手中了,她不该错过,不是吗?
姜武一行人从江岸离开后,日行三十里,日行夜停,过城不停。
但经过的城镇可不敢等闲视之。他们早早就准备好了酬军之物,哪怕力有不足的小城也准备了给姜武的礼物。
不过当他们发现跟在姜将军军中的还有江北各氏族时,都糊涂了。
这……难道是俘虏?
但看起来不像。
可姜将军不是去打他们的吗?怎么这些人看起来跟姜将军不像有仇,倒像是很好的朋友呢?
这些人摸不清姜武与江北各氏族的关系,又担忧会对江南各家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特别是在他们正打算联合起来去凤凰台的时候。
于是跟上来的人更多了。
一传十,十传百。
姜武不管身后跟了多少人,他只知道他要在冬天之前回到凤凰台。
所以他带兵在前面走,后面跟着长长的一条尾巴,这条尾巴还越来越长。
江北各家有的想跟江南的人打听一些事就走慢了些,也有一些人仍然想继续跟着姜武,觉得姜武这里才是重点,其他都可以忽略。
他们欣喜——或意外——的发现,江南各城中还是有不少与鲁人不合的!
姜将军对鲁人旦没有多少敬意,对鲁人倒是认真负责。可问起鲁国先王,也就是他义父的事,他却没什么反应,既不怀念,也不悲痛。
按说鲁国先王赐他姓氏,收他为义子,这才是他今时今日能站在这里领兵的根由。
但他对这个义父为什么没有感情呢?
可他并没有背叛鲁国的意思。
这个鲁国有什么是让他留恋的?
不是义父,不是义弟,莫非是……
一个人呼之欲出。
江南与江北两边的世家都有隐约的猜测。倒是不怎么意外。
前有朝阳公主,今有安乐公主。
大梁的公主们啊……
呵呵……
他们没有吐露出来,只在言谈之外,意会之中,交换着隐晦的讥讽。
不管姜武身后的人是谁,安乐公主必然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她的丑闻,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
“这就是公主城吗?”
随行的世家有不少是第一次见到公主城。他们或许无数次听说过这里,但眼前这座巨城跟他们想像的完全不同。
整座城坐落在大道西边,有一条平坦宽阔的道路与大道相连,这条路甚至比大道更平整,更适合车马通行。
但道路的平整只是一方面。
更叫他们心惊的是,早在三四天以前,他们的行程的每一步仿佛都被人看到了。
到了要歇息的时候,水源处与扎营处已经有人提前到了,打扫营地,除草砍树,担水除虫,烧火驱狼,等等。
这并非是姜将军提前派出去的人,而是驻扎在此地的驿站与护卫,通过驿站得到消息,计算清楚他们的脚程,这才能提前一步替他们准备好。
第一天都是如此,没有丝毫偏差。
两城之间,三十里一驿。而快到公主城时,十里就有一驿。
他们早早的候在道边,问候姜将军一行。
虽然只是不过百人,但军容军纪叫人见之心惊。
江北的人早有准备,猜到姜将军身后必有一位雄才伟略的人君,只差登上大宝的最后一步而已。
想必是差一个名分与时机。
江南的人倒比他们更紧张惊慌。
江北的人见此失笑,故意言语引诱,方知自从义军失势之后,江南各城要么困于内斗,要么坚壁清野,闭城自守,不问外事。
他们能说的最多的就是最近一年,安乐公主连番索贡,叫人生气!
他们正准备为此事上凤凰台责问呢。
江北的人商议了一下后,热情地说:“我等当为尔等助威!”
第766章 好久不见
姜武距离凤凰台不到五十里的时候已经遇上了抬着神女像出来巡游的百姓。
神女像是石造的, 抬轿的是四个面貌清秀的年轻男子。
见到姜武等一行人, 除了抬神女像的四人之外,其余村民都跪下了。粗粗一数也有好几百人, 男女老幼都穿戴一新, 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的。
军队过去后, 江北的人不熟悉江南的风俗, 想这神女像是本地的神明, 问江南的人这是什么神?
江南的人一脸苦笑的答, 这不是神, 这是安乐公主的神女像。她在鲁国就有神女之名,到凤凰台来了以后,兴建了不少庙宇,大肆传播,让百姓信奉她。
现在从河谷到凤凰台所有的地方除了神女之外,已经禁绝其他神明祭祀了。
江北的人吓了一大跳!
这种事是怎么办到的!
江南的人满口苦涩。
怎么办到的?
当然是因为信奉神女像的都是流民啊!
流民离开家乡, 自然要入乡随俗。安乐公主正是趁此时机推广鲁律和神女像。
他们发现以后也想让百姓回来。但他们派人上门, 安乐公主置之不理;他们想动武,各地驿站都有驻兵,一声呼号他们就蜂拥而至!
哪怕悄悄派人潜入流民之中以家乡引诱, 肯回家乡的百姓也寥寥无几。
江北的人问,那你们一定非常恨……吧?
江南的人却道:
他们深恨鲁律!!
都是因为鲁律,百姓才不肯归乡!!
江北的人哪怕听说过鲁律, 也不曾精研细读。现在听江南人说过之后, 都对鲁律好奇不已。正好路过的城镇都有鲁律贩卖, 他们让人去买——结果买回来两车!
这两车里,户律占三分之一,商律占三分之一,余下的多数是匠户要如何评级,以及新职业的诞生。
其中竟然有人发现扎风筝也能成为一项匠户的职业!!
登记后的新匠户可以据此买屋、置地、收徒、有姓氏。
最后一项实在叫江北世家们想不到!
工匠自古就是奴隶!无名无姓。现在不但可以买屋收徒,连姓氏都可以有了?
至于如何有姓,官衙还有一部《百姓录》,自己不知道该姓什么的,去里面选,选中就可以当作自己一族或一村的姓氏了。
“简直是胡闹!”其中一人当即就把书摔了,转头就去准备去找江南人吵架。
安乐公主这么胡来,你们怎么能由着她呢?早该把这女人杀了!
然后就被其他人拦了下来。等这人冷静下来后就自己想明白了。
为什么不杀?
当然是因为杀不了她。
凤凰台以外的世家管不了她,河谷以内的世家都……
“都毁了。”另一个人放下手中的纸书,手隐隐发颤,闭目静思。
车中虽坐着五六个人,现在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世族皆亡。”第三人轻声感叹,此时他才体会到这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隔着一条江,这里早就不是他们认识的世界了。乍一看乱相纷纷,细思量就让人打寒战。
“先是凤凰台?”一人细细推敲起来。
“不。”另一人摇头,“先是公主城,再然后万应城,最后是凤凰台。”
“凤凰台之后是河谷。”
“河谷之后便是晋江左岸。”最后一人敲膝道,“接着就是我们了?”
有人爆发出一声冷笑,但车内还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真能笑出来。
亲眼看到江南的改变让江北的人更深的感觉到这位他们预料中的人君是何等的不同寻常。
大梁变成大纪时,也有许多不同之处。
大纪的皇帝对各部族十分宽容,他是天下共推之主,却并没有对各部族太残忍。各部族向他上贡是为了寻求他的庇护。
但大梁的皇帝却更阴险一点,他先是封了许多诸侯王,又将各地朝贡之事写进了祭祀的诗歌中。江北的部族当时来参加大梁皇帝的祭祀时听到祭祀的诗歌,都非常愤怒。
但诸侯王当时虎视眈眈,江北各族在经过漫长的争斗后,还是答应每年按时朝贡皇帝,这才平息了干戈。
七百多年过去,新的人君似乎更看重百姓?而非氏族吗?
江北各家的人秘议了几番后,都打定主意,一定要探明这个人真正的意图。
江北的人可以不反对他,但他也不能去江北有太多的约束。
不然,就算姜将军手握利器,他们也不会退缩的!
江北共一百三十八座城,大家联合起来,他们就不相信这位还没有登上大宝的人君不会更加慎重!
距离凤凰台越来越近了,各村各地百姓祭祀的事也更多了。
他们这才听说,原来安乐公主听闻姜将军大胜归来,打算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来安抚亡灵,夸耀胜利。
江南各地听到此讯后,纷纷主动贡上礼物,以示对姜将军的崇拜与爱戴,以及对他的胜利的赞美之情。
许多赞颂的诗歌也流传了出来,大街小巷都有人诵唱。
当再看到姜将军的队伍时,百姓们也会自动自发的对着队伍诵唱歌谣,赞美欢呼。
队伍中的江南世家不免苦笑。
但更让他们吃惊的不止这个,而是他们路过的城镇几乎都修了非常好的路,宽阔又结实,大军在这样的路上行进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行进途中更是看到无数的良田与辛勤耕种的百姓。田里牛马拉着形状奇特的犁,翻地翻得又快又深。
这下连江南世家都吃惊了,因为在他们的城里并没有这样的犁。
特别是他们还看到了最多五条牛并行拉的犁,一块田这五条牛来回两次就能犁完了!
这是何等的速度!
江南江北各家都知道农事是非常重要的。
他们立刻派人出去打探这种犁是不是鲁人之物?百姓只会说这是公主赐下来的,别的也说不清楚。
不等他们找到此犁是哪个工匠所造,已经到了凤凰台。
今日的凤凰台比起往日来丝毫不逊色。城墙广深,城门洞开,百姓穿梭往来。城外的市场大得不像话,商人的集市摆了十里长!
他们一路跟着姜将军来到宫门前,士兵排列整齐,并没有退下回营,显然姜将军是打算带士兵进去演武夸耀的。
这也是应该的。
宫门前已经有人等候了。
姜将军命人去请他们出来,随他一同去拜见安乐公主。
一人试探的问:“只是拜见公主吗?宫中可有别的贵人?我等只怕失礼,还请将军直言相告。”
姜武:“自然只有公主。诸位请随我来吧。”
说罢,他重新上马,佩剑不解,就这么直接进去了。
但除他之外的世家们却必须要将随身武器留下,护卫们也必须在宫外等候。
一群人只得跟在姜将军的马后步行进去。
这些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只怕今日他们就要拜见安乐公主了。
有些太急了。
又有一人追上前面的姜武,恳切道:“我等长途跋涉,面容有污,衣衫不整,还请将军容我等回去收拾整齐,明日再来拜见公主。”
姜武:“我领兵出征,回朝后难道还能先回家再见公主吗?你们是跟着我回来的,我当然要先带你们去见公主,才能放你们走。”
这话也不错。
这些人只好算了。
不算也不行。这宫里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来回都是巡逻的卫兵。
远处也能看到脚步匆匆的文书们,身后带着的小吏或担或抬着文书卷集等物。
这不像一座没有皇帝的空荡荡的宫城,倒像是一座已经有了主人的皇宫。
姜将军有马,世家们却必须要靠自己的两条腿跟上。走得气喘吁吁,才来到了广御宫前。
有来过凤凰台的人已经发现这里跟以前不同了。
广御宫前原本的牡丹园已经不见了,不管是夏季盛放的牡丹还是冬季结满绢纱的假花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副宫。
两座副宫呈拱卫之势围绕着正中央的广御宫,副宫里可以看到有无数的人在里面忙碌着,门前廊下,阶上阶下都有长衫玉带的士子来来往往。
殿中可能是为了采光,门窗大开,或做成格窗,现在已经是深秋初冬时节,殿里的人冻得瑟瑟发抖。殿里烧着巨大的鼎,飘出米汤的香气。时不时的看到有殿中的人去盛一碗香汤,一边喝着一边回座,继续埋头书写着什么。
阶下的侍人看到姜将军来了,连忙入广御宫通报,一边也向这里迎来。
姜武指着他马后的这些形容狼狈的江南江北的世家说:“找个地方先让他们梳洗一番,再通报给公主。”
世家们大松一口气,纷纷对姜武道谢。然后就跟着侍人走了。
侍人一边领着他们走,一边让人去准备干净的屋子和干净的水,以备洗浴更衣,还问他们要不要修面。
江北的人不懂,江南的人倒是知道,就解释说公主不喜男子留须,这修面其实就是刮胡子。
江北的人纷纷拒绝修面,好好的胡子刮它干什么!
往后面走,又是一大片官舍,倒像是新修的,还崭新得很。
侍人解释说这是新入选的官吏的房舍,公主仁慈,担忧他们在宫里没有地方休息,所以特意修建了官舍。
侍人问,你们要是急的话,也可以在这里洗浴更衣。
世家们皱眉拒绝了。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知道了,安乐公主选拔出的新官在一些根本不是世家子弟,虽然也是通过世家推举才能入宫为官,但有一个叫王姻的鲁人胡乱推荐,根本不看家世,也不看师从,只要给他钱,他就能推人选官。
怎么能在这种可能有低贱之人的地方休息更衣呢?
不行,不行!
侍人很理解他们的坚持,就说这里不行的话,前面倒是有两处皇帝陛下用过的旧宫室,也算干净整齐。
虽然皇帝已经没人关心了,但用皇帝的旧宫室更衣还是可以的。
世家们纷纷赞同,跟着侍人一径往里走。
更深处的地方就没什么人了,只能看到侍人来去。
这也对。现在凤凰台上没有皇帝,肯定也不会有皇帝的后宫妇人,安乐公主好像只使用了前方的广御宫,她收的鲁官也只在前面走动。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宫殿。四处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排的树木花草,倒是静雅逸人。
侍人们早就准备好了用来洗澡的热水,恭敬的请这些人走进去后,等他们脱衣,入水——侍人们就抱起脏衣,关上门,离开了。
广御宫。
姜武也在洗澡,不同的是池里还有姜姬。她抱着七宝,教他认爸爸。
姜武坐在另一端,被两个侍人拿马毛刷子从头刷到脚。
七宝果然已经不太记得爸爸了,至少这个胡子长得肆意又茂盛的野人,他认不出来。
等姜武把胡子刮了,头发梳顺了,身上也刷得红通通的搓掉了三层泥,泡进水里后,七宝终于认出了爸爸。
跟爸爸亲热一番后,小七宝就被侍人们抱了出去。
侍人们关上门,笑嘻嘻地说屏风后有榻,有热呼呼的鼎食,还有煮好的豆浆哦。有吃有喝,你们随意吧。
姜武抱住姜姬,出了池子,到屏风后把她放在榻上,左右一看,说:“没有衣服。”
姜姬也嘻嘻笑起来,拉他过来:“反正也用不上。明天再让他们拿衣服进来。”
姜武趴到她身上,翻过来,摊开四肢说:“累,骑了一路马,动不了了。”
姜姬温柔的翻上来说:“那我来,你别动。”
第767章 将与相
她不许他停下来。
每一次他都觉得已经不行了, 再也没办法了,但还是不能停下来。他已经非常疲惫了。
可最后那一刻,他能感受到巨大的幸福!他愿意为了一刻去死。
哪怕为她流尽最后一滴血,为她死在战场上, 他都愿意。
他记得她在月光下扬起的头颈, 汗水掉在他的脸上。
姜武醒来时是第二天早晨, 他是饿醒的。
姜姬已经披上衣服坐在鼎旁吃饭了,看到他起来就替他盛了一碗端过来。
“别起来了,挪过来吃。”她把煮好的粥,烤好的羊腿都给他端过来了。
他想坐起来,瞬间觉得腰要断了, 只好听她的挪到榻沿,一手提起羊腿, 舔掉滴下来的羊油和酱油, 大口咬起来。
一条羊腿吃完, 他才算是活过来了,身上也有力气了。
姜姬再端给他一角杯的热米酒, 他吨吨吨的一口灌干净,才拿起烤饼吃。吃了一整张锅那么大的烤饼, 才一脸“我吃饱了”的放松,往后一翻,不到片刻就扯起了响亮的呼噜。
她漱过口后也上了榻, 觉得这呼噜听起来还挺好听的, 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再次醒来, 他去洗了个澡,两人攻守易位。
他一副“老子要报仇!”的气势。看来昨天是她太过分了。但他再累,底下还是很精神的啊!所以也不能怪她过分。一年多不见,她也很想他啊!
两人就这么关着殿门,满足人生大欲。
直到五天后,侍人来敲门,说黄公已经连着四天在广御宫宫阶下候着了,一站就是一整天,老头子身体年纪都在这里放着,他们也实在是担忧,这才不得不来敲门,公主您能不能先停一停?放将军睡个觉?您出来办点正事再回去都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