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上来的壮丁立刻就被带走了,不到干完活是不会放他们回来的。好处是去干活的人一天能吃两顿饱饭,坏处是干活时受伤生病也不会放人,如果人没撑过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村人哀泣着送别他们离去。数日后,被征走的役夫络绎不绝,村人才知道附近所有的流民村都被征遍了。还有人要逃,但逃的人全都抓了回来,还要去服役不说,他们还要干最危险的活儿。
这么多人都被征去清河床?修路?
数万民夫被征来,晋江沿岸的十个渡口都被民夫挤满了,所有的民船全都停用,附近的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各驿站的守将就来送信:姜将军不日将到,各位准备好迎驾吧。
各城如临大敌!
或许姜将军在以前不太出名,他们之前也只知道他是鲁人,被安乐公主带到凤凰台来,不通文墨,不识礼仪,好财货等等。
但等河谷云贼死了以后,姜将军突然带人开始建驿站!距离晋江最近的地方十里一驿,三十里一站。十里驻兵一百,三十里驻兵五百,皆是能征善战的强军!
这样的强兵就住在他们家门口,这叫人如何安心!!
无奈此地都是些小城、小村,三五里就有一村,一村不过几十户人口。就是小城,也没有富户大姓,三五个小城捏在一块也敌不过这位姜将军。
他们只能早早备下重礼,去求姜将军高抬贵手。如有差遣,绝不拖延推搪;如需钱粮财物,只管道来,他们一定尽心侍候!
只求姜将军不要在此地驻兵马。
他们钱财送到,姜将军照单全收,但驿站还是如期建起来了,兵将还是照旧扎下来了。
各城气得要死,有心上凤凰台告状。但城小力弱,人多又口杂,心不齐,等好不容易说服大半的人,又从各家集来珍宝礼物,再写信请人去寻有名望又善心的仁人义士好替他们做说客……这一通折腾完,姜将军已经命商人在此建渡口了。
姜将军走了!
各城有些茫然,不知是不是还要去告状了。
不等他们再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商人携重礼上门,挨家挨户说服,道此地建渡口,以后可以多停船,停大船,大家有钱一起赚啊!
利诱之下,许多家族就反口了,还有人要回了自家的宝物,不肯再给他们带去凤凰台送礼求人:横竖姜将军已走,还有什么必要去呢?
有坚持的人道虽然姜将军走了,但驿站还在,驻军没走啊!
商人又来送礼,说服,道这姜将军的兵啊,我们熟啊!你只要给钱,他们是可以帮咱们做事的!打个人啊,抓个人啊——悄悄说,杀个人啊——只要价钱合适,都行啊!
这是什么?
这就是给咱们的好处啊!
人生在世,谁还没一二看不顺眼的人呢?
他们商人行商都盼着其他商人都死绝了,只有他一个人能赚钱。你们这些世家难道就没几个仇家吗?
留着吧,以后好处多着呢。
这一回,反口的人就更多了。
再然后,流民如蜂蚁般涌入!
各城如临大敌!这一回不必去各家说服,各家都纷纷拿出钱来,让去找那些驻军,不是说给钱就能用吗?快快快!把流民赶走!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停留!
驻军钱照收,回头对他们说杀人是不行的,不过可以帮你们护一护城。
于是驻军从军营里出来,各城城门口一围,或在城附近巡逻转悠。
怎么样?安全吧?
各城傻眼了。
待要赶走,又瞻前顾后,怕流民真的入了城。他们这些小城,城墙都不高,普通汉子蹦一蹦就能爬上来。城中武库也不够充裕,城中士兵更是没几个擅战的。
可不赶走,这些雄军看起来比流民更像匪!
只好好酒好肉招呼着,盼着流民赶紧走,盼着这些大爷们吃足了酒肉不要进城来捣乱。一边拼命向外送信,求告亲友故旧,述说此地故事,盼着能有人来救一救他们,赶走流民!
又过了一阵子,好消息,大爷们没有进城;坏消息,流民在此地建村了。
各城当然不答应!
驻军将军上门了,道这也是为各城好。
各城:?!
驻军将军客客气气的说:马上就要征丁的时候了,我们在这里,自然要就近征丁。一年两征,少说也要几千丁口。你们城里有吗?
各城汗毛直竖!
有是有,但被你们这么征,这城里的人还能活吗?!
驻军将军道:你们看,我们就是想到这样会让你们为难,才特意留下流民的。流民多是青壮男丁,到时把他们征走,不就不用征你们的人了吗?你说对不对?
仿佛很有道理……
将军各家走一走,不愿被征丁的还是占多数。城主难敌众人所请,只好不再阻拦流民建村。然后他们又想,既然流民在此地建村,那当然该归他们管吧?税赋都要归到他们这里来。
于是就要派人去接管。
不料,凤凰台派的官差到了,两边自然发生了冲突。
驻军将军理所当然的站在了凤凰台的人这一边。
各城:……
凤凰台来的人很客气,道虽然按旧例,各城是可以管着附近的百姓的。但他们是凤凰台派来的,从这上头说,他们比各城更名正言顺。想反对也可以,你们去凤凰台告状吧。要是凤凰台再来人说要我们回去,我们也愿意走。但你们是管不到我们的。
各城听了这番说辞后,只能作罢。
本来是地头蛇,可这些人有驻军护着,他们动不得。要去凤凰台告状就更不行了,他们在本地还能说得上话,去了凤凰台怎么可能说得过他们本地人呢?
何况这一去,又要准备礼物。
各家都不愿意掏自己的腰包,也没有哪一家能一力承担此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自从河谷云贼去后也有一年半了,这一年半里,各城从不曾听闻姜将军名号到现在如雷贯耳。一听他要来,各城立刻集结起来,备下重礼,准备好这位将军喜欢的粮草,等着迎接他。
姜武到的那一天,三十里外就有迎接的人了。一路走到晋江岸边,身后已经带了一长串尾巴。
岸边全是役夫。
为了准备大军过河,许多地方需要加固,修建长堤。
商人们运送来巨石与木料,堆满了岸边。
姜武举目远眺,计算着时间。
哪怕连修建长堤的时间也算进去,他带着大军从河上过去也比绕过去要快得多。渡江固然艰难,但是——快!
而且,从这里过去的话,等于直插江北腹地。他们会防不胜防。
打仗,一个是快,一个是奇。
不会有人想到他能带十万大军从江上过去。
马上就到冬天了,正是一年之中江面最平稳的时候。这里的水到冬天也不会结冰上冻,从他得知这个之后,他就对米儿说,如果要打江北,就挑冬天,他带着人从江面上过去是最快的。
米儿当时笑着对他说,到时一定会照他说的,给他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其实知道他对米儿那么说,米儿一定会做到。
姜武握着腰间长剑,心中火烫。
他也想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件别人都做不到的事!
他也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这样,他才配得上她!


第758章 天命之人
江北, 临安。
风迎燕借住在临安皮氏家中。他禀性风流,擅诗擅歌,又有灵武公子的美称, 到哪座城递上名帖,都能轻而易举的住下来。
哪怕现在各城人心思变,不像以前那么好客了, 也不会怀疑只带了两三个随从,三五个护卫的灵武公子。
风迎燕的经历也很值得说一说。
他早年以美扬名天下,别人提起他,也只夸他的容貌。世家公子中也不乏优雅俊逸的公子,但把美名夸到举世皆知的程度, 风迎燕是独一份的。
上一个这么干的人是大梁开国皇帝。他的美不但能被大纪皇帝听闻, 特意召请而来,还能让洛水之仙强留九年。
风迎燕以前也常在自作的诗歌中拿大梁开国皇帝开开心。
现在他却很少提当年的淘气事了。
皮万在文会中举着酒杯,半醉时提起大梁开国皇帝的美色, 指着风迎燕笑道:“比灵武如何?”
不管风迎燕的小名或字号是什么,别人提起都是灵武二字。
好在灵武也算是神灵的名字,还有一段忠义的神话传说做底子,风迎燕也就认了灵武这个字号。
此时听皮万提起, 正色道:“毕竟是开国之君, 我等还是要心存敬意的。”
“大梁?呵!”皮万掷了杯,虽然不是冲着风迎燕, 但到底有些失礼了。他家的从人就称皮万酒醉, 把他给扶下去了。
过后, 风迎燕去看望酒醉的皮万。
皮万也当面道歉:“是我饮多了酒,冒犯你了。”
风迎燕含笑温柔道:“你与我之间还用这么客气?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皮万闻言,心里就好受多了。
皮万觉得这天下的灾祸,都是被皇帝给害了!天子无道失德,天下失序。现在君不是君,臣也不愿意再当臣,才会从江南乱到江北。
“等着瞧吧,这天下还有得打呢!”皮万捂着抽痛的额头说,“不打出一个尸山血海不算完!”
风迎燕在心中暗暗点头,“兄此言有理。”然后也是一声长叹,悲伤道:“可惜我单人支手,难撼天下!”
皮万心中更加悲苦。
早在几年前,江南出了一个云贼,占了河谷,李氏、包氏、伍氏等人集出一个义军来时,他在家中就与人说:“江南要乱了。”
有一个贼,就冒出一百个义来。可惜在他看来,贼与义都一样,只是叫法不同。有他们在,江南的百姓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果然叫他说中了。
但是彼时他以为江北是不会乱起来的。
因为当年大梁开国皇帝改纪为梁的时候,江南都是他的亲信,江北各族却与他约法几章,虽然低头认了君臣,一年两贡从不拖延,但说实在的,江北各族对凤凰台的皇帝没有那么多的忠心。
大梁改朝换代本来也是天下大势,是日月轮替,不是大梁,也会是另一个王朝换了大纪。
这些道理都是皮万从小学的。
但大梁开国皇帝不忠不义!他立身不正,所以江北各族就无法对他心服!
当年不过一个小小的外城小族之子,吹嘘出天大的好名声来,大纪皇帝见才心喜,特意将他召到凤凰台,还将心爱的公主嫁给他,许他高官厚禄,结果他转头就把大纪的江山夺了,自己当了皇帝。
人臣义子,他都没做到!
这样的贼子,怎么能让人心服呢?
只是皮万没想到,哪怕这个皇帝不是江北各族心服的皇帝,他也是皇帝。他不是需要是最有道理的那个,他只需要是最强大的那个,其他人就不敢有小心思。
老虎死了,百兽都想当万兽之王了。
江北各族也不能免俗。
哪怕没有这个心思,为了避免自己家成了别人的俎上肉,都不能落后。
所以皮氏也征丁,也打造兵器,也广纳贤才,也加高城墙,联络亲友,防备敌人。
皮万眼见自家也掉进去了,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只好在文会上发发劳骚,一醉了事。
现在的江北说是各自为政一点都不出奇。平洲现在没了毛家,其他几家也都乱着呢。各城拥壁自大,谁也不服谁。
皮家自认没有问鼎天下之心,当然也不想要一个从龙之功,只求保全自身,与已无涉,别的人打成什么样,有什么样的下场,他们也不关心。
风迎燕觉得这些世家都是一群孤高的蠢货。
难不成他们真觉得天下都打起来了,他们自己能独善其身?
井底之蛙。
他们坐在自己的城里,久而久之,这天下其他的城都比不上他们了,于是就觉得自己孤立一域就可保万全。
蠢不可及。
他也懒得去点醒他们。
每日只与皮万饮酒作乐,看他自困自苦,自醉自残,难脱已身,实在是很有意思。
但当大浪来袭时,谁都没办法逃脱。
一日,临安士子们正在文会上酒酣耳热之际,外面来的两个士子提起了一桩故事,也是他们在来临安的途中听商人们说的。
临安是一座大城,世居临安的人自高自大,很少到外面去,也看不起外地的士子。
别处小城的士子都想到临安来。能挤进临安皮家的文会,足够他们回家去吹嘘一番了。
不过这些人来了文会也轮不到他们发言。
现在见他们其中有人开口说话,其余临安人都不由得坐正身,嘻笑着催促他们快快道来,当成酒后的乐子来看,还有人叫下人取水来,泼水洗脸,好清醒清醒,“尝闻新事”。
被众人聚焦的两个外地人不免有些紧张,清一清喉咙,捏着嗓子学临安腔道:“那商人是从南边过来的,说是凤凰台的安乐公主听说江北这里到处在抓丁,怒斥北人呢。”
席上众人都嘻笑起来。
风迎燕很快被人推了出来,众人问他“当真是安乐公主之言吗?”
席上的人都听说过风迎燕与安乐公主的逸事,此时就拿他来取笑。
风迎燕正色道:“必不是公主之言。”
他的话当然比两个外人的话更可信。
众人转头去取笑那两人,还要赶他们出去。
两人更添惊惶,言之凿凿,誓都发出来了。
当天的文会结束后,这桩趣事就流传出去了。
第二天,皮万酒醒后问风迎燕会不会安乐公主真的说了这样的话。
他现在就像惊弓之鸟。安乐公主固然是一个女流,但她在大梁皇帝变成傻子以后,仍固守凤凰台,已经在天下赢得了一些好名声,现在人们再提起安乐公主,早就不见嘲笑,反而赞她有大义了。
她如果真的指着江北各家开骂,对江北各家来说不能算是好消息,更不应该置之不理。
毕竟江北各家根本没有皇帝的圣旨就征兵,从为臣之道上来说,是江北各家理亏。
皮万很害怕平洲之事重演。平洲毛家不就是被人这么给毁了吗?
风迎燕道:“依我对公主的了解,大怒而斥是不会的,公主心软得很。”
皮万从风迎燕口中听过许多安乐公主的故事,觉得以一个女人来说,安乐公主虽然已经算是禀性坚强,但也只是女人而已。
这样的女人,对着江北各家开骂,确实不太可能。
他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
但他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那两个被赶出文会的人气愤不过,开始在临安城别家的文会上一再述说此事。渐渐的,其他城也有相似的传言流出。
还没等各家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凤凰台的使者千里迢迢的来了,递上了安乐公主给各城的《祈民告》。
皮万很快就在家中见到了这卷告示,细细读完后,他喃喃道:“这、这可怎么办!”
安乐公主没有骂,她哭了。
《祈民告》中,安乐公主泪落如雨,声泪俱下,哭得肝肠寸断。
百姓这么惨,她感同身受,恨不能以身相代。
世家这么强横,她束手无策,只能再三顿首百拜,求世家放百姓一条生路。
如果世家肯放过百姓,她情愿以皇帝之位相托,以后这天下谁来当皇帝,世家说了算!她不管了!
除了这卷安乐公主公告天下的告示之外,商人也带来了凤凰台那边流传的新曲新歌,一律都是哭惨的。
哭百姓流离失舍,哭百姓舍儿别女,哭百姓夫妻分离。
尤其以晋江两岸传唱最多。
皮万这才知道,自从江北各家抓壮丁以来,逃走的百姓有不少都横渡晋江逃到了江南。
因为百姓怕被抓,从江上跑一是快,二来江北各城都是以步兵、骑兵多,江上的水兵不多。晋江乃天险,除非要打仗,不然抓流民还用千斤船上江上抓吗?
万万料不到的是,百姓没有千斤船,不少只靠一叶扁舟就敢横渡晋江。船翻到水里淹死的不少,可也有不少人真的成功上了岸,到了江南。
皮万立刻去找父亲商量:一定要禁绝逃人!
他的父亲安慰他:“纵使这些人逃到了江南也活不下去,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房舍,各城也会驱赶流民,早晚还是一个死。等百姓想明白了,他们也就不会逃了。”
但逃人还是要抓的,不能再让百姓私逃了。
临安开始向其他的城送信,大家一起联合起来抓捕逃人。以前还抓回来再行刑,现在抓到就直接杀,看还有谁敢逃!
另外也在百姓之中宣扬,哪怕逃到了江南也没有好日子过,不会有城能收留他们的,他们逃过去也只能四处流浪。
但皮万发现事情并不像他和父亲想像的那么好解决。
逃人还是无法禁止,而且现在连已经被割面受刑的军奴也开始逃了。军奴逃起来可比百姓麻烦得多,也棘手得多。
首先军奴一逃,通常是一整个营一起逃。军奴中哪怕有不想逃的,要逃走的人怕他们告密也会把人先杀掉再跑;
其次军奴逃的话,抓回来也是死。所以他们为了逃走,为了活命,会更加剧烈的反抗。抓捕军奴比抓百姓要更难,损伤更多。
最后,军奴溃逃乃军中大忌!不可宣扬出去!
有军奴逃走的各城开始焦头烂额。
临安皮氏也束手无策,皮万的文会都不开了。各家的人也没那个闲功夫了。
皮万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逃?连死都不怕了吗?
直到他从商人口中听说,安乐公主仁慈的把从江北逃到江南的流民全都收容下来了。
“这不可能!!”皮万的心失序的狂跳起来。他难掩震惊的站起来,逼问商人:“你敢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商人连连磕头求饶,但仍不改口:“句句实话!不敢蒙骗公子!公子可以使人去江南查看啊!江岸几百里的地方全都是流民的村落!一直到河谷都是!”
皮万一阵头昏眼花,虚弱的坐下来。
这怎么可能呢?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他满心惶惶然。
突然,一个念头浮上来。
——这样不似凡人的安乐公主,才有天命在身吧?
一时间,风迎燕口中的安乐公主的诸多逸事传闻纷纷浮上心头。
莫非这就是帝裔与凡人的不同之处吗?
天命仍在大梁皇帝一脉身上,才有安乐公主吗?


第759章 江北乱相
皮万乘车走在街上, 道边的百姓满面愁苦, 骨瘦如柴, 不见壮年男子, 全是抱儿背女的妇人或年老体弱的老人。
走到小河边,有人正在洗衣, 咿咿呜呜哼着小曲。
他听到几句。
“……呼我儿, 呼我父, 呼我夫……”
“……江水浑浑, 江水汤汤……”
这是最近时兴的小调,都是诵唱流民的。
皮万抿抿嘴,放下了帘子。
哪怕安乐公主的《祈民告》没有给百姓看,百姓们还是知道了穿过晋江,在江的另一边, 安乐公主会仁慈的对待他们。他们有田地可以种,有屋可以住, 不必卖掉妻儿就可以活命。
世家也早就发现了百姓之中流传的流言, 但壮丁还是要抓,逃人还是要杀。他们既不能送粮给百姓,也不能让他们逃得自由,所以也束手无策。
皮万感觉得到, 百姓对世家的容忍越来越低了。甚至正因为百姓对江北世家的仇恨, 才让他们开始向往江南的安乐公主。
他甚至对父亲说, 如果安乐公主在江北登高一呼, 百姓恐怕立刻就会伏首。
父亲冷笑:“那安乐也不过是别人的爪牙而已。这些蠢货以为在这里要当军奴, 到了江南就不必当军奴了吗?轮到要抓丁的时候,他们首当其冲!”
皮万担心的却是百姓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那些四处传唱的歌谣正让民心一步步背离。父亲,我们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这也是皮万必须出门的原因,他必须代表皮氏前去周旋联络,令更多的人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江北动荡不安,只怕大战一触即发。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哪怕是百姓都知道,这里也要打起来了!
这一切皆因鲁人而起。那鲁人呢?
皮万还没有见过大批的鲁人,很好奇他们现在到底在何处?是不是已经退回鲁国了呢?
鲁王当真禅位其弟了吗?
“鲁人?他们还在继续往江南走呢。”文会上的一个人告诉他,“那鲁王虽然一走了之,可那些鲁人任人如何劝说都不肯归鲁,一心一意要去凤凰台。”
皮万:“凤凰台?”“说是要去见公主。想必就是那安乐公主了。”那人摇头叹息,颇为遗憾:“当年我曾有机会去凤凰台一睹其容,当日未能成行,今日想再见此女只怕难如登天了。”
固然人人都道安乐公主是一介女流,但现在他们江北因其而生的困境却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人人都知道安乐公主正在为江北百姓痛哭,还有人做诗歌。文会上他们明明在商量如何解决目前的困境,消弥分歧,不要真的打起来!
所以现在各家小辈才在这里呼兄唤弟,都是因为家中长辈不好出面,才把他们推出来。
可皮万走过几城,文会参加了不少,好听话说了不少,但说起重点,所有人都不得不念糊其辞。
——要想不打起来,谈何容易?
——现在各城都在建强军,谁肯落后?
“听说有一批粮草被劫了。”
“我听说是偷了一批箭矢……”
皮万走过去,拱拱手,互通姓名,才道:“刚才弟在那边听到诸位兄长在说有地方遭了劫?可是流民所为?”在座的几人都笑起来。
“流民要粮食倒是说得过去,他们劫箭矢刀枪干什么?”
皮万不免神色一紧。
一人道:“这事已经出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捂着没让传出来。”
另一人也笑着说:“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哪一家的粮草被劫,又是谁家被人偷了。”
既然不是自己家的,那当然可以笑一笑了。
皮万在文会上四处打听,终于拼凑出了整件事。
各城都在充足军备,但不是哪一座城都能自给自足的。有的城有粮草没铁矿,有的城有铁矿没粮草。
大家当然要互通有无。
于是某一日,商量好生意的两家开始交易了。为了避免被人发觉搅黄了生意,也怕有人趁火打劫,两边都很小心谨慎,没敢告诉别人。
但是,按约定时间该到的粮草没到。一查,路上被人袭击给劫走了!
送粮的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过了二十多天才回去,说是刚出发就被人跟上了,跟了半路就开始袭扰,然后把他们轰走,把粮食带车带马给劫走了。
没有伤人,应该是熟人所为!
能得知这等机密,必须是熟人!还是相当亲信之人!
两边城开始互查,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到此人的踪迹!
但生意不能只做一半啊。粮草没到,我等再去筹措,但说好的打造好的兵器你要给我!
另一边犹豫再犹豫,犹豫复犹豫,犹豫来犹豫去……说打造好的箭头被偷了。
你以为我会信吗?!
两边互相翻脸。一边认为你肯定是根本没就打箭头!我们的粮却是实实在在装了车送过去的!半路会丢肯定也是你们那边派的人!所以才没杀人只抢粮!
另一边认为……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自己做戏?自己说运粮了,自己说粮被偷了,又编出一个不杀人的劫匪来,硬要赖在我们头上!
我家打好的箭头肯定也是你们偷的!我家打造兵器也没藏着掖着,你早知箭头在什么地方打,又是放在哪里准备运送,肯定是你找上内奸把东西都偷走了!
两家几欲反目,当然有零星流言传出。但两家又各自捂得严实,不肯让人知道自己家吃了亏,更不肯因为这种小事被人发现自己跟盟友有隙。
平洲之事尚在眼前,谁都不想落到毛家的地步。
两家火速握手言和,哪怕仍心有芥蒂也不能留给外人查探。
再有人来询问,都说没有此事,全是胡扯八道。
外人想看笑话看不到,也都各有猜测。
皮万打听清楚之后,就猜至少有一家在说谎。就是不知是哪一家,如果能查清此事……
现在的江北,全是孤家寡人,姻亲故旧都不能相信,何况外人?
皮万有心查出此事后,令这两家反目成仇,削弱他们的势力,对临安是有好处的!
像他一样想的人多得很。
文会上倒也真因此交上了几个“朋友”。皮万就与三两友人相约同去平佳城拜访,以查清此事。
几人仿佛游戏,说好以后就收拾行装出发了。
平佳城身处江北偏西的位置上,孤悬一城。
平佳城俞氏为尊,有平佳俞的美称。
正是传言中丢了粮的那一家。
众人猜测是平佳俞氏丢粮,是因为平佳城独占了佳河,佳河周年有汛期,沃野千里,平佳百姓种水稻的本事别处是比不上的。
但平佳城除了有粮,别的都不多。所以平佳俞氏历来都喜欢跟别城联姻,以取得其他的资源。
一说以粮换箭,都猜是平佳俞氏。
皮万等乘车骑马前往平佳城,一路坦途。他们几人结伴而行,随行护卫不少,一些流匪远远看到就都躲开了,也不来找他们的麻烦。
快到平佳城时,正遇上一队从那个方向而来的士兵,对他们盘查不休,叫人厌烦。
皮万等几人都带着名帖,又说就是去拜访平佳俞氏,还是被护送进城。
“不会有事吧?”一人担忧道。
皮万:“这平佳城的态度不对,难道他们敢四处结仇吗?”
另一人哧道:“借俞氏三个胆子也不敢!我看还是丢粮又丢箭,他这是害怕了。”
皮万:“我觉得不像……”
有人“护送”,自然行路就快多了。黄昏时他们已经到了平佳城。先一步回来送信的人可能说清了他们的身份,俞氏就在道旁迎接,再三致歉,又请他们去俞氏参加宴席,姿态摆得很低,皮万几人路上的怒气就消了。
迎接他们的人是俞祝,俞氏这一代嫡支长子。还有俞祝的几个叔伯。
皮万是曾见过俞祝的,两人就同乘一辆车。
皮万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俞祝叹道:“叫贤弟看出来了。唉……不说也罢……”俞祝不肯说,皮万也没有追究,转而问候起俞家长辈和俞祝家人亲友。
俞祝谢过,也与皮万寒喧起来。两人下车时看起来已经像以对经年未见的旧友了。
之后几天,俞祝始终陪着这些客人,既尽地主之谊,也不让他们四处乱走。
皮万等人这才确信佳平城真的出事了。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找麻烦的。商量过后,几人决定告辞。
俞祝痛痛快快的送他们走,一送就送出去了三十里。
终于要分手了,皮万等人下车来与俞祝惜别。皮万找到机会,悄悄与俞祝说:“如果……事有万一,可到临安寻我。”他担心俞家会成为第二个平洲毛氏。
俞祝一听,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来,摇头道:“不是那等事。只是一点小麻烦……”
两边终于分手了,皮万等人受了一场虚惊,离开佳平城后就开始忍不住议论起来:到底俞氏出了什么事?
“必是平洲之事重演!”一人断言道。
皮万摇头:“未必。”
几人猜来猜去,当成个乐子来消磨旅途中的枯燥与乏味。
等到黄昏前停下来准备扎营时,一人指着远处天边一条细细白白的线,茫然地说:“那是不是佳平城?”
队伍中的人抬头看去,秋日天高云淡,远处蓝紫相间的瑰丽天空中,一条细长的线斜斜挂在天幕中。
“那是什么?”皮万看不出来,转头问别人。
其他人也没认出来。
他们的护卫却皱紧了眉,互相商量了些什么,过来说请他们赶紧上车,然后扑灭火堆,收起帐篷。
“今夜恐怕要连夜赶路了。”皮家护卫催皮万上车,“公子快些!休要拖延!”皮万见其他公子也都被自家护卫送了上车,火堆被土盖住熄灭,煮到一半的汤水被泼掉。
“怎么了?”皮万惊慌地问。
护卫望向佳平城的方向,叹道:“那是烧城的烟。只怕佳平城有难了。我恐怕此地也不安全,我等还是要尽快逃离此地为上!”
皮万目瞪口呆。
他们坐着颠簸的车连着赶了十天的路才敢入城,在这座城里,他们才打听到了佳平城的消息。
原来佳平城也有军奴逃了,逃了以后,又转回去打佳平城了。他们让一些人被抓回去,然后这些被抓的人趁夜打开城门,放其他人进去烧杀抢掠。等俞氏的人反应过来,点将点兵想将这些人扑杀的时候,他们已经逃了。
佳平城哪怕没有半毁,也至少毁了三分之一。
皮万等人心惊肉跳。
“幸好我们跑得快!要是遇上溃逃的军奴,只怕我等难保性命!”一人庆幸道。
其余的人也都觉得自己命大。
皮万更加恐惧!因为临安也有军奴逃走,如果这些军奴也偷溜回来要暗害临安呢!
他立刻写信,将佳平城的事一一告知,让家人把信赶紧送回家去,给家中提醒示警。
家人问:“公子不随我一起回去吗?”
皮万摇头:“我在家里不如在外面的好。在家里我帮不上什么忙,在外面倒还能听说一些事,你早些回去吧,记得帮我告诉父亲,让他千万小心。”


第760章 朝发夕至
皮万等在此城暂时停留了下来。不是他们不想走, 而是走不了。
荒野之上终于出现了几股强横的流匪。
以前江北的流匪很难坐大。一旦出现, 各城都会出力剿杀。流匪进不了城,只能在荒郊野村打劫, 劫粮劫人。有时各城为了避免养大流匪,会提前将附近的村落打扫干净。
如此一来, 流匪没了活命的土壤,慢慢的就消失了。
现在各城吝啬兵力, 又担心流匪身后有阴谋诡计——比如别城的探子什么的,很少追剿流匪,只在城墙附近巡逻,不让流匪靠近城池就可以了。
流匪知道轻重, 索性也不靠近大城,只骚扰小城与村镇, 一劫即走,慢慢的就壮大了起来。各城就更加不好收拾。如此循环之下, 终于成了祸患。
佳平城军奴逃出后又回去抢劫,这明显就是背后有人指使。果然等流匪壮大后,大家都猜中了, 先前逃走的军奴变成流匪了。
匪患日重,各城反而更加束手束脚。
打匪已经变得比以前更难了,要出更多的人, 花更多的钱。
谁又知道自己先脚去剿匪, 后脚会不会被其他人捅刀呢?
于是各家对匪的态度转为安抚和利用——你不要在我这里闹, 我送你钱粮刀箭, 你去我对头那边闹好不好?我还能替你指路,抢来的好处都归你,我一分也不要。
这本来也是常用的手段。
皮万自己家就在流匪做大后,与匪首握手言和,做了表面兄弟。借匪手重创敌人,此乃上佳之策。
这时江北人开始发现,鲁人非常优秀,个个都是好汉子。
江北各城抓丁时,不免朝鲁人下了手。但鲁人并不好抓。鲁人好武,尤其喜爱抱团,动辙几百人一拥而上,个子大的上前猛冲,个子小又灵活的专爱偷袭,擅武的上来就对着要害下手,不擅武的通常腿脚灵便,动起手来百招尽出,手抓口咬不在话下。
个个都骁勇得很!
这叫江北各城见之心喜,抓来鲁人后倒不舍得让他们做奴隶,威逼利诱,再讲一讲鲁人旦丢下他们的狠心之举,想让鲁人安心留下。
结果最先逃走的就是鲁人。
鲁人一跑就是一整个营。哪怕江北各城用尽心血,许下官禄也留不下一个鲁人。
鲁人如此忠心,实在叫人眼气!
且鲁人凶悍。曾有一地抓丁时为了不叫鲁人逃走,杀了队伍中的女眷与老人,结果整支队伍里的鲁人全都发了狂,合身扑上,几百人对上几十个身着甲胄的士兵,竟将这些士兵撕成了碎片,带队的世家子弟都没逃过性命。
鲁人又成了不堪教化的野人。
皮万与同伴暂时停留在这座城里,四处参加文会时倒是听了许多鲁人的故事。
但文会上提起鲁人倒都是好话。哪怕最后的故事里,鲁人连已经投降求饶的人都给杀了,也可以赞一声。
也有人好奇这鲁人怎么既对鲁人旦忠心不二,又好像不是那么驯顺呢?
皮万倒是听风迎燕讲过鲁国故事,此时就道:“我听朋友提起过,安乐公主十分爱重百姓,曾因官吏虐待百姓而杀了数百个官。”
在座众人全都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野蛮!”有人当即拂袖离去,“某听不得此言!告辞!”
也有人不相信,“鲁人旦是大王尚且不敢如此,安乐公主彼时也不过是鲁国一姬。”
——鲁王都不能这么杀大臣,安乐公主当时只是鲁国一个公主。
怎么可能呢?
皮万:“我那友人一言千金,从无虚言。”
有人猜是鲁人旦不好下手,借安乐公主之手杀官,至于原因是不是官员虐待百姓就不好说了。
也有人认为安乐公主真做了也不奇怪,她从以前到现在,有大义之举,但也明显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脾气一上来命人杀官砍头玩,不就跟朝阳杀花千降一样吗?
虽然是公主,但对于臣子下属来说也是君啊。君王要杀臣子,臣子除了引颈就戮以外还能怎么办?
再说安乐公主爱民如子可是人人都知道的,她现在能留下江北逃过去的逃人,当年在鲁国砍几个虐待百姓的官吏有什么稀奇呢?
几百个跟几个也没什么分别。你身边的奴仆,几个和几百个在你眼中有区别吗?不都是奴仆。
皮万在旁边听得不住点头,他还听风迎燕赞过安乐公主动辄杀几百号人的“义举”——他当时真的没听懂——风迎燕认为公主这样做才有天子气象。
皮万……勉强认为当时风迎燕是喝多了,一时口不择言说错了。他大概的意思就是公主明智果断,没有畏首畏尾,因为畏惧世家而不敢保护百姓,贯彻自身理念。
这个他倒是能体会。毕竟有时他也会犹豫畏惧而不敢动手,错过时机,事后又百般懊悔。一个家族之中,他尚且如此,安乐公主面对一国世家都能如此行事,足见其心智过人!
至少他是很佩服这个公主的。
当然,更佩服安乐公主的是风迎燕。
在这之前,他以为风迎燕这个灵武公子跑到凤凰台去追求安乐公主只是想谋一个出身,并不是真的对安乐公主动了心。
但现在他相信风迎燕真是一心挚爱安乐公主!
结果现在听到外人对安乐公主的议论时,他总忍不住发言。
现在人人都认为他对安乐公主了解甚深,有什么事都爱询问他。
比如现在,“如果安乐公主得知鲁人在江北受人欺凌,会如何行事呢?”
皮万思考了一下,觉得要是风迎燕在这里,答案可能会有两个:“公主会非常悲伤……也会非常愤怒。”
——他突然发现风迎燕对安乐公主的形容有点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