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见巴家跟鲁人有冲突,他们也担心被牵扯进去。但举家搬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那么好下决心。
罗家想来想去,决定嫡支迁出去两支兄弟,旁支也迁出去两支。剩下的还是照旧留在平洲,守住家业。
等人已经走了以后,他们才给巴家回信。
巴家知道以后,全家振动。
巴适之父自从得到消息就辗转难眠:“何至于此?”
就到这个地步了吗?
不止是罗氏一家把自家子弟送走,以留下血脉。平洲各姓都开始送子弟出城。百姓察觉到之后,也开始外逃。
平洲各城立刻禁绝逃人!
可是越抓,逃人越多。越是禁绝逃人,百姓越是要逃。
各城不得已开始征丁。以防百姓都逃走之后,城中丁壮难寻,真到了要打的时候士兵不够。
百姓哭天喊地,卖儿典女也无法逃过这场劫难。
巴适也不能再出门了。
现在外面的街上,百姓战战兢兢,各家的文会也开始议论现在的情形到底是义还是不义?
但最终的结论都是不管开头是为什么,也不管驱逐鲁人是义还是不义,现在已经打起来了,没办法再停下来了。
至少巴家没办法停了。
巴家已经身陷不义之地。
巴适去见父亲,在门外就听到父亲在发怒。
他退下去后,询问母亲,母亲叹道:“罗家等人前来责备你父,让他认错赔罪。他们都认为现在的情形是你父亲的错。”巴适顿时道:“父亲不能认错!”巴家不能在此时低头!若是低了头,巴家就再也不能在平洲存身了。
母亲泪如雨下,“你父亲也知道……他近来睡不着就长吁短叹……我总担心他……”
巴适害怕父亲自尽,一个人背负一切。他前去求见父亲,跪求道:“爹爹,我去见鲁人旦!”巴适之父:“你见他有什么用?”巴适:“说明我等对鲁人并无恶意!之前有失礼之处,我去向他赔罪,请他宽恕!”
这也是个办法。
巴适之父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替巴适备下礼物,准备好随从,叮嘱他一路小心。
“恐怕这平洲上下,想取我巴氏之地的不止一两个。你出去以后,如果……听到什么坏消息,就不要回来了。”
巴适惊恐的看到父亲露出了颓然之色。
“只要你能活下去,我巴氏就留下了一丝血脉。”
巴适隐姓瞒名,悄悄离开了平洲,中途遇上一路商队,送上重金才得已脱身。
他出了巴家才发现整个平洲都在传说巴氏之恶毒,好像巴氏不是赶走了鲁人,而是把鲁人杀光了一样。
途中也遇上追索他的人。他的随从、护卫也都有损伤。
他狼狈的离开平洲后,本想就近找大城栖身,打听消息,却发现平洲其他家族的人在外面败坏巴家的名声,桩桩件件,都是巴家不义之举。
果然如父亲所说,在平洲不止一家想要巴家的性命。
他不敢再拖延时间,马不停蹄赶到了河谷,求见鲁人旦。
鲁人旦暂时住在河谷王家旧宅,也就是云贼当日的行宫。
此处虽然破败了些,已经是河谷保存最完整的房子了。
他递上名帖求见,鲁国侍人却总是说鲁人旦旅途劳顿,无心见客,请他见谅。
他送上重礼也没有用。
巴适等了三个月,仍然见不到鲁人旦,眼见春去夏来,他离开平洲已经有半年了,每一日都心焦似焚。他思念父亲,思念家乡,害怕他会来不及救父亲与家人。
终于,鲁相听说了他的苦苦求见,特意把他请到了家里。
巴适一见到鲁相就跪地相求:“还望蟠公救命!救我全家性命!”
蟠相亲自扶他起来,给他解释说不是鲁人旦怠慢他,实在是河谷百业待业,鲁人旦每日都要忙碌至深夜方能休息。
“你若有什么事,不妨与我说一说。”蟠相道。
巴适也顾不上什么了,他本来觉得鲁人旦没有鲁相精明,所以才想先说通鲁人旦。现在只好全都告诉了蟠相。
他也不敢再作辞狡辩,巴氏的人与鲁人发生冲突是事实,而且是巴家的城军先动的手。两边互有死伤。这是巴家不对,他情愿替巴家向鲁人赔罪,还望鲁人旦能宽恕巴氏。
蟠相听他说完,温和道:“既然公子诚心认错,吾当为吾王恕尔之过。”然后亲自把巴适扶起来,安慰他一切都不要紧,他明日就带他去见鲁人旦。
“我王心软仁善,公子放心就是。”
果然一切都像蟠相说的那么顺利。巴适见到鲁人旦后,鲁人旦听说巴家伤害鲁人,自然惊怒,他再三致歉,蟠相也从旁说和,才令鲁人旦息怒,两边握手言和。
巴适还陪鲁人旦用了一次饭后才离开,心里还惶惶然,仿佛在梦中一样。
真的没事了?
他担心夜长梦多,赶不及回平洲,就在河谷出钱召开文会,请各方士子前来,他在文会上将鲁人旦不怪罪平洲巴氏的前因后果一一道出。
如此几番后,追着鲁人旦来到河谷的各世家都得知了平洲的消息,以及巴适千里赔罪的勇壮之举,对他颇多赞誉。
春过夏走,秋来冬藏。
他想赶回家过年,又开了几场文会后,准备告辞回家。
他在河谷也通过文会结识了许多朋友,一一周知众人后,再与鲁人旦和蟠相辞行,与众人厮别。
他踏上归途,让随从先走一步回去报信,道家中危难已解,他晚一步就到家了。
随从领命而去,等他行路过半,随从却带着一行狼狈的家人重又出现,在路上拦住他。
随从满身伤痕,怀中还抱着他的幼弟,他的妻子带着他的孩子。另有两个堂兄带着家眷跟随,一行人全都惊魂未定。
“这是怎么回事?”巴适奔下车,抱住幼弟,前后四下看,却没有看到父母长辈的身影,
随从跪下哭诉,幼弟结结巴巴地抱住他说:“他们……他们都是坏人!!”
原来在巴适离家后不久,罗氏等平洲其他家族就上门相逼,要巴家认下这不义之名。
巴家自然不肯认。巴适之父无奈自尽。
但罗氏等并不满足,继续威逼巴家。
巴家无奈之下,为求自保,与罗氏等开战。
但平洲其他几家联合到了一起,巴家被围了城,困守七个月后,巴家出城投降。全家自裁,男女无一存身。
眼前这些人都是巴家看事情不好,在围城前把人给偷偷送出来的。他们一直躲藏着,直到随从找过去,他们才向着巴适而来。
巴适痛哭流涕,带着兄弟妻儿随从转身回了河谷。
平洲巴家的惨事顿时震惊了整个河谷。
稍后便有义士往平洲一探究竟,回来道正如巴适所言,平洲巴氏已毁于一旦。
巴适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若有义士能为巴家报仇,他愿全家为奴,以义士为主,听凭生死,绝不更改。


第755章 江南与江北
平洲之事已经引起了议论。
巴适以自身为质, 四处求告,只求有人能替巴家报仇!
但没有人应承, 哪怕是徐公都不能替他报仇。
有人给巴适出主意, 让他去求霍九,道此人侠义心肠,不求钱财,不慕权势, 不畏强权, 只要能找到他, 说不定巴家的仇就能报了。
巴适连忙四处托人, 辗转多方才见到了霍九。一见到英雄, 巴适立刻跪下哭求,求霍九助他报家仇!
霍九义不容辞, 当即答应了。还拒绝了巴适带全家为奴的条件, 道人间自有正义,他不图这个。
只要巴适把平洲的事一一交待清楚, 他就去。
巴适就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他了, 连城库在何处, 哪里藏有火油等机密都合盘托出。他还默出了平洲各城的要害地图。
霍九便去了平洲,稍后就一直没回来, 只零星有消息从商人那里传来,先是逼迫巴氏的那几家都被人连夜放火;然后平洲几座城都被人夜袭, 烧了城库, 兵库与银库都被盗, 粮仓被盗卖。等等。
后来乱相越来越多,倒像是失了巴家后,平洲各家谁也不服谁,乱成了一锅粥。
连凤凰台都听说了,召开了许多文会,参会的士子们谈兴颇盛,往来频繁,倒像是又回到了旧日时光。
黄松年感叹:“世态和平,人风兴盛。”
都是因为从河谷到凤凰台都非常和平,外界的风雨刮不到这里来,所以这里的人才有闲心议论这些。
毛昭听到也陷入沉思。固然,他和黄松年到现在都不赞成公主的一些举动,但无法回避的是,公主确实对治下之民有好处。
黄松年的感触更深一点。他以前很不理解公主为什么对百姓好,对世家不好,明明治国能帮得上忙的是世家,不管公主如何英明精干,她一个人也不能把全天下的事都做了,她需要的帮手只有世家有。她除掉现在的世家,她身边的人会变成新的世家,她今时今日对付世家的手段,异日肯定会被新世家忌惮,这对她未来的统治是不利的。
公主在此事上是过于自大了。
而百姓是盲从的。没有比治民更简单的事了,以德教化,以刑约束,百姓就会安居乐业了。
可公主却一直在想方设法的给百姓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那些鲁律不止是替百姓划下了一条条规则,它还打造了坚实的墙壁,让百姓能在它的保护下不受侵犯。
在鲁律以前的法典中只有君王与治下之民。这个民,指的是世家。百姓与奴隶不在其中。
现在公主用鲁律把百姓也囊括进来了。
黄松年在读过鲁律后就确定了。
公主的鲁律其目的是限制世家与治民之官!
以前治民全凭官员一心。现在却不行了,官员也必须依律治民。
无律不可行。
如果官员不按律治民,公主就拿“疏忽王职”、“怠慢王令”为由杀官。
这哪里是治民?
分明是治官。
法外之律,无条规行。
公主用鲁律保护百姓,限制官员的权力。对百姓来说,违反律令只需要负担鲁律内的刑法,还有不杀民的仁政。
但对官员来说,违律而行只有一个下场:死。
所以,黄松年和毛昭读懂鲁律后才担忧不已。
在公主眼中,不止眼前的世家是她屠刀下的猪狗,连那些读着鲁律,遵照她的法令,当她的官员的士子也在屠刀之下。
以百姓为子女,以世、官为仇寇。
公主是雄主,也是暴君。
她的獠牙时刻对着分享她的权力的人。
黄松年甚至能断言,公主之治下的国家不会太平。
但事情没有照他所预料的那样去发展。
凤凰台到河谷,江南大半的土地都落到公主手中之后,和平到来了。
百姓努力耕种以填饱肚腹,商路通达,资源丰富之下,世家子弟在这样的祥和中很快忘记了离开的人,他们还有闲心去议论平洲事故。浑然忘了六年前,凤凰台人人自危,三年前,河谷就如平洲。
世家还能议论平洲,还会回头感叹。百姓忘得就更快了。
黄松年看着手中河谷奏章,河谷稻一年两熟,今年已经丰收了。
从云贼死后,徐公不舍河谷百姓,情愿留在河谷,不肯归来。有他在河谷,又有万应城与公主城两地的支撑,再加上商人源源不绝的往河谷送钱送物,不愁河谷不兴。
河谷已有四成农田复耕,百姓归田虽不足两成,但已能自给自足了。
徐公还顺便把当年划给云贼做庆国的另外十九座城全都给“说服”了。
这老头的手段,黄松年一向是心服口服的。
何况姜将军走之前把各城领头的世家全裹到凤凰台来“告状”了。
公主慈爱安抚,这些人“乐不思归”。
黄松年的家里还放着一百多个“不思归”的人呢。其余毛昭家、花万里家都有,只要公主不说让他们走,他们就只能“不思归”。
现在看起来也不必回去了。
鲁王旦到,公主显见是想把河谷留给鲁人的。
如今那二十二座城虚位以待,只等鲁人到了以后,鲁国英贤们就都有事做了。
“因小见大。往日是我狭隘了。”黄松年手握奏章,“公主之策才是真正有益天下的良国之策。”他起身道,“我要去见公主,你要不要一起来?”毛昭就也站起来,整整衣冠,“公有何事?”既然要他去帮腔,就先透个底吧。
黄松年笑道:“我去要官。”
黄松年和毛昭一起面见姜姬,异口同声的替河谷那些被云贼祸害过的世家求官求爵。花万里听说后也赶来了。
三人声泪俱下,说这些人太可怜了,被云贼欺负得太惨了,公主这么慈爱,对他们还是太冷淡了。
姜姬从谏如流,那该怎么做呢?黄松年等人纷纷道,云贼为祸天下,这些人受害,虽然不是公主的过错,但这也没办法,现在除了公主能给他们一个公道,还有谁能呢?
三人力谏,亲友子弟听说后,带着那些不思归们过来,一起跪在殿前求公主怜惜。
这么多人一起恳求,公主怎么能不心软呢?
当即赐爵,赐屋,赐车。
她赏赐完,黄松年等领众人跪拜,山呼万岁。
有那一二觉得不太对头的,此情此景也不敢出来做一个清醒的人,稀里糊涂的跪了。
等受赐的人领了赏,住进了受赐的屋子——还没有黄家的屋子好!突然发现走不了了!
他们想走,自然要去先是收留他们,又替他们求来赐爵的黄松年等辞行。
不能不辞行就走啊,那就太不知礼了!
一辞,黄松年等就一脸震惊:为何要走?难不成是嫌弃公主所赐之爵太小?来人拼命摇头:不是啊!
黄松年再问:那是嫌屋子小?
来人再拼命摇头:不是!
黄松年再再问:嫌车小?来人疯狂摇头:绝对不是!
黄松年很周到的继续问:是不是嫌公主没有赐奴?公主仁慈嘛,你要是想要奴仆,我赠几个给你。
送了一堆男仆女婢把人送走了。
那人领一堆男仆女婢走,前脚回家后脚就听说外面有人传他们贪心不足呢。
吓得赶紧把奴仆带回去还给黄公!还是说要走,这回的理由是久不归家,对祖先太不敬了,昨晚上做梦梦到祖先骂他呢,还是应该赶紧回去祭一祭祖先。
黄松年仍是很周到:这简单,我来准备祭品,你带家人去神女庙祭一次吧。
来人:……这个……
黄松年:莫非是嫌弃神女庙不好?
来人继续狂摇头:不不不!
祭完神女庙后,这些人又想出一个主意,说是舍不下留在家乡的亲人。
黄松年笑眯眯地说:“那就都接过来吧。”
来人:“……”
黄松年:“屋子不够住,可以先住在我家。”
然后更加周到的命人打扫客舍,派人去河谷接人。
来人只能道谢:“……多谢黄公。”
除了想走的,还有不想走的。家乡已经破成那个样子,回去说不定又要捐钱舍人,不然河谷那么破,重建的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征?还不是要他们掏腰包?
反正不管是云贼还是别人,行事做法都是一样的。云贼恶在索取无度,但不代表新去的人就不要东西了。
不想走的人就兴高采烈的留下了,住在公主赐的大屋子里,有了爵位——虽说是虚爵,但好歹也有了名份可以出门交际了。
再说,外面再怎么打,凤凰台还是很安全的。
万事皆备。
河谷。
姜旦刚到河谷时,觉得这里的人太少了。就算是城里的房子也大多都是破的,百姓个个骨瘦如柴,连衣服都没有。
最叫他吃惊的是,百姓们都宁可住在田里都不愿意住进屋子。
那个叫徐公的老头,看着要有一百岁了,眯眯眼一笑,就叫人喜欢。
姜旦第一次见他前还背了好几篇文章,都是蟠相教他的,想着如果要对话的话,他到时按情形背出来,也不会太丢脸。
最主要是不能丢姐姐的脸。
可没料到徐公对他格外和蔼,倒是对蟠郎有些严厉,平时他让人去问好,徐公都叫他好好休息。
比龚相好多了!
姜陶在姐姐身边学了两年后,现在已经给他还能干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听徐公和蟠相的吩咐跑来跑去的,不过这个孩子每天都会来见他和春花,对下面的弟弟妹妹都很好。
姜旦只想尽快去见姐姐。
徐公听到徐树传话,不由得摇头失笑,道:“此人倒是与公主完全不同。”
徐树皱眉。他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流言……
“父亲,你说会不会……”
“噤声。”徐公严厉的瞪了他一眼,“公主是万乘之尊,不可胡言!”
徐树赶紧起立,再跪下认错。
徐公也不叫他起来,其实见到姜旦后,他也觉得恐怕流言非虚。
姜旦与公主,必有一个不是鲁国王脉。
如果能选,他一定会把姜旦打成窃国之贼,保下公主。
可偏偏公主对这个弟弟视若珍宝。这条路就不能走了。
只好两个都保。
“公主肖母,鲁人旦肖父。常有此事。”徐公断言道。
徐树诺诺,“儿若再听到,必会亲口澄清!”
徐公点点头,嘱咐徐树一定要陪着姜旦。
“多多教导他。”徐公道。
他一眼就能看出姜旦肯定没受过正统教育,估计那个鲁字出世的传言有七八成真。
等公主准备好了把姜旦叫到凤凰台时,肯定就要授其王爵,以虚爵代实权。这是公主所谋之中极其重要的一环,绝不容有失!
不客气的说,姜旦在鲁国可以当个无知之人,现在在河谷,无知也不是大错。可当他进了凤凰台以后,就不能无知了!哪怕没读过书,不识字,至少表面上要看不出来!装也要装得像那么回事!
徐公心道,让你去见公主?早呢!平洲的事现在还没完呢。现在江南已经大半落到公主手中了,余下几座小城观一观风向也该投降了,他们现在不投,江北打起来后也必定要投的。
等江北混战起来,才是你这诸侯王做最后一件事的时候。
他抬目远望,纵使看不见,他也能想像得到江北现在是什么情形。
就像当年的凤凰台与河谷。人人自危,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世道一天比一天乱了。
十月里,晋江江南沿岸新建了几座渡口。
分别在平渡、镇江、江阴、宁波、彰平等几地。附近小城如临大敌,纷纷派使者四处求援。
河谷也得了消息,方知江北各城已经暴发混战,远比平洲当日事故更叫人心惊。
大批江北人正横渡晋江,逃向江南各地。
有钱的人乘大船,没钱的人坐小舟。风里浪急,不知多少人沉了船,裹了鱼虾的腹。
成功上岸的人四散而逃,各小城城小无力,断然不敢放流民入城,又不能拒民于外,只能紧闭城门,四处求援。
一时之间,求援信纷纷而落,哪个大姓每日不接个几十上百封的?
凤凰台也得了消息,黄松年和毛昭也立刻进宫求见姜姬。
姜姬:“不能容许流民四散。将其收拢,选址建村,容其在本地安家落户。”
黄松年皱眉:“公主,这些人太多了,只怕有万万之数,哪里也放不下这么多人。”
毛昭也认为全留下不现实。
姜姬可不想把这好不容易送上门的人力再赶回去,拒绝听黄松年和毛昭的忠言直谏,咬定来多少,收多少。
选何地建村?
自然是就近。
先收拢约束,不让他们再瞎跑乱窜。然后选适宜居住的地方建村落,命他们即刻开垦田地,修房建屋。
“等过了一冬,不知能成活几个村子。”她道。
黄松年才发现公主竟然真打算全都收下!
他当即道:“公主,只怕无粮可活!”
没有吃的过了冬天都会饿死!冬天饿死人,春天发疫病,死得人更多!
最好的办法就是守住渡口,不许再放船停靠!逼他们调头回去。
“先让他们种。现在距离天真的冷下来还有两三个月,种什么吃什么!种菜吃菜,种草吃草。旁边就是晋江,教他们挖塘养鱼,不至于全都饿死。”她道,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 ,她屈指一算,怎么也能活下来三成。如果运气好,能活五成人。
黄松年还是想说服她改主意:“公主不闻易子而食吗?到了没有食物裹腹的时候,流民中就会发生这样的惨事了!”
姜姬反问他:“那不许他们停船,逼他们回江北去,就不会发生易子而食了吗?”
黄松年哑然。
“只不过一时看不到而已。”她道。横竖江北她也要,眼前这些百姓不过是早一步来到她面前而已,那她怎么会把他们推回去呢?
黄松年和毛昭跟姜姬辩了好几天,两边各执一辞,谁都说服不了谁。
结果一日黄昏,黄松年坐车回家途中突然明白过来!
他把毛昭叫上来,问他:“你我在这里与公主打口舌官司,那边的流民只怕早就建村了吧!”
毛昭做恍然大悟状。
黄松年气得要死,随手拿一卷书打他:“你早想到了!”
毛昭乖乖认打,道:“黄公,那边离凤凰台也有一个月的路程,消息送来时,已经晚了。别说流民建村了,只怕渡口都多了几个。”
黄松年一怔,旋即想起公主的大计。
毛昭:“公主若要打江北,从江上过去是最快的。眼下是为流民建渡口,日后乘船过去的,不知是谁了。”
黄松年接连受挫,人都看起来没精神了。
毛昭劝慰道:“公主肯陪黄公戏耍几日,足见仁慈。”
黄松年抬起眼,狠狠的指着他说:“那你就看着某出丑!”
毛昭尴尬道:“我以为……你是故意的……”他不是也跟着做了几日戏吗?开始以为黄公也在做戏,不料黄公竟然是真心劝谏公主的,估计公主也是看出来了,怕打击黄公再有个好歹,索性陪他唱下去了。


第756章 不义之士
漫长的路, 一眼望不到边。
阿饼站直身, 扒开比他还高的野草, 拉着弟弟和妹妹走过去,前方陡然开阔起来, 三五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干活。
阿饼背着一个筐, 弟弟和妹妹一路走来,在地上采的野花野菜都扔进筐里,现在也有大半筐了。
爹爹和爷爷正在干活,见到他们过来,指着自家的田说:“把草拔一拔。”
阿饼就把筐放下, 跟弟弟和妹妹一起蹲下来拔野草。
弟弟和妹妹头上一模一样扎着红绳辫子, 外人都以为他家是两个“女孩”。
女孩子每月可以多得一斗豆, 这可是好东西!能吃又能种。要不是他年纪大了, 扮不像女孩子, 他也愿意扎上耳洞扮女孩, 只要能每个月多分一斗豆子。
黄昏降临时,田里的人才回去。
爸爸和爷爷连腰都直不起来,佝偻着一步步往回走。
弟弟和妹妹倒是还能跑能跳的。阿饼背着筐, 里面的野菜野花就是今天他们家里的晚饭了。
虽然少了点, 但过不了多久, 就不会再挨饿了。
他们现在已经种下了菜,再过不久就能收了!到时就能吃了!
他回头看着田, 忍不住跟爹爹说:“爹, 今晚让我睡在田里吧!我怕有人来偷菜!”
之前就有人趁夜来偷还没长生的麦苗, 好几块田都被毁了,气得人想杀人!
以前大家刚来的时候肚子饿得厉害了,就有人把官府发下来的种子给吃了,被发现后都被抓起干苦役了。
不过那祸害的是自己家,这种偷菜偷苗的害的却是别人!
阿饼怕自己家快要长成的菜叫人给害了。
爹爹一听也有些担心,“要不,我就在田里睡吧?”
爷爷摇头,“不行。咱们还是要回去,阿饼,你也听话,你听说了现在有人偷孩子和妇人吧?你和你爹不在家,你娘和你妹妹被人偷走了怎么办?”
因为女人和女孩可以换粮,所以流民中的女人突然就变得贵重起来。有人就会偷女人和小女孩,就是为了赚着一斗豆子。
他们如果发现偷走的小女孩是小男孩就把人杀了。而被他们偷走的妇人和小女孩不是被剪掉舌头,就是被划破脸,叫家人认不出来,也防着她们逃跑。
阿饼记得隔壁那个村就有妇人被发现是破了相的,官差把这家的男人抓去治罪,也割了他的舌头,还罚他削鼻切耳之刑。听说受了刑以后就被抓去当耕牛了。现在耕地的牛不够,需要有人在前面充牛拉车,平常人耕自家的地还有个休息的时候,这种受刑的人耕别人家的地,没有好处,也不能休息,什么时候累死了,什么时候他的刑也就服完了。
阿饼听到后听爹爹和爷爷说,遇上这样的事,与其让那恶人多活些日子去干活,还不如一刀砍了痛快!
阿饼:“这都是公主仁慈。没有公主,我们现在也不能留下了。”
爹爹摸了摸他的头,“你说的对。今日学的鲁字都记下了吗?”
阿饼兴冲冲的点头。他和弟弟妹妹们每天上午都会去官衙门口上课,学鲁字和数学,学的好的人下午还可以帮官衙的衙差干活,日后有更好的前程!
他就盼着自己以后也能帮官衙的人干活,抄写东西,日后去大城做事。
回了村后,爹爹和爷爷分别走进了两个院子。
现在家里都是女户,户主是娘和奶奶。因为女子立户可以减役,所以村里的人大多都让家中女子当户主,除非是家里没有女人的才由男子立户。
男子当户主的话,轮到服役时就按人头算,家中只留一个男丁即可;女子当户主,却可以留下一夫一子,这就等于多留一个人!
这样一来,人人都改成了女户。
娘改了爹的姓,爹爹还有他和弟弟妹妹们就不必改姓了。不过在外面说,就是他们家人全都从了娘的姓。
爷爷那边也是这样,奶奶又有了身孕,孕妇又可多领一斗豆粮。
等吃过晚饭,阿饼带着弟弟和妹妹到爷爷这边来睡觉,好让爹和娘生小妹妹。
等娘有了小妹妹,家里又可以每个月多领一斗豆子了。
清晨,咣咣咣的锣响渐渐行近村庄。
甲组二十一村的人纷纷从睡梦中醒来。有勤快的已经去田里了,留下的都是妇人与准备去官衙学字的孩子们。
听到锣响,妇人与小孩子都到村口观看,只见一行人,前面一个敲锣的,后面三五执着长杆的衙差驱赶着一队人走过来。
这一队是罪人,大多面上带伤,有的被削了鼻子,有的被切了耳朵。手足都没事,因为要用他们干活。
敲锣的人站定在前,敲一声锣,指着罪人中的一个人说这人身犯何罪。
前四个都是劫女为奴,所以都是削鼻切耳之刑。妇人们听说了,都从地上捡起石头砸这些罪人,官差特意站远点,管都不管。
后面几个全是盗窃,削鼻、切耳只罚一样,有的只削了一边耳朵。
这样是为了避免罪人逃走。受过刑后,哪怕逃走别人也能认出他们是罪人,不会收容他们。
唱过罪刑后,官差们才把罪人们带走,送他们去干活。外面处处都是待开的荒田,需要干的活多着呢。
上午的学习过后,阿饼带着弟弟和妹妹回家来。奶奶中午可以吃一顿饭,见到他们回来,奶奶特意在锅里多放了一碗水,他们就跟着奶奶喝半碗汤。
喝过汤后,阿饼把弟弟和妹妹留下,去隔壁看娘。
娘正在搓草绳。
草绳搓得多了是可以卖的,虽然物贱,但商人们也要,搓一千根可换一升豆子,这就够家里人煮一碗汤喝的了。
娘看到他回来,笑着问:“在奶奶那里喝汤了吧?好喝吗?”阿饼舔舔嘴,虽然少,但那半浑的汤喝下去还是好像饱了一点的。
“娘,你饿不饿?”他问。
娘笑着点头:“饿啊!这都中午了,等你爹回来了,咱们吃菜汤!”阿饼:“那我今天多捡点,走远点。”娘嘱咐他:“别走太远,看着你弟弟和妹妹,别让他们被人抱走。”
阿饼点点头,说:“我把刀藏在筐里了,娘放心。”
结果今天爹和爷爷提前回来了,村里的人都是不到黄昏就跑回来了。
阿饼是听到村里的锣连响就赶紧拖着弟弟和妹妹跑回来。
这种事发生过两次,他已经知道了。
这是说明有新的流民来了。
村民们挤在村口,紧张又害怕的看着远处的道路。
前方像蚂蚁一样聚了一撮人,隐约有哭声传来。
村民们既害怕这些人会在他们的村子附近落户,又盼着这一次的流民中有他们的亲人或认识的人,能告诉他们家乡的消息。
阿饼就看到爹爹和爷爷站在最前面,激动又紧张的盯着。
他们村的官差已经来了,站在最前面。送流民来的官差也过来了,两边说了几句话,他们村的官差就让大家排好队,一个个上前喊话。
“喊人名、村名,你们原来家乡有什么熟悉的都可以喊出来,看看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官差道。
这就是认亲了。若是能认到亲人,就可以把亲人接到村里来。
爹爹和爷爷站在最前面,很快就轮到他们家了。阿饼抱着妹妹,娘抱着弟弟,扶着奶奶,期盼的看着不远处。
爹爹先喊:“问河!!我是你哥!”
“阿食!!我是你大哥!!”
爹喊完好几遍,那边没有人过来,也没有人应,他擦擦眼泪不说话了。
爷爷开始喊,“松山!贺松山!!禹城贺氏!!有没有禹城贺氏的人!!”
这一次,对面终于有人应了。
“我是禹城……禹城北肥氏!!”
禹城的人一下子出来了一大伙,有几百人。这么多肯定不能收到村子里,他们只能去别处建村,但阿饼的爹爹和爷爷还是很高兴,两边互通姓名之后,以后就能当亲戚走了。
阿饼他们家算是禹城走的比较早的那一拨人里的。虽然走得早,但在路上与亲友失散后,最后落到这里的也只有他们这几个人了。
听禹城后面来的人说,禹城也开始抓丁了,城里挨家挨户的被索钱索粮,往外逃的人越来越多,被抓回去的全都割耳送去当军奴了,剩下的人就逃得更多了。
“被抓了,也要逃。逃过来好歹还有一线生机。”禹城来的人说。只要能成功逃过来,就不必去打仗了。
过了两日,阿饼听说城中出了告示,刑罚变了。为了避免误抓了从江北逃过来的流民,以后本地再抓住罪人,不再削鼻割耳,改为剃头和烙刑。
之后,流民越来越多。每天都会有流民来认亲,但更多的流民来不及认亲就被送到别处去了,附近已经建满村落,不能再放人了。
有人说,整个江北的人都逃过来了。
阿饼问爹爹:“要是人都逃过来了,是不是他们就没有人打了?那我们可以回家了吗?”爹爹摸着他的头苦笑,没有回答他。
凤凰台。
姜姬对姜武说:“你可以带兵过去了。记住,你这次去不是跟他们一起打,而是为了把鲁人给护送过来。”
还有大批的鲁人滞留在江北。现在江北各城在平洲事故的鼓动下,在风迎燕、霍九弈等人的催化下,开始人人自危。
明明没有敌人,却每一座城都开始抓壮丁,充兵备。
因为现在人人都不想落后,都怕自己不准备,到时就会挨别人的打。
已经有鲁人被抓为壮丁了。
姜姬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插手的时间到了。
“把鲁人护送到河谷。如果有被抓为壮丁的鲁人,就要回来。如果那些城不肯还人,就打。”她说。
姜武:“直接打?不必再让人先骂骂他们?”姜姬摇头:“你不用管这口舌官司。你就直接打,不要留情。打完谁告你的状,我这里都兜得起来。”收尾的事交给她。
姜武懂了。总之就是先打,以武服人。之后再争口舌。
姜姬:“在江北的布置也都可以动起来了。”
姜武这边还没动身,姜姬这里已经发动黄松年、毛昭和徐公的影响力,开始骂这些天天开战的不义之士,简直是为祸天下!
黄松年:……
毛昭:……
白哥:“好的,公主。我这就开文会去。”


第757章 与你相配
“快快快!衙门发告示了!”
村民们听到锣响就向衙门口聚集而去。
各村的衙门就立在村口, 有武卫,有塔楼、旗楼、钟楼等。旁边就是武库和马圈。
流民们建村时就知道, 十里一站, 他们村与村之间也相隔十里,所以每个村子, 其实也是驻兵的地方。
只是平时这些兵们时常换防, 一队一队的, 天天大刀长枪的跑来跑去, 村民们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横竖有兵在家门口守着,不会有流匪闯进村子里来。
而且听说这些兵都有军法管着,严得很, 犯军法没有第二条,敢犯都是死。他们刚来时还怕这些兵会跑到村子里来欺负女人,抢粮食, 后来才知道根本不会, 兵们要是敢无令出营,抓到就砍头。
将无令也不可行,只能在营里窝着。
村民们这才放心了。
结果今天听到锣声聚到衙门口时,却看到旁边搭了一个高台, 一个高高大大的将军站在高台上。
村民们都开始鼓噪起来!
“这是要抓丁吧?”
“肯定是!肯定是要抓丁了!”
“我家是女户!只能抓两个!”
“我家也是……”
将军对县令说:“你来吧。”
县令就对着村民们喊,放心, 不是抓丁, 是要征人去修路, 还要清理河床。
村民们松了口气,只要不上战场就行。至于劳役嘛,这也是躲不过的。
县令就按各家家谱开始点人了。
“凡女户者,夫可留一人,子可留一人!”
衙差一手提着漆桶,一手拿树枝,按户叫人,哪个愿意去服役的,他就在人胳膊上划一个圈,叫人站出去。
哪怕人人都知道是服役不是打仗,还是有人不愿意去。可有衙差和官兵盯着围着,也没人敢跑。
衙差走着圈着,就遇到有个汉子跪在地上,发着抖,抱着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非说这是他妻子。
小女孩胆子倒比他大,丝毫不惧。
衙差好笑的弯腰问:“敢问女公子,这人是你的丈夫吗?”小女孩回头看一眼爹娘,转回来对衙差点头:“他是我丈夫。”
衙差继续问:“那你几时嫁得他?”小女孩再回头看爹娘,转回头说:“昨天。”
衙差知道这是逃役,但也算合乎律法,便放过此人,只取笑了一句:“他这么老,配不上你,女公子。”
小女孩道:“等我大了就把他休了。”
周围的人都轰笑起来。
只是这个汉子却不敢笑,对小女孩千恩万谢,哄着她道:“我有力气,能赚粮食,我还攒的有粮,都给你吃!”小女孩的父母此时上前来,牵着小女孩说:“我这女儿年纪小,不可能到你家去。”
汉子刚逃过一劫,情知这家人肯把女孩借他逃役,图的就是他家的粮食和他家的田,他忙道:“是我上门!我入赘!我今天……一会儿就去衙门改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