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人如何,姜旦和郑后带着姜陶回到车里,立刻问他在凤凰台的事,听说姜陶一到,公主姐姐就十分喜欢他,替他改了名字,叫他与三宝公主一同起居,一同读书。
姜陶羞愧道:“儿刚来时不懂事,曾好几次冒犯三宝,也不见公主姑母责我。”
姜旦和郑后都点头。
姜旦:“姐姐对小孩子一向都好。”
郑后:“姐姐爱护阿陶呢。”
姜陶又把河谷的事说了一通,安慰姜旦:“爹不必担心,河谷之前被那云贼夺走,姑母已经把地都给抢回来了。姑母说,日后就把那里给迁过来的鲁人了。”
姜旦喜道:“这可真是太好了!不过,放得下吗?十日前蟠相才告诉我,人又变多了,差不多快到十万人了。”
姜陶吓了一跳:“这么多!!”
姜旦点点头,“鲁国现在有流言说姐姐召我去凤凰台当皇帝,不会回去了,鲁人就都跑出来了。”
姜陶忙道:“这都是爹爹治国有功,鲁人才如此依恋爹爹呢!”
这可真是扬眉吐气了!他在鲁国时就常听身边的士子议论太子叔叔如何胜过父王。现在太子叔叔为王,父王禅位,鲁人竟然都愿跟着爹爹辞别故土,这是何等的威望啊!
姜旦也是万万没想到。
他走的时候也只是莲花台附近的百姓和商人听说了才跟上来的,他一路出鲁,人就越来越多。等现在流言盛行开来,连鲁国其他地方的百姓都跟过来了。
姜陶:“爹爹放心,那河谷大着呢!有好几百里呢,姑母说全是肥地!能种好庄稼!另有十九座城,也是十室九空。鲁人过去了不会愁放不下的。”
姜旦这才放了心,他让姜陶去见蟠相:“见了你蟠叔叔,先好好问声好。你这一走,他可是很担心你的呢!”
姜陶激动的脸都红了,他从小就是蟠相带大的,幼时还以为蟠相是他爹,从三岁到五岁都会把爹爹与蟠相搞错。后来渐渐大了,能认清人了,又以为蟠相是他叔叔,还想让蟠相做太子,悄悄跟爹爹说把太子给蟠叔叔做,把太子叔叔赶出去,被爹爹笑话。
他都顾不上再跟姜旦和郑后多说两句,匆匆辞别后就跳下车跑去找蟠叔叔了。
“大公子长大了。”蟠相含笑看着这个孩子,“生得健壮了。在凤凰台还习惯吗?平时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吗?”姜陶倚在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
“……三宝一开始欺负我呢!她那么小,又是女孩子,还有好多人帮她欺负我!”
“后来我悄悄报复回去了,还以为会被姑母送回来呢!”
蟠相听得发笑,搂着他的肩说:“后来呢?”姜陶:“姑母没有管。后来我欺负了三宝几回,她就不欺负我了。我现在也不讨厌她了,她很聪明,比我更聪明……”
他比三宝大好几岁都比不过她,这让他有点不舒服。
蟠相拍拍他的肩说,“不必放在心上。三宝公主与你不同,她乃公主之女,日后……”姜陶一骨碌爬起来,趴在他耳边小声说:“叔叔,姑母想让三宝当储君!”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明明还有一个七宝,为何要选三宝呢?”姜陶不解道。
蟠相:“三宝为长。这一点上,你上课的时候应该学过啊。”
姜陶以前有什么疑惑都是找蟠叔叔解答,他此时也毫不讳言地说:“三宝是公主,七宝是公子。若选储君,当以公子为先。”
这是天下的道理。
蟠相笑着说:“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是为什么?”姜陶当然想过,“因为姑母要选三宝。”
哪怕他不明白原因,也能看得出来三宝是为什么能越过七宝成为储君。
因为姑母要选她。
姑母以三宝为储,她就成了储君。
而他同样看得很清楚,凤凰台上的人都听姑母的,姑母说的话,他们都会照办。
蟠相摸着他的头说:“你现在能看懂,只是还想不通。那就先把这个问题记在心底吧。若十年后你还不得解答,我就告诉你。”
姜陶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了他的话。
安乐公主的两道旨还未传遍,已经有不少人求见姜旦与蟠相,要请他们回自己家住。
他们都是殷勤而好客的,带着百般的诚意。
他们也不厌其烦的向姜旦和蟠相解释河谷是如何凋落,肯定是不能让人住得舒服的!
哪怕姜旦不当鲁王了,他也是一个禅让王位的谦谦君子!
这样的伟君子,当居华堂,饮清泉,食佳肴。最好身边再有几个美人服侍。
他们“引诱”姜旦时就说难道你要住破屋子吗?会有虫子和老鼠来咬你的脚的!
你难道不想住在有香味的屋子里吗?
如果行走坐卧间没有清丽优雅的美女服侍,该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如果要饮用肮脏的溪水,就会引来可恶的疾病。
现在冬天就要来了,你会在四面透风的屋子里冻得瑟瑟发抖,只能抱着美人取暖,固然风雅,却也令人难过。
姜旦这里有一百个人来劝,蟠相这里就有五百人来劝。
像蟠相这样风华的人更不应该去住破屋子了!
不管他们怎么引诱,某天早上一起来就听说姜旦已经带着蟠相等人跑了。
一根毛都没给他们剩下。
连赵太子与魏使都不知所踪。
赵人与魏人倒是留下了,如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哭得可怜。
听他们说是昨晚姜旦设宴,把赵太子与魏使都请了过去,半夜传话来说都喝醉了,就留他们住下了。
结果今天早上去看才发现车早就空了。
呜呜呜,他们的太子与大夫啊,都到哪里去了?
巴适上了车,对从人说:“走吧,鲁王应该是昨天就跑了。”
从人往外看了一眼,见所有人都有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叹了口气,让车夫赶车。他对巴适说:“鲁王一走,这些鲁人倒是成了麻烦。”
巴适看向外面无边无际的鲁人,陷入了沉思。
他们在这里阻着鲁王,其目的之一就是为了不让这些鲁人进来。
只要到了冬天,这些鲁人没了吃的,天气又冷,只能退回鲁国去。
可没料到鲁王竟然能抛下百姓一走了之。
那这些鲁人就成了麻烦了。
没有鲁王带领,谁还能让他们回鲁国呢?
如果一直留在这里,无人约束,早晚会成为周边各城的心腹大敌。如果这么多鲁人全都成了流民,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估计就是鲁王的主意吧……
巴适深深的叹了口气,对从人道:“我们要赶快回家报信。告诉爹爹和叔叔,这鲁王不似愚笨,只怕其计谋深远。”
他这么一跑,就把难题扔给了他们。最后他们可能还要去把鲁王请回来,好让他约束、安置这些百姓。


第752章 盘中一域
不止是巴适一个人发现了, 更多的人察觉到让姜旦离开他们的视线是不智的!
很多人立刻就追了上去。
至于往哪里追倒是不用思考, 肯定是河谷!
但鲁人的队伍太长了,当沿途所有的城都得知姜旦将鲁人全都丢下,自己先去河谷之后,全都受惊不小。
崔演厌烦了陪着草包一样的鲁人旦, 早早的就跑到附近的谷氏去消磨时间了。
他整日与谷城的世家子饮宴, 得知这个消息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跳上马赶回去,只见到一群像他一样的没头苍蝇,鲁人旦的毛都不见一根。
“鲁相呢?难不成你们让鲁相也跑了?”崔演跳脚大怒,“你们成日围着他转,怎么还能让他跑了呢?”
人人都追捧鲁相, 但崔演是从小就跟风迎燕一起长大的——他恨透了长得比他好, 才学比他高的人!
崔演顾不上跟这些人多说什么, 先派人回固卫,命固卫的军队出城,约束鲁国流民。
在他眼中, 这些被抛下的鲁人已经是流民了。
从人提醒他:“那可是鲁人!若是伤了鲁人,被安乐公主怪罪, 固卫可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崔演开始发愁了。
他熟知风迎燕,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对他的禀性一清二楚。
假如这就是一个局呢?如果有人伤害了鲁人,会不会被冠以罪名, 引来大军围城呢?
他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
甚至, 这正是鲁人的阴谋。
一定会有城忍不住下手的!
崔演思想半天, 下定决心召集在这里的众人,但凡是各城为首之人,只要没走,都被他给请了过来。
固卫崔氏也算是有名有姓之人,他这一请,哪怕现在情势变化,也有人愿意来听一听他的高见。
“诸位。”崔演在上首拱手揖礼,“如今鲁人旦失踪,我恐怕这其中有诈。特意请诸位前来相商,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巴适都走出四五里了,还是被崔演派人给请了回来。
他道:“还请崔兄直言。”
其余人道,“是啊,还请崔公子指教。”
“崔公子如果有想法,何不直言相告?”
人人都知道鲁人旦失踪肯定是有问题的,也都知道这些停在这里的鲁人会造成大麻烦。各城的人都想尽快回去送信,好跟家中商量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没时间在这里浪费。
崔演看了一眼巴适,拱手:“原来是平洲巴氏。”他看了一圈,道:“我知大家都以鲁人为苦,但我有一言相劝,还望大家能对鲁人多存一分仁念。慢动刀兵,休伤人命。”
在座的众人都愣了。
当即有人站起来,拂袖而去:“还当崔公子有何良言警句,原来是一句废话!”
另有人对崔演草草的拱手,道:“敢问固卫城外有没有鲁人?”
崔演:“如果没有鲁人,我又何必跟着这鲁人旦到这里来呢?在家抱着我的娇娇喝酒取乐不好吗?”
鲁人旦王驾在前,身后是绵绵不绝的鲁人。他走了多长的路,身后就有多少鲁人。
那些鲁人没有高车骏马,只靠双腿行走,拖家带口的跟在鲁人旦身后离家别乡。
他们此时是民,当吃光食物之后,就会变成狼。
到时他们在哪座城外,城中居民将不敢再出城。如果他们冲击城门,为祸一方,城中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所以这些人才会一路跟随,半遮半掩的阻拦他的去路,不想让他带着身后的鲁人进大梁,想让他退回鲁国去。
可鲁人旦深浅莫测,崔演等不敢动武,不敢深劝,甚至不敢明言,只敢小心翼翼地试探,战战兢兢地窥伺。
现在他一走了之,之前以为他愚笨的人都大呼上当,纷纷认定鲁人旦必有阴谋!他们生怕自己的城受害,只想赶紧把这个坏消息送回去。
现在崔演偏偏拿一件蝇头小事来阻他们,简直可笑了!
就有人质问崔演:“是鲁人重,还是我之百姓重?”
崔演毫不客气的回视此人:“自然是我的百姓更重。”
“既然如此,我就杀上几百个鲁人,把他们赶回鲁国去!又有何惧?”一人长身而立,怒喝道,“鲁人旦狡猾!他既不顾惜这些跟随他而来的鲁人,我又何必顾惜?”
崔演沉默不语。
他不可能当着这些人的面直言他怀疑安乐公主与风迎燕定下的毒计。
且不说这些人是否可信。他也没那么多的好心非要说服他们不可。
“君既不信,自可离去。”崔演赶客了。
他是请客的主人,他赶客,再留下的人就太丢脸了。
顿时许多人起身,草草告辞后就离去了。
堂上的人几乎都走空了。
崔演转头看到巴适还在,拱手道:“巴兄因何未走?”巴适看他:“因为我觉得崔兄说的有道理。”
他刚才听到崔演的话后,就像破除了眼前的迷障,好像突然看清了什么。
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鲁人旦才是重点。
现在看起来,这个局真正的重点反而是外面那些数以万计的鲁人。
崔演:“但我也没有第二句话要告诉巴兄的了。”他这个主人起身了,对巴适拱拱手道:“我还有要事,就不多陪了。”然后自己走了。
巴适紧跟着起身,追问道:“崔兄!敢问此计乃何人所出?”
崔演回头。
巴适急急地说:“这天下看似乱,却乱中有局。只是不知是何人操盘?”
从皇帝遇害,云贼封王之后……不,比这更早出事的是花家花千降,之后是陶公、花家……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了。
但细究起来,如果花千降还在,陶公不敢对花家下手。
如果花家还在,云贼不敢挟帝自重。
如果不是云贼带皇帝逃入河谷,李、伍、包三家不敢纠集军队,妄图天下。
如果没有李、伍、包三家在前,他平洲巴氏也不敢拥兵自重。
刚才在堂的那些人为什么敢伤鲁人而不惧一国?
无非是自重而已。
不止巴氏一个而已。
也不仅是平洲一地。
巴适只觉得这天下的乱局像是被一个人推着走的。
鲁人旦失踪,鲁人将乱,但仍未乱!
如果此时有城出兵攻击鲁人,欲将其赶回鲁国,杀人犯罪,那会引来什么样的恶果?
会有更多的城攻击鲁人!
鲁人固然手无寸铁,但……
巴适的声音不自觉的变轻了:“凤凰台上的安乐公主……会怪罪我等……吗?”
崔演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兄台已经明白,就恕某不敢多言了。”
——那风迎燕现在对安乐公主推崇倍至。这等场面,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啊。
至少他是不敢再将安乐公主当成一个区区女流之辈来看待了。
巴适如游魂般出去,被候在外面的从人扶上了车。
车继续往平洲而去。
从人不解,“崔城主是说了什么吓人的事?”他刚才见出去的人都是一脸怒容,要么就不屑一顾,更有人在嘲笑崔演。
怎么他家的主人出来倒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一直到当日停下来歇息过夜,巴适才从沉思中回神。
从人刚好捧来晚饭:“快吃,吃完好休息。”
巴适顾不上吃饭,叫从人铺绢,他要写信。
从人只好替他点灯,铺案,把绢拿出来铺放在案几上,再点上驱蚊虫的香。
巴适匆匆写好信,叮嘱从人现在就派人送回去:“不可拖延。”
半个月后,巴适才赶回平洲,他这一路走回去,路上遇到的全是鲁人。
这些人满面尘土,抱幼携老,蹒跚而行,像一群蚂蚁,正向着不知名的目标前进。
他们这一行人不得不避开这些鲁人,担忧会被鲁人围攻,抢夺财物,或拦车拦路祈粮祈财。
蚁多咬死象,好虎难敌一群狼。
纵使巴适的护卫全都是精兵良将,也不敢与这路上的数千鲁人相犯。
队伍中的人都忍不住抱怨:“真是如蝇如鼠,叫人厌恶!”
巴适忧心似焚,不住的催:“快点!再快点!”
从人以为他担心鲁人,安慰他道:“公子莫忧,平洲四城二十八个镇,守望相助,鲁人再多,也难撼其坚!”这些鲁人最多就是蝇鼠之患,是不会对平洲造成伤害的。
巴适苦笑摇头,“我只怕平洲有人先害了鲁人,反倒惹下大祸。”
从人更要笑了,“难道公子还要怕鲁人旦上凤凰台找皇帝告状吗?”
是啊。
在这之前,巴适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诸侯王有何可惧?哪怕诸侯们真的有意天下,难道他还能屠尽平洲上下吗?平洲无心争这个天下,但也不会轻易受人摆布。
巴氏之前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他们不去争,但也不许任何人欺负平洲。平洲以后,将不再受君王之命。
巴适之父在他出门之前就教导他,“除非真有天降之主,不然平洲日后之主,唯巴氏一姓!”
平洲要做这世外之地,要做无笏之王。
不然,像河谷那样,被一道无德之旨封给不知哪里来的莽汉粗人,就被祸害得十室九空。
巴适当初听说河谷之事的时候,就毛骨悚然。后来听说皇帝竟然是个傻子,徐公等人隐瞒此事长达十数年后,连他都不愿意再听凤凰台的号令了。
唯一可虑之事只是天下的乱局何时能解?英明人主何时出现?
但当他离开平洲之后,所见所闻之事反倒让他添了忧思。
平洲在这乱世之中真能独善其身吗?
这天下的乱局,当真不是在别人的掌心上吗?
平洲之渺小,正如这天下之浩大。
如有人以天下为棋盘,平洲也不过是盘中一域而已。
“再快些!我要回家见爹爹!”巴适催逼道。
梁,末帝二十二年秋,平洲巴城外,有将程金与二十余人袭鲁人,双方角力,程金溃逃,言称鲁人为贼,巴城将巢尽鲁人,为天下除贼患。
有鲁公主,姜姬,闻听此讯,于凤凰台痛泣,绝食绝饮,言以自身赎鲁人之过,只愿天下休以鲁人为祸。
公主性善,有大义,天下义士闻之,反唾巴氏。
有义士霍,入巴城,拿程金,斩之。


第753章 入席
“平洲。”姜姬的手指按在地图上。
没想到会是平洲。
不过这里也确实不错。
经过这么多年, 商人们走遍了整个大梁,他们送上来的地图都已经相当精确了。
再加上收集来的当地人文信息,综合起来后, 她对大梁可以说是了然于胸了。
平洲这个地方与河谷不同, 虽然也是产粮的地方,但平洲地广人稀,人口数比河谷少得多。
选在这里开战,好处是破坏性小,人居不稠密,打起来周转腾挪,更好施展。
从平洲本地神话和收集起来的信息看, 平洲的几座大城平时都很少接触,联姻也很少。
好处是打起来不必担心他们联合到一起, 要挑拨也容易。坏处是没办法一网打尽,只能一个个来。
平洲虽然地广人稀, 但各城都发展得很大。大概这就是人口稀少的原因:因为世家过于壮大了。
距离凤凰台越近的地方,各城世家反而不敢太嚣张。越是天高皇帝远,世家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这当然是有坏处的。
因为自由民越多, 社会发展才会越快。奴隶变多,社会发展就会倒退。
如果纵观整个大梁,应该是以凤凰台为中心的封建制,还有以远端世家为中心的奴隶制社会。
以徐公为首的凤凰台世家已经自动自发的开始抵制皇权, 从皇帝专权走向集权。
而在凤凰台以外, 以世家为首的家族却越来越习惯在各自的小天地里做无冕之王。
他们不可能扩张领地, 那当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减少人口和控制人口就是必须的了。
姜武问:“能打起来吗?”
“只要开始打,就停不下来了。”她轻轻叹了一声。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最后一步。
成功了,她会达到难以想像的高度;失败了,整个世界给她陪葬。
她身后的人都毫不怀疑她会成功。
她自己却越来越不安。
深夜,姜武发现姜姬不在床上,披衣起身,挥退侍人,来到前殿大堂中,看到她站在地图前,静静的发着呆。
他走过去,抱着她坐下来:“米儿,你在害怕什么?”
姜姬靠在他身上,“怕我做不到。”
姜武抚摸着她冰凉的胳膊:“人们都爱你。外面不止是鲁人爱你,大梁的人也爱你。你对他们是好的,他们会向着你的。”
他每一次出去感受都更深刻。
神女庙前鼎盛的香火,街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开始穿鲁制的衣衫,甚至开始学鲁地口音说话。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涌入凤凰台,百姓想在这里种地,他们想挨着她,在离她最近的地方种地,因为据说她能带来丰收;
工匠想在这里凭本事赚一顶头冠,这不亚于士子当官,可以光耀门楣;
士子们都开始学习鲁字,想通过考试,当她的官。
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每一件事都如她心意。她想让败的人败了,她想让胜的人胜了。她没有一件事说错。
有时他也会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神女?所以才会出现在那个地方被他们捡回去?
“这个世界上,有九成的人是百姓。我可以令他们安居乐业,生活幸福。”姜姬望着地图,上面已经有着无数的胭脂红记,都是她亲手按下去的。
“但剩下的那一成人才是操纵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关键。”
“这个世界是完整的,它是成熟的。”姜姬喃喃道,“我现在把它毁了,我能重新建一个可以成功循环起来的新秩序吗?”
她能让这个世界重新运转起来吗?
她一直擅长的就是破坏。
建立新的,这对她来说是非常陌生的。
在现在这个大梁的对比下,百姓们觉得她的制度是更好的,因为没有田税,女子得已活命,小孩子有更多机会长大。
但这些不是没有代价的。她通过打破旧制度来夺取资源,弥补到百姓身上,来保证他们的活力,催促他们更早的进入社会角色,进行繁衍。
这是因为大梁的阶级本身就是分裂的。发生在世家与君王之间的争斗,并不会过多的波及到百姓身上。
只要把百姓挪到安全的地方去,给他们创造适宜的环境,他们就可以迅速安定下来。
对他们来说,其实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对世家来说就完全不同了。
她会夺走他们的地位,他们的权势,以及他们在这个社会中建立的秩序。
她打破的是君王与百姓之间的桥梁。世家是君王的手足,耳目口鼻。
她能用新的制度去代替世家吗?
这项改革,会成功吗?
换句话说,她能让这世上十分之一的聪明人满意吗?让他们心满意足的走向她吗?
姜武陪着她直到天亮,两人在大殿里坐一整夜。等到天亮以后,他们回去洗漱更衣,殿外已经有人在候见了。
他看到她没有再像昨天晚上那样不安。她还是那个被所有人崇拜敬仰的公主。
只有昨晚,她是他的米儿。
三宝领着弟弟过来,看到父亲从殿内出来,七宝就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坐在父亲的脚上。
三宝:“父亲,您要出门吗?”
姜武摇摇头,“不用。”
弯腰抱起七宝,再问三宝要不要也上来。
三宝不要,“我要进去看母亲议事。”
姜武笑着说:“那弟弟就先交给我了,你中午再来领他吧。”
三宝恭送父亲与弟弟离开,默默的想,爹爹今天好像很高兴呢。
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殿内,姜姬看到三宝进来,示意她坐过来。因为最近龚香等人已经没有时间单独给她上课了,她就天天混到大殿里来,不管能不能听得懂,全都囫囵吞枣的咽下去。
姜姬也是怕如果没有东西牵住她的注意力,她真的会自己一起想办法出宫。
这座宫殿已经不能再满足三宝的求知欲了。
在座的龚香等人起身,静静的恭立着,直到三宝入座后,他们才归座。
这不是姜姬要求的,而是他们自动自发做出的。哪怕没有言明,就这样一步步的把三宝与七宝区分开来了。在七宝刚刚降生时的鼓噪与耳语,现在已经一点都听不到了。
姜姬道:“平洲那里只怕近日会发生大战,写信通知附近的城,催促他们迁移吧。”
黄松年和毛昭在下首应诺,白哥刚回来,还有些跟不上,于是就没有发言。他只知道在他去河谷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又发生了几件大事。
等殿中的议事暂告一段落,黄松年因为年纪大了,下午就可以回家了,毛昭倒是还不能走,他还有许多信要写,见白哥回来,连忙抓住这个壮丁不放。
白哥正好也需要补补课。
两人回去先用了一顿午饭,毛昭先问起徐公的情形。
虽然看白哥的脸色就知道,徐公必定是没事的。白哥:“多谢你想着,老师看着还好。我接老师到公主城的时候才知道,徐家人就在公主城与万应城。”
毛昭惊讶道:“难道你以前不知道?”白哥摇摇头,“我知道公主命人收留了他们,但没想到他们已经入仕为官了。”
这个连毛昭都不知道,“城官?”
白哥点头:“正是。公主城的县令就是我师侄,徐家第十七房的徐白。”
人小辈大。徐家第三代差不多都要管他叫师叔,略小一点的还要管他叫师爷爷呢。
他小时候没少跟这些小子打架。
通常是他被揍。没办法,他们人多。
他挨了打就去告状,罚他们背书。
最后是谁都没得着便宜。
不止如此。徐家男子当官,女子也当官了。他的妻子青焰现在就任法官,还专司刑律。他从河谷回来,路上顺便去了一趟万应城看望妻儿,在那里住了半年才肯回来。
毛昭听得入了神,“怎么?难道鲁国刑官还有好几种?”
白哥点点头,“是,有的法官专管商人,有的只审普通百姓。我那爱妻只审需要砍头的案子。”
他本想带青焰与次子回凤凰台,不料青焰做官做上了瘾,不肯跟他走,哪怕他努力半年让她肚子里又多了一个宝贝也不行。最后他是被青焰给赶回来的。
毛昭听了就发笑,“贞儿夫纲难振啊。”
白哥当即就脸红了,怒道:“不许这么叫了!”
某日,公主突然唤了他一声“贞儿”,这个小号顿时就叫开了。在座的黄公还喷了茶呢,笑得开心极了。
后来任白哥怎么拒绝都不行。他才知道公主当日赠他字号本来就没安好心,私底下倒给他起了这么一个仿佛女子的小名。
一通说笑后,外面的文书进来问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干活了?他们都等着毛大人指派工作呢。
两人清了清喉咙,收拾颜色,一本正经的开始工作。
白哥问起最近的事,毛昭就将他走后的事一一告诉他。
“原来鲁王将去河谷。”白哥心道,原来公主是这么想的。他之前还担心河谷凋零成那个样子,想恢复以前的繁华没有五十年是不可能的。人口总要慢慢增加。
公主早打算用移民来填充河谷了吗?
白哥想到这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也未必是鲁国移民。
他又想到公主今天说的话。公主是早看准了,一旦打起来后,肯定各地都会有流民溢出。正好填进河谷去。
他举起手中的绢,问毛昭:“给每一座城都写一封这样的信吗?”毛昭点点头,“都写。”
至于能说动几个就不知道了。但公主现在也已经习惯了凤凰台的风格,凡事先争口舌,口舌上占了上风之后,底下的动作会容易许多。
其实口舌也不是那么没用啊。
平洲,巴氏。
巴适自从回来后就四处奔走,但事情仍然一发不可收拾。
哪怕他再怎么说这样会惹怒安乐公主,会引天下人耻笑,会如何如何,都没起作用。
安乐公主?一介女流之辈。
天下人?不过虚指而已。
他的父亲都认为他读书读傻了,真的开始畏惧天下悠悠之口了。
城中开始派人出去驱逐靠近平洲的鲁人。
那个叫程金的是自投上门的,这种出力气又没什么好处的活,自然归到他头上去了。他就带上二十几个人出去了,一去就是四五天不回来。等他回来时,带出去的人只回来了两个,人人身上带伤,马都被抢走了,他们竟然是靠两条腿逃回来了。
程金说他们去驱赶鲁人,不料反被鲁人围住所擒,他们以礼相待,这些鲁人却粗俗不堪。
他们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其余出去的队伍中也有两三支遇上袭,虽然不像程金这一队这么惨,但鲁人确实彪悍。他们极少落单,多是成群结队。
非常不好收拾。
家里的人当然非常生气,巴适再也劝不住他们了。
更有程金那个人竟然在城中的文会上大骂鲁人,引来众人追捧,他就更加得意忘形。
结果文会上有人写文,请人送给安乐公主,意欲使安乐公主蒙羞。
不料,安乐公主竟如此作态。
天下人看平洲男子竟然一起去欺负一个妇人,纷纷唾骂他们。
巴适自己都接到好几封信,都是责问他是否真有其事。还有远方的友人派随从前来质问,到底事情是怎么回事?
巴家上下这才发现事情比他们想像的要麻烦得多。此时再辩解已经迟了。他们不是在驱赶鲁人,反倒是在欺负安乐公主。
这并非是他们的本意啊!
等有人从城中劫走程金,数日后送还程金折断的剑与沾染血迹的铠甲头盔后,巴家确定,这是有人躲在暗处,意图对巴家不利。
巴适的大伯,巴家家主说:“我巴氏必定不能示弱!”


第754章 平洲事故
平洲。
巴适在路边等着, 他已经送出了信, 送给了许多他认为值得相信的人, 希望能有人来劝一劝父亲和家人,哪怕写一封信也好。
但没有回应。
他等了许多天。
从人陪了他几天后嫌累,坐到车上去了。
“大哥,你这样等能有用吗?”从人问。
巴适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握着双手,“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从人觉得巴适有点过于担忧了。
“我巴家在平洲已经是第一等的家族了, 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对家里不利。”从人说, “剩下的家族都小的很, 一族中连一百个人都抽不出来。他们就算联合起来想对咱们家下手, 咱们家的人也能轻轻松松的干掉他们。”
从人骄傲的说。
巴适摇摇头,“我担心的不是他们。”
从人:“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叔叔都以为你有病了。”
他担心什么?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
鲁人旦的突然失踪和崔演的话不停的在他脑海里转。
他知道这是一个局。
而且这个局不只是针对巴家而设。这个局网尽天下人。它就在这里,看谁先往这网里投。
但谁是操局的人呢?
当真是安乐公主吗?
他本想说服父亲, 可在父亲面前, 他连自己的话都不能坚信。
一个公主, 一个女人, 她就真要设计天下人,图的是什么呢?
难道是她要以其子为帝, 助他登基吗?
父亲听了他的话后,猜测安乐公主背后的目的应该是这个。
可是……
“一个小儿难道就能吓阻我巴氏吗?”父亲将他斥责了一顿。
父亲以为哪怕这是计,巴家也不当惧。若畏首畏尾, 巴家也不可能在平洲称雄。巴氏先祖不曾畏惧, 难道他们这一代子孙要令祖先蒙羞吗?
“巴家并不是要与鲁人为敌。只是这些鲁人不能再从平洲通过而已。”父亲郑重的告诉他, “平洲就是巴氏的责任。我们要保护平洲上下,不容退缩。”
巴适被父亲教训以后,也深感愧疚。
可他的不安没有消除。他就希望能多联合一些人,如果外面的人对鲁人都以礼相待,只是驱赶,不杀人,不动刀箭,那巴家也不应当这么做。
但自从程金被杀后,城中对鲁人的恶意越来越深,巴家上下也再难寻到支持他的人。
再派出去巡逻的队伍开始总是和鲁人发生冲突,互有胜负。
回来的士兵都说,鲁人全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显然一开始就没有安好心!
等他们再出城时,刀枪齐备,不像是要巡逻,更像是打仗。
这条路上已经见不到鲁人了。
城中卫队每天都会驱逐鲁人,他们抬来拦路虎,挡住行人与车马的去路。鲁人大多是跟走惯了商路的商人一起走的,但哪怕是商人出来拿钱买路也不行。
他们只能往回走。
巴适知道,有的军队出去会杀马毁车,抢劫财物,伤人或杀人,以此来吓阻鲁人。
平洲本地有巴氏、江氏等氏族,因为相隔较远,一向也无交情。
现在为了鲁人,各家才开始慢慢联络起来。
巴适知道江氏已经派人来拜访父亲了。父亲却暗中提醒他,江氏不可信,叫他平时别在江家的人面前胡说什么。
父亲已经对他不放心了。
巴适感到愧疚。
如果真的是他想多了,那他在此时此刻还在给父亲找麻烦,那就太不孝了。
他陷入沉思,没注意到远方的情形。从人却已经跳下马车,跑过来说:“大哥!有人来了!快看!”
远处一辆车,前后带着七八个护卫,正向这里而来。
等两边打过招呼,巴适得知此人只是一个信使,他是信陵矛氏子弟。
巴适请此人回家做客,好能一尽地主之谊。
“兄既请,本不应辞。只我还有重任在身,待我日后再去向兄请罪。”这人年纪比巴适小一些,两人同行了一段路后,他就自认为弟,称巴适为兄,相当客气。
但他坚持不肯进巴家。
巴适没有强留,只是送了他两个护卫,道:“既然如此,就让这两人替你引一引路。他们都是平洲本地人,如果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报我的姓名即可。”他还留了一封他的名帖和信物给这人。
然后亲自送他又走了十里,再三相辞之后,两人才分手。
巴适见这人的车马远去,上了车就让从人赶紧送他回家去。
“此人来意不善。”巴适见到父亲就立刻禀报了这件事。
他再三邀请,这人都不肯到巴家做客,去哪里也含糊不清,只说是替家中长辈给旧友送信,别的就不肯再透露了。
巴适最近十分警觉,见此就多留了一个心眼。
“你既赠他护卫,只要他没能杀人灭口,那他的去向,我们早晚会知道的。”他的父亲笑道,“我还当你被迷了心窍,人都糊涂起来了。现在看起来还是我的好儿子!”
巴适忍下隐忧,没有再试图劝父亲。他自己都不清不楚的事,怎么能让父亲相信呢?难道只凭着那虚无飘渺的担忧吗?
他的护卫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因为他们根本没被允许跟随太久。那个信陵矛氏的子弟很快就遇上了来迎接他的人,平洲罗氏。
罗氏说等日后定会登门致谢,然后把巴家护卫赶走,将矛氏的人带走了。
巴家没有浪费时间,巴适的父亲立刻就派家中子弟前去罗氏拜访了——在这种时候,巴家肯定不能容许任何差错的。
罗家含糊了几个月,最后才给了巴家一个回音:除了与鲁人发生冲突的巴家之外,平洲其他世家都接到了亲友的“劝告”。
这些亲友五花八门,有姻亲故旧,也有从来没见过面,没认识过,只是神交的朋友。关系有远有近,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认为平洲即将发生战争,劝这些家族暂离平洲,到别处躲避一下。
河谷前车之鉴还在,河谷四姓最后没有一姓幸存,可见当日的惨烈。
罗家接连收到各路亲友的劝告之后,十分犹豫。他们和巴家一样,并不打算自己当皇帝或推举一个人当皇帝,他们只想保存自身,最多趁机壮大一点声势,让家族在天下更有声望,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