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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叹道:“这世上也不止我毛氏藏有遗脉啊。”
遗脉出了凤凰台之后,无不隐姓瞒名,除了收留他们的姓氏之外,旁人很难找出他们到底在哪里——也不敢去寻找。
上面有皇帝,你找这个干什么?
也不是所有的世家都乐意接纳遗脉。
所以哪怕遗脉们都得享天年了,他们留下的子孙却并没有都活下来。
对皇帝来说,对同出一脉,避之出宫的兄弟们友善是仁德,但兄弟们留下的子孙后代就不在这个仁德的范围里了。
皇帝是很乐意出宫的兄弟们都不要留下后代的。
世家度其心意,很少愿意一直好好养着公子。他们更喜欢女子。女子嫁入家族之后,也算是替家族留下了一点珍贵的血脉。
于是,长久下来,外面的遗脉并没有世人想像的那么多。
毛家因为自己家养着一个,这么多年来也钻研打听其余的遗脉。
当真是凤毛翎角。
毛家这个也是意外留下的。
当年遗脉出宫后辗转到了秦家,纳秦氏女为妾。但秦家在遗脉去世后并不想留着他们母子。秦氏女就将其子送到毛家为奴,另嫁他人。
毛家得到此子后,当然不敢以其为奴,也不敢给他改姓,就一直放在嫡支这里养育,与毛家子弟一同教导,从不许他出门游学。
此子长大也并没有娶毛氏女,而是含糊着纳了普通的百姓之女。成亲,生子,竟然就此慢慢的在毛家流传了下来。
毛家对他们算得上恩重如山。但在这之前,也并没有过多的照顾他们,就是将他们当成一个客人,尽力招待。
如果不是《祈君书》横空出世,也不会让毛家与秦五起了这个念头。
在秦五之前,他的父祖没有离开过家,只在湘干游走过,还只能假称是毛家亲戚,从来不敢自陈姓名来历。
而毛家也清楚,他们肯定是不甘心的,野心总是会慢慢生长,欲望也会慢慢变大。
这一支在毛家日久,开始肖想毛氏嫡支的姑娘了。他们住在毛家,行动坐卧都与毛家子弟一起,天长日久,想娶毛家姑娘并不难。
秦五的父祖都是这么干的。
毛家之前会起这个念头,想要一个从龙之功,也是因为嫡支与他们联姻几代,细数起来关系已经相当近了。
毛家觉得这是一件可以一博的事。
他们想的是先造势,引众人注意到毛家秦五,然后再送秦五去凤凰台。
风迎燕会突然跳出来做这种事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
他到底是谁派来的?他背后是什么人?
毛家还有人猜灵武会不会也有一个遗脉?
但毛荣比他们所有人都清醒。风迎燕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还要不要送秦五去凤凰台。
今天这件事,秦五会不会记恨毛家?
毛家还要不要赌这个机会?送一个有可能会怀恨的人去当皇帝?
哪怕他记恨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毛家要不要冒险呢?
不想冒险,那就趁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秦五一家的身份,先把人干掉。
毛荣倾向于这个选择,但他怕先说出来了会被家人反对,才说要送毛二十三去当皇帝。
不是他小看毛二十三,这皇帝还真不是谁都能做的。
果然毛二十三一到,就算之前有这个想法的人也打消了念头。
送一个会记恨毛家的人去凤凰台跟送一个不会保密的人去凤凰台当皇帝一样都很蠢。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除了秦五。再将毛二十三藏起来,他这一支都要迁走才安全。
毛荣总算说服了家人,正准备对秦五下手,结果秦五一家竟然跑了!
再一打听,是秦五夜探霍九弈,求他救命。他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一哭诉,霍九弈就“义愤填膺”的带上秦氏一家,准备送他们去凤凰台。
毛家根本来不及遮掩,秦五一支才是遗脉,手握灵武公子送上的《祈君书》的事已经流传出去了!
但就在一天前,毛家自己的文会上,毛家一个子弟被指为遗脉的事才刚刚流传出去!
怎么一夜过去,遗脉不但换了个人,还被“义士”救走了呢?
事情完全不受毛家控制了。
比起毛二十三,秦五一家的谱系更可靠,他们家深居简出,也更符合遗脉的身份。
至于毛二十三,他们家的祖谱根本没办法改!他爷爷还在呢!总不能现在让他爷爷说,他爹不是亲生的?那他奶奶怎么办?
现在毛家再说这不是毛家本意,毛家根本没想冒认遗脉已经没人信了。
何况风迎燕也在同一天晚上消失了!让毛家想抓人证实都没办法。
于是,各地义士都来毛家“除奸”。
霍九弈这边带着遗脉也处处受阻:各城都想把遗脉请到自己的城里去。
秦五想赶紧去凤凰台,但霍九弈劝他说,多些支持他的人更好,“人多势大”。
秦五固然觉得现在停下来很危险,但又想多召集一些义士护卫他。
他就专找大城、大家族,四处游说,也愿意舍下身段,寻求支持者。
终于某一日,霍九弈发现秦五“丢了”,而他被人骗出了城。那城里的人丢给霍九弈一封信,道秦五觉得霍九弈还是没有他们城主更可靠,决定依靠城主回凤凰台,但为了多谢霍九弈这一路护持,就求城主多给了霍九弈一些粮草钱物,以做谢资。
霍九弈“失魂落魄”的走了。
天下人都感叹义士总是要被辜负的,百般同情霍九弈这一腔热血的义士。
但秦五一家从此再也没出现过。据说是为了祖先遗训,最终决定不去当皇帝了。
毛家有了“奸”名,声誉一落千丈。
各地开始冒出许多“遗脉”,又一一被人揭穿,都是毛氏之流,最终没有一个到了凤凰台。
《祈君书》空悬至年尾,不见一个英雄出现,天下人无不哀叹。
恰在这时,诸侯王至。
鲁、魏、赵三国连袂而来。
其中以鲁王王驾最为壮观!绵延不绝的鲁人追随在鲁王身后。
诸王至,各地震动。
各城坚壁清野,议论纷纷。
王驾过处,四野无人。各城无不出城几十里相迎,又跟随数十里相送。
诸王未至凤凰台,消息已经传过来了。
黄松年等人惊慌失措,纷纷入宫求见姜姬。
姜姬却不在。
她带着人出宫去了。
黄松年四下遍寻不着人,只见到了三宝公主,问清姜姬真出宫了,登时大怒:“公主重逾万斤!怎能轻动?!尔等怎能不劝?!”
他是辅相,如果论起官位来,他比龚香等人都大。龚香现在还只是鲁相呢。
就是比年纪,他也是殿上最大的一个。
他直起腰骂人,除了坐在上首的三宝之外,底下的人个个都要起身低头认错。
龚香自持年高,以袖掩面——不亲口认错,太丢人。
王姻只好站出来认错:“都是我等无能,拦不住公主。”
黄松年怒不可遏:“你就是抱住她的腿你都不能让她出去!公主身系天下万千!她就是丢一根头发都是比天大的事!!”
王姻只好跪下乖乖认骂。
黄松年挥袖去打,打半天自己先累得喘气,扶膝道:“还不快去请公主回宫?!”他举着两只大袖子挨个打脸,“都去!都去!!”
龚香都被袖子呼到脸上了,只好捂着脸匆匆跟在人群后出来,他出来后看黄松年站在殿中喘气,小声对王姻说:“这老头都九十七了,还这么大劲。”
王姻:“九十八,过完今年就九十八了。公主都要捧着。”他们能怎么办?
姜姬是出宫去看一看百姓们到底对鲁王前来有什么反应,让她高兴的是,诸侯王要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来意不善的。
结果百姓们都不太在意。他们已经习惯了鲁律,鲁商,还有她这个出身鲁国的公主。听说诸侯王中有个鲁王要来,还带了许多鲁人,都觉得不会有什么危险。
就算鲁人来了,也吃不穷他们。
现在凤凰台外到处是良田,每天都有流民往凤凰台来,他们来了就做田奴,能帮着种田。
鲁人来了又怎么样?让他们种田就行了。还有那么多田地没有人种呢!
姜姬打算让跟姜旦来的鲁人都住到河谷去,她本来担心本地人会反对鲁人迁过来,现在亲耳听到他们的反应让她放心多了。
结果她回宫的时候就看到黄松年、龚香带着人跪在她面前的宫道上,哭诉恳求她下一回再也不要出去了。
姜姬:“……”
这种大臣跪求昏君的戏码竟然会出现,真是太让她惊讶了。
还挺新奇的。
第749章 在下姜蟠龙
一群人都坐在宫道上, 正挡着姜姬的路。
姜姬觉得好玩, 深揖在地:“我错了。”
黄松年开始诵诗歌, 基本听不懂, 只能听懂大概意思是一个昏君从不认真祭祀致使国家毁灭的故事。
这个昏君不祭祀干嘛去了呢?去打猎了。众臣都不知道,干等半天,老天爷都开始打雷发怒了,他们才找到喝醉的昏君带回来。
还是很有警示意义的。
姜姬再说一声“我错了”。
毛昭接棒继续讲故事,这回说的是一个柔弱聪慧的小公子,听信邪恶之人的话逃出了宫去玩, 最终被害, 他的父皇母后十分悲痛的故事。
姜姬头回被“劝谏”, 没想到是这个画风,真是非常给主君留脸面了, 全都不直言,都是借事言事。
她再说一次“我错了”,终于黄公这些人满足了, 都起身让开路,让她回宫。
回到宫中,她在更衣时就听侍人说黄公他们还在等她。
好吧。姜姬只好再出来, 这回是黄公等人在请罪。
黄公道:公主出宫,必是有忧心之事,臣等未能替公主分忧, 请公主降罪。
毛昭道:臣等有罪。
呼啦啦跪一群, 跪着就不起来了。
姜姬:……
……皇帝真不好当。
虽然她还没当上, 但现在已经能感觉到大臣们是怎么约束皇帝的了。
真是钝刀子磨人。
姜姬只好再认一通错,“坦白”她为何出宫。
黄松年这才起身,皱眉道:“鲁王等是为何而来?”
老头锐利的视线就盯着她。
姜姬一脸真诚:“想必是听说陛下有难,特此前来。”
黄松年:“……”
皇帝现在还没有下台。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帝是傻子了,也知道皇帝不能再当皇帝了,但皇帝还是没下台啊。
只有当一个新帝出现后,入主凤凰台,或废或囚,用各种方法让皇帝退位,现在这个傻子皇帝才算是正式下台了。
所以说诸侯王是来护驾的,完全说得过去。
黄松年跟姜姬对视良久,谁都没让步。
她都把局布好了,不可能再退回去。
黄松年先叹气,“公主,事缓由圆。以公主之能,改朝换代之后只需稍用手段就能将天下降服,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呢?”
姜姬温柔道:“公所言有理。”然后就不说话了。
她就是要借此一举除掉诸侯与那些还在顽抗的城池。
等她登基后,就是所有人都成她的敌人了。现在才对,没有人以她为敌。她先把所有人都打瘸,这样登基后再打,那就能轻松取胜,让天下人看也会认同她的力量。
——或“运气”。
总之,就是要造成天命所归的局势。她的天下才稳固。
黄松年知道无法再劝服公主,只好道:“依礼而行,诸王无旨前来……”姜姬:“有旨。”
她下的。
她还给过鲁国空白圣旨呢,想填什么填什么,所以鲁国肯定不是师出无名。
黄松年重重的叹了一声气,大声说:“那吾等也要派人去责问诸王为何离开封地!”
姜姬不敢再刺激这老头,温柔点头:“公自行便可。”她就不多说了。
黄松年等人质问的旨意还没到,姜旦那里已经有“贤人”前去责问了。
来人是风迎燕和斐忧。
风迎燕借霍九弈从毛家逃出来后就去找斐忧“庇护”。斐忧也深恨毛家做事不谨,令世家蒙羞,见风迎燕险险逃了出来也愿意收留庇护他。
斐忧感叹现在贤人难寻,不见英雄,这锦绣天下要托负何人呢?
结果外面就传来诸侯王来了的消息。
斐忧当即悲叹:“虎狼来!”
这天下要被诸侯王夺去了!
这诸侯王的狼子野心,自古昭然!还有谁不知道吗?
现在皇帝失德,天下失主,他们就来了,可见其心!
风迎燕也跟着一起悲叹,叹完就义愤道:“这天下事,天下人管之!我要去问大王们到底是为何而来!”
斐忧一喜,知道这是一个扬名天下的好主意!如果他能拦住诸侯王的去路,与其对质三两句,七八篇,日后这天下当有斐氏斐忧之名了!
他当即表示要跟风迎燕一起去。
风迎燕痛快道:“同去,同去!”
两人又纠集了几十个人,开了好几场热热闹闹的文会,把质问诸侯王的问题汇总一下,挑出最难的,准备好,就一行人车马扈从,浩浩荡荡的去了。
鲁王一行相当显眼,鲁人追随其王身后,浩浩荡荡的,慢得像乌龟爬。
斐忧和风迎燕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鲁王王驾,也不出意料之外的在王驾周围见到了固卫崔演、灵武风迁——风迎燕亲弟弟,以及其他大城城主世家的家主。
斐忧等人也是浩浩荡荡而来,两边都派出随从护卫接头,等通了姓名之后,崔演和风迁就亲自来见风迎燕了。
崔演见到从车里下来的风迎燕,第一句话就是:“你也被洛水之仙劫去了?饮仙露酿仙酒品尝仙家手段了?”
他看风迎燕竟然好像凭空小了几岁一样,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风迎燕对类似的吹捧的话听得耳朵都起茧了,闻言自谦的拱一拱手就算了。
风迁对这个大哥也是崇敬得很——不崇敬他的前面几个哥哥都完蛋了。
“哥哥风采更胜往日。”风迁的嘴巴也甜得很。
两人再见过斐忧,才算是亲近完了,可以说正事了。
斐忧最好奇鲁王风采:“君等可见过鲁王了吗?大王风采如何?”
在他的设想中,鲁王当然是一个雄才大略、充满野心的人!或者是一个奸诈狡猾,城府深沉之辈。
崔演与风迁互看一眼,一起笑起来。
风迁为人谦和,想了一下,说:“鲁王直率,不拘小节。”
斐忧双眼一亮:“哦!”原来是个磊落的君子!
风迁见斐忧误会了,只好让崔演说。
崔演很直接:“就是个傻子。”
把斐忧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又是个傻子?!”
怎么前面皇帝傻了,鲁王也傻了!
崔演和风迁立刻大笑起来。
斐忧才知道他误会了,自嘲轻笑,跟着反应过来。
鲁王不是雄主,不是奸雄,是个……?!
等到斐忧和风迎燕一起求见鲁王,结果听说鲁王正在与侍人玩球,暂时没办法见客时,他才依稀、仿佛明白过来。
枯等到黄昏,远远看到一群人浑身大汗,衣衫不整,浊臭逼人的向这里走来,当中一人,腿短腰长,鸭行蛙步,方头方下巴,疏眉绿豆眼,身长不足五尺,一身皮肉晒得尽赤!浑身肌肉磊磊,好一个粗汉!
斐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旁边的风迁与崔演是早见识过了,宠辱不惊。
斐忧转过头来问风迎燕:“公主……不相类……”吧?
风迎燕嘴里的安乐公主可是貌胜朝阳的美人!怎么一父所出的鲁王生得这么丑!
风迎燕也好奇的盯着鲁王看,闻言立刻斩钉截铁地说:“公主貌如天仙!”
风迁还惊讶的想像了一下。实在是他这个大哥从来没夸过别人漂亮,男的女的都没有。他最有名的拒婚辞就是说父亲想给他聘的女子容貌——
“不如我。”
此言落地有声,据说他爹当时都说不出话了。
风迎燕都夸安乐公主是天仙,那该多好看啊……
他当年游学归来,评价朝阳公主都是“俗艳逼人”。
能得他一字“艳”,一词“逼人”,可见朝阳公主容貌何等不凡。
崔演也很向往,不由得更加痛悔当日安乐公主还是鲁国公主时,路过固卫,他真应该请公主进固卫住几天,也好一睹芳容。
有这样一个姐姐,鲁王的容貌更加不堪了。
几人不由得都想起一个传言。
崔演小声道:“据传,鲁王不是先王之子……”
风迁:“此子生于野外,其母为婢,后随其父归国,却久无封号。”
斐忧对鲁国的旧事一无所知,闻言好奇道:“那他怎么继位的?”
风迎燕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那当然是公主。
风迁因为风迎燕的关系对鲁国也相当熟悉。应该说整个灵武都因为风迎燕的关系对鲁国充满好奇!这几年灵武人出门游学,首选就是鲁国。
而且去的人回来后都说鲁国神异!没有一个后悔的。还有人去了就不肯回来了。结果就吸引更多的人去鲁国一睹究竟。
此时风迁道:“鲁国先王受奸臣所害而死,安乐公主当时护持其弟继位,并立幼弟为太子,鲁国方安。”
这也是官方说法,流传最广的。
风家派去魏国、晋国、郑国的人回来都是这一个说法,应该就是真的了。
斐忧不由得对风迎燕感叹:“此女果然大义!”当年在鲁国就是这样,现在到了凤凰台,还是一心一意为天下人谋福。
风迎燕深情道:“公主一心为公,从无私心!”
只有崔演听着觉得有点不对。
安乐公主不是性好享受、骄奢淫逸吗?
再聊一会儿,他开始觉得自己太久没出门,已经不了解现在的天下了。
安乐公主是一个贤良的妇人、坚贞的女子、深情而热烈、大义而忘私。
崔演:“……我听说公主在凤凰台诞下一私生子?”
其余三人一起鄙视他。
风迎燕含笑道:“公主禀性多情,这又不是什么错处?”崔演才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公主的情人!连忙道歉。
风迁也替自家人助阵:“你自家的二郎怎么不说?还有六郎!十一郎!”他还要接着往下数,崔演连忙求他不要再数了。
这就是住得近的坏处!
斐忧也不赞同他:“那是公主!你以为是你家中女郎吗?”
崔演连声道:“我错了!我知错了!”
议论了一番安乐公主后,那边鲁王使者前来送信,道鲁王可以见他们了。
一行四人才回过神。
风迁与崔演都是见过鲁王的,此行只是替另两人引见,所以介绍完这两人就退下了。
风迎燕和斐忧坐下后,就见鲁王……看起来好多了。
穿上衣服也不显得身上太健壮,像个莽夫;坐着也不显得腿短,身形不好看;梳好了头也不显得粗俗;熏了香也不臭了。
风迎燕和斐忧客客气气的道了来意:我们是来质问你的。咱们约个合适的时间来对质吧。
姜旦深沉的摇头:“孤日夜悬心陛下,无暇他顾。”
斐忧:“……”
你刚才才跟侍人玩闹过还记得吗?!
风迎燕做壁上观——好奇呀!这个鲁王半点不像公主,却似乎又有那么一点公主的聪明劲在身上。
斐忧就想不客气一下了,结果上首的鲁王更不客气的打了个大哈欠,往榻上一倒:“孤已疲惫,诸位请回。”
就闭上眼睛睡觉了。
斐忧:“……”风迎燕以袖掩口:“咳。”差点笑出来。
侍人开始替自家大王赶客。
斐忧怒气冲冲的下了车,还没走远就冲口而出:“果然是个傻子!”
他算知道为什么崔演和风迁都这么说了,连场面话都说不好,这不是傻子是什么?!他平时就是这么治国的?!
斐忧突然怔住了,拉住风迎燕道:“不对啊!鲁国日盛,世人皆知!”大王这样,鲁国是怎么变强盛的?现在几大诸侯国中,鲁国绝对是强国!
——当然是公主啊。
风迎燕摇头:“不知啊。”
两人回去找风迁与崔演。风迁安慰斐忧,听说鲁王回绝了他,就道:“不如去求一求鲁相。”
崔演不等斐忧说话就插嘴道:“此人非俗!”
第二天,鲁相不等这两人求见就主动请他们过去,这可比鲁王好多了。
斐忧昨天受的气可算是好受点了,雄纠纠气昂昂的打算去质问鲁相,非要把昨天在鲁王那里受的气发出来不可!
待他走进鲁相车驾,只见一仙人端坐其上,玄色深衣,赤红玉带,乌发如云,肌肤胜雪,目若点漆,唇若涂丹。
他款款起身相迎,浅浅一揖,笑道:“有失远迎,望君莫怪。”
斐忧当即还礼,柔声道:“不敢不敢,是我等来得唐突了。”
风迎燕双目如火,盯着眼前此人。
蟠儿含笑道:“得君宠爱,赐我姜姓,在下姜蟠龙。”
第750章 愿奉公主为帝
见过鲁相后, 斐忧一连几天都在不停念叨“如此佳人”, “如此佳人”。
念叨完了就去拜访鲁相。
纵使鲁相事务繁杂——鲁王显然是不干活的!——每日去求见鲁相的人还很多, 鲁相也不是每天都有空见他,他还是一日不落的过去,每日都要劳动他的从人去问个三五回:敢问蟠相现在有空吗?
有空他就过去见见, 没空他也不介意哦。
风迎燕倒是难得的沉默了下来,过了几日与斐忧说:“早就听闻这鲁相出身不堪, 乃是奴儿, 如今看来倒是不像。”
斐忧也感叹:“他出身如此, 能有现在的成就已是不凡了。”然后恍然大悟的盯着他上下打量,十分好奇的问他:“公主是否惯爱美人?”
风迎燕面如锅底:“某不知。”
斐忧:“啊呀, 你不要嫉妒嘛。你若年轻二十岁,也不比他差。”
风迎燕当晚拖着斐忧重新设计了与鲁王对质的问题, “逼”斐忧明日去见鲁相时,必须要说“正事”!
斐忧连声应诺, 第二日就与鲁相约好了与鲁王对质的时间。
文会召开当日是在野外, 四面遮了帷幕, 地上铺了地毡,设几摆案, 燃香挂帘。
纵使是在野外,也并不下流。
鲁国这边坐了一大堆人,斐忧与风迎燕这边也坐了一堆人。
但奇特的是, 鲁国那里不止有鲁人, 还有郑人、魏人、燕人、晋人等各诸侯国士子, 皆同仇敌忾。
甚至还有凤凰台人、灵武人、固卫人、河谷人,以及其他大城世家子弟。这些人都是前去鲁国游学,之后就留在了鲁国为官为士。
而且鲁王身边还有赵太子和魏大夫。
还有鲁相,姜蟠龙。
他在这等大场面上也毫不畏怯,言谈有物,风姿不俗,叫人心折。
文会一开始都很温和,大家分小堆互相通一通姓名,说一说趣事风物。
风迎燕和斐忧也带了人,加入各个小团体中引导话题。
等气氛渐热,大家都开始褪去陌生感,愿意畅所欲言时,风迎燕先问:“某乃灵武人,敢问鲁王因何到此呢?”
坐在上首的姜旦看蟠相。
蟠儿道:“我王已禅位太子,如今不能再称鲁王了。请各位尽管直呼我王姓名。”他含笑道,“我王名旦。”
这个还真是没人知道!
风迎燕那一堆的人立刻鼓噪起来。
看姜旦现在还年轻着呢,这就不当大王了?
风迎燕逼道:“那请问鲁人旦,你为何无圣旨而出鲁?”
姜旦这一回倒是答话了,取出一旨道:“孤有旨意才出鲁的。”
什么旨呢?安乐公主哭诉皇帝有难,求她的鲁王弟弟救皇帝的命。
看这道旨发的时间,皇帝正在河谷。
这个……
倒是名正言顺了。
风迎燕就点头,与身后数人议论过后,回过身来对姜旦说:“如此,倒是我等失言了。”
便起身端端正正的对姜旦行礼赔罪。
他一动,身后的人就不得不跟他一起站起来对姜旦赔罪。
日后再有人问姜旦为什么身为鲁王却无旨出鲁,他们都要帮着解释。
第二问,风迎燕问的是姜旦身后带的鲁人。
为什么带这么多鲁人过来?你是不是有不臣之心?这里面是不是藏着军队?
这一问,蟠儿代答:“这都是听说我王要走,追随而来的百姓。皆为良民。”
他说愿意带大家去看,咱们明日坐上车,从这里往后走,想看几天看几天,肯定都是百姓,一个带兵器的都没有。
风迎燕的第二问也落空了,他的气度还不错,没有大怒,没有失落,而是客客气气的夸姜旦治国治得好,“由民观之”。
看百姓就知道了。
风迎燕又问了第三问,这凤凰台上的安乐公主是你亲姐姐,你这么急着跑过去,是不是想借你姐的手当皇帝啊?
现在人人都知道皇帝失德,凤凰台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当皇帝的段氏公子了。而历史中也有过差不多的事发生,当时的人就说没皇帝就让诸侯王当,因为除了皇帝,只有诸侯王能祭天,其他人都不够格,为了以后能继续祭天,不让上天降灾,所以没皇帝时,诸侯王应该登基。
基于这个理由,你是不是想去当皇帝啊?
这一问算是相当诛心了。
底下鸦雀无声,人人都盯着台上的姜旦。
这一回他不能再让别人代答。
端坐在上首的姜旦轻飘飘地说:“我不如我的姐姐,如果要让人当皇帝,选我还不如选我姐。”
大白话。
没有任何隐喻。
连一点误会的机会都没有。
底下哗然。
风迎燕又逼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宁愿以一妇人为帝,也不肯为帝吗?”
姜旦点点头:“愿奉吾姐为帝。”
底下的人哈哈笑起来,气氛一下子就松快多了。
哪怕认识这么多天以来没发现这个鲁王有什么本事,可也担心他真是为了当皇帝来的。现在得到这样的“保证”,大家都能放心了。
看,鲁王还开玩笑了呢。
风迎燕也笑着道:“是,吾也愿奉安乐公主为帝。”
他回头示意斐忧和崔演等人也跟上。
斐忧也跟着哈哈一番,道:“愿奉佳人为帝。”
崔演:“哈哈哈,那吾也愿奉公主为帝!”
一群人嘻嘻哈哈完,这场文会圆满落幕。
等到回了自家的车驾休息时,斐忧笑着说:“这鲁王倒是诙谐。”为了不当皇帝,连他姐姐都给推出来了。
谁都知道安乐公主一个女人当不成皇帝嘛。
风迎燕:“要赶紧把鲁王这番话传出去,以免他日后不认账!”斐忧深以为然。
两人出去分头联络,很快就有许多义士提前告辞了。
就连鲁人的队伍中也流传起了“大王不愿意当皇帝,选他当皇帝他宁可让公主当皇帝”的话。
斐忧嫌弃鲁王,却对鲁相的印象十分的好。
风迎燕与他相反,对鲁相非常厌恶。三问过后,他就匆匆告辞发。斐忧几番挽留都没有用,只得放他离去。
他就跟着鲁人,陪伴着鲁相,一路慢吞吞的走。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半年后,斐忧听到家人送来的传言,道鲁王与斐忧等人的三问传出去后,越传越变样了,现在有些无法收拾,斐家正急着喊斐忧回去。
斐忧不解的问:“现在传言是什么?”家人哭笑不得:“传言中公子与灵武公子等人一力举荐安乐公主登基称帝。”斐忧大笑:“这不是笑话吗?谁会相信?”家人:“正是有人信了,这才有麻烦。”
斐忧仍不相信:“真的?”
还真不是假的。
斐忧匆匆辞别蟠相,约定蟠相路过他家时一定要去做客,他一定会扫榻以待,然后带上许多蟠相赠于的礼物才离开。
来叫他回去的家人已经急坏了,催他赶紧动身。
他一路快马加鞭回了家后,才知道家里已经有了无数的投书和信件,还有人直接登门质问他为何要奉一女子为帝!
“难道这天下竟然没有一个英雄了吗?!”闻讯而来的斐家一个长辈对着斐忧破口大骂,老泪纵横,“若要将天下托负娇娇儿的纤纤玉手之上,那你与我还有何颜面活在这世上?!”
斐忧好不容易从长辈这里逃脱,再阅遍所有投信后,气得七窍生烟:“这鲁人是以退为进吗?!”
信中已经有人说与其选鲁人公主,还不如选鲁王呢。好歹那是条汉子,还有一些作为。
斐忧气煞,怒回信:鲁人旦行止粗俗不堪,品格浊臭逼人,若以他为帝,吾宁愿跪拜娇儿!
然后再命人给风迎燕送信,骂他:你早就回来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没有早早辩解?竟然令天下人误会至此?!
风迎燕接到信后,边看边笑,看完就扔到一旁,从人捡起来后收起来,叹道:“此人也算可怜。”
风迎燕不理会从人对他的劝说,只望着已经不远的凤凰台说:“我就快要见到公主了。”他让从人整理衣物,替他找出合适的冠帽鞋袜来。
从人:“还有几天的路呢。”
凤凰台。
姜姬对段小情说:“阿旦他们要到了,你去做个使者,引他们去河谷吧。”
段小情道:“要不要把大公子带过去?”
姜姬点点头,让人去叫姜陶。等姜陶来了以后,她对他说:“回去后与你父母多相聚些时日,等他们来凤凰台的时候,你再跟着一起回来就行了。”
姜陶听到能见到父母了,高兴得很。他回去对三宝一说,三宝就来找姜姬,说她想趁机出去看一看。
“儿自落地就未离母亲左右,今已长成,还望母亲准允。”三宝跪下求道。
姜姬刚要答应,龚香和黄松年异口同声地说:“公主,不可!”
“公主,此事三思!”
三宝这一回是有备而来,柔声道:“叔爷爷可与我同去,也好护佑我。”
龚香一怔,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但他再一看三宝稚嫩的脸蛋就摇了摇头,“公主,若要游学,二十以后再出去才对。世人都是如此,公主现在应该好好学习。”
姜姬摸摸三宝失落的小脸蛋,让她回去了。
晚上,见到姜武,她说:“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三宝。”他抱着她说:“你今天打她了?”
这倒稀奇。可能是三宝格外懂事的缘故,她小时候狠不能一天打姜旦三顿,现在却没有动过三宝和七宝一指甲。
姜姬摇头:“不是。只是……她注定会受到比我更多的限制,拥有比我更少的自由。”可能一生也无法超越她的成就,一直在她的阴影下。
她觉得对不起女儿。
姜武觉得哪怕是现在,他都很难理解她的想法。
“她日后会做皇帝的。”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她是不会对你不满的。你把这天下给她了。”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三宝不像他,而是像她。她是不会以此为苦的。
她会像她一样,每天都做着快乐的事,一生都会为野心而满足。
第751章 鲁王之计谋
随着诸侯王一行逐渐深入大梁, 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了他们的消息,这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无数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想亲眼见一见鲁王,他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乘车携友, 浩浩荡荡、绵绵不绝的涌过去。
姜旦发现赶来求见他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来了也不走,总是拉着他开文会,等他召见。
不过幸好有蟠相在, 还有许多跟随他到这里来的士子可以替他分担一二。
但他还是变得只能装病每天躲在车里, 不敢出去。
“这可怎么办?”他问姜智,“王后那里还好吗?”
姜智笑着说:“不必担忧, 王后与公主那里的人都很客气。”
姜旦感叹:“我不如姐姐,连王后也比不上……”
姜智:“阿旦不必自谦,王后敬爱你, 从来不觉得你不好呀。”
姜旦只是有一点小小的自卑。他以前在鲁国当大王时可以庇护郑后, 现在不当大王了,他就好像失去了保护妻儿和家人的“力量”。
第一次, 他有点后悔。
明明在离开鲁国前, 他一点都不害怕的。他只觉得要去找姐姐了!再也不用担心当不好大王了!
可现在他不当大王了, 还是觉得不痛快。
“姐姐不会不要我吧……我不是大王了……”姜旦抱着姜智说。
姜智安慰他:“阿旦, 你怎么会担心这个呢?放心吧, 公主绝不会不要你。”
他看了一眼外面, 小声对他说:“我觉得, 公主很快就会派人来了!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这些人了!”
姜旦大喜:“真的吗?”
结果当然是真的。
一个月以后, 姜陶带着安乐公主之旨意赶来了。
原鲁王旦听到安乐公主的名字就不顾“病躯”从车中奔出, 欣喜的接下了公主之旨。
但安乐公主送过来的旨意可不算什么好消息。
她在旨意中说,听说弟弟来了,姐姐非常高兴,非常开心,果然弟弟是一片忠心呢。只是现在皇帝有事,暂时不能接见诸侯王,而城中也有各种议论,都以为你心怀不轨。
但姐姐知道弟弟是不会有坏心的哦。
不过天下人不知道。
所以为了让他们相信,弟弟,你不能带着你身边这么多鲁人了,你必须孤身上路!
这个……虽然安乐公主确实大义无私,但对弟弟好像有点太铁面无情了?
众人都看姜旦立刻答应了下来!
结果那个传旨的又取出一道旨意来说,公主交待了,如果姜旦答应了第一道,那再给他看第二道。
第二道就更“不讲道理”了。
安乐公主说,因为她听到一些流言说姜旦前来是来当皇帝的,所以她觉得姜旦在证明自己的清白之前,最好不要进凤凰台。
正好有一处地方可以安置他。
就是河谷。
如果说第一道旨还算是普通,第二道就显得对鲁王太残酷了。
那河谷刚被云贼祸害过,现在那里就是个废墟。河谷世家零落败散,让鲁王孤身过去,恐怕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姜旦还是痛快的答应了。
等他答完这两道旨之后,那个传旨的年轻使者把他扶起来,自己整衣整冠下跪,口称:“孩儿拜见父亲!”
这竟然是鲁王之子!!
众人上下打量这对父子,议论纷纷。
“这儿子倒是青出于蓝了。”
“只怕是肖母……”
“亏得是像母亲!”
郑后此时也奔上来抱住儿子痛哭。旁人再看这一家三口的长相,更添了几分议论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