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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信去而复返,激动万分!
“将军!井城主愿收留我等!城主就在后面!!”
李非惊讶极了。他现在背负着杀兄杀弟的恶名,竟然还有人愿意收留他?这井氏就不怕他杀人夺城吗?
井氏到底是何居心?
李非心里转过十七八个念头,却不敢当时叫破,他身后的兵将虽多,却都疲惫不堪,根本不能对战。
这井氏哪怕真有坏心,他小心周旋,未必就会中了他的计。
若井氏真的愿意收留他李非,那他自然也会倾心报答。
李非一边在心里思考有什么是他能为井氏,为建阳做的,一边不安的等着。
又过了半天,一辆马车,三五护卫,就这么孤零零的向大军而来。
李非已经命人整军,展现在井氏面前的是一个秩序井然,没有乱兵,没有喧哗,四处兵将严守军令的军营。
车马到前,李非亲自站在车前相迎。
井氏这次来的正是井氏家主,井源。他今年已经七十高龄,在一个年轻人的掺扶下下了车,与李非对拜之后,指着年轻人说:“这是我的十六孙。”
年轻人也对李非行礼,恭敬道:“早闻将军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李非掺扶起此人,道:“少年人英气勃勃,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两边都说过客气话了,井源就直言请李非进城,住在井家,如果不嫌弃的话,日后就请留在建阳吧。
井源的话说得很直白,称得上推心置腹。
“滨河,将军已经回不去了,三五年内都不好说。但将军总不能就这么一走一停的在流浪十年。建阳是个大城,养得活将军座下万千军马!将军只管留下!”
李非见井源直白,也直接问:“公为何留我?不惧我反客为主吗?”你就不怕把我请进去,我把你全家宰了,把建阳占了?
井源苦笑,指着十六孙说:“不敢相瞒将军。”
实在是井源也很可怜。
他有过两个妻子。第一个妻子娶了三十年,一直没生孩子,井源就自觉此生无子,也没收个妾侍什么的。
等元妻去世后,他续妻一房,不料一月入的洞房,十二月就生下一个儿子!
当时井源都四十了,他爹不到五十岁没的,他以为自己也差不多快死了,实在没想到现在又得了一个儿子!
既有儿子,自然要好好教养!
但他生儿子生得太晚了。这一代中,他的儿子排行最末,前面最大的堂兄的儿子都比这个儿子大。
这样一来,他就担忧等他没了以后,儿子镇不住家里的长辈们。
小心翼翼捧着儿子长大,等他娶妻生子,井源还没放下心,一场风寒,儿子和儿媳妇一起死了。
井源当时就几乎跟儿子一起去了。
但看着还不到膝盖高的小孙子,井源怎么敢死呢?
井源能把亲孙子养到这么大,手段心计也是不缺的,但他毕竟不能把井氏中所有不服的人都干掉,那井氏里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可井家传到他手里,他只想交给他的血脉!
他跪下,老泪纵横道:“某只借将军虎威,以震摄旁人,余的不敢劳烦将军!”
李非听了以后觉得还是可信的,亲自将井源扶起:“公救我一命,该是我谢公。”说罢他也要跪。
井源哪敢让这求回来的杀神跪下?连忙扶起。
两边达成一致后。李非就入了建阳。
他一入建阳,天下人的目光都被吸引来了。
许多人闻声而来,涌入建阳求见李非。他们有的是想借李非之名成就自己,有的是想投效李非,有的是来试探李非的心意。
井氏自然不敢怠慢李非。井源更是选了继妻的姐妹送给李非为妻。
李非推辞不受,道家中已有贤妻。井源就将此女送其为婢,李非这才收下此女服侍起居。
一日,有使者从远方来。自陈是黄公门下,特来宣旨。
井源慌忙将使者引到李非门前。
李非听说是黄公的弟子来宣旨意,不由得冒出一句:“陛下回了凤凰台?”那女子围着他服侍他穿衣梳头,行事不假他人之手。
李非抱住她亲了一口道:“今日可有稀罕事了。”
女子拂开他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胡闹!穿好了!快出去吧!”说着叠着小碎步推他出门,她则赶紧转身回内室。
李非出门迎接,长揖在地:“不知客从何处来?”使者笑道:“我知君从何处来。”
李非惊讶道:“哦?”
使者笑道:“君自温柔乡来。”
这话一出,李非就笑了。场面也不再紧张。
李非请使者进来,再请井源进来。
三人坐下时要分主宾,都互相推辞。还是使者说:“李公先入座,待看过这旨意,公再让他人不迟。”
井源就先在次席坐了。他虽然是主人,但此时可不敢冒头。
李非就坐上首,使者坐下首。
使者取出凤旨,擎在手里,先不交给李非,而是先道:“此旨乃安乐公主所著。”
李非的心提起来了:“早闻公主大名,只恨无缘得见。”
半年以前,他没有把这个公主放在眼里,那时他和他周围的人都以为云贼还在其次,这天下英雄,当从他们这些人中决出胜负。
哪知现在云贼和义军都土崩瓦解,而凤凰台上的安乐公主仍然安坐其间。
李非从李家内乱,败如山倒,义军势如水火,各成仇敌后就感觉到,这天下不是那么好坐的。四面都是敌人,个个都是饿狼。
他以为李家稳坐滨河数十代是李氏不凡,既然滨河能归李家,这天下有何不可?
现在他却想明白了一件事:滨河不是李氏自己坐上去的,而是皇帝给的。
李氏未费一兵一卒,得到了滨河。当时皇帝允许,李氏才能成为滨河之主。
而李氏臣服于皇帝,才有这不世的隆恩。
所以,不是李氏不凡,而是皇帝给的。
那安乐公主又是怎么坐在凤凰台上的呢?
皇帝是个傻子。她肯定不是依靠皇帝得到现在的地位的。
他当时以为黄公等人把安乐公主一个妇人拱到高位贡着,是为了好施展底下的手段。
但义军中的事告诉他,哪怕是被人推到那个位子上,一个不好,身家性命也是难以保全的。
——这安乐公主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他已经不敢再小看天下任何一个人。而朦胧间他发觉,安乐公主的手段城府只怕不俗。至少也远远胜过李家诸人。
他们兄弟几人稀里糊涂的就死了两个,他一个成了丧家之犬,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愚钝至此,当日竟敢肖想天下之主——现在想一想,都叫李非汗颜。
现在他刚在建阳安顿下来,安乐公主的旨意就追了过来。李非既好奇,又不禁汗毛直竖,警惕万分。
使者将凤旨交给李非,“公请自看。”
李非展开凤旨,里面先用鲁字书写,后用纪字书写。
他不看别的,先去看上面盖的印。
印上的字是“安乐”。
确实是公主之名,但印上却用了“万岁”、“太平”等只有帝王之印才能用的纪字纹饰。
他不懂鲁字,草草扫过就去读后面的纪文,读完一遍不够,来回三四遍才敢抬头。
这……
旨意的内容应该说很普通。没有超出李非的预料之外,没有吓他一跳。
这样的旨在此时此刻非常合适。
也让他不敢相信。
李非交还此旨给使者,起身行大礼:“请恕某不敢领受!”
——他肯定不能接!接了就是愿意去当皇帝!
李家还没露出这个意思呢就家破人亡了,他哪里还敢做这种梦?
要是去了,肯定是死。
这道旨要是接了,也肯定是死!
使者接回来,劝道:“将军不必着急做决定,再好好想一想,也可以与亲信朋友商量一番。公主一片公心,都是为了天下万民。将军不要误会了公主才好。”
李非现在对安乐公主既怕又疑,还有一丝羡慕。羡慕她在凤凰台那个龙潭虎穴仍平平安安的,他的家人却死的死,散的散。
使者没有逼李非,而是痛快告辞了,说明天再来。
李非送走使者,坐下困思半夜,突然想明白了!
使者一来,哪怕他没有接旨,在别人眼里他这也是接了的!
他竟然还放使者走了!
李非一想到这个,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夜带兵跑了。
但“安乐公主已经选定了皇帝”的话还是传出去了。
李非逃了半个月就发现事情不可收拾了。
他索性调转马头,直往凤凰台而来!
他与人且战且逃,伤亡无数,最终没能进凤凰台,而是逃进了公主城。
他带着残兵败将,跪在公主城外,叩请“安乐公主收下奴儿”。
他愿以自身为奴,侍奉安乐公主。
他才薄德浅,难当大任。余生只愿做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奴儿。
为表诚意,他当即在公主城外就割了头发,以示抛家别姓。
公主城就代公主收下了此人。
李非保下了性命,但他的名声却因此变得更难听了。
第746章 同志!原来是你!
黄松年挥退报信的下人, 思考片刻后,叹了口气, 让人去请李非的妻子与两个孩子。
自从李非之母死了以后, 他就收留了李家其他人。当然,他也知道公主已经派人去接管滨河了, 想必公主已经眼馋许久了。
听说现在滨河改行鲁律, 冒出一大堆女户来。被李氏征走的丁壮一时半刻显然是回不来了,重新立户后, 顶门立户的全是家中的女子。
不过鲁律中有一项好处,那就是女子当户,税金减半。女子和不足十岁的幼儿每月还有一斗粮可以白领。
结果滨河的百姓全都从原来的主人手中逃走, 去当公主的田奴。
滨河世家想阻拦,都被公主派去的官吏巧拿罪名, 纷纷下狱。
——但并没有用刑,也没有问罪。
而是客客气气的告诉他们可以拿钱赎罪。
一番动作过后,世家们不得不让出手中的田地与奴隶, 元气大伤,龟缩起来,再也不能阻挡鲁律行遍滨河。
百姓因鲁律而爱慕公主。神女庙建起来后,一年只许祭祀一次的规矩哪怕就刻在墙上也挡不住百姓信奉公主的脚步。
现在滨河早就是公主的了。
黄松年万万想不到会这么快!不过才半年而已。这半年里, 滨河归公主了, 河谷归公主了, 云贼死了, 李非降了, 包家乱了,伍家龟缩了。
天下英雄,还没有走到凤凰台前就全败了。
他彻夜难眠,惊醒时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天下洪流,滚滚而来,无法抵挡。
他怕的是将要被淹没的自己?还是这陌生又生机盎然的世界呢?
他痴长八十余年,难不成都白活了吗?
这旧世界……真的要逝去了吗?
下人在门外道:“李二夫人与大公子和二公子到了。”
黄松年:“请夫人与公子们进来。”
李非之妻自从进了黄家后,就带着两个儿子独自过活。不肯再与同族之人交往。
黄松年知道,李氏中人认为李非是罪魁的不在少数。
在这种情况下,李非的妻儿在家族里肯定也是受尽折磨的。
他说了李非已经投身公主,如今人就在公主城,他问李非之妻是否要带着儿子们去找李非,他可以派人送他们过去。
李非之妻沉默片刻,沙哑着问:“公道他已为奴?”黄松年轻轻叹了一声:“虽然如此,他也是莫可奈何。”
李非之妻流下泪来,傲然道:“吾非奴妻!”她回身抱住两个儿子,“吾儿非奴子!”
她一边流泪,一边恨得咬牙,不知是在恨李非还是在恨这世界。
“此非吾夫!亦非吾儿之父!”李非之妻扭过头去,颤抖的声音说:“吾夫……已死。此人……与吾无关!”
说罢,她草草行了一个礼就起身扯着两个儿子走。
大一点的长子拖住母亲,急切地问:“娘!”
他听得懂刚才发生了什么!却不愿意相信!
李非之妻甩开儿子的手,含怒带怨地斥他:“你愿为奴子?奴之子皆为奴!世代为奴!”
长子如被当头一棒。他出身李氏,李家家规长子是继承人。他从小就严格要求自己,不堕父名。
现在,他的父亲成了一个奴隶。他如果认父,日后就要做奴隶,子子孙孙都要做奴隶……
长子的手慢慢软了。
李非之妻也不再去拉他,径直起身向外走。
她不做奴隶!如果要她当奴隶,她宁可去死!
长子坐了一会儿,对面前的黄松年道歉后,拉着弟弟一起走。
不想,次子不肯走。
幼童清亮的声音比所有人都冷静:“哥哥是长子,不能做奴隶。我是次子,我去找爹爹。”
长子惊骇道:“你胡说什么!!跟我走!!”他抱起弟弟就往外走。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娘刚才的心情。无论如何不能让弟弟去当奴隶!
弟弟挣扎起来,大声说:“我本来就要改姓!我去找爹爹!你们不要爹爹!我去找爹爹!”
长子的心狂跳着,可他没有第三只手来捂住弟弟的嘴。
他抱着弟弟快步走出屋子,下了台阶。李非之妻就在那里等他们,见他们过来,一把将次子从长子怀里夺过来,放在一旁,拉着长子就走。
长子怔了半刻,已经走出去几步了,猛的明白娘把弟弟放下了!立刻挣扎叫道:“娘!娘!让我带上弟弟!阿宝!阿宝!快跟上来啊!”
远远的,他看到弟弟阿宝对着他和娘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又爬了起来,重又进屋去了。
长子突然哑了。
娘抓着他,母子两人像游魂一样一径冲回了暂住的小屋。
砰的一声,娘死死抵上了门,趴在门上捂住嘴痛哭起来。
长子浑身无力的坐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爬起来,爬到书箱前,打开书箱,开始读鲁书,背鲁字。
“我要出人头地……”他喃喃道。
等他有权有势了,就可以庇护父亲和弟弟,就可以把他们接回来了。
毛昭听到许多外面关于李非的议论,都是在鄙视他的。
他冷笑,对儿子说:“听听外面他们在说什么吧,都是一群傻子。”
毛昭的儿子不多,只有四个。现在跟着他读书的就是最小的四子,与长子的儿子,他的两个孙子。
最小的儿子与孙子差不多大,毛昭在家时就他来教,他不在家就让长子来教。
小儿子还不到十岁,正是机灵的时候。
他就反驳毛昭:“他们说的对!李非怎么可以为了活命这么干呢?”
毛昭笑道:“那如果是你就是宁可去死的吗?”小儿子肯定地点头:“我自然是宁可与敌人战死,也不会苟活的。”
毛昭就把这个趣事跟姜姬说了,笑道:“小孩子的想法就是这么非黑即白。好歹生死成了一桩易事。”
生死之间的选择,哪有那么简单的?
姜姬也觉得好奇,就问三宝,如果是她在李非的境地会怎么选?
三宝思考了一下说:“有许多人追杀我的话,肯定不止一个人,那他们之间必有嫌隙。我会找其中一人投降,暂时保下性命,再慢慢除掉他们。或者让他们乱起来,我也可以趁机逃走。”
姜姬问:“你会自尽吗?”三宝想了想说:“我若要自尽,必不是因为外力压迫,而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她再问姜陶,结果这个大傻子想了想,郑重地说:“与其对敌人投降,我宁可自尽。”
姜姬再问:“除自尽之外呢?”姜陶说:“力战而死,也算壮烈。”
姜姬就叹气了,对龚香说:“两个孩子明明都是一样教的,阿陶天天跟在三宝身边,怎么还是这个想法?”
龚香就大笑起来,笑完叹道:“世人皆如此,以此为傲。”
死的痛快,活得委屈,世间的人大多数都认为前者是好选择,后者选了就是懦夫。
“李非,公主想怎么用?”龚香问。
姜姬也是没想到李非能跑到公主城外喊这一声,结果公主城现在的城主是徐氏子弟,徐家人除了一个老而变质的徐公之外,其他的都还是普通的仁人君子,见此就开门放李非和他的残部进来,收为奴隶。
不过那个徐氏子弟也真不愧是姓徐的,他把人收下了,让人报信给她,问这奴隶是他代收的,就是不知公主想怎么用,若是要为宫奴,他就直接把人骟了以后给她送来。
姜姬捧着信都有点接受不了。
徐白。
她算是记住这小子的名字了。
龚香却觉得应该施宫刑。
“若是不用刑,只怕公主用不了他多久,他就会转而投向李氏。”龚香觉得用了刑,李非才会死心,才会一心一意替公主做事。
姜姬刚想说不用,她又不担心李非作乱。可刚要开口就吞回去了。
她现在不必再用这种手段,其实是因为她自持力量强大,这才不畏惧李非这等小人物。也不怕他日后爬到高处再反叛。她有自信压制他。
可当日对龚香……她是输不起,也不能输,才对他用了刑。
哪怕回到那一天,她还是只能这么对龚香。
只是当着龚香的面这么说,只怕会令龚香难受。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转头让侍人去写回信。
不宫可以,宫了也没差别。
她想好后抬头,就见龚香眉目含笑,仿佛旧时佳人。
他微笑着说:“公主怜爱某呢!”
姜姬轻轻一哂,随手拿起身边的一只绣囊朝龚香砸了过去。
现在天下够格被尊为皇帝的人本来就不多。李非和包蒸以前都算得上,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自甘堕落了。
恰在这时,霍九弈又搞出新闻来了。
他是一员勇将,性情“鲁莽”、“坚贞”。换句话说,就是人人都以为他能打仗,会打仗,但脑子不好使,不会争功劳,很容易就能哄到手。
他除奸之后“痛恨难当”,也没回包家,开始四处流浪。
跟李非不同,李非是人人都避之惟恐不及,他是走到哪里都是香的,哪一个城都愿意接纳他,把他请回家当一条看门狗。
霍九弈就恍如“红颜祸水”一样,刚投靠一人,就有另一人来告诉他“这人是个坏人!”,霍九弈听信之后,常常一怒之下就把人给砍了。
等他砍过两三个后,别的人再想伸手招揽,就挺犹豫的。
这么忌恶如仇……
只有自持品性高贵的人才对霍九弈伸出“援手”,免得他继续流浪。
这人姓秦,排行第五,又被人称秦五公子。
霍九弈在外流浪多时,整个人臭不可闻,秦五公子还能坦然自若的跟他同座而食,同榻而眠。
这样的君子,岂不令人仰望?
霍九弈就在秦家住了下来。
同样在秦家的还有风迎燕,他走过几个城后,到了秦家,突然发现秦家竟然也有意天下。实在是让他想不到。
而这秦五公子倒像是不世出的淑女闺秀,以前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现在看起来,行事颇有章法。
秦家强留风迎燕替《祈君书》做保证,现在已经召开了许多次文会替《祈君书》扬名了。
风迎燕见此才留了下来,也省得他再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转了,索性暂时借秦家宝地一用。
结果又撞上了如今炙手可热的霍九弈。
外人对霍九弈有许多形容,风迎燕一个都不信。
但他也摸不清霍九弈到底有什么目的。
——除非他以杀人为目的。
他只知道霍九弈沾过的人都是一方英杰,最后都死于非命。凡其过处,必有人丢了性命。
可要说他是图财、图名、图利,又都不像。
霍九弈手下养着一群悍兵猛将,个个对他忠心不二。随着他辗转各方,都是座上之宾,但都待不长,最后离开时,说是落荒而逃也好,说是风光离去也罢,就是不像是赚到好处的。
风迎燕觉得在这里能见到秦五公子和霍九弈两个妙人也算不虚此行了。
他特意与霍九弈面谈,发现此人胸中自有丘壑,看似言语坦率,实则遮遮掩掩。
他说起自己的出身和家传都不肯直言,只道家中早有训令不许子孙杀人,他逃家在外,因为犯了家训,所以早就不敢用祖宗姓名了。
——直言是假名。
他又道跟随他的兵将都是一路走来收服的,各方各地的人都有,他也所知不详。
——如果他身边的有人问题,也不关他的事。
他再道大丈夫只求建功立业,不求荣华富贵。
——这句听着倒像有几分真心。
不过他的功业在哪里呢?风迎燕实在不相信他是传言中会为一句义愤之辞就提起屠刀,宰杀不良的义士。
风迎燕暗中思量,觉得霍九弈不是一般的人,需要小心在意。
至于秦五公子……
且再看看吧。
就不必再告诉公主了。
不然要他何用呢?
他盯着霍九弈,暗道:或许可借此人一用。
霍九弈上下打量着风迎燕。
听说他是公主的情人。
生得倒是不错,就是年纪大了。
公主有将军那等猛男,怎么会看上这个老叟呢?
第747章 指鹿为马
秦氏在湘干并不是一等一的家族, 湘干的大姓是毛。跟凤凰台毛氏算得上是同出一系,但早八百年就分家了。
风迎燕算是熟知这个典故。
湘干毛氏据说在湘干这个地方有八百万族人。这当然是虚指,据风迎燕来了这段时间四处游历估算,八百万没有, 三四百万倒是有的。
毛氏还有自己的图腾,仿佛下山之虎。可见此姓在此地是古姓了。
由古传今,人口繁多,支系庞杂, 所以毛氏在湘干早就不论一个祖宗,各支都有自己的族谱, 除了每年祭祀时是同一天之外,平时各支做什么事, 并不会知会主支嫡系。
因为毛姓庞大,湘干本地其他姓氏多爱跟毛氏联姻。
秦氏跟别姓不同,这个姓氏惯例只跟毛氏嫡支联姻。
可见就算都是姓毛的,也分三六九等。
秦五公子一家是寄居在毛家的, 每年除了祭祀的时候回家去祭祀祖先之外,秦五就是在毛家长大的。
不止是他, 他爹、他爷爷、他曾爷爷、他高祖爷爷都是在毛家寄居。
到现在已经在毛家住了一百四十多年了。
而且秦五一家跟秦氏的关系反倒不如跟毛家嫡脉亲近。
风迎燕却无论如何打听不出秦高祖是怎么被毛氏收养, 不曾改姓,却能一直寄居毛家的。
他有一个猜测。
他对从人道:“我怀疑秦五一家是遗脉。”从人一听就懂,也跟着发愁道:“这要如何证实呢?历来出宫的公子们去哪里, 只有凤凰台知道。”应该说只有皇帝一家知道。
现在凤凰台没皇帝, 有公主。让公主查是肯定能查出来的。
风迎燕却不想费这个功夫。
“若是我这里派人回去查证, 一来一回的被人察觉怎么办?打草惊蛇啊。”风迎燕道。
从人懂了,毕竟两人相伴多年,他翻了个白眼:“你就坏吧!”嘀咕道,“怎么比小时候还坏!”
风迎燕就当没听到。等过了中午,秦五公子邀请他去文会,立刻打扮得好好的去了。
从人就在屋里看家。
他一边给风迎燕洗衣服,一边想,其实他也不是不懂。以前阿燕就是这个脾气,他自小长得好,又聪敏好学,不到十岁寻常的大人就辩不过他了,他就爱看低别人,总想着做一番大事业。
可惜岁月徒长,他把灵武整治得就像房里的盆景,一草一石都照着他的心意生长摆放。
风家也尽归他手,周围也没什么好让他操心的。
他年轻时行走各城,走一地,贬一地。都觉得盛不下他的那颗心。
凤凰台也去过,见过先帝与朝阳公主后,他复笑复叹,再也不肯留在凤凰台,也不肯为官。
回到灵武后,人人都道他是稳重了,其实叫从人说,他只是灰心了。
他常在家中叹这世道配不上他。
从人知道他不是在自嘲,而是真心的感叹。有时也觉得他这副脾气不好,有时也可怜他,盼着这天下能有一个让他激动起来的人。
终于,安乐公主来了。
从人也在暗地里问过风迎燕:“你怎么没想过造反当皇帝?”
——一个女流都敢想,敢干的事,你为什么没想过?
他因为他的这句话醉了数天,醒来后就又变了一个人。
之后,他不但孤身投过去,还把灵武也送给公主。公主想做的事,他从来没有推辞!
他对从人说:“我要看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从人觉得,他并不在意这天下是变好,还是变坏。
——他只是想看当公主登基,这天下人会是怎样的一张脸!
到那时,他该能含笑九泉了。
风迎燕在文会上是十分骄傲的。他的骄傲不是流于表面,而是隐含在言语举止之间透露出来。
这倒也相当合衬。
毕竟他是灵武公子。
秦五公子倒是一副虚怀纳谏的样子,对所有人都含笑温文,像足了老好人。
风迎燕自从怀疑他是大梁段氏遗脉后,再看他这副作派是越来越眼熟了:这不就是贤人君主的样子吗?
文会上都是在议论天下英雄的。
这天下的乱局人人都看在眼里,个个都盼着赶紧有一个英主出现,大家好看一看他到底能不能当皇帝。
文会开到现在,结果前面被他们议论过的人都下去了。
有两个死了,一个自甘为奴了。
唉,英雄难寻。
风迎燕在文会上起的作用有两个:讲安乐公主的故事;
再详细解说《祈君书》的来由和内容。
世人对安乐公主总有许多想像。
风迎燕也不介意他们是怎么看待猜测公主的,反正这些人的意见一辈子也到不了公主案前。何况还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到公主登基呢。
他讲述的公主那就是一个花容月貌,温柔如水,心存大义,被一众凤凰台世家苦苦相逼的可怜人。
基本符合这些人对公主的猜想。
前有朝阳公主,大家对安乐公主的想像中第一条就是美貌!必定是一个美人啊!
但美人有许多风格,朝阳公主艳丽,安乐公主当是楚楚可怜。
这样才能吸引许多男人追逐。她柔弱不堪,无法招架,才引来这许多艳名。
毕竟没人觉得云贼与安乐公主之间,是安乐公主强逼云贼。倒过来才是正理。
至于心存大义,就是说安乐公主不肯让她的私生子做太子,继而登基,现在又写出《祈君书》,要将帝位拱手让出来。
做皇帝都不动心!这是何等的品格啊!
至于安乐公主有私生子的事,风迎燕就不止听过一百个人对他说“此必不是公主之过!”
“必是受人强迫!”
然后替公主落下痛惜之泪。
风迎燕跟着他们落泪感叹,回来就对着从人发笑,笑完说:“就像男子必然英武,士人必然君子一样,女子也必然是柔弱堪怜的。”
就没一个人想过安乐公主也有可能不是这样。
从人:“前后五百年,你可见过第二个安乐公主?怎么能怪他们?”
要怪,也该怪安乐公主!明明是此女生得奇怪!从人叹:“那鲁国先王是死得早,他要是还在,也能约束安乐公主一二。”
风迎燕笑道:“以前没跟你说过。我早觉得鲁国那大王死的蹊跷,他把公主赶走,又接回来,结果公主回来没几天他就死了,公主才举其弟继位为王的。”
传言中倒是说鲁国先王是奸人所害,多亏安乐公主机巧百变,除了奸人,保下了姜氏。
他当初也信了。还是最近越想越不对,他认识公主越久,越觉得这鲁国先王的死恐怕……
从人骇得变了神色,抖着道:“难不成她还弑父?”
这谁知道呢?
鲁国那先王早死了,骨头都化成灰了。现在鲁国上下都是公主的臣民,对她信服得不得了。
风迎燕只要想一想,都恨不能早几十年认识公主!
公主所做的事,每一桩都叫他耳目一新!
正是如此,他才相信她可以做皇帝吧?
一个柔弱的公主送出的《祈君书》的可信度远胜于一个艳丽浪荡的公主。
文会上早就没有人怀疑《祈君书》了,他们只怕来不及找到贤人,更怕贤人还不知道《祈君书》。
于是有许多人自动自发的出去替风迎燕宣讲此书。来的人越多,相信此事后出去宣讲的人越多。
如今不止是江南,江北与江西那里也有人听说《祈君书了》,那是连商人都很少去走的路,竟然有人肯横渡晋江,把《祈君书》的事传过去。
在李非自甘为奴之后,终于!有人提起了遗脉。
意思就是说这天下贤人虽多,却都是臣属。君王一职,总还是需要一些天选、天定、上天注定的命运的。
你没这个命,就是真把机会送到你手里了,你也没那个运道。
比如包蒸,比如李非,再比如云贼。这三个人的下场难道还不够警示世人的吗?
云贼弃尸于野,称得上是死无葬身之地;
包蒸亡于亲人之手,亲亲相害,惨痛至极;
李非变为奴儿,以后子孙世代为奴。
这三个人都没好下场,而且看起来颇有些……玄之又玄的味道。
这是不是说明上天仍然属意段氏为帝?
既然段氏仍受上天庇佑,不如就还以段氏为帝吧。
也省得各地英雄再为此杀人争斗,令天下难安。
这话很有道理。
一个无可争议的皇帝能更早的结束乱世不是吗?
在座的人虽然都是世家子弟,家中有部曲护卫,也有良田奴隶,不曾受害、受苦,但也想早日结束乱世。
——不然早晚打到自家门口!
有人问:“现在皇帝有痴病,又去哪里另选太子?”有人道:“安乐公主有一子……”再有人道:“绝非陛下之子!安乐公主都不曾这么说过,全是凤凰台那些人为了造假说的谎话,倒叫一个女子受累!”
接着有人说:“此代没有,前代未必没有。”
一说遗脉,大家都懂,顿时振奋起来!
但遗脉之所以称之为遗,当然是不可能再姓段的。马上有人提出遗脉的下落,只有凤凰台知道,要么就是当年收留遗脉的家族知道。
——但收留遗脉的家族都会为此保密!是绝不可能吐口的。
这是这些家族对大梁皇帝的忠诚。当代不说,后代未必知道。哪怕知道,只怕家训在侧,也不会吐露实情。
再者说了,就算有人说他是遗脉,如何证实?
唯有凤凰台才有这些遗脉的下落。
谁能从凤凰台得到遗脉的下落呢?
风迎燕左右环顾,见众人都期待地望着他。
他沉思片刻,起身,来到秦五公子面前。
秦五公子面露惊讶——非常适度。他温言道:“灵武公子还请坐下吧。”然后他身边的一个人就很机灵的让出了座位。
风迎燕摇摇头,对着秦五公子——身边的毛家一个男子行五体投地大礼。
这个姓毛的男子是嫡支中的一个,一向跟秦五交好,几乎天天都跟他一块来文会。两人穿着打扮也像,仿佛兄弟一样。
这个男子吓傻了。
他看周围,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大多数人不解,一小部分的人又惊、又喜、又疑。
风迎燕行完礼也不起来,爬向这个毛姓男子——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排行第二十三。
抱住他就开始哭:“公子!如今你终于可以大白天下了!!!”
周围的人发出海浪一般的惊呼声。
毛姓男子茫然的看向秦五。
秦五真正色变。
毛姓男子开始推风迎燕,哭笑不得的说:“你认错了,是阿五……”他没说完,风迎燕高声道:“公子这颈间痣正如陛下一般!您就是我奉命出宫寻找的人!!”
毛姓男子惊疑不定的摸着自己脖子上生的一颗痣,开始怀疑。
——难不成,这是真的?
第748章 “昏君”
文会结束以后, 毛二十三沸腾膨胀的脑袋就渐渐平复下来了。
特别是他回到家里见到了焦急的爹娘——他的五官像爹, 脸型像娘。跟下面的弟妹长得一模一样。
他刚才还想说不定毛家为了保护秦家, 所以在他幼年时换过孩子?
不过现在他知道, 换孩子是不可能的。除非换的是他……爷爷和奶奶!
他爹长得像他奶奶,跟奶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了。
他爹一见他回来了,连忙说:“走!家里那边正等着呢!”催着他去换了一套衣服就带着他去见家主。
他爹虽然是嫡支一脉,但并非家主那一房。
毛二十三突然想起来刚才就没见到秦五!
他慌忙道:“爹,我还要去给五公子道歉!”他爹顿足:“这时哪还顾得上他?”
父子两人赶过去时, 那边已经商量上了。
毛荣是毛家下一任家主,其父毛海在上首坐着。
毛荣上对着父亲叔伯,下对着亲兄弟堂兄弟,见毛二十三父子两个过来了,道:“如今只有两条路。”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杀了小兰,就当我们毛氏给秦氏赔罪。”
刚进来的毛二十三——毛兰, 一屁股就坐地上了。他爹脸色大变,跟着也跪下求道:“阿荣!阿荣!他是你弟弟!”
毛荣说:“第二条路。”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杀了秦氏一家, 将毛兰一支迁出去, 就说他这一支是遗脉。”
毛二十三此时才醒过神来,浑身的血也重新流动起来, 他张惶的看过来, 看过去, 发现在座的叔伯兄弟全都陷入沉思。
——他们真的在考虑!
毛二十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吓得连连摆手:“不、不行!我不行!”让他去冒充遗脉当皇帝吗?
他不敢!他不敢!!
毛荣看过来,盯着他,对他说:“那就只能你去自尽,我跟父亲去秦五门前赔罪。”说罢取出怀中短剑,让童子送过去。
此短剑制得极轻,剑刃薄利。以前毛二十三也见过不止一次,现在童子捧来,却重逾千斤。
他双手剧颤。
毛荣仿佛是认真的,说:“此剑锋利,你照心口来一下,剑柄尽没,这就行了。你走了以后,族中会照顾你的父母和你的妻儿,不会把他们逐出去的。放心吧。”
毛二十三的手快抖得捧不住短剑了。
他不敢去做皇帝,不敢冒遗脉之名——也不敢去死。
他语无轮次地说:“不是……不是我……不是我说的……”
毛荣见他这么没用,叹气摇头,转而对其他人说:“灵武公子必定是不安好心的。他或许是看出了秦五是遗脉,专为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