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只有她光明正大的住在凤凰台了, 哪怕她不是凤凰台的主人, 也比外面的人更有资格说话。
凤凰台下就多了许多代人前来自荐的人,或是推举贤才的人。
她也收到了许多荐书。
她一边笑着一边让人把这些荐书都拿下去整理个名单出来,看看到底都有哪些人意在帝位。
虽然这些明着来投递荐书的不太可能真的有能耐来争天下,她也可以先认识一下这天下的“名人异士”。
最有意思的一个贤人是以孝闻名。据说他的孝行包括,他爹死的时候, 他守了十二年的孝, 他娘死的时候,他守了十九年,他妻子死了以后, 他守了九年,他儿子死了,他守了五年。
她简单算了下,这就四十五年了。
她问这人今年多大了?
白哥说:“七十有五。”
各种贤才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姜姬挑了一些派人去送邀请,把人给请到凤凰台来,以示《祈君书》并不是虚辞,她是真的有心要选个贤人交托帝位的!
只是贤人太多,她一个人也难以决断, 只好把人都请过来由众人评判了。
那个七十五岁的孝顺的贤人也派人去发邀请了。
凤凰台底下倒是没有这种自荐的。
白哥说有人跑黄松年家里去说他可以当皇帝, 被黄松年抓住说这人失心疯, 特意把他关在黄家替他治病了。
她听说后笑了一场。
第二天黄松年对她说有人去徐家请徐公出来当皇帝, 认为若论贤人,天下间只有徐公能当此名。
白哥当时在旁边脸色都变古怪了,当殿对黄松年再三致歉,直到黄松年不再说这事为止。
那天傍晚,姜姬留白哥吃了晚饭,告诉他徐公现在就在公主城。
白哥当即跪下,“公主大恩无以为报。”
姜姬让三宝去扶白哥起来,“不必这样。只是现在这里情形不好,不能让徐公回来。你要不要去一趟公主城见一见徐公呢?他身陷河谷那几年,我也不太放心。”
白哥当然愿意去!他的性格就是对当官没兴趣的,如果不是当年徐公逼他上进,逼他去鲁国递圣旨,他是愿意在徐家躺一辈子的。
她说完后,他第二天去找毛昭辞了行,然后就跑了。毛昭派人去追他都没追回来,气得七窍生烟。
现在凤凰台上的事可不少,人都不够用,结果还跑了一个。
姜姬安慰他,她让白哥去公主城其实是有原因的。
“河谷现在已经收回来了,我想尽快安民。”她道。
毛昭这才放过白哥,“公主是想让白哥留在河谷?”姜姬道:“不,我是想让徐公去河谷安民。白哥照旧还是回来。”
毛昭略一想就懂了。公主是想给徐公造一个好名声,现在云贼跑了,徐公回来吧,从贼的名声还在,轻易揭不掉。
但如果徐公留在河谷,把河谷再变回原来的样子,到处是良田,百姓安居乐业,那公主日后召他回来也是顺理成章的。
现在河谷在姜武手中。
云贼败逃之前,李家等义军已经围了河谷。河谷里面早就是一片破败之景。
但姜武带兵进去之前也没想到会惨成这样,诺大的城中,搜干净才找出来不到一千人。
云青兰之前搜刮了许多年轻的美人,早在城破后就被人抢完了。
各地受云青兰逼迫而来的“才俊”也早就趁着城破一跑了之。
城中被乱军肆意来去,烧杀抢掠。
城早就是废城了。
姜武是知道姜姬想要什么的,当下什么也不说,先把河谷内外都给管起来,再也不让人往外逃了,然后派兵去那十九座“从贼”的城,把城门敲开,里面领头的世家全都“请”出来,亲自送他们去凤凰台“辩白”。
这种招数都是用熟了的。
那些世家本来还想趁着云青兰势败得些好处,等姜武大军压来,一个个都怂了,生怕大军进城,一丁点都没反抗就乖乖的从城里出来,跪地受缚,情愿用一已之身赎全家的罪过。
姜武怎么肯?
派人在城外宣读这几家的罪状,又“情真意切”的说担心他们的妻儿老小仍留在这里会被人寻仇报复。
所以,姜将军愿意“护送”他们的家人跟他们一起去凤凰台。
放心,到了凤凰台之后,自有人保护他们,肯定不会受苦。有黄家、毛家、花家等一众世家在旁站着,只是去说一说清白,骂一骂云贼,绝不会动他们家人一根毫毛。
又派人去那些人家里劝。
从白天劝到天黑,劝了一天一夜就都愿意去凤凰台,好与亲人“不分离”。
等家人也都带上后,姜武把人送走,后脚就接收了这些城。
开城库缴械,满城搜拿“奸细”。
三招不过使了两招就把这十九座城也拿下了。
从这里起,河谷往西九百九十多里全都归顺了。
姜武就开始在各城张贴告示,要百姓复耕。
不管愿不愿意,各城男丁全都被赶了出来,姜武命人将他们驱赶到已经荒废的田地上,除草除虫,开垦翻地。
百姓固然有怨言,但农时不等人。现在是秋天,但这一带的气候一向温暖,秋天种几茬菜还是能种得出来的。
只要能种出东西来,百姓自己就会习惯种地了。
何况已经整治过不少城的姜武很清楚,让人闲着反而会生事,让他们都去干活是最好的安民措施。
公主城。
白哥已经到了,见到徐公的那一刻起他就哇哇大哭,扑过去抱住徐公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徐公本来还有些伤感,结果一点都不剩了。
倒是徐树和徐丛在旁边被带得哭起来。
徐公看着自己身前的这三个“孩子”,实在是心累。
以前他不喜欢公主,但现在他觉得如果眼前这几个有公主一分品格就好了。
哭完,白哥今天的事也办不成了。
第二天他从床上爬起来,肿着一双核桃眼去寻徐公,打算把公主的话给学一学,好叫徐公安安心。
徐公说:“见过你我就放心了,我就可以回河谷去了。”
白哥虽然有点傻,但脑子转得快。立刻就明白这只怕正是公主想交给徐公的事。
但公主没说。也没让他传话。
她把这件事当成徐公的功绩,让徐公主动开口,她这边才好感动,才好夸徐公,给徐公好处。
徐公自己开口,这叫为主分忧,功劳在他身上;他受公主指派,那就成代罪立功了。
这里面的好处,白哥是能看到了。
白哥立刻说:“我随先生去河谷!”徐公摇头,指着徐丛和徐树说:“我带这两个去就行了。你还回去侍奉公主,要忠心不二。”他叹了口气,爱惜的摸着这个孩子的脑袋说,“你的运气比别人都好。”
——遇到一个好君主,是为人臣下最幸运的事了。
白哥仍是不放心,死活跟着徐公去了河谷。
结果一到河谷就吓了一跳:这是河谷?
城外的田地间全都是干活的农奴,一个个虽然瘦弱不堪,但动作都很利落,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田中已经种上了东西。
白哥当年学习的一项内容就是稼穑,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全是水稻。
现在种?!
徐公说:“这是农人的法子,既然种了,现在看着也还行,就看能不能平安过冬了。不过这冬天也不算很冷,到时再想想办法,到了春天不就可以抢种出一季了吗?”
姜武是不管他们种什么的,只要乖乖种地就行。
他见到徐公后,就痛快的交了手里的城,再把兵留下一半就走了。临走前还告诉徐公,军粮不用河谷出,他会让人送来。
徐公不由得感叹一个粗人,硬是被公主影响到这个地步,现在谁还能说姜大将军是个粗人呢?
除了没读过书,不会吟诗,不通六艺,可他的能耐不比任何一个士人差。
白哥在河谷住了一个月才走,他临走前还看到商人送奴隶过来。
河谷是好地,现在的人太少了,只能靠商人来补充人手。
这些奴隶有很多都是在打仗的时候从这附近逃走的,被商人送回来还想逃。
商人们不敢占公主的便宜,如果再在野外抓着人了,发现是以前卖过一回的,都会再顺路送回去。
徐公以前还没有这样大手笔的买奴隶,第一次发现鲁商竟这么讲信义,还很惊讶。
有姜武的大军在外,有徐公在内调治,河谷的乱局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了。
也是因为外面的人没功夫管河谷了。
各路军马现在都各归各家了。义军在云贼伏法的那一刻就瓦解了,没有义军,只剩下“友情”“情义”“大义”“忠义”等能联系诸位英雄了。
霍九弈认了包家一个义父,他的勇壮也在义军中闯出了名号。更别提他还把诛杀云贼这样的大功也让给义父了,多好的义子啊!
包蒸当然知道这个义子有多好,不等回家就替霍九弈订了三个亲,两个是他的女儿,另一个也是亲信之女。
霍九弈就这么被“骗”回包氏成了亲,一口气多了三个老婆。
至于义子到底能不能娶义父之女这种小事就不要在意了。
反正包蒸回家后就开始被各方人士围追堵截,都试探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想当皇帝。
包蒸当然是想的,他只是怕自己没命当皇帝。现在一开口说他要当,很可能就会成为众矢之地。
他怕死,于是更不肯放霍九弈这个忠心勇敢之人走,许下山一样的承诺与好处。
但霍九弈还是跑了。
还没跑远,而是跑到他妻舅家了。
话说那一日,包蒸在自家接待的妻子的哥哥一行人。
同行的有一个小少女,乃是妻子的侄女,生得是秀美无双。
包蒸觉得此时应该多拉几个盟友,让彼此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
于是打算把这个小少女嫁给自己的儿子。
妻子的娘家正好也是打这个主意,毕竟包蒸现在“名声”在外。
两家谈得正好,霍九弈跑了。
他是私奔。
另一个对象就是那个小少女。
小少女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霍九弈拐自己家去了。
霍九弈不是自己走的,连他的兵都带走了。
包蒸气得吐了血。
也跟妻家翻了脸。因为他妻舅家根本不肯还霍九弈——乱世之中,家有一员猛将是多么安全!
包蒸吐完血后,觉得这个关系还是可以补救的,于是就把霍九弈在包家娶的三个妻子送过去了。
表示他其实一点都不介意,义子年轻人,爱美色,多正常啊。好儿子,爹爱你,娶三个不够想娶四个也可以,反正你哥还没有娶呢,给你也一样,都是我儿子。
娶完就回来吧,住在老婆家里哪有住在爹家里舒服呢?霍九弈就犹豫来,犹豫去。
包蒸与妻家被霍九弈搞得几乎要结成死仇。最主要的是,霍九弈到了妻舅家就猛壮非凡的替这家抢下不少地盘,出去打仗从来不要功劳,拼命拼杀。
包蒸只要想到如果他还在包家这都是他的就气得咬牙!
另一边也觉得如此勇士怎么能让他走呢?必须留下。
终于,包蒸突然死了。
立刻传出是妻舅家害人。
霍九弈一怒之下为义父报仇,把这一家杀了个干净后扬长而去。
留下一段义士的传说。


第743章 使者
包家乱起来的事很快就传遍了。
齐藉还赖在董家, 他已经在董家住了大半年了。董诚跟他也渐渐生出了一点类似师兄弟的情谊,就是董诚的爹也对齐藉像对另一个儿子, 他挺高兴齐藉把董诚给留在了家里,特别是义军崩溃后, 他不止一次庆幸没放董诚出去。
“你要是也在其中, 我现在都不知道去哪里给你收尸。”董瑞对董诚说。
董诚也没料到义军说败就败了, 他以为义军做的是一桩大事,不说能坚持个千秋万代吧, 至少也该有一代的寿命。
这才几年?前脚云贼伏诛, 后脚义军就乱了。
李家先出事,跟着包家也出了事。伍家现在看着还好,现在也龟缩不出了。
对他们这个城来说, 好处就是没什么人来要粮要人了。
董瑞趁机给儿子上课:“凡是大家族要败,从里头败起来是最快的。子孙不肖,兄弟之间相争起来,多大的家业也要完的。”
李家相传是李家老二有坏心眼, 先害了李家老大, 后来又害了老三,然后李家就剩他自己了。可李家丢了滨河, 也丢了义军中的位置, 更丢了家声与风骨。
包家也是如此,包蒸跟妻家有隙, 结果竟被妻家所害, 死得实在是冤枉。纵使有义子替他报仇, 失去包蒸一脉,包家也是元气大伤。
董诚既听得心惊,又有些不理解,都是大家族,以前几百年了都没事,怎么突然就败了?
董瑞活得久,见得多,对李、包二家的事有一些体悟。
他叹道:“这是因为风气坏了,人心就容易变了。”
董诚听懂了,有一点懂,但更多的是不懂,他更是不相信就因为没有皇帝了,就能造成这么大的危害?
董瑞道:“以前天下没有人想过要去推翻皇帝,自己当皇帝。想都不敢想。现在连皇帝都不行了,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齐藉求见。他要辞行了。
齐藉道:“外面世道越来越乱,我担心家里父母亲长。”董瑞喜欢孝顺的孩子,闻言点头道:“你这样做才是对的。”
他替齐藉准备了盘缠,还送了他车马,好叫他回去的时候不受罪。还想托人看能不能寻几个壮士护送齐藉回家乡。
齐藉出来半年,基本就是窝在董家过好日子,受董家照顾,他也想报恩。
他对董家父子说了一番心里话。
“叔父若是不嫌小子,小子有一番话想对叔父讲。”齐藉道。
董瑞挺喜欢齐藉的,觉得他聪明,还把董诚也给带聪明了一点。
他还是从凤凰台来。
董瑞点点头:“你说。”
齐藉说,眼前这世道是乱了,以后只会越来越乱。
义军已经算是相当有礼的人了。毕竟顶着大义的名头,不好明目张胆的干坏事,来借粮要人也没有强抢。
但以后再来的人就未必这么好了。董家只有董瑞和董诚父子两人,其余亲戚都远了,有事也帮不上什么忙。家里的钱不算多,人不算多,如果来一伙强人恶人,董瑞和董诚父子可能就会没命。
董瑞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严肃了。
他近来确实是越来越担心了。
“可是,我们没有强邻,城中也无巨财,又要到哪里去求援呢?”董瑞叹道。
有强邻可以依靠,有巨财可以请人来保护他们。两个都没有,又能怎么办?他总不能把城背着跑吧?
齐藉替他出了个主意:寻一靠山。最好远一点,离得近了容易被勒索,离得远了反倒更安全。
这个靠山最好名气大一点,这样离得远了也能保护董城。
董瑞连忙求齐藉指点。
齐藉小声说:“凤凰台上的安乐公主,便是最合适的人!”
董瑞乍听之下觉得这不是个好人选,可越想越觉得,还就是安乐公主合适!
首先,她是个公主。如果她是个公子,董瑞就该担心董城会被索取过多,董氏会被赶出董城。但公主的野心总比公子更好满足。
其次,凤凰台确实相当远了。既然不能盼她在左近时刻照拂董城,那就只能选一个名气最大的。现在天下还有谁不认识写出《祈君书》的安乐公主呢?
最后,比起包、李、伍等,安乐公主真的更好。
董瑞是受够了之前被索粮索人的苦楚了,想起来就害怕。他听说安乐公主就是喜欢商人,喜欢个新奇的东西,再加一个美男子。她既不带兵,也不打仗,那就不会像包氏、李氏那样找他要粮要人。
他想明白之后,就盘算从哪里寻来几样宝贝好送给安乐公主,求她庇佑董城。
齐藉知道后,又指点了他几下。
“那些花钱的东西倒是其次,公主更爱人学鲁字,遵鲁俗。”
齐藉劝他在城中试行鲁律,也不用全都照办,挑合适的用几部就行了。
董瑞与亲信商议数日,都觉得此计是可行的。
亲信道:“某曾拜读《鲁律》中的《商律》与《户律》,还有《女律》,受益非浅。公若肯遵行此律,则城中受用无穷!”
董瑞自己还真没读过,当即请亲信多讲讲。
亲信从齐藉那里得到不少真传——更收了一大笔钱——立刻慢慢道来。
他跟董瑞议了十几天,董瑞就决心要在城中行鲁律了。
为了不引起反对,董瑞决定先拿《商律》试试。管商人的嘛,跟百姓没关系,世家也碰不到,影响应该是最小的。
结果董城的大小商户竟然都很愿意!他们听说董城要用《商律》了,纷纷去问以钱赎罪这个有没有!保证金制度有没有!有的话他们肯定都愿意啊!
商律剩下的内容像固定的度量衡什么的,早在城中商人跟外地商人做生意时都学过了,也早就开始用了。
因为……方便啊!
以前各家店铺用的都是自己的尺子自己的斗,多了少了,很容易出矛盾。曾经就发生过粮店用小斗给百姓盛米,最后引发打斗的事。
就是百姓,买惯了鲁商的东西,也都催着本地商户“跟鲁人学一学嘛!”。
董瑞才知道,原来城中的商人早就跟鲁商学得差不多了。而且他们自己也因为这样,慢慢的变得“亲密”起来,不知不觉就联合在一起了。
早在听说别的城市开始用鲁律时,他们就盼着本城什么时候也能用鲁律,那个赎罪钱就很让人羡慕!
商人本身微贱,最怕见官。真到见官的地步了,结局也多是倾家荡产。人还要受苦受罪。
有了赎罪钱,他们都愿意直接把钱送给当官的,只要能留下一条命!
钱可以再赚回来。
董瑞没犹豫多久就在亲信的劝说下同意了商人的赎罪钱和保证金制度。
——因为董城穷了。
被各路义军英雄豪杰索粮索钱索物,董城早就内囊倾尽,捉襟见肘。
虽然可以向各家族借点钱周转,但如果一直这么做,董氏在本城的威望就会下降,早晚会被推翻。
看在钱的份上。
《商律》的施行让董瑞的腰包鼓起来了,底气也更足了。
亲信又趁机劝他试试《户律》。
因为《户律》是可以分裂家族的。董瑞在亲信的支持与指点下,借《户律》将一些对头推翻,扶植了更听话的人上去。在董城本地世家重新建立了他身为城主的威信。
董瑞开始觉得鲁律是个好东西了!他时常翻着《女律》对董诚说,“可惜这个东西没早点出现。不然你的姐妹都可以招婿在家,家里也不至于就咱们父子二人。”
人多,家族才壮大。
“不过幸好现在有了。”董瑞对董诚笑着说,“以后你生女儿也没关系,全都留在家里招婿!儿子女儿都留下,家里的人很快就会变多了!”
齐藉携董城城主的名帖归来,王姻当即把他给带到姜姬面前去了。
姜姬近几日得到不少好消息。云贼死得干干净净,徐公平安无事,姜武就要回来了!
外面各城正在一小拨一小拨的乱斗,风迎燕已经走了四个地方,都被他给挑拨的开始为“英雄”和“贤人”而争斗起来。霍九弈离了包家,却受各方招揽。季张离开李家,前往伍家,她正在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现在齐藉回来,立下大功,还带回了董城。
姜姬对王姻说:“当赏。”
王姻含笑望着底下已经激动的不能自禁的齐藉,“秋实立有大功,公主看如何赏才好?”
齐藉,字秋实。
如今是到了收获的季节了。
姜姬温柔问道:“齐公子想做什么呢?”
齐藉是个政斗的人才,说客。这种人需要好好安排,让他能发挥所长。
齐藉努力镇定下来,抖着声音说:“全凭公主!”
果然是个忠心之人。
姜姬就把他交给王姻了,由着王姻怎么安排都行。
王姻把齐藉领回来就安排他去吏事局。
“官员任免,赏功罚恶,都在此局中。”王姻对齐藉道,“公当一心做事,休要令公主与我失望。”
齐藉深知这是一个重要的位置,但也相当危险。
他求王姻教他:“不知公主最恶什么?”
——底限在哪里?他要知道,避免一不小心踩上去了。
王姻:“我侍奉公主多年,只知一事,便是忠心。只要忠心,公主万事都可包容。若是心藏奸恶,公主是绝不会放过的。”
忠心。
齐藉知道该怎么做了。
凤凰台上,阿陀前来禀告:“公主,段大夫回来了。”
段小情回来了。
他不像徐公名气大,被抓的时候就没人注意他,回来了也照样没什么人关心。
姜姬:“让他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来见我。”
阿陀:“公主,大夫还带回来一个人,现在就在殿外。”
姜姬:“……”
她猜到他把什么人带回来了。
确实,他放在外面,没有放在凤凰台里安全。
姜姬:“让他进来吧。”
段小情一进来就五体投地行大礼。姜姬为表示一点都不介意他从贼时做过的事,特意让三宝去扶。
三宝虽然还没有明封,但谁都知道她是谁。
段小情见一个行动优美,长得像姜将军的女童过来扶他,立刻就站起来了,坐下就开始夸三宝:“公主龙彰凤姿,令人见之忘俗!”
姜姬:“……”
她回忆起了以前被龚獠、冯瑄使劲夸的事了。
这些人的嘴啊……
不过好处是三宝都到了小女孩爱美的年纪了,都不觉得自己容貌不美,生出什么自卑心来,叫她发愁。
姜姬安慰了一番段小情,让他回去休息,又准备明天再给他升个官,好好抚慰一番他受惊吓的心。
然后她就去看了皇帝。
他本名很有意思,叫蛇。不知先帝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给这个痴子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他不认识姜姬,但一开始把她认成了朝阳公主,还很高兴的招呼她,对她啊啊叫。
蒋胜在一旁行礼。
“以后,他改个名字。就叫林扶。”她道。
赐其姓林,扶,他这一生都要别人扶着走。
她叫上蒋胜一起走。蒋胜立功不小,不能再让他留在宫中任侍人了。那样会出事的。
“阿胜,你想做什么?”姜姬问他。
蒋胜跟在她身边,道:“某不知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姜姬:“我也不知道你能做什么。你对这大梁知道多少?”
蒋胜:“略知一二。”
他来了几年,一日没停过学习。
姜姬:“那,你就先替我去做个使者吧。”


第744章 凤旨
在姜姬的心目中,侍人与士人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她还就愿意用侍人。
实在是卫始几人用起来忠心又省事。
蒋胜虽然出身蒋家, 但这也不算什么。她连龚香都用得好, 余下的花万里、徐公等人还在前列呢, 都吃过她的苦头, 身家、性命、功名,都被她夺走, 又从她的手中再取回来。
当然不会不敢用蒋胜。
她交待蒋胜脱了侍人的衣服后悄悄出宫去, 先离开凤凰台, 然后借商人的手再回来, 恢复旧姓名后, 以莲花台八姓之身重新拜到她面前来。
“有八姓在身, 我也好用你。”她道。
莲花台八姓算是一个非常好的封官的理由了。
蒋胜万万想不到,公主竟然打算连他的旧姓也一并还给他!
以后他可自称蒋氏了!
让蒋胜自己做梦,他都不敢做这样的梦。
他愣在那里,一时连跪下谢恩都忘了。
姜姬道:“你如果有别的想法也可以告诉我。若是让我来安排,我想让你先去一趟董城。”
蒋胜立刻就知道:“董城?位于伍家坡前吗?”
交通要道之地。
姜姬点头:“王大夫那里有个叫齐藉的刚从董城回来。他说服董城的董氏依附于我。不过那家只有父子二人,又受过义军的苦, 一时半刻的, 估计是不可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归顺。”蒋胜说起正事来, 脑子是不慢的:“公主此时也犯不着要这座小城。只要他肯乖顺听话就行。”
交通要道的好处,当然是过兵了。
姜姬点头:“还用我再交待你什么吗?”蒋家人跟别人不同。
蒋胜自己先在胸中算个七七八八后,才道:“我去董城, 会让董城交出此城城防, 会让董城人在城外十里内建军营。将军也该有一座府邸在城中好安歇, 往来属官、衙门也都该有。”
姜姬这就放心了。蒋胜很清楚她需要董城做什么。
那么小的城,不需要他出钱或出人。
她要的是位置。
换句话说,就是董城的位置。
——更直白一点,她要董城。
只是一开始她不能把城里的人都赶走。她只能让他们自己走。
蒋胜就瞬间明白她要什么了。
他要把董城百姓的生活空间都给挤占完,让他们恐惧战争,害怕在家门口打仗而逃走。
他不会取董城一分一毫。
他是去吓唬人的。
姜姬笑道:“非君莫属。”
蒋胜此时才起身,整衣整冠,大礼参拜。如是三拜后,才恭恭敬敬的倒退着下去了。
姜武的兵大多都布置在了凤凰台周围,但现在她想占领的地盘在不断的扩大,兵力就显得有点不够了。
可她并不想再去征丁。
一来,她不想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再次被打破。
百姓们现在都认为“公主在的地方是没有战争”。这就是源源不绝的逃民向她聚集过来的原因。
哪怕这种安全感事实上非常薄弱,她也不想打破它。
在失去皇帝,天下大乱的时刻,百姓们不再是为了大梁皇帝而来,而是向着她而来。
这就是她要的民心。
既然不打算再征丁,她就必须用别的办法来保护自己。
从凤凰台向下,已经有万应城、公主城等落到她手里了。
河谷也指日可待了。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让从公主城到河谷之间的城全都归顺。
既然她不能用打的。她就只能让其他人打得更凶一点。
他们打得更厉害了,就显得她这里是世外桃源了。
这样他们也没功夫来找她的麻烦了。
姜姬想了几天,把王姻请来。
“我需要一个凤印。”她道,“然后用它下旨。”
王姻立刻道:“臣等早就准备好了!这就捧来!”
自从她跟龚香商量过以后登基了,姜武该在什么位置,三宝和以后的孩子要如何论排行等问题后,龚香为首的鲁人一系都开始替准备她登基的东西了。
据说现在冠冕、袍服等东西都齐了。因她是妇人,所以比起男帝只需要戴个冠就行了,她这里还有百花百钗,百鸟百簪之类的成套的首饰。袍服也更能展现女性美感。
这一点上,她很高兴他们不是想把她打扮成男性,而是从一开始就着重强调她的女性身份。
当然帝玺也已经造好了,造了好几方,白玉的、青玉的、红玉的——好像是玛瑙,黄金的、白银的,等等。
各种大小,各种材质都造了。
形态各异。用的是凤鸟。
还不是一般的凤鸟。她曾见过一方,上面的凤鸟有三对翅膀。
姜姬:……
为了让这只凤鸟更不一般一点,他们也是想尽了各种办法。
她这边说要,王姻立刻就送来了十七八箱。
她捧出一个不太大的,上面用鲁字写出了她的姓氏:林。
她看了看就放下了。
现在还不是用它的时候。
她让王姻把用纪字与鲁字刻着“安乐”的拿出来。
这个印上的纪字在下,鲁字在上,各分半壁,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她道:“你来写吧。”
王姻写完,她盖上印,然后就递到黄松年那里去了,让他像圣旨那样看过后就发出去。
黄松年接了旨意,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公主没叫他们过去就下了旨。
要么是这旨不重要,用不着他们。
要么是这旨太重要,公主担心他们反对。
黄松年敢当面反驳公主,却不敢把她刚下的旨再退回去。
他真没这个胆子。
怀着不安,黄松年展开凤旨。此旨是以纪字和鲁字分别书写的。
他刚扫上一眼就知道它写的是什么了,立刻眼前一片漆黑。
他喘道:“速去把毛昭叫过来!”
毛昭很快来了,但神色也很不好看。黄松年一看,他也捧着一道旨!
跟他的一模一样!
黄松年瞬间明白过来了,立起来道:“公主不止下了一道旨?”
毛昭黑着脸把旨意展开,“公请看。”
两道旨意思一样,篇幅略有差异。
都是请人来凤凰台做皇帝的。
就是两道旨,等于她要请两个人来做皇帝。
黄松年两道旨都看过后,叹道:“……公主这是在逼我们啊!”
两个人都请过来当然是不可能的。那安乐公主披着的“大义”的皮就要掉了。
但公主清楚,她这道继续搅动风雨的凤旨很可能会遭到黄松年和毛昭的反对。
所以她给了他们两个人选,而不是问他们这个主意好不好。
她用这两个人选来告诉他们,这件事非做不可。
但你们可以选一个合适的。
这道旨送给谁,那个人就会是下一个云贼。成为众矢之的。
旨意中的两人都是近来呼声相当高的贤人与英雄。
一个是李非。传言他杀了大哥,还杀了三弟,称得上是一个恶人了。
但他手中有兵!
虽然人现在正在四处游荡,但因为有兵马,倒是没什么人敢对他轻易下手。
姜姬担心他回到滨河去,重新得回滨河,那就不好打了。
所以想趁他在外面时要了他的命。
正好,李非正是当日冲进河谷的人。之前围困河谷,他也算有“大功”。
姜姬就决定把杀云贼这个功劳安在他身上,请他来当皇帝。
她在凤旨中哭诉,这天下急需英雄来解救。李非有强军,正好可以保护天下——兼保护她这个无助的女人。
这道旨意算得上顺理成章了。理由还是很充分的。
第二道旨意,却是写给据说还在世的段氏帝皇遗脉。
她说现在皇帝无德,不能当皇帝,她又是一个妇人,实在难托天下,难托这亿万黎民。
听说有遗脉在外,不知是兄是弟,是叔是侄,既然十代之前大家都是一个祖宗,那此时能当皇帝的,除了你们还有谁呢?
快来吧!奴在凤凰台虚位以待!
这一道旨虽然没有哭诉,没有示弱,但更可信。毕竟那边关系再远,也是段家血脉。只要回来了,改回祖姓,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黄松年来回看这两道烫手的凤旨,越看越为难。
选谁呢?
这不是选一个牺牲品,这是……公主在质问他们的良心。
李非是世家。正是黄松年和毛昭一直想维护,想保护的世家。
但李非有不臣之心。
选他的话,等于给了公主一个理由去除掉世家。
——只要将其逼反就可以了。
虽然李非现在看来也不像能从公主手中活下去的样子,但这跟他们送李非去死还是不一样的。
公主可以对李非下手,他们不行!
而选遗脉,就等于他们从身到心都背弃大梁了。因为遗脉中真的可能会有贤良之主!也是大梁续命的唯一希望。
留下遗脉,日后说不定还可以重新扶起大梁,而不必背弃君王,受万世唾骂。
两人对座,皆沉默不语。
两日后,姜姬听说凤旨已经发出去了。
“往哪里发的?”她问王姻。
王姻带着齐藉过来,让他答。
齐藉笑道:“乃是往建阳发的。李非正在建阳。”
姜姬轻轻笑了笑。
王姻是知道内情的。他等齐藉退下后,安慰她道:“公主,以黄公与毛大人的风格来看,他们是不会对遗脉下手的。”姜姬点头:“我知道。”王姻,“除李非是除奸,除遗脉却是以下犯上,他们不敢冒这个风险。”
不然,今日他们可以对遗脉下手,异日谁知会不会对公主下手呢?
他们是不会犯这个错的。
姜姬更好奇李非:“他应当不会束手待毙。”那他会如何应对呢?


第745章 奴儿
烈烈的大风刮过荒野, 疲惫的士兵们拖着脚步, 缓慢的前行。
李非牵着马, 也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
他的马儿已经很累了。
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能停下来休息了。
身后有好几股人在追着他们。李非猜不出这些人的来意,因为他们全都藏头露尾,没有报上姓名。
更因为这些人没有冲上来杀了他。
他们只是跟在后面。
如果李非扎营停下来, 他们就围上来。逼得李非不敢扎营。
他想找个城市收留他。
可是他带着这么多兵, 哪一个城都不敢答应下来,生怕他前脚进城,后脚就把城给夺了。
他写信给亲友,给博有贤名的城主,都被言辞恳切或哀求的谢绝了。
虽然拒绝他的人还会给他送来粮草、金银, 但这些帮不了他的忙。
他的兵已经很累了。
他们想回到家里, 坐下歇一歇。哪怕不是自己的家,只要是个城, 他们不必在野外时刻警惕着敌人,他们就能好好休息了,就能放松了。
再这样下去,他的兵早晚会反了他。
这让李非晚上连睡都不敢睡, 时不时的就会惊醒。
滨河,他的家乡。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他听说母亲带着家小逃去了凤凰台, 终于求得黄公等人出手相助, 安乐公主更是下令不许旁人染指李氏。
他的亲信劝他去凤凰台, 求见安乐公主, 如果公主相信他的清白, 就可能会把滨河还给他。
李非却不敢去。他担心安乐公主会以为他想当皇帝。
亲信道:“将军为何不能成帝?公主广发《祈君书》,不是言称谁除了云贼,谁就是新帝吗?”
李非知道,跟随他的人都希望他去凤凰台,不是为了拿回滨河李氏,而是为了得到帝位。
但经过这一番劫难之后,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吓破了胆?他已经不想当皇帝了。
他已经不敢再抱着这样的奢望!
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如果他还想当皇帝,只怕会丢了性命!
哪怕他不知暗箭来自何处,但他觉得只要他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他怕死。
他现在只想平平安安的活下去。把老母和妻儿都接回来,重新把李家传下去。
他只有这个心愿了。
这时探马来报:“将军,前方是建阳!”
建阳是一座大城,想必会有许多粮食,可以借一点。
李非命令全军就地扎营,然后取出信物,让亲信去建阳求见城主。
“我不会带兵进城,只求一地,暂时栖身。若能得几袋豆粮,就是建阳城救我李非的性命!”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