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太后怜爱道:“我儿年幼,能有这等见识已经不凡了。只有恶人才能制住恶人!你我母子是敌不过恶人的。故丁相虽恶,却是你我的救命之人。鲁国虽恶,却能护住你我的性命。哀家之前欲为你求娶鲁国公主,正是为了令鲁国成为我儿最可依赖的盟友。儿啊,你要明白娘的苦心啊!”
小郑王便写下求丁相归来的秘信,派侍人去追丁相。
但丁相不但没顺着这个台阶回来,反而送回了帽冠与玉笏!
显然是真的不愿意当郑国丞相了!
远在鲁城的丁强已经等着看小郑王的笑话了。
他在郑国生的孩子早早的都送回了鲁国,免得这些孩子认郑不认鲁。
而他只把长子留在了鲁国,次子和三子都被他叫来了郑国,放在身边细心教导,打算以郑国言传身教,让子孙成才。
他还收了一些弟子,有鲁人有郑人,都带在身边,选良才、忠心之人。
次子与三子都看不懂丁强退到鲁城是为什么。
丁强就告诉他们这里面的缘故。
还是跟郑国的地缘和特性有关。
郑国先王死后,小郑王虽然继了位,但当时只是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婴儿。现在他长到十四岁了,郑国各城早就习惯头上没大王管着的日子了。
郑国与他国不同。郑国全民皆农,各城都有农税,百姓几乎八成都以农为生,子孙世代都是种地的。
因为这样,郑国各城的粮食收获“名义”上是全都归郑王的。
不过事实上也早就被各城各世家给占了。
但郑国各城有一年两贡,全是大批的粮食。这些贡品“交”给郑王后,郑王再交给城中世家转卖,或者直接卖给世家换成钱与财宝。
以前的郑王就是凭此敛财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郑人不愿意再把辛苦种出来的粮食白白送给郑王,再让郑王去赚大钱。
一年两贡已经快要名存实亡。
郑人愿意把粮食给鲁人与赵人,因为这二者强大,令人害怕。
深宫中的一个妇人与一个幼儿又有什么可怕的?
要不是丁相在旁边站着,小郑王可能连自己的王袍都要穿带补丁的。
现在丁相一走,小郑王又把“先生”们都封了高位后,“先生”们就给了这些城池自主的权力。他们从此不必再上交贡粮,各城皆可自专。
郑王一职,从这一天起就成了一个虚名。
丁强笑道:“自从我来到鲁城后,你可见其他郑城对我怠慢、疏忽吗?”
他的儿子和弟子都摇头。事实上那些城反倒比以前送给丁强的礼物更多了!也更明目张胆的对鲁示好。
鲁需粮,郑人愿奉送!
就是不想让丁强再回去给郑太后与小郑王撑腰,好让他们能自己摆布自家的大王与太后。
丁强告诉儿子们与弟子们,他是鲁人,虽然身在郑国,郑人驱奉,也时刻谨记他是鲁人。
所以他一心一意都是为了鲁国,为了公主。
郑人遇灾遭祸,都与他们无关。他也从来不会在意。
所以,丁强收下了各城送来的粮食,将其源源不绝的送回鲁国,送给公主。置郑太后与小郑王的求援信于度外。
不到月余,郑太后获罪,被缚于禁宫。小郑王受太后所害,悲痛难忍,将国事托与诸位大臣,闭宫不见外人。
旧年郑国两任先王都曾闭宫数年不出,小郑王这么做,没有人觉得奇怪。
郑国逍遥台上,两座最大的王宫的宫门紧紧关闭着。
小郑王舌焦唇裂,衣衫脏污,头发散乱。他趴在紧闭的门上沙哑的唤着:“王后,王后,你放孤出来吧。”
小郑王新娶的王后也是一个小少女,她出身郑国世家,容貌秀美。
她紧张极了,不停的向外看,生怕被人发现她跟大王在说话。
她小声说:“大王!不要再叫了!他们会来的!”
小郑王听到也像没听到一样,他喃喃道:“母后怎么样了?”王后小声说:“太后没事,我去见过她了……太后一直在问大王……”
小郑王的眼中滚出热泪,“是孤的错……是孤害了母亲……”
王后年幼,哪怕进宫前被家人一再教导,进宫后仍然不免为小郑王心痛。
“大王日后长大就好了。”王后小声劝道。
小郑王不再是之前的他了,他怕自己活不到长大了。
他曾厌恶鲁人,但他发现鲁人保护了他,他相信的“先生”是郑人,却要害他。
小郑王从门缝底下塞出去一条腰带,上面有他的血书。
“王后,求你将这条腰带送去给丁相。求丁相救出母亲,送母亲去鲁国找王姐。王姐是鲁国王后,一定能庇护母亲。”小郑王干涩的眼睛连泪都流不出来了,“孤怕再拖下去,母亲就会被……”
王后犹豫起来。
如果只是救太后,那……应该还可以吧?
她也知道,她的家族和其他人只需要大王,对太后倒是不太在意。
他们不想让太后活下去。而现在除掉太后就像除掉一只虫子一样简单。
小郑王在门内跪了下去,“求王后助孤救母后一命。孤会听话的,孤会听他们的话的。孤什么都愿意听。王后,求你……”王后迅速把腰带藏在裙子下面,“大王,我答应你。我该把信送到哪里呢?”
小郑王摇摇头,“孤也不知……送到丁府去吧。”他也只知道这一个地方。
只盼望着丁府还有丁相的人,还能给他们母子一条生路。
大梁末帝二十一年,秋,郑国望仙台降下天火,郑王与太后葬身火海。郑国举哀。
又,末帝二十四年春,郑王获天幸还生于凤凰台,交国为民。
末帝二十七年,郑国除国,后称郑洲。


第740章 赵国
赵国。
赵王显坐在王殿内, 对着一本秘奏已经看了很久了。
他时而起身在殿中漫步,时而回到案前看那本奏。
殿中的侍人都见怪不怪了,他们都是服侍先王的侍人, 新王继任以后不但没有杀了他们, 反而继续任用,别人都说这是因为新王仁慈。
侍人们却明白,新王不是仁慈,而是拿不定主意。
赵王显犹豫了好几天, 终于召来了曹备。
曹备无官无职,赵国世家曹家出身。他青年时才认识赵王显, 结交后慢慢的才发现……这个六公子竟然是想找他偷师的!
这是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
大王的六公子竟然不学无术。
不过细想起来,曹备也相当同情六公子。或者说大公子之下的公子都和六公子是一般情况。
先王年轻时还有些规矩, 等赵国全在他掌握之中之后,他就不再顾忌那些老臣的规劝了。
所以先王没有跟王后生下太子, 任由宫中妇人调拨弄权。
曹备很清楚, 先王并没有宠妾灭妻的心思, 他只是不在乎。
王后没有一儿半女就离世了, 他也不在意。
大公子能有先生, 乃是因为他虽非嫡,却为长。所以自然有先生主动上门要教他。
但剩下的公子们就没这个好运气了。
先王再不关心, 于是宫中就多了一群目不识丁的公子。
不过他们之后也就是被赶出宫自谋生路而已,所以也没人关心他们到底有没有读书, 识不识字。
曹备觉察到六公子的心思后, 就不动声色的暗中指点他。他本意只是偶发善心, 不想天降洪福,六公子竟然继位为帝了!
曹备觉得这真是老天开眼。不然换其他几个公子上去,那赵国就要多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大王了。
但六公子就算成了大王,却仍然是那个胆小怕事的六公子。
曹备因与他的渊源,也成了这位大王的亲信之人,有时不好与外人说的话,不敢当着外臣发言的东西,他都要先跟曹备商量商量。
曹备不以为苦,他也能理解六公子的处境和为难。
毕竟这个王位算是六公子白捡的,谁能想得到呢?先王从来都没对六公子另眼相看过,也没人会猜六公子会继位。
可先王就是生生熬死了大公子,死的时候又没留下话来指一个太子,这才叫诸臣无所适从,只好在现存的几位公子中选。
叫曹备说,六公子能继位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的脾气。
有先王那样的大王,诸臣肯定都想要一个和软、脾气好的大王。
六公子从长相上就透出一股老好人的气质,半点脾气、半点傲气都没有。
曹备进了门,拜见了六公子,如今的赵王,显。——这个大名还是继位前才匆匆被取的。
以前显王的小名是降生时大臣拟的,先王随意点的,叫满。
也不是不好,但未免不够郑重。
所以显王继位前,诸臣为了让他更添几分气势,才又郑重其事的议出一个新名来,替了“阿满”这个小名。
显王规规矩矩的照着礼仪跟曹备三问三答,问过天地人和之后,显王就拿那卷东西给曹备看了。
曹备看得出来显王坐立不安,就是不知道会是什么事。
实在是显王继位以后,国中大事早就被欢天喜地迎来一个软和大王的诸臣接过去了。连他这个显王亲信都挣不到一个合适的官职,只能以宾客的身份来应诏。
毕竟如果初封的官位不合适的话,他日后在殿上也走不远,倒不如耐下心来等一个合适的位子,以后的官途才顺畅。
所以,显王实在是没什么好操心的。
那他现在的不安就让人深思了。
曹备拱手:“大王稍等。”
然后细心读卷上文章,结果刚看了第一段,背上就冒出一层冷汗。
这文章不知是何人送上——肯定不是殿上诸位大人送过来的!
它写的是皇帝的事!
如果说一国诸侯在谁的面前仍要执臣礼,那就是皇帝了。
这赵国事事人人都不能叫显王动容,只要他安安稳稳坐在王座上,就能平平静静的过一辈子。妻儿子女全都不用他费一点心。
但唯有皇帝的事,是他不能交给臣子去办的。
而且这卷文章中还揭穿一件吓死人的大事。
那就是皇帝先是遭奸人所掳,因劫出宫,后来却揭穿皇帝乃奸生子,得位不正,其德有亏,不堪帝位。
现在奸人已被忠臣义士所除,可天下不能一日无帝!
所以此文章是号召诸侯王们去凤凰台,共议帝位。
曹德看完又来回重读数遍,直到这卷文章都会背了,才放下来。但一时半刻也说不出话来。
上面的显王还在眼睁睁的盼着他说点什么出来。
曹德先问:“此奏是何人递上的?大王如能告知,某也好断其来意是善是恶。”
反正肯定不是殿上大臣们递过来的。他们就是知道这样的事,也肯定不乐意掺和进去。
毕竟这皇帝谁做跟他们又没关系,反正他们做不了皇帝,也没个亲友能当个皇帝。既然这样,做赵国一地豪强不是更舒服?
显王犹豫片刻,叹道:“乃是一个远来的士子递给孤的。”他顿了一下,道,“此人乃凤凰台出身。”
曹备忙问,“此人何在?”“已看押起来,就收在后殿,孤平时起居之侧。除了领他进来的一个小侍之外,就只有孤的内侍知晓。”
曹备心急想见此人,可也知道他必要先安一安显王的心。
他打了一篇腹稿,徐徐道:“以某的余见,此文……如果属实,大王实在是应该往凤凰台一行的。”
显王大松一口气,喜道:“你也这么想吗?”跟着拍着案说,“孤也觉得,应该去凤凰台。”
曹备就知道显王心里也是盼着成就一番事业的。先王何等威风?轮到他这个儿子继位,半分威风都没有了。诸臣有事都不需找他商议,他们自己商量着就办了,最多事后再给他禀一回。
可显王又自卑得很,他的学问都是找曹备偷学的,有时诸臣上禀之事,他听着都稀里糊涂的,都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当然更不敢发表意见,生怕说错了被人嘲笑。
大王因无知被臣下嘲笑,不必等到后世,当下就会有人著文替他宣扬出去了。
但显王以前就算想,也只敢在心里做梦,他是不敢露出这个意思来的。
因为他确实腹内空空,纵有雄心,也不敢支张。
直到这卷文章送到手中,他才发现他能做的一件事,诸臣都做不了!
他才是赵王!
曹备见状,道:“帝王失德,其罪不小。除了大王与诸侯可以议一议帝位,别的人都是臣属,哪里能开得了口呢?哪怕为了天下,大王也不能失职畏难而不去。”
显王连连点头:“正是!”
曹备又道:“何况,若是段氏无人……这帝位,说不定就要从诸王之中选出了。”
显王立刻吓得瞪直了眼:“什么?!”
曹备就说了一段故事。
大梁传承七百余年,什么事故都发生过。就有一代,皇帝继位后突发重疾,眼看要死。可他身后并无子嗣!
这就相当麻烦了。
彼时凤凰台与诸侯之间的联系还相当紧密。皇帝这边一重病,诸侯得到消息就都赶来了。皇帝病得快死了,诸侯更不可能走了。
一看皇帝没有孩子,诸侯就帮着出主意。朝中诸臣此时一边担心皇帝的身体,一边担心诸侯,他们自己之间还要勾心斗角一番,乱得不得了。
其中就有一个诸侯起了心思,特意炮制出一篇赋,传扬出去。
赋的意思就是说,假如皇帝死了,他又没有孩子,那天下不就失了主人了吗?
这肯定不行。
那就要选皇帝。
从哪里选呢?
当然是诸侯之中啊。
理由是除了皇帝,就只有诸侯可以祭天。
这个理由真是相当充足了。
连驳都不好驳。
当时凤凰台的臣子都急得不得了,天天盼着皇帝好起来,不然他们可真敌不过诸侯的厚脸皮与刀枪了。
然后皇帝就真好起来了。
然后皇帝就开始整治诸侯了。他整完他儿子接着整,他儿子死了孙子接棒整。
那几代凤凰台与诸侯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时常是东风压倒西风,或者是西风压倒东风。
如果不是皇帝不能杀诸侯,不能除国,当今的诸侯还能剩下几个都不好说了。
曹备说完这一段故事后,还问显王“有意帝位否?”
显王一片雄心登时被打消大半,吓得连连摇头。
曹备又问如果到了凤凰台,显王要选哪个诸侯为皇帝呢?
他是觉得魏王不错,还是鲁王不错呢?如果有人推举他,那他要如何回答呢?
显王也答不上来。
两问之后,显王垂头丧气。曹备得已去见那个送上此文的人。
曹备见过那人后,发觉那人就是一个眼大心空之辈。空有一腔志向,却没有才学也没有城府。
——他也不是什么人送来的。就是一个乱跑乱撞的傻子,没有出众的才学,没有显赫的家世,空有高志,意图寻大树栖之,发一笔横财。
而凤凰台的情形比想像的更复杂。
曹备对凤凰台的人物一无所知,唯有一个熟悉的是鲁国公主姜姬,听闻此女到了凤凰台,哪怕皇帝都失德被劫了,她仍安座凤凰台之上,还得了个封号安乐公主,还获得凤凰台上诸臣的支持,还令鲁人能在凤凰台上横行无忌。
曹备听得目瞪口呆,出来后就苦笑,如果显王有这个公主的本事,哪怕只有五分,也够他去凤凰台招摇一番的了。
他叮嘱显王不能再把此事告诉别人,如果显王还想去凤凰台,好歹容他去试探试探,看能不能多拉几个人支持显王这么没事出门瞎溜哒。
——还是以赵国的名义溜哒到一个明显非常危险的地方去。说不定就把赵国给带到沟里去了。
显王还是不太死心,听曹备这么说,连忙赞成。
曹备深深的暗叹了一声,出宫后就开始寻人打听凤凰台的情形啊,最近有没有凤凰台的人来啊之类的。
他还是觉得那个突然跑到赵国来的凤凰台士子出现的有点太古怪了。
不等他查出来,目前显王殿前重臣最有力的一位,陈相,请他过府一叙。
这个陈相是他自己封的,可见力量。
曹备苦哈哈的应约前去,不料倒是没拿他怎么样,而是陈相也取出一卷来,递给他道:“此乃鲁国国书。”
曹备稀里糊涂的解开一看,傻眼了。
鲁王,也就是曹备觉得虽然看起来愚笨,但身有大智,运气还相当好的那个大王,写来一封国书给赵王。
先是说我知道你爹死了,我也死过爹,你肯定很难过,就像我当年一样难过。
但虽然爹死了,我们还是大王,我们还要做一个好大王,不能为爹死而伤心啊。
我知道你会振作起来的。
现在刚好有一件大事,我需要告诉你。
我听说大梁皇帝出事了——接下来回忆了一下大梁开国皇帝跟各位诸侯之前是如何的深情厚义。
鉴于祖宗情义如此,听到大梁皇帝出事,我忧心似焚,身如油煎,我必须要去帮皇帝一把!
幸好我有弟弟,所以我禅位了!我把王位让给我弟弟了!现在我带着鲁国的忠臣良将去帮大梁皇帝了!
你要不要来啊?
——然后再追忧一遍大梁开国皇帝跟诸侯的情谊,重点说一说大梁开国皇帝开完国之后重情重义的把诸侯都给封了,裂土称王,称得上是共富贵的仁义之举了。
看在祖宗的面上,你不想去吗?
曹备:“……”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王能不去吗?!赵国能不送个大王过去吗?!
曹备小心翼翼的把这烫手的国书放下,半天才挤出一句:“……何等大义。”
鲁王真是够“大义”的了。听说皇帝有事,连王位都不要就跑去了。这种大义……
曹备嘀咕道:“难道他欲为帝?”
陈相摇头,脸皱成一团,苦得很。
“猜不透啊……”深深叹了口气后,陈相问最近听说宫里的显王时常坐卧不安,盯着一卷书看,他是不是也知道这个消息了?
曹备才知道陈相找他是想问显王的心事。
——陈相担心显王找事。
曹备也苦笑,将凤凰台士子一节从头到尾细数,重点:“某觉此人行止怪异,却苦无思路。”
陈相讶然:“大王已经尽知了?”曹备摇头:“大王不知鲁王此举。”
显王只是知道凤凰台出事了,皇帝有问题了,现在天下缺个皇帝。
嗯,他想去见见世面,凑个热闹,有可能的话占个小便宜回来好跟老臣们威风威风。
陈相没有放心,反而更忧心了。
他指着国书道:“有人……欲令诸侯往凤凰台。”
鲁王是已经踩进去了。就是不知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鲁王还想叫上赵王。
曹备看着国书:“此书非赵独有。”
陈相点点头,收到之后他就命人去查了。
“魏有。”
曹备吁出一口气:“燕崩,晋小,郑弱。”
燕早就分成南北两半;晋国地小力弱;郑有一半都被鲁吞了,要仰鲁国鼻息而活。
唯有赵、魏、鲁可称大国,可称强国。
显然有人希望将这三个大国一网打尽了。
曹备隐怒复惊:“吞天之鹏!咽地之鲸!”
何人有如此大的胃口?
可笑此人已经剑指赵国,赵国上下竟不知此人是谁。
陈相道:“此人意属凤凰台。”
意在天下,意在帝位。
他肯定不是把三个诸侯叫到凤凰台去送他们一个皇帝做的。
他是要除掉三个强国诸侯,好剪除敌手,铺平道路。
可此人到底是谁?竟然到现在未露行迹!
陈相摇摇头,想不出来。他也只能想出一个徐公。
会是徐公吗?
他觉得不像徐公。但又实在找不出人来。
如果那云贼未除,倒有可能是他;若是李、包、伍三家仍结盟,倒是可以猜一猜他们。
现在凤凰台下的各方势力虽然都露了头,但陈相怎么看都看不出哪一个有如此气象。
曹备:“以陈公看,我王……隐之如何?”
赵王不去,赵国装傻,别掺和不行吗?陈相摇头:“如一切所料不差,我王就是不去,我国也在阵中。”
赵王不出头,龟缩赵国,那人就没办法了吗?
陈相想一想都浑身发毛,好像赵国已被人所围,四面皆是强敌刀兵。
先王胡来,死前还派兵入郑。现在赵国也是千疮百孔。
陈相刚上台就命各地军马解甲,还丁于民。盼着他们能早日安顿下来,耕种繁衍,让赵国好好恢复恢复。
现在可好,难道要把兵都再召回来,等着未来将要发生的混战吗?
就是打,赵国也支撑不下去!
怎么都是一个死,陈相这才发愁。
曹备身在局外,不像陈相困思数日,他倒是立刻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赵不能一味龟缩,又不能像鲁王一样把自己家的大王也打扮起来,装饰强军,送到凤凰台去争个高低输赢。
——那就输定了。
索性依附在鲁王之下。到时鲁王打前锋,赵国在旁边就行了。
既不落天下人口实,又没有太大的风险,真有问题,也能尽早发现,早早打算。
就是有点没面子。
赵国虽然国内凋蔽,但大国的架子没倒。还有一支强军驻扎在郑国呢。外人看赵,仍是强横。
现在突然跑去当鲁国的应声虫,面子难免就要落下来了。
曹备说完就回去了。
陈相沉思数日后,苦无良策,只得依了曹备之言。
他不肯把显王放出去,就选中了显王的大公子,也就是赵国的太子。
显王与王后感情还可以,他以前也没什么妾侍,五子一女全是王后所出。陈相等人把显王扶上王位后立刻欢天喜地的立了太子,松了好大一口气。
嫡出子多,多省心啊。
现在不舍得显王,正好拿太子来顶!
于是赵太子很快带着随从被陈相送出去了,直追鲁王。


第741章 久候君来
赵太子今年与姜旦同年,他当上太子的时候连儿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却还没有太子妃。
如今的太子妃还是他父王继位后, 陈相作媒,替他寻了一位名家淑女。
为他生儿育女的原妻妾都降成了妾, 甚至连他的面都不能见,听说被送到偏僻宫宛去做奴婢了。
太子不敢反对, 他知道自己这个太子不值钱, 他底下还有四个弟弟,都是母后所出。如果不是父王没有别的妻妾, 在陈相来询问时坚持要立母后为王后,他说不定也会沦为仆人,不知送到哪里去干活了。
现在他坐在车上,带着他也不熟悉的臣子下属去依附鲁王, 心中忐忑难安。他还思念自己的那几个孩子, 不知在太子妃的身旁是不是能过得好。
从父王继位后, 仍然在他身边的旧人只有他的侍人了。
他对侍人哭道:“阿否,我担忧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侍人阿否是赵国先王时宫中宫女与侍卫偷情所生。宫女不想把孩子扔到宫外, 那样孩子只有死路一条。侍卫也不肯认他, 逼于无奈,宫女让阿否做了侍人。
因为是幼时就受过刑, 阿否虽然长得还算高大, 但皮肤细腻, 不生胡须。
宫中就常说太子与他有私情。
所以这次他听说太子要去鲁国为质, 恳求太子跟了出来。不然等太子一走,太子妃立刻就会杀了他。
她虽不在意太子的床帷私事,却不能容忍丑事。
如果他是个宫女倒是无妨了。
阿否十分了解太子,知道他没什么胆量,也没什么志向。以前还对他设想过日后被赶出宫时要如何挟带宝物出去换钱好买地买房。
一朝成了太子,不但没添半分胆气,胆子反倒更小了。
那些被陈相送来教导陪伴太子的读书学士固然面上恭敬,实则对太子毫无敬意。他们学识好,又聪慧,根本看不惯没读过书又笨的太子。
阿否听他们说,太子哪怕这一回出去死了,丢了性命,也算是他成为太子之后做成了一桩事。不然日后这样的太子继了位,才是荒唐可笑呢。
先王虽暴虐,好歹可称一声人雄。哪知生的儿子个个都是软蛋。
他是侍人,那些人没把他当一回事,当着他的面也敢说这种话。
阿否没有把听来的话告诉太子,让他知道了只会更自卑,更沮丧。
他安慰道:“太子不要担心,鲁王乃□□之人,不会害你的。”
赵太子仍惶恐不安。
他现在每日还要照常读书,先生们又给他讲鲁国之事,忙得他在车上也睡不好觉,没日没夜的捧着书。
越听鲁国的事,赵太子越佩服鲁王。
他捧着书时对阿否说:“阿否,没想到这纸就是鲁人所造啊!有了纸,我这次出门行李可是少了不少呢!”以前书都用木牍、竹牍来记载,出门要带的书如果多的话,车都要多赶几辆。换成纸牍就好多了。
但赵太子又担心鲁王这么能干厉害,会不会看不起他。
阿否安慰他:“太子,如果鲁王真的对你不敬,你就不要跟他计较。”
赵太子点头说:“我懂,阿否。我怎么敢得罪鲁王?”他又失落地说,“何况先生他们日日都看不起我,我连先生都不敢记恨怪罪。”
主仆两人一起叹了口气。
赵太子叹道:“我这样的太子,真是没用……”
由于不知鲁王走到了哪里,赵太子又没什么威势,赵国一行人走得相当慢,悠悠闲闲的往凤凰台去——目的地一样肯定能碰上。
毕竟都知道这一趟去有相当大的危险。如果跟着一个值得跟随的主人还好,跟着赵太子那真是……死都死得委屈。
结果他们走得这么慢还是遇到了同行的人。
恰是魏国使节。
出行在外,赵太子一行是相当低调的。虽然一国太子出行应该展开王旗——引人叩拜。
但陈相把全国各地的军队都给解散了,只留了护卫王都的。
赵太子虽然“重要”,无奈备选很多。
所以他们这一行,陈相只是意思意思的给了一队护卫,只围着太子的车驾。
不过就算这样,真有敌人了也只能带着人赶紧跑,对战是不可能的。
武力如此,赵太子一行人就没有挂旗。
于是他们这一队人在路上就显得很古怪。
人多,却不像商队带着货物。
不是商队,这么多人全是男子,几乎看不到女眷,还有车有马,这是干什么的呢?
另一行人跟他们遇上后就带着名帖前来拜访,也是为了打听一下这边的来路。
赵太子这一方也正好想打听对方的。
两边都很小心,怕路遇匪盗。
结果一换名帖,一方是赵人,一方是魏人。
再一说走的方向是一样的。
魏人这边称自己是出门游学,家中长辈叮嘱过出门在外不要以势欺人,就请恕他不通报姓名了。
赵太子这边,赵太子肯定是不能出来见人的。他那学问纯属丢人现眼。
于是推出一位队伍中年纪最长者,说自己是赵人,带家中子孙出来见识世情。
两边客客气气的同行了一段时间就发觉彼此都不太对了。
赵太子这边是护卫加侍人一起露了馅。
魏人那边起了疑心,毕竟能用宫刑的只有君王家,再牛的权臣,再大的世家也不敢在自己家里用侍人服侍。
为求个明白,魏人只好重新求见,自陈姓氏。
赵人这边也发现好像是露馅了,含糊说那车里的是个贵人。
魏人——起言,又说了自己的身份。再次求见。
他是魏王为了“看望太子”“关心太子”“想念太子”,特意封的太子太傅,让他去鲁国看太子去。
其实重点是鲁王送来的那卷国书。
真叫魏王抓破了头皮!
魏王自觉算是有一份雄心的。他继位时想要把魏变成诸侯间的第一大国!第一强国!
在他看来,赵王老迈——现在已经死了。
郑王老迈——现在已经死了。
燕国混乱——分裂成南北燕了。
晋国弱小——可以强占。
鲁国平庸。
几个诸侯国中并没有可与他相媲美者。
但让魏王想不到的是,赵、郑、燕、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偏偏鲁王去后,新王以极快的速度稳定了鲁国,铲除了权臣,建立了权威。
而且新王极为霸道,鲁国世家一个接一个的被他除掉,显然是个地道的独夫。
而新王之姐也是权欲极盛之人,此女心智还不俗。
在鲁王整治鲁国的时候,他的王姐姜姬去了凤凰台,显然是意在皇后之位。
在那时,魏王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第一个王后是晋国公主,与姜姬有些渊源。
当时他利用王后去挑衅太后,虽然付出了一点代价,但能在继位三年内就将太后一方的势力连根拔除,他觉得这是值得的。
甚至在之前,他还时常回味,感到自豪。
但王后受太后所害,死于非命。死前不知用何种手段,将太子交给了姜姬。
太子年幼,被姜姬教得只识鲁,不识魏。
魏王想起当年被忠臣强掳回来的太子就头疼。彼时他已经有了新后,新后也已经生下伶俐的公子。
他正欲另立太子,不料以为早就死了的太子又回来了!
太子“逃”回鲁国时,是他故意放他走的。他希望这个太子再也不要回来。
他还给这个太子起名为“孝”。以后只要时机成熟,他就可以随便抓个不孝的罪名,将其驱逐出国,另立太子。
这个时机前两年已经到了,太后久闭深宫,终于去世了。
而举行葬礼的时候,太子未到,这就是不孝的大罪。
那时魏王刚刚得知姜姬在凤凰台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但与朝阳公主交好,还与徐公等凤凰台重臣有勾连。
甚至据说在凤凰台外有一座鲁人居住的公主城,只是因为姜姬思乡,就能在凤凰台外建城,让鲁人居住。
听说这姜姬如今就住在公主城里。
魏王当时就按下了原本的计划。
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他料定鲁王不敢与魏国翻脸。
但如果换成是皇帝的斥责或恶言呢?
那姜姬是不是真的能在凤凰台呼风唤雨?
如果她在凤凰台胡说一通,那就算他另立了太子,最后也不过自取其辱。
他不想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他命人去凤凰台打听,因路途遥远,一年方能来回一次。可两次打听的结果都不好,那姜姬竟然一直没有失宠,第二次回来的人说姜姬虽然没有成为皇后,那是因为她回拒了两次封后的圣旨。
她还已经有了皇帝的公子!
魏王当时就写信去鲁国,佯称重病,思念太子。打算召回太子。
不料鲁王理都不理他。他的使臣在鲁国住了大半年才得回一个消息:姜姬已经把魏太子叫到凤凰台去了。
使臣回来报信,魏王就知道已经晚了。
这个太子,彻底废不掉了。
既然如此,他就只能想办法弥补。尽快把太子召回来,想方设法的挽回他。
反正不管如何,太子在外,他纵有良策也无法施展。
魏王还没想出办法,鲁王又出了奇招。
他竟然禅位!
他还在国书中告诉了魏王他想像不到的事!
皇帝被一个狂徒带着兵从凤凰台劫走了。
鲁王要去勤王。
他问魏王是否同去啊?你不来是不是不够忠心啊?你是不是不想救皇帝啊?
魏王没少打听凤凰台的事,之前权臣相争惹得天下民不聊生的时候他还和赵国先王打过大梁边城的主意呢。
不过是都怕自己出头了,背后再被对方攻打才打消了念头。
现在赵国先王已经没了,新继位的这个大王听说是个无能的。按说是魏王的机会到了——
偏偏这回是鲁王先开口!
魏王前思后想之后,既不舍得这个能占便宜的好机会,又担心被鲁王陷害。
想来想去,借着太子的名义送个人过去,一来不至于被鲁国给甩在身后;二来也可以哄回太子。
起言已经被魏王叮嘱过,只要是能哄回太子,他可以百无禁忌!
魏王几乎就是明示他可以对太子说“只要归魏,就能立刻当大王”这种话!
起言头痛欲裂的听魏王说他“病重难支”。
说不定看不到太子归国就要咽气了,到时魏国无主,魏人多可怜啊。
魏王一番“暗示”之后,起言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起言这段时间躲在车内就是在设想见到太子后要怎么说。
要不要一见面就痛哭呢?
是哭着说“魏王难有天年,太子不归,魏国无主”,还是以一副忠臣的面劝太子快回国,以免魏王死得太快,来不及继位。
毕竟国中还有一个王后和好几个公子呢。
——重点是,他这么说了,不管有没有把太子哄回去,魏王都有可能会记恨他啊。
但是他不照作,魏王照样会记恨他。
怎么做都是错,起言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拟文,备着见到太子不至于说不出话来。
结果路上就撞上了赵人。
拜见后,得知他撞上的不是一般的赵人,而是赵太子。
赵太子,胆小如鼠。
跟他对座,说不到十句就赶人了。
胆怯至此。
起言回来就想,要是他家的太子也是这样就好了。
太子听说还是鲁国奴仆养大的,想必胆子更小。
他突然有信心了!
凤凰台。
姜姬问阿陀:“路修得怎么样了?”
阿陀是哪里需要哪里跑,什么都干过。现在他正在外面组织民夫修路,照孙大夫写的文章,一层大石一层小石一层细石,再来回三层土,把路压得结结实实的!
现在他手里有十几万民夫,数千官吏。不管是凤凰台世家中惯爱用鼻孔看人的东西还是奸滑的商人小民,他都能如臂指使。
当着公主的面,他也不再胆怯惊慌。
他道:“已经完工了,正在做第二遍检查。马上就是雨季了,到时就可以知道哪里有暗坑。”
雨季过后还有冬季,冬过后有春。孙大夫造的路,复修都要再花一年时间。但这样造出来的路结实极了!不管过多少大车,拉多重的器械都不怕!
修过路以后,从凤凰台到公主城,时限可缩短至三分之一!
可称朝发夕至了!


第742章 英雄故事
自从姜姬那道《祈君书》广发天下英雄之后, 英雄们都变得谦虚起来。
她哪怕在凤凰台上也能每天都听到某地某位英雄在听到别人议论他可以为帝的话后郑重表示拒绝!
痛哭表示拒绝!
微笑表示拒绝!
总之就是各种拒绝。他们怎么能当皇帝呢?
有了这个开场白后, 底下人就可以尽情列举他们到底具有哪些品德可以当皇帝了。
谁让《祈君书》自行矛盾了呢?姜姬在结尾先是说请那个杀了云贼的英雄站出来!
最后又说天下英雄都可以(自荐)当皇帝。
于是发现这个“漏洞”的天下人就开始找自己家可以当皇帝的人了。
无形中,姜姬就成了可以评判谁能当皇帝的裁判。
因为她住在凤凰台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