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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非大怒。等到替李客、李客之妻、李客次子三人下葬过后,李非就被逼要交出手中的兵权。
李客的余部无可奈何,他们不能明着支持李非,因为他们按照家规,主人应该是李客失踪在外的长子。
李非失去李客一系的支持,不免束手束脚。他拖着不肯交出手中兵权,不肯改姓,显得更加立身不正,难以服众。
他只能送信给外面的李家三弟,李汉。
李汉接到信后,得知家中出事,二话不说就带着李家整部撤了!
他前脚刚撤,后脚包家与伍家就发生了内杠。营地被云贼所袭,包家与伍家互相指责对方身边有奸细。
李汉停在半途,一边送信回滨河,一边探听义军那边的消息。
可两边的消息都不太好。滨河里,李家腹背受敌,李非的名声越来越糟,快传成是他暗害李客与其子了。
李非被逼的几乎要自尽以示清白。
义军那里可能真的是有奸细,云贼几番袭扰都打胜了,包、伍两家心不合,反被云贼打得落花流水,失城失地失人。
义军仿佛就要土崩瓦解了。
义军若败,李家也会败。联盟如果破了,再想联合起来就更难了。
李汉思前想后,只好决定不回家乡,返回义军,稳定局势。
李非现在是独木难支。
季张笑道:“这不是正等着我来救他吗?”
中年汉子是他在蒙师那里收下的从人,对他知之甚详,闻言道:“对,你救了,他死得会更甘心点的。”
第727章 裙下之臣
季张到李家的时候, 李家刚刚送走一个恶客。
这个恶客也不是别人, 正是李客之妻的娘家亲爹和亲大哥。
但李家下人奉命,直接拿大棍子把这两个亲家给打了出去。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被推倒在地,滚了一身的土,护在他身前的汉子额头冒血, 看着是可怜极了。
李家大门前这条街上平时没什么人,现在却有同辆马车停靠,也有人结伴在门前徘徊,犹豫不决。
见到这一幕, 实在是不太好看。
季张的从人就去把那老人扶起,那汉子对着李家大门破口大骂:“李二!你别装傻!姑爷和我家姑奶奶死得不明不白!我那两个外甥一个不知所踪, 一个在自己家里摔死了!他都八岁了!不是两三岁的孩子!你现在不给我们家一个交待不行!!”
那老人泪流满面,抓着季张的从人抖着说:“您也给评评理?我那姑娘没得蹊跷啊!”然后就呜呜的哭。
季张的从人扯下老人紧紧抓住的手,道:“你们这亲家都成仇家了, 是非曲直不能只听你一个人说。”
老人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从人拱拱手, 回到季张的车前,从车里拿出名帖上门投帖求见, 不一会儿,李非亲自从里面急匆匆走出来,到车前深深一揖, 把季张从车里请下来, 郑重非常的请进去了。
一时在李家门前的人都愣住了。
车里出来的人, 他们不认识啊!
再看季张乘坐的车, 高辕大轮, 车上脏得很,车辕后摆着两个大桶,两个大箱子。
这是从外面来的。
走远路的车,随身带这么多水,这么多东西……
那老人从地上爬起来,叫上儿子:“先回去,好好打听一下,那人是哪里来的。”
儿子也不再骂了,抹了把额上的血,啧了声,也坐上了车。
不到一刻,李家门前守着的人竟然都走光了!
这话报回去,正与季张对坐的李非痛恨地笑了,“季先生请看,这都是盼着我李家去死的人啊!”说着,他愤恨的一拳砸在案上。
季张平静地看着他发火。
李非道:“是我失态了。”
季张:“人之常情。李二公子不必介意。”他往外一指,“就是外面这些人,会做出这种事来也不出奇。”
李非皱眉道,“愿闻高见。”
季张笑道:“高见不敢当,也无非人之常情四个字。”
他走这一路打听的已经够清楚了。
李客当时一病死,李客的妻子也伤心欲决,然后她就送信回了娘家,哭诉丈夫早死,她不知以后该如何是好。
娘家当即就派了人来了,就是刚才门前那个汉子。
李家的家规外人都知道。那个汉子就问李客之妻,长子何在?
因为长子才是可以接任的人。
李客之妻却不知道李客把长子送去哪了,她只知道李客之前有事要长子去做,就命人送他出门了。
现在人在哪里,几时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知道李客死前几天曾送信让李非回来。
中间这对兄妹商量了什么不得而知,总之就是李客之妻担忧李非回来后,会趁着她的长子不在的时候夺了李家。
所以,一开始是李客之妻想趁李非回来时还没立稳脚跟,逼他改姓。
她担心李家之内没人会支持她,托的正是她的娘家人。
她站着大义与名份,在李非回家当日发难,让李非与李家都措手不及。
李家外面心怀不轨的人也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对李家下了手。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李客的次子意外死了。
李客之妻跟着就“自尽”了。
季张猜,要么是李客之妻羞愧难当,发觉自己引狼入室害了李家与自己的儿子,要么,是李家人动的手,除了“内奸”。
李非听到这里,点点头:“先生料事如神。我那长嫂……在我大哥灵前羞愤难当,这才自尽了的。”
其实是他的妻子与李汉的妻子二人合力勒死了她。
他的母亲就在上面看着。
家丑,不能外扬。
所以就连他的从人都以为李客之妻真的是因为次子死了才悲伤自尽。
那个女人怎么舍得死?她想归家另嫁呢!
但这个女人虽然死了,她惹下的祸还在。
她当着众人的面,在大哥灵前质问他为什么还不肯改姓,是否意图夺李家家业的事让他百口莫辩。
他不能现在改姓,更不能离开李家。他就只能背上这样的骂名。
李非说到这里,眼中含泪。
他就是死了,也洗不脱身上的污名了。
李家已经一脚踏进去了。李家退不出来了。
李家造出的攻城器本该只贡皇帝,现在不但李家自己的军队用上了,还卖出去了不少。
如果不是李家拿“义军”做幌子,这就是全家族灭的大罪。
除此之外,没有圣旨征丁练武,也是杀头大罪。没有兵书就集结军马,也是杀头大罪。
与包氏、伍氏结盟,聚战河谷,也是杀头大罪。
李家前前后后犯的能砍头的大罪够把李家上下砍上几十回的。
李家怎么能退?
李非只能死死顶在这里,替李家延续生机。
季张能这么风光的进来,除了托毛家之名和毛昭的名帖之外,他还说他知道李客长子,李家小公子的下落。
李非擦掉眼泪,起身跪在季张面前:“还请先生救我!请先生救李家!”
他跪,屋里屋外,李家的下人都跟着跪下了。
季张叹气,上前亲手扶起李非:“二公子放心,我正是为此而来。”
李非大喜!
季张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一通李客长子是怎么回事。
他当时在家仆的护送下,平平安安的到了凤凰台,也平平安安的见到了王姻,递上了那一道李家跟风递上去的问皇帝安好的奏表。
王姻接过来后就告诉他,现在凤凰台上有公文格式,这封奏表因为格式不对,不但不能往上递,递上去反而要问李家的不敬之罪!
把李客之子吓个不轻。
王姻道不然你就当没递过,我就当你没来过,你把这奏表收回去,烧了,然后回家算了。
李客之子当然不能答应!
不就是格式不对吗?
他重新写一封!他是李客长子,勉强算大人了,还是很有当家作主的责任感的。
王姻道,学格式还不够,公文写作要用鲁字。你也不会鲁字啊。还是不行,我还给你,你还是走吧!
李客之子来之前也被教导过现在凤凰台的情势,以及这封问皇帝好不好的奏表真正的目的是想知道皇帝是死是活。
他见王姻再三劝他走,疑心顿生!更不肯走了。
王姻只好先“冷落”他,把他往客院一放,不理了。
李客之子就在街上四处打听,果然打听出来确实现在凤凰台上行鲁律,用鲁字,公文往来遵从新格式的事也都是真的,连他刚进凤凰台时登记的姓名藉贯都是身份证的格式呢。
要想学这个也简单,去学府就行了。学府收学生是不问来历,不需要先生引见的哦,谁去都能学!
李客之子就带着从人、护卫一头扎进学府求学去了。
目前刚学到数章,公文格式写作?那是毕业后的进修项目,早呢。
季张嘴里当然不能这么说,他说的是李客长子到了凤凰台以后就求学去了,正拜在学府之中,受众师教导,同学之中不乏各地青年才俊。
因为毛公,也就是毛昭听说滨河李家出事了,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才特意派季张过来问个清楚,如果有事,毛公当然会不遗余力的帮助李家的。
季张就拍胸脯问要不要这就把李客长子给送回来?他现在就派从人回去接人!也就一两个月吧,人就可以接回来了!
李非听了大喜过望,实在不相信运气这么好。他都以为李客的长子死了。
要是这个孩子死了,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只要他活着就行啊!
李非高兴不管季张,先跑去到李客灵前一大哭,再跑去找李家老太太商量把人接回来的事。
主要是问,这个时候接回来行不行?
李家老太太这段日子也是成了惊弓之鸟。李客之妻作乱的时候,她和另外两个儿媳都被看管起来了。
虽然作恶之人已经解决了,但李非和李家的处境并不好。
李客的长子真不能再出事了。
老太太不想把人接回来,她担心滨河其实不够安全。
李非也担心这个,人是能接回来,可接回来要是死了呢?他可再也变不出另一个来了。
“多派人去守着他,就让他在凤凰台藏着吧。那里比家里安全得多。”李家老太太道,“我觉得他在那个学府还是不够安全,想办法把他送到宫里去,藏在那安乐公主身边。”
李非道:“既然娘这么想,那我这就去安排。”
李家老太太:“这季先生算是我们李家的恩人,他想做什么,要是不麻烦的话,你都应了吧。他是凤凰台的人,于我等有益无害。”
李非点头。
李家老太太很清楚儿子们都在做什么,李客会死只能说是命,李家现在正处在要紧的关头,别说是死一个儿子,就是三个全死了,老太太都觉得正常。
大不了到时她跟着一块去死。
只要李家子孙还在,李家还在就行。
“凤凰台上不过一个小女子,我等先送出善意,叫她站在我们这边也好。”李家老太太道。
李非说:“娘说的是。那河谷的云贼据传就是这安乐公主的裙下之臣,对她言听计从。”
不然云贼怎么把凤凰台让给她了呢?现在跟义军打来打去,却不去打凤凰台,这又是什么道理?
第728章 殿试
凤凰台。
姜姬:“江南江北这一片都加入义军了吗?”
毛昭点头:“无一幸存。”
广御宫大殿内竖着两扇巨大的木板, 上面用漆画出了非常简单的地图。现在地图上全是标记的胭脂点。
现在还没办法搞出比例尺, 画出精确的地图。她用的这一幅尤其简单,山不要求画出崇山峻岭,河不要求画出波光鳞鳞。只是画出线条,标上名字就行了。
城池则标上姓氏。
现在各城基本都在著姓大族的手中握着, 以姓代城相当好记了。
以晋江为界线,江南江北的大小城池基本都主动或被动的加入了“义军”。
这个加入可不是喊几声口号就行的。
他们要出人:不止是壮丁,城主家的人也要送一两个进去,或为人质,或者就是分一杯羹的人。
他们还要出钱:这个钱不止是铜钱或金银,还可以代指为这个城非常重要的产物。
就像鲁国浦合产盐土一样,她就用盐土当了很长时间的“钱”来花。
各城同样是主动或被动的被要求对盟友敞开供应自家产物。
银山崔氏就是个典型了。他们家产银子。
于是就举家潜逃了。
想逃的不止是银山崔氏,所以这段时间以来, 不止是王姻见到了不计其数来向他示好的人, 凤凰台也突然多了很多的“流民”。
这些流民大多数衣衫整齐, 有车有马,逃难的时候不但没有丢下老人和妻女,连仆人和奴婢都好好的带着。
他们来了以后, 先暂时在城外安家,然后就想出各种办法钻到城里来。
凤凰台下的大小世家都见到了许多“亲友”。
学府和匠器局这两大收人的机构也多了很多突然拜入门墙的“学徒”。
姜姬的很多政策其实就是为这些没办法逃人准备的,从鲁国时就是靠这几手迅速集结起她自己的班底,壮大势力。毕竟要靠她取得新的身份就只能服她的管了。
凤凰台下的世家最近几近流失的相当多, 世家其实就是高学历高智商的代名词, 在这个时代, 他们就是人才库。
可以把他们看成一所所大学,他们负责从全国各地选拔出人才,收纳进自己的门墙内,细心教导后,再将这些人才吐出来,安放在大梁国的每一个角落。
失去他们不是不可惜的。
她只是知道,只要世家不灭,那早晚会有别的世家填补这些空出来的位子。
这一回倒是一口气全补充回来了,还全是不得不听她的话的!
姜姬一个激动就要办国试大典。
她早就想试行一下了!
现在仅靠学府选拔出的人才其实相当“简陋”。通过这种选拔,得到的全是低级官吏。也就是说,她不需要他们有很好的才学,只需要他们完成简单的工作就可以了。
哪怕受贿、渎职都可以轻松的找到替代的人,完全不必心疼。
更高级的人才她就得不到了。那全在世家的腹中。
她可以杀鸡取卵。她在鲁国就这么干过好几次。
但现在她想换个更好的办法。不必杀鸡,也让他们乖乖下蛋。
把鸡养着,它会下更多的蛋的。
目前这个时代仍是以人治为主,五十年内休想进化到彻底的法治。
虽然她觉得之前已经有点法治的苗头了……
大臣们都有意识的开始限制君权了。
但她要上位,就必须重新夺得完整的君权。她需要压制大臣们的自主性和权力,至少要保持三代。这就意味着她开了一次倒车,只能也必须继续人治。
为了限制人治会带来的弊端,她才会颂布那么多的《鲁律》,而且全是写小民百姓的。
人治之下,最脆弱,最容易受到伤害的就是小民百姓。律条替百姓们画出安全的界线,界线之内,他们就不算犯法,可以自由自在。
若官吏滥用权力……反正她杀官从不手软,专杀给百姓看。
告诉他们这些官是可以杀的。
百姓就不会过分惧怕他们,官吏也不敢对肆意虐待百姓。
她不太在意世家,她不需要去保护他们,反而需要去限制他们。世家和君王一样,谁的拳头大谁有理。拿法去约束他们是白日做梦。她只需要保证自己的拳头最大就行了。
她能保证在自己这一代,或许还能保证三宝的第二代,可第三代就完全凭运气了。
成功的话,她建立的制度才能够有希望流传下去。
不成功……那就是个三代即亡的短命朝代。世界将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那么,拥有一个有别于世家举荐体系的人才选拔渠道,是她建立的制度的立足点。
换句话说:她要找到只听她的话的人。
她要保证这种人的供应是源源不绝的。
现在这些逃入凤凰台的“流民”需要出头,需要从城外挤进城内。
那她就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一次国试改了个名字先叫殿试。
毛昭说国试太明显了。
姜姬就从善如流地说那就叫殿试,顾名思议,在殿里考试。
这一次考试也非常的“随兴”。
某一日,风和日丽,黄松年、毛昭、白哥、风迎燕、龚香、王姻、姜俭、姜陶、阿陀等人“不约而同”的带着自己举荐的人才来见姜姬了。
人太多了。
安乐公主道:“人这么多,不如就出几道题考一考,辨出贤愚,才好以才论职。”
众人皆道:“公主此言有理!”
一群斗鸡一样的青年才俊们怎么会怕?全都斗志昂扬的答应了!
姜姬就定下规定。
第一,在座黄公等人每人出一道题;
第二,答题者不能答举荐人出的题。
文会上都是口试,没有笔试。姜姬就省了腾卷糊名的那一套了。好不好的,当庭验证。
出题的自然也各有偏向。
各地才俊一系的人用典更加精深——都是自家藏书,一般人听不懂。
鲁国一系的人偏爱出数题和怪题——论起应用数学,他们认第二,整个大梁没人能认第一!
各地才俊作文都有一手,不管是命题作文还是公式写作,都能写得非常完美。
但他们的缺点也很明显,都对民生不是那么的——重视。
不能说他们一窍不通,而是他们通的都是书上有的,照本宣科一个比一个厉害,动不动就开始炫耀自己家的藏书。
可真让他们动手去做,十个里八个都不行,另外两个已经算是勉强可用的了。
她到最后都有点怀疑黄公等人送来的人才是不是都打了折扣。
但看黄松年和毛昭的神色,又不像是故意的。
等人才们退出去后,她才问各位考官的看法。
他们的看法倒是跟她一样,凤凰台举荐来的都缺一点实用价值,反倒是鲁国的都不错。
不过黄松年替自己人说话了,他道:“鲁地之人深受公主之恩啊。”
虽然只有一半句,但也说出了重点。
他认为鲁国的人为什么考试这么好呢?因为他们都是鲁人!早就被公主影响过了!
这些人在凤凰台再过两年也这样!
毛昭也认为那些人不是不可以用,只是需要一些磨练。
姜姬就顺水推舟的把人都收下了。本来这次殿试的形式意义就大于实际意义。
等第二次、第三次殿试都如期举行之后,才能令下面的人感受到这份与众不同的改变。
黄松年出了宫门坐上车,没走出多远,车就停了。从人在车外说:“主人,有人求见。”
是今天跟他进去殿试的人。
黄松年叹了口气,掀开车帘说:“改日再谈。”说罢就放下车帘让车走了。
那等在路边的人也不敢追上去催问,只好遥遥的行了个礼。
黄松年回到黄家,就听说他自己的儿子、孙子、侄孙、外甥孙等在外候见。
等他洗漱完之后出来,门外阶下已经站了一群人了。
全都在等今天殿试的消息。
他这次举荐人才就公然把黄家子弟给挟带进去了。
只是这个结果……让他既忧又惧。
黄松年叹了口气,把人叫进来,反问他们今天殿试感觉如何?
其实不用说,只看这些孩子的面色就知道,他们觉得今天这个殿试相当的让他们“惊喜”。
黄松年以前也被家中父祖带进宫里,面见皇帝,展示才华,最后被皇帝看中留用。
他当时固然胆怯忧惧,却仍然很清楚自己出身黄家,皇帝是肯定会收下他的。
只要他表现得令皇帝满意。
所以,他的才华并不重要。只要不是不学无术之辈,适当的才学就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是装饰。
真正重要的是他的姓氏和家族,以及他是否能揣摩清楚皇帝的想法。
他做得很好,于是他留在了皇帝身边。从意气风发的黄松年,变成了应声虫黄公。
但今天的殿试不同。
公主并不在意在座之人的家世。她更看重他们的才学。
甚至不是读了多少书,知道多么深奥的典故。
而是他们能从读的书中学到什么,又会做到什么。
他曾经参加很多次公主与众人议事,熟知公主的做事方法。
而今天的考试竟然就是考这个!
这一点上,白哥和毛昭显然比他更会出题,也更符合公主的心意。
白哥就命人搬出一担文书,让他们在读过后归纳总结其中的要点。
这只是题一。
答过题一的人还要答题二。
题二就是白哥让他们标注出这些文书中所记载的地区的位置。
大部分人都倒在了题二。
这本来是一个送分题——公主说的。
黄松年明白公主说的是什么意思。
鲁人对大梁的世家不熟,更不可能熟知这些世家都住在哪里,城池或位置,附近是山是河,哪座城跟哪座城挨在一起等等。
大梁的世家本该是熟悉的,这都是他们从小背诵的东西!
可真当把纸板给他们,让他们画出地图,标注位置的时候,他们就都傻眼了。
反倒是鲁国的才子在第一题时不会答,却会专心听他们的答案。在第二题时都能画个差不多。
哪怕是错的,但也只是错了地势或位置,大概的关系都是对的。
黄家子弟也是一样。
他们在经过这一次殿试后,没有不满,没有怨忿,却都自觉不足。
此时纷纷在他面前痛悔——真心真意。
“都是我等学艺不精!令黄家蒙羞!”
“还请容我等再学一次!”
“这次必不会再令黄家受辱了!”
黄松年沉默良久,叹气,点头:“去吧。”
第729章 我是女子
凤凰台下的早晨是特别热闹的。
小商贩们天不亮就出了门,挑着担子或背着包袱出门做生意。
普通百姓都是天不亮都要起床干活的。
所以李芯天还黑着就睡不着了, 听着外面的车声、马声、人声, 翻来翻去, 只能爬起来。
他今年只有十一岁, 身量虽跟大人差不多了, 看脸还是小孩子。
他带着家里的忠仆从滨河赶来凤凰台来已经有两个月了,本来借居在鲁人王姻家中,后来从王家客院搬出来, 就在市场里租了个小院子,每天从这里去凤凰台旁边的学府上课。
凤凰台跟他想得大不一样。
他洗了把脸, 管家李叔才回来,身后两人各挑一个担子, 担子上全是吃食、蔬菜等物。
李叔从小看着他长大, 十分疼爱他,见他起来忙道:“大郎这就起来了?快过来吃饭吧,刚买的,还热着呢!”
他们这一伙人因为没有一个女眷, 全是青年和壮年男子,实在看着很不像样子。
说是流民, 又有钱租房子,还有马车。
后来只能假托是分家出来的。这样李芯就是个小公子, 剩下的人照旧侍候着就行了。
但仍是没人会做饭, 他们这些下人每天随便吃点就行了, 李芯却是个从没出过家门的小公子, 路上吃干粮还行,都住下来了,还吃干粮?
幸好他们住的地方有许多小贩每天挑担出来卖吃的,都是些简单的鲁食,便宜,味道也不差。租住在附近的人如果不开火,都在街上随意买着吃,比自家开火还省些。
李叔还问要不要给他买个婢女服侍,李芯红着脸拒绝了。他在家里已经快要娶妻了,可他对女子仍十分陌生,见到她们就紧张,从来没有起过绮思,当然不肯再要个婢女服侍他。
他爹还曾笑话他,说等他长大就好了。
李芯坐下吃饭,想了一早上远在滨河的父亲母亲等人,吃完就对李叔说想写封信回去。
“我出来这么久了,也没给家里送个消息。”李芯低头道。
一开始他是凭着一股少年意气,觉得家里只是让他来递一道奏表,结果他没递出去,觉得没办法跟家里交待,更不想让父亲失望,这才打定主意把奏表好好的递上去后再跟家里联络。
可他从王家出来后进了学府,一学就是一个月,才将将入门,谁知道等他学完了,能写出一本奏表了,再递给安乐公主,这又要花多长时间?
他想还是应该跟家里联系一下,免得家人担心。
李叔道:“既然大郎这么说,那我就派人回去。”
他虽然年纪大,但出来以后为了历练李芯,就从不拿着架子,严守上下之道。李芯之前发意气不肯跟家里联系,他也只劝了一次就不再开口了。现在李芯说要跟家里联系,他也马上答应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李芯花了一天时间写这封信,写完仍觉得不安。他到凤凰台来两个月,等于是一事无成。他想起来之前父亲卧病在床的样子更觉得自己没用。
父亲……应该是盼着他能尽快成长起来的。所以才会赶着让他在明年就成亲。
他只希望不要让父亲失望。
李芯用过早饭后,坐上家里的车去学府。像他这样租便宜房子,却有马车坐的一律都是外地普通世家或小世家之子。
有名的世家多数都能在凤凰台找到亲友假居,想当官也不必去学府读书考试,请亲友举荐更快。
李芯却故意装成了小世家,不想让人知道他是滨河李氏。
他从王家搬出来时还担心李叔会反对,不想李叔赞他“沉稳”,道这才是出门做事时的样子。
一路走过去,百姓越来越少,直到看不见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道路越来越宽,院墙越来越高,越来越长,四周也越来越安静,不见小贩高声,不见儿童吵嚷。
偶尔能看到路边院墙里伸出来的花枝,或是石榴,或是香桂,洒下片片残花在地上,别有一番意趣。
前方是壮丽的凤凰台,台前十座楼,殿门洞开,看不见人影。听说在新年前,安乐公主曾在高台上亲率众臣,替百姓祈福。
还有人说安乐公主违制用了帝乐。
李芯走到这里总忍不住推开车窗看过去,心里想像着安乐公主的模样。
他在来之前从来没听过这个公主的名字,来了以后发现这里人人都在说她。
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呢?
学府其实是一个非常大而空旷的院子,四周只有几个号房用来让大家方便歇脚,平时大家读书、写字就是在庭院里,像乡野之人一样,露天席地而坐,膝上放着书,连书案都不是每一个人都有。
李芯从没想过学府里竟然连屋子都没有。大家哪怕是寒冬腊月都是在外面读书,冻得手都僵了也只能放在怀里暖暖。
可他却不敢挑剔,也不敢抱怨,因为早就有文会论证过此事,都道学府这样的作派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呢!这才叫不为外物所动呢。
难道只能在屋子里,冬暖夏凉,有案有席才能读书吗?
当然不是!
谁敢这么说谁就不配读书!
李芯当然就不敢说从家里带副案过来了。
他在学府门前下了马车,跟着就听着里面吵吵闹闹的人声。平时这里是不会有人故意吵闹的。
——除非在开文会!
李芯立刻就进去了,远远的就看到大家围在一起,有人在人群中说话,底下的人有的在听,有的却像是在作题。
他挤进去听就那个站着的人说:“……这个题是这样的……”
他听了题就知道自己还不会做这种题,只好先把题目记下来,寻旁边的人问这题是从哪里来的。
那人激动的说:“你不知道!王兴他们昨天被龚相带进去见公主了!结果碰巧遇上了黄公和毛公也带了人进去,结果他们就比试了一番!”他咽了口水,羡慕极了:“当着公主的面呢!”
殿试的题当天就流传出去了。正如姜姬所预料的,殿试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有的世家都自认为“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就是一个大家商量好的举荐人的大会。
所以每人都把自己看好的人带进去,当着皇帝——公主——的面,装模作样的比试一番,最后好把官职给分发下去。
没人认为这是她的主意。
都把目标对准了黄松年和毛昭。他们都认为这是大臣们的计划,“安乐公主”在这场计划里属于被蒙骗的那个。
这种事他们熟啊!他们自己家的弟子都是用这种“公正”的方式举荐给皇帝的嘛。
安乐公主肯定比皇帝更好蒙一点。
倒没哪个世家现在冒出不食鲁粟的决心。
没人以“上面是安乐公主,我不要在她座下当官”的意气跑出来斥责黄松年等人。
他们全都跑去黄家、毛家自荐了。
以前黄松年和毛昭是不肯荐人的!现在他们肯开这个口了!
那大梁那些人还需要王姻这个鲁人吗?
王姻自己都自嘲道:“从此门前冷落矣。”
他还不是吹牛,确实门前每天等着求见的人少了。他扩建了两个巨大的客院,看起来不用再盖第三个了。
黄松年和毛昭也没像以前那样闭门不纳,反而恢复了“社交”活动。开始打开家里的大门,不但不再回避求见的客人,自家的人也可以出门了。
倒是白哥还赖在凤凰台不肯回徐家。
不过,就算没有他加入进去,本地一系和鲁人一系的“争斗”已经越来越分明了。
不到真刀真枪的地步,但确实两边壁垒分明。
鲁人一系除了真的从鲁国赶来的士子之外,还有很多也是大梁人。只不过都是普通的富户,称不上世家,也不怎么有名气,属于出了家乡就没人认识的人。
他们走不进黄松年和毛昭这种世家的大门,只能去没有门户之见的王家。
久而久之,鲁人一系又有了“庶门”这样的蔑称。
王姻的脸皮已经相当厚了,根本不在乎。
凤凰台上,姜姬与龚香对坐,她说:“殿试的事已经引起黄公他们的警觉了。”
龚香笑着说:“都是聪明人,应该的。”
姜姬皱眉,微微叹了口气。她现在既然已经看到了分歧的苗头,本来应该尽快的解决,可她的解决手段就相当粗暴了。
只是她本来刚打算要温柔、和缓些的……
所以她就找龚香来问计。
“叔叔可有良策教我?”她问。
龚香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公主这是又心急了。她一心急,就容易下重手。
可公主已经不是以前幼稚的时候了,她开始学着寻找其他的办法,她不再认为事情只有一条路可走。雷霆手段好用,却也不能常用。
不然那就成暴君了。
龚香想起以前,不由得叹气:“他们也只是为了寻一条活路而已。”
姜姬皱眉:“……他们是为了限制我。”
限制她的势力,避免她极速扩张。
龚香劝道:“公主又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跟您唱反调?世间不止一个人,君王的耳边,也不该只有一个声音。公主当宽宏,容得下他们这点小心思才对。”
姜姬思考了两天,决定对黄松年等人的举动视而不见。
她不能保证自己永远是对的。那替自己准备一个“反对者”未必不好。
但目前她要做的事,不许任何人阻止。
她开了一个小宴,请了黄松年和毛昭前来。
两人如约入席后,发现竟然没有其他人。只有公主与他二人。
黄松年和毛昭对视一眼,心中忐忑不安。
姜姬却是做足了礼数。
席开,先奏乐。
她特别客气的问两人这奏的乐好不好听啊?
黄松年和毛昭立刻说好听,好听,非常好听。还即兴赋诗。
听完音乐,上酒菜。她又先祝酒,请两位同饮。
——然后看到黄松年是手抖,毛昭是嘴唇发颤。两人以毅然决然的气势把酒喝了以后,全是一脸坦然。
估计以为她在酒中下毒了。
姜姬:“……”
接下来是上菜。
上完菜后还没吃,她先说:“我欲成天下未成之事,行天下未有之局。还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两人都饮了“毒酒”了,自然也不怕说实话了。
黄松年捻须半天,叹道:“公主,我虚长九十七岁,不曾见过女主天下……”
不看好的意思是很明显的。
不过黄松年也没说死了姜姬办不到,他道:“公主之才,世所罕有。若公主能成事,天下必然为之震动。”他的眉毛紧紧皱成一团,“我只担心这天下……能不能容得下公主。”
哪怕是能登基,但真的能坐稳这天下吗?
黄松年不怀疑姜姬能登基,但他担心她坐不稳。
毛昭也喝了“毒酒”。
他也不太客气了,直接对黄松年说:“公主现在所做的,就是在除掉她的敌人。”他看向姜姬,“等公主所需之势形成,这天下只怕没有人再能是公主的敌手了。”
等能打的全都打残了,公主再站出来,谁还能打得过她?
黄松年对姜姬说:“公主对天下万民当温柔以待,如母如父。”
姜姬开始觉得“毒酒”很有趣了,不知这两人发现没喝毒酒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她正色道:“我必遵黄公之言行事!”
毛昭更厉害一点,冷面道:“我只愿公主早日结束乱世,好容如我这般的人一个活路!”
姜姬温柔微笑:“只要二位愿助我,自然一切好说。”
话说完了,该吃饭了。
但两个喝了“毒酒”的人吃不下,又痛饮几杯“毒酒”,全都勇敢的回家去了。估计是不想把凄惨的死状露在外面。
姜姬真是十分的好奇!
可惜不能钻到两家去看。
——只好让白哥和风迎燕走一趟。
她特意提醒他们,黄松年和毛昭都以为喝了“毒酒”,她当然并无此意啦,不过幸好因为这样,他们三人坦诚相待。
现在她担心二人出事,命他二人前去探望。
不过——
“毕竟只是误会,你过去之后,千万不要说破此事,以免毛公羞惭,日后倒不好见面了。”姜姬再三叮嘱道。
白哥先惊后囧,最后兴致勃勃的去了!
回来就告诉她,毛昭回家之后先沐浴,再祭祖,再把家人都叫过来一个个叮嘱,然后捧着书读了一整夜的书,见他去还跟他说了不少话。
——直到今天早上。
他大概是……明白过来自己死不掉了。
白哥也憋不住了,他在再次急切询问“毛公可安好?”的时候露了馅,被毛昭亲自提着鞋打出了毛家。
风迎燕倒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还挺自然。说黄公除了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小妾哭了一通后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做为客人一直坚持要见到黄公,于是就在黄公屋前站了一晚,听黄公对着小妾撒娇,十分的牙酸。
姜姬到了第三天见到了黄松年与毛昭,两人神色如常。
她没忍住笑,黄松年叹气,对毛昭道:“公主如此行事,不吉!”
毛昭也严肃道:“不吉。公主当肃穆些,才显得威严。”
姜姬笑嘻嘻的说:“我是女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