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风迎燕的形象确实在席间高大不少。
他还没说完,他说先帝还有第三项罪。
先帝罪三,乃是早逝。他一死,痴子不得不被扶为皇帝。
所以,朝阳公主才手握两个帝玺。先帝帝玺是先帝留给她的;当今的帝玺是因为当今是个傻子,所以才被她拿着。
为什么皇帝一直没人见过呢?
不是徐公等在把持朝堂,而是皇帝是个傻子,身形如山,行如幼儿,举步即需从旁扶助,不然连走都走不成直线。
这样的皇帝,怎么敢让他站在大殿上受众臣叩拜?
他说到这里,在座的人已经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了。
但他敢把大家只敢耳语的东西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这次文会就不会再有人敢上来驳斥他了。
大家只能坐在下面听,听他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吓人的事。
皇帝的罪就不用说了,他是个痴儿,他本来就不该当皇帝。
风迎燕说到这里,算是把题给点出来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人人都以为他前面说这么多,后面该说谁能当皇帝了。
他却说,大梁皇帝的错,不该叫天下人来背负。是大梁段氏这三代都是不肖子弟,但这本来应该跟天下人无关啊。
人们本来应该过着好好的日子,百姓该按四时节气耕种收获,女儿该在年轻时出嫁,男子该好好读书,好好施展自己的抱负。
但现在天下人都被大梁段氏这三个不肖子弟给连累了。
你看外面战火连天,你看这家里没吃没喝。
连这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降下旱灾以警世人。
风迎燕认为,大梁皇帝的错,应该让大梁段氏自己去收拾。天下人还是应该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所以他决定出发,去对这天下每一个人说,休息止戈——你们别打了,不就皇帝是傻子吗?咱不管皇帝,过自己的!
然后风迎燕让崔酒上来哭因为打仗的缘故,他们不得不离乡背井,逃到凤凰台来。
崔酒诺大的年纪,银山崔氏还挺有名的,他在堂上哭诉,底下人也是心有戚戚。
这场文会圆满成功后,风迎燕隔五天开一场,终于让整个凤凰台的人都知道他骂了三代皇帝,他说出了先帝与朝阳公主的私情,还有当今皇帝是个傻子。
徐家立刻就被堵了。
无数确实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士子在徐家门口哭,问徐公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一点也不管徐公现在根本不在。徐家只有下人。
白哥一看这样,根本也不敢回徐家,只能交待徐家下人把门关紧,平时小心点有过激的人放火翻墙闯门什么的。
徐公不在家还好,黄家也被堵了。黄松年无可奈何,只好“病”了。
花家也被堵了。花万里听说以后,先命人关门,然后跑进宫问姜姬该如何应对。
姜姬道:有话实话就是。
花万里想了想,虽然这话难出口,但他觉得他现在也不算大梁皇帝的人了,说就说吧。
于是他开门迎客,面对质问他事情到底是真是假,风迎燕这个偏远小城之人怎么会知道皇帝的秘事?他说的肯定是假的对不对?
花万里就沉痛万分地说虽然他没亲眼见过先帝与朝阳公主的首尾,但当今皇帝是个傻子的事是真的,话都说不清,走路要人扶着,不然他喜欢撞墙。
比起安乐公主奏帝乐改法典行鲁律,这件事才是真真正正打击到了凤凰台底下的士子们那一颗火热的真心。
从风迎燕说破此事,到花万里侧面证实后,凤凰台底下自尽的人又来了一批。
站在宫墙下,听到宫墙外的哭声,姜姬的心里酸涩难当。皇帝有时就是渣男,这天下的读书人,却都是对他一心一意的坚贞妇人。他们读书的每一天,都是为了皇帝能看上他们(的才华)。现在得知,他们读了一辈子的书,上面的皇帝却是一个傻子,这叫他们怎么受得了这个打击?
她对龚香说:“等过了这一段,重开学府。”是重新让凤凰台上的人学鲁字的时候了。


第724章 苍海遗珠
得知“噩耗”之后, 凤凰台的街上就多了许多新鲜看。
披发赤足像疯子一样在街上跑的;
当街大哭的;
当街大骂的;
先诵唱诗歌再哭再大骂的;
拿头撞地的……等等。
这些人中奇异的并不全是头发花白的老人, 还有很多头发还乌黑的年轻人。
从姜姬的观察看,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早衰, 普通人三十岁左右基本都可以看见白发了。所以头发乌黑, 可以判断人在二十岁左右, 未及而立,还是个年轻人。
这样当街发疯的年轻人真是多不胜数。
宫墙边上最多。
时常能看到宫墙边窝着一个像是乞丐的人,身边围着一圈衣著正常的家人,苦口婆心的劝人回家, 别在外面发疯。
比起自尽的,这些发疯的已经算是想得开的了。
信仰崩塌确实容易让人发疯,他们本是天之骄子, 自视都挺高的,突然被人把脸皮揭了,体无完肤了,怎么还能见人呢?
自尽不敢, 再不疯一疯,都不好意思说了。
反正姜姬觉得这里头装疯的怎么着也该有一半。
白哥:“公主高看他们了,我觉得八成都是装的。”真受不了的早死了,还肯活着的都是不肯死的。
再说,世家对皇帝真没太多敬意。特别是他这一代。徐公当时告诉他时,他也就害怕了几天吧。
——是害怕, 不是难过, 不是觉得没脸见人。
他怕皇帝这事瞒不了多久, 被揭穿后,天下将乱,无人可扶。
徐公就赞他有高智。
这是说他不是一般的聪明人,他比一般的聪明人还要再聪明一点。
白哥跟着递出了一封写给他的“密信”。
“这才是真正想做事的人呢。”
信是写给他的,或者说是希望他能提供帮助的。认为他虽然身在敌营,但仍心在大梁。
这还是徐公弟子给他添加的光环。人们到现在都还相信徐公的操守,连带辐射到白哥身上。哪怕这人白哥都不认识,见都没见过,也把信送给他了。
白哥拿出来时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姜姬发现……其实徐公真把白哥教得不错。白哥虽然心存善意,但不是没有原则的,不是把善意随便给出去的。
他对这封信的主人,可以称得上冷酷了。
信是几个人合写的,或者说这是一个文会的思想结晶,是他们商量好的,这才写出了这封信。
信上说,既然现在的皇帝是个傻子,安乐公主身为女子之身又不可托负,所以他们需要再找出另一个皇帝备选来。
大梁皇帝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当皇帝继位后,跟皇帝一辈的公子们都必须“弃位出宫”。
也就是说,他们不能当官,皇帝也不会给他们封官封爵,他们甚至不能留在凤凰台,只能出走。
还必须主动出走,表现出一点也不眷恋权位的洒脱来。从此后徜徉于天地之间,逍遥山水,何等快意?
他们离开后多数——也是必须——改名换姓。起一个假姓,借一个假名。然后从不在一地长久停留,这里住几年,再去那里住几年。
当然,他们不会缺衣少食。当地的著姓旺族都很乐意供奉他们。
他们也会收下当地之人献上的女子,当然也会生下孩子。但这些孩子都不会姓段。有的会被当地世家收养——兴高采烈的。
也有的会留下与当地世家联姻,不管男女都很受欢迎。
所以其实备选一点都不少,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虽然都不姓段,名份上也许会有问题,而且天长日久,血脉到底还剩下多少都很难说……
但现在不是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这些人就打算按图索骥,照着曾经留下的些许线索去找大梁段氏遗脉。
最近的就是瑶光帝,也就是当今皇帝他爷爷的弟弟了。
白哥当即翻出宫中典藉,指出瑶光帝继位时,宫中有八位公子出走,一年后就死了四个。
姜姬听到这里很感兴趣的问:“是瑶光帝下的手吗?”
白哥也很有讨论的兴趣——他以前还跟徐公研究过这个呢!
“不是。那四个据说都是因为从宫里出去后,吃了不干净的食物死的。”
徐公是认识瑶光帝的,他觉得瑶光帝没那个脑子。
姜姬心有戚戚。这个世界最容易死的病不是别的,其实就是拉肚子和食物中毒。所以她从能扶着姜武的腿站直起就命令全家饭前便后要洗手,锅碗必须每顿都刷干净,喝的水必须煮沸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那四个人根据记载是没有留下孩子的。剩下的四个,有一个失踪了。按说这些公子们说是“出走”,事实上从出宫起就是有人送车送马送人,一路送出去的。每走一步,都有人跟着,有人知道。
外面的世家都会抢着招待这些公子。
但是就有一个在某城之外丢了,生死不知,大概率是死了。瑶光帝听说他弟弟不见了还特意在第二年召见某城城主时“亲切询问”听说他弟弟去某城玩了,现在人在哪儿呢?
把那个城主吓得不轻,不得不送出重礼才让瑶光帝息了怒,没找他的麻烦。
余下三个都留下了孩子。这其中又剔除掉生下的是女儿的,这就又减去两人。
结果最后就一个人……的子孙后代有可能可以被送来推举为皇帝。
姜姬听到这里,不由得问白哥:“他们是故意不留下子嗣的吗?”
仿佛是有些刻意了。
白哥也在少年时研究过这个,当即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跟着细数了一下有过记载的这些公子们,发现几乎每个人都没留下超过两个的孩子。
而他们对那些孩子也不怎么看重。他们有的把生下来的孩子教成奴仆,不起姓名,随便驱使。也有的弃之于野——白哥说这个可能是故意的——后来被人捡走,收为养子。
也有的随随便便就送人了,男女都是这样。
还有另一点,姜姬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的世家其实不怎么追求结婚生育这种事,换句话说就是生育的欲望不强。大概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战争的缘故,世家的男男女女都不怎么着急成婚,没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意识。这一点上,男子尤胜女子。她见过的没成婚的男人就有不少,远的有冯瑄,近的有风迎燕。
他们每年春天祭祀的时候会给青年男女交往的机会,但这也是唯一的一个跟男女相亲有关的了,其余时间,世家并不催促自家的子弟赶紧成亲生子。
不过那是以前。她到凤凰台以来,就听说很多世家在悄悄的联姻,男女成婚的事也比往年多了。白哥虽然有妻子,都被介绍了好几次相亲,都被他气呼呼的拒绝了。他对青焰还很有感情,对徐公和徐家的感情更深,结果他拒绝之后,名声变得更好听了,都说他重情重义。
那个唯一留下一个儿子的公子所有的记载都只到这里了。宫中典藉只对那个公子有记载,对他生的那个儿子毫无兴趣。
所以现在没人知道那个公子的儿子在哪里,子孙后代在哪里。
白哥认为这个“备选”不会是问题。
姜姬也这么想,她看了那封信,只是感叹了一句:“遇上这些人,也真是够倒霉的了。”
白哥转了一下脑筋就明白了。
那个公子的后代应该早已成亲生子,子又生孙,过着平静又安祥的日子。五十年后,在祖先早以作古以后,他们一家人突然被这些人翻出来,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姜姬举着信问,“他们想怎么做?是把这后代的姓名家乡传出去,让义士去接他们进凤凰台?还是他们打算自己去?”
这就好比是把一块肉挂出去让一群饿狼抢还是自己去独占。
……她觉得以凤凰台世家弟子的脑袋来说,有很大概率是前者。
他们把这个后代的事说出去后,等于把他们送到了断头台。区别只在于得到这个消息的人有十个还是一百个,最后是十个人来分他们一家人,还是一百个人来分他们一家人。
白哥也觉得应该是先者,“他们肯定不止是把信送给了我。他们需要多找些人一起……共攘盛举。”他冷笑着说。
换句话说,他们需要人手,需要钱,需要声势。
跟着姜姬就听说这些人开了文会,在文会上倡议大家一起去寻找、迎回备选们。
白哥没有出席这个文会,哪怕这个文会一再的邀请了他。
“当年先生就从没考虑过这个。他们竟以为自己比先生还高明。”白哥气哼哼的。
徐公早在发觉皇帝有问题之后就一直在思考解决办法。将遗失在外的帝脉迎回来是下下策,因为这会破坏帝位继承的规则。
为什么所有的公子必须在皇帝继位以后离开凤凰台?为什么他们不能再冠以帝姓,甚至不能在一地久留?不管这些公子的离开用多少美辞去称颂,都掩盖不了帝位之下的累累杀机。
但至少大梁从没发生过兄弟相残的丑事。那些公子肯心甘情愿的离开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留下什么也得不到,离开至少还有命在,出了凤凰台,外面的世家也愿意追捧他们,愿意奉养他们,日子其实也不算太难过。
他们毕竟是去“逃命”的。
如果在这一代开了个头,让那些已经没有希望继承皇位的公子们发现了一个办法,不但不用再逃走,还有可能继承皇位,那才真的是灾难。
何况徐公就对白哥说过,对现在的大梁来说,能依靠的其实不是新皇帝,而是制度与秩序。
他当时还不太理解,直到见到了姜姬,他才发现制度与秩序至少能保证和平与安定,新皇帝的性情没人能预测,他们如果不喜欢凤凰台的制度与秩序,他们就会选择打破它,建立一套他自己更喜欢的。
徐公说:“没有皇帝,未必不好。”
不过当新皇帝出现时,其实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顺从,才能最大限度的保存他们想保存的。
这些人的文会吸引了一部分人。
在风迎燕打点行装准备出发之时,关于遗脉的消息已经流传出去了。


第725章 晨起议事
五月的早晨还有一点微凉, 太阳的光已经很炽烈了,洒在凤凰台的玉阶上。
王姻昨晚上跟文书们熬了一整夜, 做出来了一份表, 今天一大早就来求见公主。等见过公主后, 他才回家歇息。
日光刺眼,他打了个哈欠。
阶下有一群赶得早早的来广御宫执役的世家子弟, 站在下头齐齐的低声对他问早。
“见过王公。”
“王公安好。”
王姻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被人称一声“公”了。
安乐公主身边有两大鲁臣, 鲁国丞相只在宫中流连,很少出现在人间。只有这个王姻王大夫,权势熏天!
凤凰台底下的人想晋身,都要走他的门路。
反倒是同为凤凰台出身的黄松年、白哥、毛昭等人不肯替他们引见。
于是这些本性骄傲的凤凰台底下的骄子们,也只能捏着鼻子伏首在这偏远小国一个无德无才之人之下了。
王姻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哪怕他并没有仗势凌人,但他德位不配,却厚着脸皮忝居高位,就是他最大的过错!
——不知有多少自持家世的人在他面前抖不起威风。
王姻对着底下人点点头, 就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干涩得很, 都快睡着了。
这时,门里一个熟悉的人走了出来, 是姜陶, 鲁国大公子,同时也是三宝公主身边最受信重之人, 连公主都对这个大公子另眼相看, 听说头一回见面就替大公子改了名字。
王姻自然亲热得多:“大公子怎么亲自出来?”
说罢, 两人面对面行了一礼。
姜陶:“我来请王公进去。”
说罢又行了一礼,然后在前头领路。
进得殿内,只见左边一行侍人捧着东西往外走,右边一行侍人捧着东西走进去。
他们二人自然是走正中间的门。
过了一重又一重。
中间这一重小殿并不摆设起居之物,以前应该是用做宫内女子暂时休息整衣的地方,现在却摆了两排书架,全是公主日常能用得着的各种典籍,重新抄写的书卷等物。
这些当然远远不够,公主有时一个念头能飞到十万里之外,他们就必须找出公主需要的东西。
广御宫里其实已经不怎么够公主起居了。但公主当时拒绝了建摘星楼……
王姻想着在附近造两座小殿,也好让公主住的舒服些。
第三重才是公主和将军与孩子们用早饭的地方。
没走近已经听到七宝的声音了,他大声的叫着爹,笑得很开心。
王姻走进去就看到姜将军正把七宝顶在肩上在殿里跑。
怪不得七宝高兴成这样。
公主和三宝公主坐在一起,两人正说着悄悄话。
这时姜姬看到了王姻,笑着推了三宝一把:“你先看看能不能说服王大夫吧。”
三宝公主的目光就凝到他身上来了。
这让王姻难得的有些紧张,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不像龚相,一门心思教导三宝公主。他比公主年轻些许,但两人其实可以算是同一代的人。所以他这一生,只需要辅佐公主就可以了。
他的野心没有那么大。
只要能追随公主一世,他这辈子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而且,他并不觉得公主能容许她的臣子提前投向别人,哪怕那个人是她的继承者。
但她还在世!
现在还看不出来,等三宝公主渐渐长大,她与公主这对母女是否能和睦如初?
他以公主为主,哪怕是她的孩子,都不能动摇他的忠心。
王姻想了一通就坦然了。
三宝公主坐正后,请王姻入席。
王姻谢过,先拿出他怀中的奏表。姜姬接过来翻看看了一眼就说:“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她指的是这次因为“皇帝是傻子”造成的风波引发的各种连锁反应,比她想像的要小的多得多!
甚至还不如她上一回奏帝乐,也不如她推行鲁律。
皇帝……存在感真低。
自杀的人少,发疯的人少,连以此为主题开文会的也少。
而且,受到影响的只有世家,城内城外的百姓们都跟没这回事一样。
她没见到商人们不出摊,百姓们没有不买东西不种地,也没有不嫁女儿不娶媳妇。
她之前还挺担心百姓们的生活受到影响,比如发生骚乱、暴动、罢市等。
但根据王姻的统计看,百姓们一切如常。
她合上奏表问:“可有流言、耳语?”
王姻:“百姓多是当成一则笑话,一笑而过。”
——原来先帝跟朝阳公主是一对夫妻啊!
听到新鲜事了!
——朝阳公主确实比先帝的皇后好看多了。
理所当然,不奇怪。
——可不能!姐弟成亲,最后不是生出来一个傻子吗?
以警世人。
——我说怎么从没见过陛下出来呢!
原来如此。
替百姓们的茶余饭后添了几段谈资,然后就轻风过耳了。
姜姬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她之前可是防备着暴动呢,还猜测会不会有人藏在暗处伺机煽动闹事。
如果能借此练兵也不错。
王姻也防着有夜袭、爬城、放火、下毒等各种意外。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姜姬“恍然大悟”。
以“女人”为首的凤凰台在各路豪强心目中威胁性一定是最小的。
他们都愿意先把有兵有马的其他人给干掉。
最后再来收服凤凰台,顺便接收她这个公主就行了。
王姻又说了另一件事。
自从得知皇帝是个傻子之后,那些被他们预计中可以为说客的人都不需要鼓动了。
“都出发了吗?”她欣喜地问。
王姻:“有二十九个人焚了书稿,打消了念头。”
姜姬:“……”
靠之!
王姻:“只有七人带上下人与干粮出发了。”
好歹还剩了七个。
说完正事,姜姬就放王姻回去休息了,看他眼睛都红了。
王姻正待告辞,三宝出声道:“我有一事,请大夫指教。”
王姻转身行礼:“公主请直言便是。”
三宝也没别的事,就是想出去转转。
她已经见惯了这凤凰台上的风景,身边的人也都熟悉了,脾气禀性都一清二楚,好的坏的,勤奋的懒惰的,聪明的蠢笨的,她都认识了。
她想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认识一些不认识的人。
她自懂事到现在还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所以她没有一点防备就先问了龚香,她眼中最可亲的龚爷爷。
龚爷爷笑眯眯的摇头说:不行。
跟着就让二十个人日夜轮班不停的盯着她,防备得万无一失。
三宝这才发觉好像替自己挖坑了。
她先追索原因,于是她问龚爷爷:为什么不行?
龚香转头就来对姜姬感叹:你当年就总做出让我害怕的事,现在你的女儿跟你一样。
为什么不行?那还用说吗?
你娘现在都在凤凰台一动不动,总算是明白千金之子的意思了,你跟你娘一样贵重,怎么能乱跑呢?出点什么事,谁都赔不起!
龚香算是把姜姬给堵住了。
姜姬本来觉得三宝想出去也没什么,不过被龚香“教育”了以后,她就改主意了。确实现在外面环境有点乱,等等再说吧。
也不必很久,一年以后就差不多了。
三宝跟当初的姜姬一样,虽然听人说“因为你很重要,所以不能出去”,但她自己理解不了。所以她没有被龚香说服,而是开始想其他办法。
姜姬这里已经拒绝了,姜武那里也拒绝了“你娘说的对。”
三宝:“为什么啊?”
姜武:“因为你是储君,所以你不能有事。”
姜陶当时在旁边,现在脸色都不对。他虽然……看得出来姑母做的事好像有点出格,不是一个女人应该做的,但爹和娘都叫他听姑母的,他又是从小听姑母的事长大的,这一点不对就被他“想通了”。
——既然是姑母,那就是对的。
可为什么三宝会是“储君”?
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放在七宝身上。
明明有七宝不是吗?
他又看向三宝,渐渐的似乎明白了什么。
三宝仍不肯死心,现在又问王姻,她能不能出门。
王姻:“自然是不能的。”
三宝:“因为我是储君?”王姻:“正是。”
三宝:“那储君的话,你不应该听吗?”
她不能用身份去压制龚爷爷,对王姻就没这个顾忌了。
虽然她还不能理解“储君”的意义,但并不妨碍她去使用它的权力。
王姻笑道:“你的储君是公主给的。而我只听公主的。”
三宝愣了。
姜姬摸摸她的小脑袋,知道这一点不同会带给她很多思考。
“你回去吧,今天该谁给你上课了?”她问。
三宝回头:“今天是白叔叔与俭叔。”
姜俭曾跟随赵国大夫行走诸国,肚子里的故事也不少,三宝很喜欢他的故事。虽然他讲的不像白哥与龚香那么有深意,但普通世情虽然不会像故事一样一定有一个结局,却最容易让人思考。
姜姬:“你身边人的本事都没有学会,先别急着出去了。”
有这句话,三宝终于知道没希望了,这才起身带着七宝离开了。
三宝走后,王姻也退下了。
跟着毛昭到了,他来也是有事。
在以崔家为例的许多外地世家纷纷涌入凤凰台躲避战祸之后,他们手里的钱终于变多了!
凤凰台下旱的这两年全都是靠公主在后面支撑着从各路大商、豪商手中赊粮,才能令市场上永远有粮食卖,粮食的价格一直没有上涨得太厉害。
今年起年景会慢慢好转,百姓们也可以慢慢靠自己填肚子了——虽然今年可能还是要公主再掏一年的腰包,明年也说不定。
但至少希望是有的,百姓们都开始自己种地了!他们习惯了种植,习惯了用地里的收获去养活自己和一家老小,这样哪怕收获不够多,就算会饿死也不会逃走了。
这才是公主与他们最深切的期望。
百姓们不要跑,哪怕死的多,可只要他们继续繁衍,这就是可以接受的!
毛昭自己都没经历过发生大旱灾两年,百姓却几乎没有流失的事。
他想,史书中都很少见。
可这不意味着粮食就不短缺了。
粮食还是不够的。
要从哪里找粮呢?
当然是从有粮的地方找粮。
河谷是不产粮了,但别的城产啊。只要把那些城的粮想办法弄来不就行了?
姜姬一直想让义军和云青兰打起来,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趁火打劫。
在他们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派人趁机去其中一地抢粮,事后还可以栽脏,这个主意应该成功率不小。
就是现在打起来的人还不够多,人越多,情况越乱,她才越好施展。
不过她现在已经忍不住了。
毛昭说有钱了!
她顿时喜道:“那李家现在如何了?”
滨河也是产粮区啊!
毛昭早知她的盘算,此时也不是心软的时候,何况他对李家也心软不着啊。他来之前就想过了,当即道:“我可以令我一弟子前去,他到李家后,与我里应外合,此事可成!”
姜姬都惊讶了!毛昭肯派他的弟子去,那就是打着他的名号去做事啊。
为了重创李家,从李家骗粮?
姜姬柔声道:“公……愿助我?”毛昭以前最多是听话做事,主动做事是没有的。
毛昭目光沉静:“助公主,就是助天下。”
只愿早日结束乱世,公主早登大宝,天下归一,方得太平。


第726章 救星到了
滨河附近全是良田, 正值农忙时节,百姓们全都在田里忙碌着。
一个不及膝盖高的小男孩抱着快比他大的木桶在田间奔跑着。他站在田埂上,向一个戴着斗笠的妇人喊, “娘!饭!”
田里劳动的全是妇人与老人。他们天不亮就出来, 到了中午的时候,多数都已经不停的干了三四个时辰了。
有的人家还能找来吃的,有的人家已经没有吃的了,他们只能忍耐饥饿继续干活。
妇人从田里出来,看到桶里是两个芋头,拿出来分了男孩一个:“吃吧。”
男孩虽然小, 却非常懂事,他摇摇头说:“娘下午还要干活, 我不饿,娘都吃了吧。”
妇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 掰开后塞了一口给这个男孩:“吃吧, 你还要长大呢。”
一个芋头虽然不能填饱肚子,但男孩已经很满足了。他抱着木桶回家,路上经过野地里时就钻进去找吃的,野菜、大一点的虫子、小蛇、鸟窝……什么都行,只要能吃。
他蹲在野地里,一人多高的野草把他遮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他就听到了马蹄声!
男孩立刻轻手轻脚的趴在地上,把旁边的野草往他这里拉, 盖住自己。
他记得很清楚, 他的爹、爷爷、哥哥, 还有同村的其他男人都被抓了,抓走以后他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是个男孩,不是女孩。娘一直在夜里哭,对奶奶说害怕他长大后也会被抓走。
他已经不记得爹长什么样了。
他只知道,爹被抓了以后,爷爷和哥哥种地,娘和奶奶还有家里的姐妹们纺线织布。
第二次他们要抓哥哥,爷爷求他们放了哥哥,抓他就行,爷爷说他还年轻,有力气。
他们就把爷爷抓走了。
可是没过半年,他们就又来了,抓走了哥哥。
娘和奶奶就必须下地干活了,但家里的孩子太多了,养不起,娘想扔了妹妹,姐姐不答应,让娘卖了她。
娘卖了姐姐以后,家里有了一点钱,可那一年种出来的粮食都被这些人拿走了。他们没有一点吃的了,娘还是把妹妹扔了。
家里就剩下了他一个小孩子了。
他问娘为什么不扔了他?妹妹吃的比他少。娘说,因为他是男孩。
“你活下来,我们才能活。”娘那一天的脸色像死人一样。
奶奶告诉他,等他长大后,他可以娶妻,生子,这样家里的人会越来越多,日子才会越来越好过。
但妹妹长大后,却只能嫁到别人家去。
所以家里留下他,扔了妹妹。
他想长大,娶妻,生孩子,让家里的人越变越多。这样他才能报答娘和奶奶,他就是为这个活下来的。
可被这些人抓走,他就活不成了。
男孩躲在野地里,一直到天黑,娘出来找他,他才回了家。
他说:“我看到骑马的人了。”
娘提着木桶,桶里是半桶的野菜和杂草。
“嗯。”娘应了一声。
他问:“谁被抓走了?”娘:“……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过路的。”
他:“他们有马!”他见过的有马的都是来抓人的。
娘摸摸他的脑袋,“他们是过路的,不抓人。放心吧,小妮。”
他抬起头,没有说话。小妮是妹妹的名字,他叫狗蛋。但娘扔了妹妹后,就总是叫错。奶奶对他说,娘叫错的时候,让他别说话。
——你娘想你妹了呢。
他也想妹妹。
夜里的星星很多,野地里伸手不见五指。
马车停在一棵树下,升了一堆火,上面煮着一瓮粥。
季张蹲在火前,拿着一柄长勺在瓮里搅,香气扑鼻。
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说:“看过了,附近没狼,也没人,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季张惊讶道:“竟然没有狼?那这里的官还不坏。”人都没饿死,野外没死尸,这才没狼。
中年汉子:“不好也不坏吧。走这一路就没见过一个带把的,全是娘们。”
季张笑道:“公主在城中发愁女人太少,情愿自己出粮养女人,这里是女人太多。”
汉子:“明明是男人太少。这里的男人,只怕都被李家抽走了。”
季张:“李客和他儿子死了,李家剩下的人估计也是惊弓之鸟,这才把这一片的男丁都抽走了。”说罢叹了口气。
他是毛氏子弟,十五岁时拜在毛昭门下,与毛家子弟一同受毛家教导。
他当时已经读了十年的书,离家拜进毛家,是为了替自己找一个进身之阶。
直白点说,他希望毛家能推举他出仕。
结果十五年过去,他三十岁了,到现在还没摸到边呢。
不过他也不算不努力,至少先生就十分喜欢。
毛昭——也就是他的老师,一向更喜欢务实的人才。他要求季张熟悉文章,要精,要透,但不要求他一定要在文章上有什么作为,换句话说就是要写出此时此刻需要的文章,却不必写出惊世美文。
有一段时间,先生一直让他以女子的口吻写情书,写得他生不如死,甚至还勾搭了几个情人,想从情人写给他的情书中找一些灵感。
后来不必写了才轻松了。
先生虽然不太满意,认为他的文章还不过关,但他却暗呼大幸。
至今他都不知道先生把他写的情书拿去干什么用了。
这一次的事,先生却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了。
“阿季,此行……可能会非常危险。”毛昭说,“你想好要不要答应我。”
季张:“先生知道,我家中并不算大富之家。”
季家出身小城,不是很有钱。他记忆中母亲眼睛都花了的时候还要每天纺线织布,母亲曾说到她闭眼的那一天,只要还能动,手就不会停。
家里的大大小小,没有一个闲人。
季张从小就显出了聪明劲,一岁时就被父亲教着读书、背书,三岁时已能出口成章,一篇数百字的长文,他能一口气背下来。
家里于是起意一定要将他送到名师座下!
季张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了。他五岁就拜在当地的一户名师座下,可替他开蒙的先生却不肯收他为徒。
那先生对季家、对他说:“我年纪老迈,只怕不能看到阿季成才,也不能替阿季寻一个好前程。阿季这个师徒名分不能浪费,日后待寻得名师,或投入著姓大族中,阿季再拜师才对!”季张追随蒙师十年,在蒙师离世家,蒙师替他决定了让他到凤凰台来,徐、毛两家,可任择其一拜之。
季张到了凤凰台后,发现世家多如牛毛。他身为小城士子,其实在这里没有一点倚仗。他被家乡人、被亲人、被蒙师称赞的聪明才智在这里也一点都不出奇。
他先去徐家,结果徐家并没有收下他。他参加徐家文会多次,曾见过徐公最后收下的弟子白公子,看起来虽然形容懒散,但文辞锋锐,见事敏快,为人又带有一股天真之态,相当受人喜爱。
而且,容貌不俗。
季张看那白公子吹弹可破,不比娇娘差的脸蛋就知道自己差之远矣。
他听闻黄公名声宽和,上门之后才发觉黄家规矩森严,他这样的小城无名之人是很难出头的。
最后他才照蒙师说的去了毛家。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所以哪怕毛家对他没什么兴趣,他还是厚着脸皮在毛家赖下了。
时间长了,他才被先生看在眼里,收了下来。
他在先生屋里十五年,婚也成了,孩子也生了,却没有做过一件事。
先生屋里的书任他读,兴起时也让他做文章来看,他以前的雄心壮志在这一日日的消磨中都不见了。
他不再自以为是,不再认为可以在而立之时就衣锦还乡,替家族扬名,替蒙师的身后之名再添一份光彩。
他只知道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弱小的人,他能做的很少,只能一步步,脚踏实地的去干。
但他仍然不死心!
他希望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季张记得自己当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冲去。
他说:“先生,我不惧!”
所以,他就到这里来了。
在来之前,他已经读过所有关于李家的书,不管是李家人自己写的,还是外人记载的有关滨河的内容。
他来了以后,一路走,一路打听李家。
李家经营滨河还是相当用心的。
百姓虽然日子过得苦,但李家还算是怜惜民力,知道给百姓休养生息的机会。
李家也没有对滨河世族太过分,没有赶尽杀绝。
让季张看,李家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那条家规了。
“……不留旁系,只余嫡脉。”季张摇摇头,“不是说不好,但像现在这样,李客一倒,李家另外两个弟弟连主都不能做,底下人吵成一锅粥,这什么事不都耽误了吗?”
一家有一家的活法,季张不会武断的认定李家的家规不好。
不好,李家也不可能传到现在了。
但这条家规的确替家族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李客死后,长子不知所踪,次子当日意外身死,两个弟弟都在外面,还带着李家所有的兵马。
结果等排行第二的李非回来,就发现家里已经快不姓李了。
李客之妻已经上吊自尽。李客等三人的母亲,李家老太太虽然没人敢把她逼死,也是受了不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