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明白了,如果义军与云将军两者互斗,那这两地的百姓还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栖吗?
不会。
他是读过书的人,非常清楚一旦城与城之间要开战,首先就是要征丁,而且不是只征一城或一地,是只要是能征来的丁,他们都要!
百姓苦丁,他在文章中读到过,父子母子,遍地哀鸣,一村一姓,皆成坟茔。
读的时候,他也能漏夜而叹,有感而发。
……但这不及亲眼看到路上都是倒毙的尸首,蝇虫群聚,断肢断首,骷髅白骨……
不是只看到一次或几次,而是每一天、每一刻都能看到。
车帘早就放下来了,也挡不住空气中的恶臭。哪怕是深秋时节,眼前脚下,远处近处,时常能看到如乌云般盘旋不去的蝇虫。
他就会知道,那里有一具或几具尸骨。
他又想起了安乐公主颁布下的鲁律中的一部《民藉法》,里面说,公主因仁慈博爱,愿以天下百姓为民,所以只要愿意记为公主之民,录下姓名者,皆为公主之民。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骂这部《民藉法》的,这是强夺他人之民!
百姓生于某地,即为某地之民。其祖生于此,方有他生于此。怎么能纵容百姓离开祖地?这与不认祖宗有什么分别?
何况大梁的百姓都是大梁之民,这《民藉法》却说只要录了姓名就是公主之民了。
这难道不是公主在夺大梁的百姓吗?
其心险恶!
他还打听过,在鲁国行此律后,强夺燕、郑两地近百万百姓!令燕、郑两地边城成空!百姓纷纷逃入鲁国,甚至还有一城之主带全城百姓背国投鲁。
鲁国就以此律为由,公然霸占燕、郑的民与城。
如果不是大梁势微,燕、郑两国到凤凰台告鲁王一状,鲁王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可见从鲁国到安乐公主全是一副饿鬼心肠!
时达到现在还是这么想。
他觉得他并没有算错鲁王与安乐公主的勃勃野心。
但看到眼前活生生的影像后……他又忍不住去想。
这天下,有德者居之。
有能者居之。
——谁占了,就是谁的。
他本以为该是这样。
但如果一定要选的话……
他愿意让安乐公主占了这个天下。
至少在公主城以南,凤凰台以北,那诺大的地方,不见路边弃尸。
时达沉思数日,只余一叹。
——可惜啊……
滨河,李家。
李客的伤一直都不见好,仍在流血,这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哪怕李家人四处寻灵药,似乎也没什么用。
李客有两子,长子去了凤凰台,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另有一子,年仅十一岁。
虽然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当大人用了,但他还是太小了。
李客咳了几声,问从人:“大郎还没有消息吗?”
从人扶着他,端着药小心翼翼地喂他:“没有,已经派了两拨人过去了,必能找到大郎,带他回来。”
李客勉强喝下半碗药就再也喝不下了,摇摇头推开药碗:“如果来不及,就让老二回来一趟。”
从人犹豫道:“现在前面只怕离不开二爷……”李客喘道:“滨河是李家的根本……若是我有个万一,李家不能乱!大郎不在,二郎年幼,镇不住这滨河上下的牛鬼蛇神。老二比老三稳重,也更精明,前面一时半刻打不起来,叫他回来一趟……”从人:“好吧,我这就去写信,你先歇歇,这药我看还是有效的。”
但事不从人愿,信刚送出去不到十天,李客病逝。
李家刚挂上白,李客的幼子失足,竟在家中摔死了。
滨河其他世家顿时乱作一团。
等义军中得到消息时,滨河已失。李家两弟无奈匆匆退出义军,率军回滨河,只为夺回祖宗基业。
义军未尝一战,就已失去一臂。
剩下的包家与伍家又要争个先后,一时半刻竟然顾不上河谷的云贼了。
恰在此时,云贼竟然派人偷袭义军!将包家子弟中的十几人抓去,全部砍了头,弃尸于野,扬长而去。
包家上下怎能不报仇?
偏偏在此时得人秘报,之所以这次受害的全是包家的人,这是因为义军中有内奸,故意露出破绽,让云贼的人闯进了营,劫杀了包家历练子弟的营地,这才造成憾事。
霍九弈化名霍夫,每天都把胡子剃个精光,平白看着小了几岁。
他“诚恳”又“义愤”地对包家领兵的包蒸说,“我只是觉得奇怪,早在几天前,我就已经发现了有一小队人一直跟着我们。我都告诉他们了,他们却说不必管,说那些人不敢打过来!后来我觉得他们信不过,就带着我的人一直在外面……”那天,刚扮过“云贼”杀过人又整军回去“救人”的霍九弈浑身血污的迎上了前来救援的包蒸,还因为天黑“看不清”旗帜而险些发生误会——他差一点就一边喊着“云贼”一边把包蒸的头砍下来了。
结果这个包蒸竟然不是个绣花枕头,来了一记马背铁板桥就避开了他的刀锋。
霍九弈只好随便再追砍几下就在随从的“提醒”之下不再对着包家的挥刀子。
只差一步他就能把义军头领都给砍翻,这样他就可以自己带着义军替头领们找云贼“报仇”了!
这些人一天到晚就会在营里吵嘴,他的刀都锈了!
就为了谁当头这一个事,吵了快两年了!
他觉得公主说的对,有吵嘴的功夫,把刀拿出来不就行了?
包蒸虽然觉得这个分不清人随便乱挥刀的小将有些莽,但打听过他的经历后,发现这是一员猛将!立刻起了收服的心!不但不计较霍九弈差点砍死他,还愿意提拔他。
霍九弈得此“重用”,立刻就把自己曾经发现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包蒸。
如果是在之前,包蒸未必会信。但自家人死了十几个,他要是找不出个仇人来,根本没办法对包家上下交待。
云贼是个不错的仇家,但却不如伍家或李家好。
因为云贼是一定要打的,伍家和李家却还只是“盟友”。要跟盟友翻脸还要占据大义名份,需要一个好理由。
现在就是好理由!
霍九弈退出营帐后,带着包蒸给的赏赐,去犒赏他的兵了。
跟着他砍人的都是他的亲信,而他的亲信都知道他想做什么:那就是把义军和云贼都杀光。
现在是义军与云贼在互斗。
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霍九弈肯定是要把他们都给送下去的。
所以他调转刀口对着包家人下手,转头又被包蒸收服,他的亲信都不觉得奇怪。
霍九弈回去后买了美酒与羊肉,请士兵们大吃一顿,酒到酣时,他举着酒杯站在马背上对底下的人喊:“今天这顿酒是谁请的?大家说!”
底下醉汉乱七八糟的喊:“包公子!”
“包公子!”
正好准备再跟新收的猛将亲热一番的包蒸远远的听到这番话后,不由得高兴起来,对从人说:“这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从人道:“看他年轻,公子要是早些生孩子,都能生出个这么大的儿子出来了。”
包蒸点头微笑,过了几天就问霍九弈愿不愿意认他为父。
霍九弈没有二话,跪下就磕头叫爹了。
磕头的时候他心想:这是他认的第几个爹了?亲爹要是知道了,只怕要把他的屁股打烂了。


第721章 以礼待人
看到前方有一队骑马的人来了, 阿七连忙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马来了!马来了!”
荒野中顿时有许多人都爬起来四散而逃, 像一群没头苍蝇。
阿七也是不辨方向, 乱七八糟的胡跑, 哪里空就往哪里看,哪里亮就往哪跑。
一些跟父母走失的孩子站在地上哇哇大哭着喊娘,也有一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张惶无措的喊“孩儿!孩儿!”
谁也顾不上谁。
只在一眨眼的功夫,那些骑马的人就来了!
他们挥着鞭子, 举着长长的杆子, 不停的呼喝着, 把这些乱跑的人都给赶到了一起, 然后一起驱赶着往前赶。
阿七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身边有一个走失了的孩子紧紧跟着他, 阿七推他,他也不走。阿七说:“我不是你爹!”这个孩子糊涂地说,“我找不到我爹了……”
他还是紧紧跟着阿七, 他觉得阿七看起来不凶, 不会打他。
阿七没办法,真的没有打他,由着他跟在身后,遇到沟不好走的时候,他还把牵着那个男孩, 没两天, 两人就以兄弟相称, 一个叫哥,一个喊弟。
都是逃出来的人,亲人早就找不着了,在这里能认个兄弟就认吧,好歹不用自己一个人了。
男孩问阿七:“他抓我们干什么?”
阿七:“干活。”
男孩:“我会干活,我会种地,会拔草根,会捡石头,会拾柴,会挑水。”
阿七:“不干这些活。”他想起曾遇上的逃兵,打了个哆嗦,“会……”让他们杀人。
他不会杀人,到时要是让他们杀人,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被一直驱赶着向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休息时有人跑,但奇怪的是那些人没有再去追,但如果行进的时候大家一起跑,带头的人就会被挑出来打一顿。
奇怪的是,是用棍子打的,没打残也没打死,打完,还把人给赶回队伍里来。
没有人给他们吃的,他们就在地上找到什么吃什么,野草,野花,虫子。
路过溪流时会赶他们去喝水。
阿七好几次都想跑,但看到身边带着的小孩子又打消了念头。他带着小孩跑不掉,不带上他……又不忍心。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个有很多奴隶的地方。
这里一定有几万个奴隶了。
阿七曾跟着商人学过一些鲁数,知道万是最大的数。这里的人一眼望不到边际,这么多人,肯定有几万人了吧?
近处和远处都能看到奴隶们在干活。他们在开垦土地,划出田来,把草都拔出来,把石头搬开,把坑沟填平。
不远处还能看到一座座连成片的房子,像是刚盖好的,房顶上一束束的草还新鲜着呢,盖的厚厚的。
这房子好,下雨不滴水,冬天也暖和。
阿七羡慕的想,就是让他们来盖房子的吧。
这些人把他们驱赶到这里后就命他们全都蹲下来,用一条麻绳围了个圈,说出圈就要挨打。
有想跑的人,可除了他们在这个圈里之外,这里所有的人好像都是一伙一伙的,跑出去的话一定会很快就被发现吧?
再说,看这里的活也不难干,那就在这里干活也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人,把麻绳解开一条口子,命人一个个出去,只能一个个出去!不许挤,不许抢。
出去的人都被管着站在一起,排成了队。
阿七见过商队中的车和人排成这样,竖成一条线的样子。
圈里的人渐渐都出去排到队里了。
轮到阿七了,阿七把孩子推到他后面,紧紧带着他。
那人在阿七过来时用一只染黑的笔在他胳膊上写了个鲁数。
阿七结巴地念:“七……四一……”那个写数的人惊讶地说:“啊,你会读数?”
阿七吓得低下头,小声说:“在家乡时跟过路的商人学的……”
写数的人上下打量他几眼,让他站到另一边去,“一会儿有活给你。”
跟着就是那个孩子,他也被写了个数,可他要站到前面那一队去。
孩子不愿意去,要往他身边跑,被人拦住就吓得大哭起来。
阿七也吓哭了,跪下求饶:“求你们饶了我弟弟……”写数的人问:“那你弟弟会读数吗?”
阿七迟疑地摇头。
写数的人说:“那你能把他教会吗?”阿七本以为没希望了,此时就连忙点头:“能!我能!”
孩子就也被送到了阿七这边来。
圈里的人全都写完数时已经天黑了。
阿七和孩子以及另外几十个人被领到了另一边。除了阿七是会读鲁数的之外,剩下的有读过书的士子,有家有余财的商人、匠人、小家族子弟等。
跟着,有人给他们送饭来。
是煮好的、热腾腾的汤!里面还有谷子!有饼!还有盐味!
阿七还吃到了一种咸咸脆脆的黑黑的咸菜!跟他以前在家吃到的不一样。
吃完饭后,他们就在地上睡了。
第二天天亮后才起来干活。
阿七才发现,他们这一小拔人跟其他人干的活不一样。
他们上午干活,下午却是要学鲁数和鲁字。并不难学,只要会读鲁数,辨认经纬,所以不到十天就都学会了。
然后他们就要跟着大人们一起走过这里所有的“路”,把路标注清楚,以免错标。
“什么大人?我只是比你们早来几个月。”吃饭时,那个胡子花白的大人说,“我现在只想赶紧把村子给盖起来,再把家人都找着。”
大人难过地说。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跟家人走失了,能在这里仍跟家人亲友在一起的不足三成。
阿七想起逃出来时的同村的堂兄弟们,不由得也沉默下来。
他身边的孩子哭着喊起了爹和娘。
大人说:“别哭,也别怕。现在是还不清楚,以后等清楚了,说不定你们的家人就在这里呢?这里人多着呢,你们还没见过这里所有的人呢,只要你们登记下来的姓名都是真的,家乡也是真的,只要在这里,肯定都能找着。哪怕是死了,也能找着。”
阿七:“我想找我哥……我想他也在这里……”大人叹道:“我也想。我还想我的妻子,儿子也被送到这里来了……”
他摇摇头,不说了。
阿七后来才明白了,这个大人……应该已经找过已经在这里的人了。并没有找到他的家人。他现在就盼着他的家人会在每一天新来的人中出现。
他们一直在盖房子,哪怕冬天到了,他们也在不停的盖房子,直到地挖不动为止。
每天仍然有新人来,每天也有人死。死了的人会被埋在“公墓”里,他们的姓名会被记在墓前的木板上。
阿七在这里干了几个月后,竟然找到了一个堂兄和一个堂弟!
他们一个比他早来,一个比他晚来。他们都没有姓,只有堂兄记得村里曾经有一个很厉害的人姓丁。家乡在哪里,他们三个都说不清,结果登记出来的全都不一样,如果不是当面碰到了,根本不可能相认。
阿七认出兄弟之后,那个大人竟然也找到了他的儿子。
只有那个孩子还没有找到亲人。可他觉得他的爹娘肯定也在这里,只是“我还没碰到他们,等我像大哥一样碰到他们就行了!就在路上!”
那个孩子双眼发亮地说。
他们在这里度过了冬天,虽然吃的不够,但他们有房子!还有了新田!
阿七终于知道,这里是流民村,是安乐公主给他们建的新村庄。
公主得知他们在野外受苦,就命人把他们找到送到这里来。
到了春天,他们被发了种子,开始种地,种出来的东西都归他们。没有田税,没有丁税。
阿七也知道,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公主的百姓。公主把他们开垦的田地送给他们,把他们建起的房子送给他们,允许他们在此地休养生息。
他们不必再回家乡,不必再受丁役之苦。
也不会有人能来抓走他们了!
阿七有了新的家,新的兄弟。他们兄弟一起生活。
阿七盼着等家乡不打仗了,他就回去把家人都接来!把他们村的人都接过来!
都来当公主的百姓!
凤凰台上,姜姬看着新的人口普查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这个数字并不准确,但大概也能反应出过了一个冬天,凤凰台人口的新变化。
一共死了两千多人,有饿死的,有冻死的,有老死的,还有自尽的。
大部分百姓都葬到公墓去了。小部分的世家也都入土为安了。
但凤凰台内外的人口都有所增加。
凤凰台里住的都是大大小小的世家与世居此地的百姓富户,之前跑了不少,后来逃回来的不足十分之一。但现在新的世家和富户出现了,他们填补了凤凰台里空缺的人口数。
新世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外地世家,有的是偏支旁系,现在又搬回主支所在的地方;有的则是下面的世家,借着姻亲之势挤了进来。
毕竟世家中非常喜欢论资排辈,不是谁都能挤进凤凰台里来的。
但现在凤凰台里面的世家凋零得差不多了,就给新人腾了不少的位子。有那眼皮活、心眼多的,就趁着这个机会挤进来了。
还有就是硬挤进来的。
既不是大世家的旁系子弟,也不是借姻亲的光,就是光明正大的在凤凰台安家落户了。
这里面最有名的是银山崔氏。
姜姬也是万万想不到。银山崔氏竟然有这么大的毅力与决心,抛下世居祖地,主支带着旁系好几百口人不声不响的溜进凤凰台,住下以后才拿着名帖求见王姻,王姻才把人给领到她面前。
姜姬好奇地问:“有人去崔家要钱了?”
王姻摇头,“是有人去崔家抢银子了。”
天下人都知道崔氏有一座银山,现在天下大乱,缺钱的人能不去找崔氏“相助”吗?
王姻:“他们说,只有公主以礼待人,他们才来投奔公主。”
姜姬还认真想了想她怎么以礼待人了呢?后来听了崔家经历过的事才发现,原来她只是送了几封信去要银子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干。比起其他人,她真的是太礼貌,太客气了。


第722章 疯人
新的一年开始了, 今年春天,在凤凰台上下的期盼下,在姜姬迫于无奈,顺从风俗,祭了一回天以后,老天爷很给面子的按时按节下雨了。
虽然只是几场细如牛毛的春雨,但也细细密密的下了两天。
这让凤凰台上下的心都定了。
节气这个东西, 其实还挺像钟表的, 按时按点的走。它只要在该下雨的时候下了雨, 这一年的天气都不会再有太大的变化。
现在凤凰台内外种地的人几乎占了八成,城外的百姓更是家家户户都有地, 一家老老小小, 男男女女, 都下地。
前两年开出来的田也相当的多。毕竟种马草的话, 量大才有优势。
但今年的田地耕种情况在半个月后送到姜姬手里时,她有点不太满意。
因为粮种不够, 也因为百姓们仍然不相信老天爷真的就不给他们找麻烦了。所以今年百姓们仍有六成还在种马草, 外面的田有七成还是马草。
马草简单啊,不必清理地里旧年的草根,新草随着春雨已经冒了头, 一天长一节, 半个月的功夫就已经青青绿绿长得半人高了。
大家都说今年这草啊, 长得快, 长得好, 收成肯定更好!
余下三成好歹都种了粮食,但百姓家中的粮种不多,所以都是有什么种什么。鲁地来的人习惯性的先种黄豆。现在那三成地里,黄豆占六成,余下四成是各种谷麦。
她看完就让王姻传话给商人,在市场上散布一个流言“因为现在外面在打仗,所以商队们都不肯走远路了,马草已经卖不上价了”。
这个流言八成是真的。
义军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突然自己打成了一团。先是李家出了事,然后包家与伍家好像也有了矛盾,三家正式分家,依附三家的其他几路人马也陷入了纠结之中。
恰在这时,河谷云青兰就趁势出兵,偷袭了几路义军,重创伍家。
伍家受了袭,向包家与李家求援,李家派人相救,包家却置之不理。
短短一个月的功夫,义军与河谷就打成了一锅粥,大大小小的战场遍地开花。
商人是为了求财,不是求死。最近确实很少往那边走了。
百姓们之前根本不知道这种事,姜姬发话后,流言在一天之内传遍了市场。百姓们听说商人们不收马草了,全都回家连夜把田里的马草都给拔了。
从二月到四月,凤凰台外田里的马草才全被清理干净,百姓们赶着晚春种上了新的,商人们在姜姬的指使下,赊给百姓许多粮种,才算完成了这次的春耕。
这段时间里,凤凰台里的士子们也没有闲着,他们还做了诗歌形容百姓们为了剪除马草,放羊、牛、马、猪等畜牲进田里随意啃食马草,还约束家中的猎狗,扎起蓠挡住狐狸,放野兔在田里做窝。
他们是为了嘲笑百姓,也顺便讽刺姜姬身边出现的许多凤凰台本地世家子弟。
——以前视马草为宝,今日视其如草,入豚腹、羊口。
就像以前视姜姬为贼为害,今天却又愿意低下头,蹶着屁股跪伏在她座下。
身为君子,难道不该始终如一吗?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百姓变得快是因为他们缺少教化,世家子弟跟百姓一样就太丢脸了吧?
姜姬听风迎燕解读之后,笑着说:“这样的文章如果流传于后世,不知道被嘲笑的人是谁呢。”
天下万物怎么能一成不变呢?变化就是进化。
不过这也是现在的一种流派,追求的就是一成不变。
他们认为日升与月落,昼夜交替就是一成不变的,所以天下万物才能安然生活,如果太阳在不该升起的时候升起,在不该落下的时候落下——比如日食、月食——那天下万物就会受害。所以,以此可以推论出天下什么事都应该有一个自己的规律,只要按照这个规律,一直遵守着,就可以不受害,就可以天下太平了。
他们的论点很多,其实都很有道理。比如人应该每天吃饭,每天喝水,每天睡觉——这就是规律!
应该四时应节,夏天穿单衣,冬天穿棉衣。你反过来夏天穿棉衣就是不符合规律的,人就会受害。
这真的很有道理。
他们找了许许多多类似的“证明”,然后追捧万世不变。
这个流派在凤凰台下算是很有名了。他们能拿出几百年前的古藉证明本流派的渊源流长,他们还有很多本代、本朝人写的文章广为散发——在文会上诵读,请大家指证议论。
他们最近的一项议题就是:请姜姬赶紧下台去结婚,好让他们再选个真正的皇帝出来统御万方。
姜姬在文会上也算安插了不少人手了,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她安排进去的。
目前已经把他们的议题带跑偏了。
之前这个流派的领头人一直倡导先让姜姬下台。
——就是先给安乐公主挑一个合适的丈夫。
等姜姬下台后,他们再来挑皇帝人选。
——贤人自生。
领头人很会说话,呼悠了一群傻子都跟他一个想法,他们认为先把安乐公主赶下去,之后国中会乱上一阵子,然后!那个可以当皇帝的人就会自己站出来了!
——基本上就是看谁先出头。
她之前以为这个领头人是义军或云青兰派来的奸细或说客,先是派人在领头人身边潜伏,后来又买通他的妻妾和从人,都没找到类似的人物。
最后她只能把领头人抓回来审问,没动刑他就招了:他是真的这么想。
姜姬:……
然后这个领头人就“因病”带着爱妾去别处养病了。
之后这个流派跑偏的议题中认为安乐公主的丈夫不过是个小问题,等贤人出现后,交由贤人决定更好。
然后就开始讨论贤人是谁。
她发现这些人挑未来皇帝时,挺不拘的。
花万里和风迎燕都榜上有名。
在剔除了那一个疑似有问题的领头人之后,剩下的文会项目就继续回到和平发散的旧路去了。
她让人继续盯着,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托了义军和云青兰真的打起来了的“福”,而且看起来还不是假打,是真打,没见义军窝里都斗起来了吗?
最近不少还没被波及到的地方的世家都开始向凤凰台躲。
银山崔氏算是其中一个典型例子了。
姜姬在风迎燕的陪伴下,跟崔氏的男女老幼见过几次面后,也实在是服了这里的人拉人入伙的手段。
有名有姓的大家族,拉起人来还是比较讲面子的,不肯被人说仗势欺人。所以像李家、伍家、包家等,都是客客气气的派人送信,派能跟崔家说上话的有关系的亲友登门游说。
或者许以高位——你儿子来,我让他当个什么什么大官!
或者许以姻缘——尝闻贵府有淑女,特来求娶。
这都算是客气的了。
不客气的就多了。
比如绑架。
崔家主支的几个公子和公子的爹,包括公子的爷爷,都遇上过绑架。
埋伏在他们回家的路上,在野外派流匪冲击车架,有过一回。
翻墙进家,趁夜摸黑绑架,随便干掉崔家几个下人护卫,有过一回。
买通朋友、情人、情妇,在幽会时埋伏在一旁绑架,有过两回,中招的分别是一对隔房的叔侄,叔叔和侄子虽然情人不是同一个,但都相即倒在同一招之下。
幸好崔家在银山势力够大,发现之后硬是派人把两人都给救回来了。
绑架也不止是绑男的,也有绑女的。
崔家有几个已经嫁到外面的姑娘,都被绑了,绑完就“改嫁”了,改嫁后的新亲家就到银山来认亲了,把崔家气得七窍生烟。
其实说到底就是一个目的:崔家的银子。
崔家的银子到底有多少不知道,不过世人都默认崔家的银子是无穷无尽的,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谁不想占?凭什么你崔家就能有一座银山呢?
而促使崔家决定举家潜逃,连祖宗基业全都不要的原因是:银山被挖空了。
崔酒在她面前哭得声泪俱下,拼命向她坦白崔家的“银山”早在十年前就挖不出银子来了,他们家一直不死心,四处探脉,想再找出另一条银脉来,前后左右又挖了十年,这段时间有人来求银,都是拿以前挖出来的银子抵。
如果没打仗,崔家估计也不会跑。但现在开始打仗了,各方大佬都撕去伪装,露出利齿獠牙,崔家要是交不出银子来,只怕全家性命不保。
崔家思前想后,最后决定一跑了之。
他们选的投奔对象就是看起来更“温和可亲”的安乐公主。
姜姬听完崔酒的一番话,再见崔家上下都跪在她面前头都不敢抬,也温温柔柔的让风迎燕把人扶起来,告诉他们不用害怕,既然人来了就住下吧,银山既然已经挖空了就不必再去想了。
等崔家人送出去后,她再问风迎燕,崔家人说的话是真是假?风迎燕道:“当有八分真。”
他的理由是早在十年前崔氏送出来的银子就不纯了,当时他就判断崔氏出了问题。
“那毕竟只是一座山,挖上几百年,岂会无穷尽矣?”风迎燕笑道。
他还曾拿这个去笑话固卫崔演,但崔演对银山崔氏实在没什么感情,听说银山将断,还挺高兴的。
风迎燕现在也是笑着的,说起崔家的惨事,他不以为悲,反以为乐。
他笑道:“可惜世上智者少,庸者多。崔家之事,愿信者少。”
他觉得崔家要是去外面说他家的银山挖空了,估计信的不会有几个,反倒会一拥而上,把崔家的骨头渣子都榨出来,也要把崔家最后一分银子榨干净。
他自得于他的明智与清醒,嘲讽世间愚人。
姜姬看到这样的风迎燕,笑了。
她就觉得他不应该是一个谦逊的人——哪个谦虚的人会让人传诵他美冠天下四十年?
他生生把“灵武公子”打造成了一个招牌,连灵武都成了他的附庸。
这本来就该是一个狂人。
他盼着扬名天下已经快盼疯了。


第723章 只要锄头挥得好
崔酒一家从宫里出来后,就乘上宫门口王家的车回到了王家。
王家是新宅, 占地颇广。前后三条街都是王家的院子, 其中一间旧宅是王姻自己在住,后面两间新宅都是客院, 专门用来安置投奔王姻而来的客人。
崔家就住在其中一间客院中。
崔酒让家人先回客院去,他却顾不上洗漱更衣, 先去求见王姻。
他到旧宅门前,立刻被客客气气的请了进去。刚走进门不久, 王姻的弟子就快步迎了过来, 当先一揖, 问, “崔公安好, 一切顺利?”
崔酒年纪都能当眼前这个人的爹了,但也赶紧还礼, “一切都好,都是托了王公的福!敢问……”王姻弟子道:“先生这会儿正忙着写字,我就先来陪崔公了。”
崔酒忙说:“不敢打扰王公。”
王姻弟子问:“风公子没跟着一起回来吗?”崔酒很感激风迎燕, 因为他当时到凤凰台来时真是找不到门路——原来崔家熟悉的人几乎全在安乐公主没来之前就完蛋了。
幸而崔酒记得固卫崔氏的崔演似乎与灵武风迎燕交好,试探着递了一封信。不料风迎燕相当热情,一力承担替他们引见王公,连他们去见公主,他都陪着。
真是叫崔酒不知如何感谢才好。如果不是听说风迎燕与安乐公主有情, 他早就把家中的女孩子送过去了。
凤凰台上, 姜姬打算用一用风迎燕。
她之前摸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他看似愿意为她所用,可他表现出来的模样与她推测的不符。不是她太自大,但她怎么看,风迎燕都不该是他表现出来的礼貌、谦虚的样子。
她本想再多试试他,这段时间也替他找了不少事,他都做得很好。单说那个外界传闻他成了她的情人,他就应对的相当好。虽然没主动说一句话,但比说了还像真的。
七宝的身份又可以瞒一阵子了。
七宝现在已经能坐起来了,之前他都是被她带在身边,现在是要么被姜武带着,要么就被三宝带着。
三宝对七宝没有半点嫉妒,反而很有保护小弟弟的意识。她让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七宝,每次她带着七宝的时候,一定不会让七宝离开她的视线。
姜武觉得这很正常,大的孩子照顾小的,在他的意识里是大孩子的责任。
倒是姜姬之前防备三宝出现心理问题时想了很多引导的办法,都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她代入一下自己就觉得可以理解了。当时她看父母生的弟弟也觉得……这个小东西需要照顾,不需要防备。
他太傻了。
她问三宝觉得七宝聪不聪明,三宝说:“七宝很聪明,我指给他认识的人,他下一回都能认出来。不过好像他只能记一天,如果第二天我教他认识新的人,原来的人不出现,他就会把人给忘了。”
姜姬忍不住笑了,摸摸三宝的头。
她的性格在这里倒是正好。她喜欢研究身边出现的一切,现在她正在研究七宝。日后还不好说,但她觉得这两个孩子会相处得很好的。
如果七宝像姜武,那他们一定会相处得好;如果七宝像她,那两个聪明人相处起来更容易。
姜姬想让风迎燕做为使者,出去游说各个城池。
这当然非常危险。
所以她舍不得让白哥去,她怕没办法给徐公交待。
她也不能让毛昭去。黄家人当然也不行。
那她手里能用的就少了。
现在风迎燕明摆着送上门来了,她想让他去。不过她也不想让他去送命,所以她“暗示”他,可以带着崔酒一起去。
有崔家人当例子,外面的城应该就更能有危机感了。
风迎燕没有二话,欣然应诺,还问她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姜姬直白道:“自然是他们想听什么,你就说什么。”
风迎燕听懂了,可他还有一点不解,不问清楚,他不会走。
“公主,难道仍觉得现在天下还不够乱?”他问。
姜姬反问:“难道现在已经够乱了吗?”
现在打起来的地方只有晋江腹中这一块,其他边缘地区都在看风向。她就算不需要人人都在这乱世上掺上一脚,但至少所有人口数在二十万以上的中型城市都要参加进去。
他们打完这一场,伤筋动骨后,她再行收服就容易了。
所以,她当然嫌现在还不够乱。
风迎燕逼视着她,猛然问道:“公主,要乱容易,要安定却难。你可有安定天下之才?”
这话算是直接问她:异日真能君临天下?
姜姬笑着点了点头。
风迎燕沉默良久,行礼躬身离去。
不知他是怎么对崔家人说的,崔家人竟然真的愿意跟他淌这个浑水。
由于风迎燕没有职司,姜姬也没再用帝玺给他封个官,他是以说客的身份走的。也就是说,他是在替现在的朝廷白干活,属于义工。
这当然是非常珍贵美好的品质!
风迎燕开了文会,自己坐主席,崔酒等崔家人坐旁席,先替自己壮一壮声势。
这还是他到凤凰台以后第一次公开亮相,消息一传出去,立刻就来了不少人,连门外阶下都站满了。
风迎燕当然要先说一说自己为什么开文会,替自己吹一吹。
他的文章写得不错,毕竟这是一个文声等于人品的世界,要是他长得好,文章不好就成了草包美人了。
他钻研文章数十年,不说著成名文,美文还是能写几篇的,辞藻华丽,用典精准深奥——连他的用典都看不懂的人自惭形秽,就不会发言了。
他的开篇相当令人惊讶,因为他先骂了一通大梁。
由于他是安乐公主的“情人”,所以人人都以为他是站在安乐公主这边的。结果他先骂大梁,骂皇帝,骂了皇帝三代,就是皇帝,皇帝他爹,皇帝他爷爷。
皇帝他爷爷就很好骂了,前半辈子宠幸妖姬,致使国无储君;后半辈子,生下储君不好好教,四处嫁公主拉拢各方,非常没有身为人君的样子。
底下人纷纷点头,这确实是瑶光帝的错,无数的文会只要提起瑶光帝,他的罪状确实就是上面这几项。
跟着骂皇帝他爹。
皇帝他爹与朝阳公主有不伦之恋,乃大罪之一。
底下一片震惊与茫然!
不是说先帝与朝阳公主的事没人知道,而是……这种事一直都是耳语啊!没人放在台面上说啊!
先帝不肯让朝阳公主出嫁,在位时朝上谁提,他砍谁,后面就算不砍了,也要整到人家破人亡。
提议的人要整,疑似要娶朝阳公主的世家也没好下场。
先帝都做得这么明显了,底下的人能看不出来吗?
但看出来归看出来,最多在自己家里说说,公开的文会上你说这个那就是给先帝抹黑了!
这跟前面瑶光帝宠歌伎还不一样,跟自己的儿子比,瑶光帝那都不叫错,比都没办法比。
同姓同修。
这个罪名要是砸实了,先帝遗臭万年了,他们这一代人都别想好名声了,后人提起来,肯定先帝的错要归在他们身上。
底下的人茫然归茫然,上面风迎燕继续放大招。
先帝其罪二,诞下一痴子,立为太子。
堂上鸦雀无声。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后面已经有人掩面悄悄溜了,不敢再留下听了。也有人目光炙炙盯着风迎燕,以其为勇士!敢言人所不敢言,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