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外地人,在十道口这里一定会迷路。
时达刚到家就听说有人登门拜访, 请进来一看,原来是文会上的一个生人。
“小姓时,与公子几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人。”这人生得矮壮,看举止应该是读过书的,但说话做事都不够大方,时达就不欲跟这种人结交,哪怕这人贴上来, 他也不怎么搭理。
没想到竟然跟到他家里来了。
既然是客, 那就只能招待。
时达让人送上酒菜, 勉强算是一尽主人之谊。
这个也姓时的, 自称叫时迈,跟时达聊了一阵后,结结巴巴的背了一段家谱, 最后坦白, 他确实是来找时达认亲的。
不过两人的亲戚关系实在是远了, 一定要续的话,可能要从一百多年前续起了。
时达让人送来家谱,两人对着家谱查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时迈所说的那个带着家人远走的祖宗。
两人再续一续年齿,时达算是时迈的叔爷爷。
但怎么看都是他比时达大多了。
时迈一见找着“亲人”了,当即跑到庭院里对着月亮又哭又嚎,相当激动。
时达见真是个便宜亲戚,只得认了下来,让时迈别住外面了,搬回来住吧。
时迈高兴极了,自己都不走了,让下人回去搬行李。
时达的父亲早逝,家中母亲也不太管事,全由着时达一个人做主。
一个家中的老管家劝时达不要接济这些穷亲戚,时达反笑着问他:“时家还有钱让人图谋吗?”
这就尴尬了。
时家真是挺穷的了,穷到只剩书和家史了。
时家也是传承相当久的一个世家了,但历史久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很有钱。
家里房子很大——祖宗盖的。
家里仆人很多——都是世仆,也跟家人没区别了。
家里书多——都是一代代攒的。
家里没钱——因为攒钱不是时家的爱好。
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在这个时代只有一条路能走,那就是要一直保持有顶尖的人才,而且这个人才还要一直能站在皇帝的面前。
直白的说,就是每一代都至少要有人能当官!
一旦没有人当官了,那家族的生命就会很快消失。因为一代没有接续,那下一代就少了一个引路人,如果两代都空白了,第三代连上殿的门路都没有了。
没有了亲友的帮助之后,到了第四代、第五代,想再往凤凰台爬,那就是难如登天。
因为别人家没必要把已经占住的位子让出来给你。
这样消失的世家有很多,而大多数世家都是这么自然消亡的。
真正倒在皇权和阴谋下的世家还是少数,大多数都是因为人才断了顿。
姜姬觉得,这也是另一种的优胜劣汰,社会达尔文。
她挑选的说客中,有八成都是这样失去地位的世家子弟。
他们更渴望成功。像黄家就没这么丧心病狂的子孙弟子,黄松年还在,黄家子弟没有前途未卜的急迫,他们背靠大树,十分安逸。就算想一展所长,也不必这么孤注一掷。
她真心希望这些人可以成功。
但由于这种做法实在太冒险,成功率不好把握。所以她需要源源不绝挑选出人来,不停的送出去。
幸好她再次有孕的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托风迎燕的福,名声响亮。
她毕竟是“未婚”,而且前面已经有一个孩子了,再来一个,大家就不准备“原谅”她了。
怎么能一错再错!
但这种事又不能宣之于众。安乐公主坦然了,有劝诫之责的世家不能坦然,只好都冲着黄松年等人去了。
这事,龚香等鲁派的都逃过一劫。
黄松年被人堵了门,来人一点都不客气的质问他,“安乐公主行止失矩”之事。
哪知黄松年特别自然的反问:“公主品德高尚,世人不及。你何德何能来指点公主?”
来人一下子被问呆了,思考半天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很出名的事绩能给他撑腰啊……
第二个人见这人哑巴了,干脆跳过这个人,直接问“安乐公主有子否?”
一屋子的人等着听黄松年的回答。
都认为他必定会否认。
谁知黄松年点点头,“自然是有的。公主青春年华,又有爱人在侧,怎会无子?”他又问这第二个人,“你与公主年龄相当,不是已有四子二女?公主有子有何稀奇?”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人强得多,在黄公这种自然的态度之下,仍坚持质问:“我与我妻有子,乃夫妻之道!公主无夫,因何有子?”
黄松年:“你只与你妻有子?”第二个人:“……”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家中宠婢爱妾多着呢。
黄松年:“既然如此,公主难道不如你?你都能做的事,公主反倒不能做?”
第二个人:“……”
他当然不能说公主不如他。
这下没人开口了。
剩下的人也看明白了,黄松年是站在安乐公主这一边的!
他绝不会帮他们去劝告、指责公主的。
第三个人开口时,话就婉转了许多,改为提出安乐公主既然身在高位,那就必须要为天下百姓做出表率,所以对她的要求就要高一点,别人做不到的事,她需要做到才对。
所以,她没有丈夫却生了孩子的事,是一定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的。
黄松年这回笑了,问这个人:“几曾见过君王有法?”
——你见过皇帝需要遵循的法典吗?
一群人全哑巴了。
全都是读过书的人,都知道皇帝的职责除了四时祭祀之外,别的都不算强制规定。除了有天灾而需要皇帝认错之外,不管皇帝做了什么,他都不必向天下人认错。
天下的法典,都是教皇帝如何管理天下人的,都是他去管别人的,没有人能管他。
确实,每一个士子都有责任去告诉皇帝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对的。
但皇帝没有必要一定要听!
他听了,那是美德!
美德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一般人都做不到的。十个皇帝里有一个能时常听一听臣子的劝诫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通常是十个里一个也没有。
而黄松年,大家都知道。他不是徐公,他不以教导天下,教育皇帝为已任。他带着整个黄家的行为准则就是:皇帝说的一定是对的。
第四个傻子——所有人在事后都骂死他了——开口道:“安乐公主非帝王!”
黄松年:“行王事,未戴帝冕,亦为帝。”
——只要她做的事是皇帝做的,哪怕不戴皇帝的头冠,她也是皇帝。
他可能还怕这句话不够吓人,又添了一句。
“吾愿奉安乐公主为帝。”
不到黄昏,这句“吾愿奉安乐公主为帝”就传遍凤凰台了。
各家听到这句话后,不少都疑心消息有误,等确认是真的之后,皆大惊失色。
黄松年跟徐公不同。他禀性人人都知道,畏难爱退,他永远都不是先锋,但如果该跪了,他跪得比谁都快。
他都跪了,那意味着别人也都该跪了。
安乐公主有意染指皇权这件事,世家们大概都心里有点数。
前有朝阳,后面再来一个安乐也不奇怪。
现在皇帝就是个空名,没人怕他。安乐公主带着鲁人和强军进了凤凰台,生出野心想尝一尝当天下之主的滋味,人人都觉得这还算正常。
但世家能安坐到如今的原因就是他们认为没有他们的支持,安乐公主就是真有了那个野心,殿前无人应和,她也坐不久,坐不稳。
朝阳公主那时是身后有皇帝,手中有帝玺,座下有徐公等人。
安乐公主可是只有鲁人。
难道她能凭鲁人为官治天下?
没有他们支持,她说什么都白搭。
哪怕黄松年成了“副相”,他们也觉得黄公不会从。
就是刀斧加身,黄公宁可一死都不会认安乐公主为帝的!
结果没见到刀斧,黄公已经把话说出来了!
结果,世家全哑巴了。
这叫姜姬好好的笑了一场。
白哥对她道:“这些人全是一群缩头乌龟。”
他从小在世家中间打滚,身为徐公最后一个心爱的弟子,又是外地小姓之人,他见过的远比徐家本家弟子见过的多。
在他眼中,凤凰台下的世家全都是一个模样,他们自己没有胆子,只会叫别人去做。以前是徐公,现在是黄公。
“没有人领头,他们什么也不敢干。”白哥道。
别看文会上吵吵的凶,个个都能指点江山,真让他们拧成一股绳,一起进凤凰台对着姜姬开口,那就不可能了。
“有那个胆子的,都进不了凤凰台。”他叹道。
能进来的,反倒顾虑重重,这也怕,那也怕,盼着别人先开出一条路来,他跟在后面走。如果无人开路,那些人都宁可站在原地不动,都不肯往前走一步。
黄公不肯照他们想的去做,让他们自己再走出一条路来,就都不敢了。
倒是又有许多人“悄悄”找上毛昭或黄松年,愿意出仕,来当姜姬的官了。
在黄松年把话说开之后还愿意来当官的,都是不拘俗套的勇壮之士。
姜姬也认认真真的考查他们对鲁律的熟识程度,还让他们修改三条鲁律来看他们的心性,考过后的人,不论考出来是什么样,全都火速补了官。
白哥手下也多了几个人,每日公文往来也变多了。
他不懂公主为什么突然给了他这么多事做,他和毛昭除了每天要给三宝公主上课之外,还需要清查各地往年送上来的各种文书。
公主想要知道各地具体有多少人,有多少田,有多少世家,有多少工,有多少仕。
现在没办法去实地查堪,只能从各地每年交上来的各种文书中把信息摘录出来,做成图表,以互相印证。
成山般的工作全都砸了下来,让白哥和毛昭忙得连吃饭喝水的功夫都没有了。
但这也证明,公主确实开始准备对外面动手了。
毛昭暗地里跟白哥说:“公主都快瓜熟蒂落了,怎么还这么大劲?”
都要生了,不好好准备着歇一歇,怎么好像速度还加快了呢?
白哥也不懂。
但他觉得公主与寻常女子不同,她动脑比动手的时间多,她的脑子一刻不动,可能都让她觉得受不了。
生孩子归生,脑子又不必闲着。
结果她想完了,就想让他们赶紧把事情办好,好让她的计划能够如期进行。
说不定她还嫌他们动作太慢呢。
为了把工作做完,白哥还偷偷溜回徐家,把徐公没带走的书都给搬到宫里来了,被徐家下人追到宫门口,见进不来,在宫门口骂了他四天四夜。
有他以身做则,他手底下的人也都回家偷书了。有他们偷来的书卷典籍来佐证,结合宫中藏卷,勉强算是拼凑出了各地的信息详情。
恰在此时,姜姬在广御宫中产下一子。
她听侍人说这回生了个儿子就嗯了一声,交待外面等着的龚香:“此为二公子。”
龚香一见这个孩子就喜欢!无他,生得像公主!眉眼之间比三宝清秀多了。
可听了公主的话就打消了刚升起来的心思。
这样也好。
龚香心道,公主为女子,只有太子也是女子,才能稳定她的地位。如果太子为男,只消十年,待太子长成之后,天下人就会反对公主了。到时以子攻母,公主未必能赢。就算赢了,也伤人伤已。
三宝公主为储,对公主最好。


第718章 逼上梁山
第二个孩子, 姜姬起名为七宝。
龚香说这个小名好。起一个胡乱排行的小名更有利于隐藏孩子的身份。像三宝,外人一听,只会以为这是第三个孩子。
姜武见到孩子后就把他给“霸占”了。不让侍人动手, 他来给孩子洗澡穿衣,要喂奶的时候也是他抱来给她,孩子拉了尿了,也是他收拾。
她看他这么有干劲, 就让侍人不要动手,都交给他去干。
“七宝好看, 生得像你。”姜武趴在榻上, 一边看看七宝,一边看她。
她倚在凭几上,好奇的盯着那个肿眼泡的红皮孩子, “真的像我吗?”姜武:“像。”
那就是真的像了。
她还是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脸,跟他比,就是眉毛鼻子眼睛都长在该长的位置,大小合适,堪称端正。
她以前就知道自己不算美人, 五官端正这四个字就是给她量身定造的。但能长得端正也不容易, 七宝真的比三宝更好看。
三宝也在一旁看弟弟, “他身上什么味儿?”
姜姬:“不是他身上的味, 是娘身上的味。”
她疼爱的摸了摸三宝的脑袋, 柔滑的乌发替她添了不少女孩味儿。
两个孩子, 她对不起三宝。
但三宝并不自卑, 这大概也跟她从小很少有机会能照镜子有关。
侍人们都非常喜爱三宝,他们从不对女子评头论足,当着三宝的面尤其不会如此。她有一次差一点说三宝额上的痣不好看,被侍人给截住了话头,等三宝走后,侍人特别认真的对她说,这种话绝不能当着三宝的面提。
只要从小不告诉她什么是美,什么是丑,不评价她哪里在外人看起来是不够完美的,她就不会有这个意识。
等她长大以后,外人的评价也很难伤到她了。
她这才知道侍人们是如何教育三宝的。
他们的苦心实在是……让她感动的都有点愧疚了。这一点上,她不如他们。
连白哥,她都比不上。
侍人用言传身教来告诉三宝,女子并不以容貌定论;白哥和龚香等教她以智慧立身,以礼仪立足。
所以三宝非常自信,她并不觉得自己貌丑,也不觉得弟弟长得比她好看需要嫉妒。
七宝落地后一直没有见外人,龚香算是唯一一个在当时守在外面的外人了。
他在之后问需不需要周知众人,姜姬摇了头。
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她当时让龚香在外面等着,其实是以防万一。如果有万一,姜武加龚香,至少可以控制大半的局面。
虽然她死后管不了太多了,但至少也想让自己的爱人和亲人能够有足够的机会来保全自己。
王姻在半个月后才发觉公主已经产下一子,他才惊觉原来他还不是公主能够放心托负的人。他再见到龚香,也心甘情愿退了半步。公主称其为“叔叔”,当是有几分真心的。
七宝落地后一个月,也正是秋冬交际的时候,北风刮起来,气温一下子就突然降低了。
幸好凤凰台也是早有准备,毛昭早就拿出了凤凰台上一次遇上大旱后的所有记录,记录中说明过在大旱之后,天气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正常。
姜姬早就防备着今年冬天会早早到来,甚至有可能会比往年更冷。
她强令百姓不许再种地,理由是为了让土地休息。
虽然这道公主令头一次不怎么让百姓们高兴,但还是不打折扣的执行下去了。
而凤凰台附近也屯了许多燕煤。
她屯燕煤是为了打造兵器,煤比柴耐烧,能提供持续的高温用来打铁。现在每个月,姜武都能拿到近四十万支箭头,以备大战。
燕煤的兴盛也让她发现在大梁还有许多地方产煤。
因为冒出了很多假燕煤。
商人们并不在意这“燕煤”到底是从哪里产来的,只要是煤,能烧,他们就要。
何况从燕地贩煤过来路途遥远,有近处的煤山可挖,他们自然就会舍远求近。
凤凰台的人也早就习惯了用煤,实在是因为商人贩来的煤又多又便宜,柴虽然便宜,但总有不差钱的人家更愿意用煤。
现在要过冬,至少百姓们不会缺取暖的材料。
剩下的就是粮食了。
这个,她实在是变不出来。
今年冬天,只怕是要饿死不少人了……
她命毛昭在城外再选一吉地,准备再开几个公墓出来。
毛昭把这件事记下,看了一眼公主身边的七宝小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前问候。
先当没看到吧……以后真的正位中天了,他再一一拜见才是正道。
凤凰台这里刮一刮北风,从上到下都忙着过冬,凤凰台外面就乱得不像话了。
姜姬猜到天气一变,商人们今年可能会提前结束生意,不会像前两年冬天那样还在外面做生意,过年都不回来。
要说商人胆大也是胆大,但他们其实比真正大胆的人都要更稳妥。
结果商人们这次回来的比她想像的要快得多。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万应城与公主城外面的官道就被商队给占完了。
当消息送到凤凰台时,她才知道,河谷终于出事了。
云青兰的召贤令惹怒了天下人,终于,惹来一个义士,愿意以身试险,谋刺云青兰。
他学识丰富,装成要从贼的样子,揭了召贤令,得已面见云青兰,与云青兰对面论文的时候,暴起,以短剑刺伤云青兰,后事败被俘,丢了性命。
此人名叫任豪,不知是真名还是假名。
总之,身为一个义士,还已经死了,死得还如此壮烈,那义军不干点什么就太过分了。
于是义军向云青兰宣战了。
很正式的,先发檄文,一封封的特意派专人送到各城去。
这个姜姬就去问了,凤凰台有没有收到檄文?毛昭和黄松年都回家去问了,还特别公平,两家一个都没给。
送到徐家去了。
白哥只好去徐家把檄文拿回来,与君共赏。
檄文发完,等于是对天下人正式说一声:我要开战了,这不是不义之战,我为什么发兵打他,檄文里就是理由。如果有人反对,必须照着檄文发文骂我,要驳斥得有道理才行。
再然后,义军李氏——终于,三家共推出一个领头的了。
李氏再给河谷送了一封劝降书,摆事实讲道理,说云青兰犯了什么什么错,都是什么什么罪,应该自省,应该后悔,应该认罪。
如果不认罪,不自省,不后悔,那他就只能去死了。
他这里兵强马壮,有天下人相助,愿意再给云青兰一个体面去死的机会,不然真刀真枪的来了,云青兰就会死得不体面了。
劝降书也是让专人送到河谷去的。
云青兰在河谷也没闲着,他自己被刺杀了,先在河谷砍了一圈“内奸”,然后又再次征兵征粮,河谷等二十二座城再次被他搜刮一遍。
然后,他也接到了檄文,就让徐公作文驳斥——就是骂回去。
再然后,他又接到了劝降书,徐公就又添了一个活,再写一篇文骂回去。
就在两边写文章互骂的过程中,商人和百姓都得到消息了,都开始往外跑了。
在商人带着河谷和交战地区外逃的世家百姓回来的时候,徐家又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徐公的。
虽然徐公在河谷,这信寄到了凤凰台,寄信地址似乎有相当大的问题。
信到了姜姬手中,看了一遍发现,这是一封针对徐公的“劝降书”。
首先,夸了徐公一番,夸他是天下士子心中的文魁,写信的人就说他爷爷他爹他还有他儿子孙子都非常崇拜徐公;
然后,悲痛于徐公被贼子所掠,被逼从贼的惨事,惨到他在家里一想起来就哭,他的朋友亲人,哪怕是街上的百姓提起从贼的徐公都在为他难过;
最后,现在,义军在打贼人,徐公身在敌营,义军当然会想方设法营救徐公。但如果贼子拿徐公的安危去威胁义军,义军必会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就是徐公,想必也难以忍受自己成为贼子手中的刀枪,为其所用。
所以,徐公,您是不是能先自尽一下?
这样既免了贼子拿你当人质的隐忧,也全了名节。
等日后活捉了贼子,必会在您的墓前为您正名,让贼子磕头跪行,向您赔罪。
她把这封所谓的劝降书放下,让人抓住白哥:“你不要急,也不要怕。我这就命人去接回徐公,必不会叫他受人所害。”
白哥早在看过劝降书后就又气又怕,两眼红通通的吓人。
姜姬也对着劝降书叹气。这哪里是劝降书?这分明是催徐公去死的催命符。
义军里的人只怕不但为难救不救皇帝,也为难救不救徐公。
皇帝是傻子倒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可徐公并不傻啊!
那就最好死了,他们就省事了。
姜姬指着劝降书说:“这东西,只怕不止徐家有。外面的文会上可能也已经开始传了。”
徐公说到底是个文人,文人最重名声,以名杀人,这个劝降书传出去,就是要徐公不能活,他就是活着回来了,也只能去死。
毛昭立刻道:“我立刻命人去找!”
姜姬:“找出是谁把这东西送进凤凰台的。如果在文会上找到人了,先不要惊动,等把人都查清了再一起抓进来。”
等白哥、毛昭等人都走了之后,这里就只剩下鲁人了。
姜姬才对姜武说:“想办法撬动河谷云家的人。”
姜武:“云家旁系?”
姜姬:“对,已经改了姓的,入宫为奴为婢的,还有云家原来的附庸。给他们送钱,收买他们,让他们背叛云青兰。”
姜武心领神会:“以义军的名义去做。”
姜姬笑道:“对。”
义军不想打,云青兰也不想打。
她现在就是要逼云青兰打。
一边往死里打的时候,另一边不想打也不行了。


第719章 送行
天气变冷, 街上的百姓就少了。士人们的文会反倒开得更多了, 现在的天气才是正好啊!秋风如扫, 天地间的颓气、废物应该被一扫而尽!
文会兴盛也跟近几年凤凰台上各种新闻层出不穷有关。
就是头顶上的安乐公主都值得开上百十个文会,好好论一论这个“女人”。
特别是在她好像又有了一个孩子之后, 文会上各种五花八门的议题就冒出来了。说的最多的都是在猜孩子的爹是谁。
因为议这个既时兴,又……没有危险。
不然, 别人都在议论安乐公主, 他们这个文会不议,这就落后了。
可安乐公主身上的议题太多,议别的都危险, 都不如说些风花雪月,提一提寝帐香浓, 论一论枕畔齿间。又热闹,又吸引人,又安全。
可是有另一小部分人就看不上这些道貌岸然之辈。
时达就是其中之一。
时家没钱,他也穷得很。以前还不算太穷,父母去后, 他无妻无子,家里还有仆人操持, 日子还不是特别难过。
但凤凰台上几番动乱,家里的钱就一下子花干净了。
他当时不肯逃,一来是父母祖辈都葬在这里, 他这一走, 日后祖先无人祭扫;二来, 他认为真到凤凰台都乱了的时候,大梁外面也早乱成一锅粥了,逃去哪里都一样。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凤凰台里是最安全的。
所以他当时把家里的钱都换了粮食、盐、箭、布等东西。
也真亏他的这份明智,凤凰台乱了几年,时家硬是连个下人都没死。
但穷也是真穷了,家中积蓄都没有了,只剩下了粮食,还都藏在地下。
安乐公主来了以后,局势一天比一天安稳。可时达却越来越看不惯安乐公主!
他觉得此女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
她市谷于民——邀揽民心!
她退士归家——排除异已!
她颁布鲁律——其心可诛!
……
总之,在他眼里,安乐公主的每一个举动都有深意,都不是那么简单的。
可叫他最疼心的是这上上下下的人竟然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不厌其烦的在每一个文会上述说自己的想法,有人赞同,有人反对,但时达之名倒是传出去了。渐渐的也有了三五好友与他唱和,也有一些人信服于他的见识和言谈。
时达在家闭锁多年,自成年后还未显名声,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显达之路,不由得更加振奋起来。
可他渐渐不再满足于只是在文会上显名。
他说安乐公主市谷于民是为了民心,有人反驳他除了安乐公主,还有谁做到了让凤凰台的百姓口中有食?
他说安乐公主排除异已,那么多凤凰台的官员弃官归家,她也不加阻拦;有人往外跑,她也不管。
有人反驳难道要她把人都杀了才行吗?她不拦着人跑,已经是大仁了。
他说安乐公主推行鲁律,就有人说鲁律其实也没那么糟,大梁糟颓至此,人人心中无依,有鲁律总比没有好。
时达发现他指责安乐公主的话就像无根之木,无缘之水,难以取信更多的人了。
说到底就是除了现在的安乐公主之外,并没有第二个良主能让人可托负天下。
是不知死活的梁帝?
还是义军中的李、包、伍三家?
这天下,总归还是需要一个主人的。
一直这样下去,安乐公主未必不能成为天下之主。
何况此女野心昭昭!
手段城府都不缺,身边还有一群有才之人拱卫追随。
时达思前想后,不由得萌生了要替这天下寻一个真正的英明之主的念头来。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就难以磨灭。
但真的说要走又不是那么容易的。
家里只有一个老仆一家四口服侍他。他要是走了,老仆夫妻二人要留下来,两人年纪都大了,不能再受颠簸之苦,他还要给他们留下一些钱,防着出什么意外。
要走远路,不知目的地,不知归期,那就不能骑马,至少需要一架结实的车,还要拉车的马。
家里的粮食倒是可以带上几袋,书也可以带上,他也有剑。
但出行在外,衣服要备几件结实的,鞋也不能少,还要备些药材。
还有再带些钱。如果能再求几封荐书就更好了。
这样一盘算,他这需要的东西可不少!
时达苦无良策,又没有富有的亲友可以借点钱,只好把这个念头放在心底,时不时的想起来在心中盘算一番再无奈放下。
次数多了,都成心事了。
如果能有人愿意资助他就好了……
这一天,他在文会中受了气。
最近因为安乐公主有子的事,黄公义助公主,文会中的许多人就倒转风向了。
时达被人找上了门,问他对安乐公主有子一事到底是什么看法。
时达当然认为此乃安乐公主一大罪。她如果还要脸的话,就该羞愧自尽。
来人问时达,安乐公主罪在何处。
时达道她未婚有子,难道不是罪?
来人道凡兽草木无人许婚,无人成亲,仍繁衍生息,子孙绵延,什么时候成婚才能生孩子了?男女相亲,雌雄相合,乃有子,乃天道自然。非婚则有罪?人道难道更胜天道?人间道理难道比天地间的道理更大吗?
时达道,人有别于自然万物!
来人就问他人道在他眼中是不是胜于天道?如果他这么想,那他就太自大了!
席上的人不由得纷纷点头。
时达:“……”
他当然不认为人比天大。
而且顺着这个话辩下去,就跑题了!
时达只好换一个,说安乐公主既然是公主,就应该为世人做榜样,替天下妇人为榜样。如果认为公主未婚有子是应该的,那天下妇人是不是也可以照做?
他这话一说,席间的风气就又转回到他这里来了。
来人就笑道安乐公主是帝裔,天下妇人难道可与帝裔比肩?
这么说也有道理,公主能做的事,难道街上一个平凡妇人也能做吗?能自认与公主一样吗?
时达只好跳过安乐公主的风流韵事,他已经有感觉自己是被人给陷害了。
他道内帏私事,与我等何干呢?
来人就逼他道,公不是以为公主此举有错?既有错,自然当论!
时达道,我虽不认同公主之行径,但此乃私事,于国于家于民都无干,所以我并不在意,还请尔等也不要将公主的私事挂在嘴边,此非丈夫行事。
时达说,这天下有那么多事需要我等去关心去操持,怎么可以把目光集中在旁人私情上呢?实在是太不大方了!
这下,那个人就拱手道还是时公说得有理!我服了!
这人就火速钻出人群,“败退了”。
这人虽然退得奇怪,但时达还是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告辞,不料另一个生人又冒出来了,坐在时达对面拱手:公慢行,某还有一惑待请教!
时达只好继续坐着。
这回这个人是问鲁律,时达怎么看。
时达当然说鲁国是小国律条,安乐公主包藏祸心,将小国律条放在凤凰台这样的地方,是想将凤凰台也变成鲁国,其心可诛啊!
这是他一贯的想法,他也一直都是在文会中这么说的。可以说是他最有信心的辩论了。
见是自己熟悉的,他就不走了。
这个人就请时达说鲁律哪里不好?是,虽然是诸侯国的律条,但只凭这一点就说鲁律不好,岂不是以衣观人,流于表面?
时达就信心百倍的说第一,鲁律见小民。
现在市面上的鲁律大多是写商人、匠人、田奴、流民等小民的。这种贱民的事,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用律条写出来呢?只要派遣官员,让官员去管理就行了,浪费笔墨写出来,难道是连官员的能力都信不过了吗?觉得他们连这等小民都管不好了吗?
剩下还有第二第三第四,他洋洋洒洒,说得口干舌燥,说完,等这个人反驳。
这个人就一条一条的驳,他说鲁律写小民不假,但小民也是百姓,你不能因为小民操贱役就认为他们低民一等,你这样想就太自大了!
时达刚要反驳,这人说你刚才说那么多我都让你说了,你总要让我说完啊。
时达只好等这个人说完。
这个人就接着驳第二条、第三条……等他驳完,每一条最后都要缀上一句“你太自大了”。
前面那人也说时达自大,虽然是不同的议题,前后两个不同的人,但两人都认为时达自大,最重要的是,他好像是很自大?
一时认为凡人比天更有道理,一时又认为小民微贱。
席上众人看时达的眼神都不对了,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时达此时才发现好像不对头。
特别是这第二个人也是突然之间就认输告辞。但他并没有驳倒此人!
时达见人群中好像还有人想挤过来,连忙匆匆告辞了。
回家之后,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自己是被陷害了!
这时,时迈来了。
时迈强行认了亲后就赖在时家不走了,他随身只带了一个下人,时达也不能把“亲戚”赶走,最后只好留下他。
时迈身为“亲戚”,长驱直入,无人阻拦。
“兄为何气愤?”时迈问。
时达新恨旧愁一起涌上心头,对时迈叹道:“国无良主,使奸人在位,令我等蒙羞啊!”
叹来叹去把他想去外面寻找良主的念头对时迈说了。
时迈说大哥,你说的都是对的,那就去!小弟追随你一起去!
时达说哪里能去?家里没钱!
他也是想隐晦的赶人走。
不料时迈说:“兄需路资何不对弟明言?”
说罢立刻回屋抱着行李跑回来,把箱子里的钱全都倒出来,痛快地说:你让我借住这么久都没收我的钱,我实在过意不去,就把这些钱全借给你吧!
时达吓了一跳,见有金有银有新新旧旧的铜钱,估计是时迈所有的积蓄,当然不肯要。
时迈说没时,大哥你尽管拿着钱走!就是小弟没钱了,也没办法回家,只要你能让我继续住……
时达觉得很不好意思,他想赶人走,结果人家却把钱都借给他。
想一想,兄弟也有通财之谊,何况他现在也没有别的路可走,继续留在凤凰台,也只能在文会中一呈口舌,说到底于天下无宜。
倒不如出去走一趟!寻得良主,既一壮心志,又能解救天下万民。
何况他把这房子借给时迈住,时迈也不必怕他借钱不还。
他就握着时迈的手说:“得弟相助,兄无憾矣!”
然后买了马车就带上下人出发了。
时迈一路送到城外,洒泪拜别时达,等到商队走远了,他一擦眼泪,沙哑的对身边的从人说:“可算哄走一个。奶奶的,花了我两个月!我以前谈什么生意也没花两个月啊!”
从人笑着说:“以前你是赚钱,这回你是送钱,这才花的时间长了。不熟练嘛。”
“时迈”呸道,“送钱还要熟练?我以前送钱送礼也没这么费劲过!走走走!戏还要再唱半年,先回时家。”走出两步,“时迈”回头看向远方说,“他可别出去几天就死了,白花我的功夫。”


第720章 好多爹
时达乘车出了凤凰台, 走过万应城, 路过公主城,很快就奔向了茫茫无际的荒野。
商队的人不算多,他要精打细算, 所以是跟着一条小商队出来的。
商队中的护卫白天黑夜不停的巡视, 既防野狼,也防流匪。
“这大梁……几时成了这样?”时达目瞪口呆。
青天白日, 流匪就敢暗暗的在远处尾随, 等着他们天黑后扎营停下。
在这里, 野兽与人竟然是一样的。狼群也是从白天就开始尾随, 哪怕商队中有几百个人, 狼群也不害怕。
商队的护卫只是保护商队, 但如果有人离开商队, 他们可是不会管的。
时达没多久就吃了苦头,因为带的粮食不够必须要去附近的村庄买粮。
商队也有粮, 但太贵了!
商队主管还指点了他哪里哪里几年前是有村的,但也告诉他,现在还活着的村庄如果不是成了匪窝, 那就已经死光跑光了。
“早成空的了。”商队主管笑着说。
奸商!
但到底还是命重要,时达看暂时不可能脱离商队寻粮,只能买了高价的谷米。
等他的钱全用光之后,商队主管立刻拿出借据。
……时达只好借了钱, 再用钱买粮。
商队主管笑着夸时达精明, 有人直接借粮, 但粮却是一日比一日贵的!
“每往前一里,这粮就要贵上一分。”商队主管笑道。
时达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在商队经过的路上总能看到尸首。商队的人发现后就会把尸首移到远处,如果有时间就挖个坑埋了,没时间就找个深坑或地势高的地方扔下去,再不然就烧掉。
这些倒毙的尸首,喂出了那么多尝惯人肉味的野狼。
他们可能是野匪,也可能是被野匪害了的人,还可能是商人。
商队主管对他叹道:“这条路越来越不好走了……”
时达知道这种商人肯定知道很多外面的事,早就想借机打听,便趁这个机会询问。
这些野匪都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河谷来的?还是从伍家道来的?
商队主管叹道:“这哪里知道?都是百姓,都是可怜人啊……”
时达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离开公主城之后和走出凤凰台之前,他就算知道义军与云贼相斗,也只是知道而已。义军按礼发檄文,递召降书,明召天下,并无不妥啊!
云贼……云青兰,有勇有谋,善抓时势,一举成名天下皆知。也是一位勇将。
这两者之间,必有一个是他期望的天下之主!
在走出凤凰台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真的走出来之后,看到的却是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