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这篇自苦的文章火了,传到皇帝耳中,皇帝找来一看,如此深情怎能辜负?就把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传到凤凰台,终于让良春公达成了见皇帝的心愿。
良春公在凤凰台住了七年,终于去逝,死后棺材被皇帝送回家乡,万人空巷。
这是一段忠臣与贤君的佳话。也是一个士子终于能凭一篇文章打动皇帝的佳话。
后来,但凡是臣子思君,十有八九都要引用这篇文章。写了以后,皇帝十有八九都要把人叫过去,好解臣子的相思之苦。
李客引用此赋,当然非常合适。他总不能写我听说皇帝不在家,所以我特意来拜访他。他只能写我太想皇帝了,能让我见见皇帝吗?
从人将此表封在盒中,犹豫了一番,问李客让他哪个儿子去送信。
肯定不能是李客本人去,两个弟弟都在领兵也不合适,那就只能是李客的儿子去了。
最好是长子。
但李客的长子非常重要,次子虽然不太够格,但确实是最合适的。
从人:“不如就让二郎……”李客摇头:“我不去还行,大郎不能不去。就叫大郎去。”
从人担忧道:“你现在坐都坐不住,家里的事都是大郎去办的,派他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说,家里的事怎么办?”
李家的规矩如此,长子是要接任家业的,底下的儿子倒是都不怎么重要。
李客:“正因为看重他,才要历练。就让大郎去。”
从人只得去传话让李客长子过来。
在等的这段时间里,从人问李客:“你觉得皇帝现在在哪里?”李客睁开眼:“必是在河谷。”
从人轻轻吁了一口气:“凤凰台上诸公,胆大包天……”
皇帝丢了都敢不说!这胆子真是比天都大了。


第714章 何年何月才相见
求见皇帝的奏表如毛昭所预料的那样纷纷递到凤凰台上了。
有很多人可能根本都不知道凤凰台上的情况, 他们甚至还到花家、徐家或陶家拜访。
这叫姜姬实在是想不到。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竟然还有人不知道?”
她想到一个可能,“难道是在伪装?”
白哥比她见识得多, 他说不可能是伪装, 应该就是真的不知道。不是所有城市的城主都知道收集凤凰台的消息的。
他提出一个例子:“以前还有人以为徐公去世了, 特意来奔丧呢。”
如果不是徐公大度, 那个人在说出这话的同时就被徐家人给打死了。
姜姬习惯阴谋论——她还是不信有人这么蠢。
“他是不是被人陷害了?”
白哥说:“不是, 我们事后特意问过他,据他说是因为他们那里没有活到七十岁的人, 所以他就以为徐公应该已经去世了。”于是没有调查就直接带丧仪上门了。
“……”傻得出奇了!
毛昭也不奇怪,他见过的怪事多了:“他们世居祖地, 一生见过的天地只有那么大, 见多就不怪了。”
这些外人撞错庙门后才带着礼物去拜访王姻,再然后通过王姻才把奏表递到姜姬面前来。
毛昭已经过气了。现在人人都知道, 鲁人王姻才是能通天的人。
姜姬接到奏表时还在想, 怎么才能让奏表能更畅通无阻呢?
现在这种方式还是以前的老习惯,世家与百姓都习惯了这种找关系,找路子的办事方法, 现在流行的正是举贤必举亲。
她不是说这种方法不好, 在目前看来, 它是有优势的。
因为人才只在世家的小范围内流转, 所以皇帝或大王选拔人才, 也只需要关注世家的小圈子就可以了。他也没必要在意小圈子之外的人, 在世家之外的人连字都不识的情况下, 指望百姓中冒出一个能通识天下,有治国之能的天才是白日做梦。
世家内部的人才流通可以说相当成熟的,自家子弟从小精心教导不说,各家还可以通过收徒、收弟子等方式来组成更大的社交圈。可以说在世家里面,基本不存在有才无人识的情况,哪怕本家里没人赏识,如果有真才实学,大可以求学于其他世家,借托师徒关系,甚至可以把父子亲缘给比下去。师徒就是另一种的父子,师兄弟在这里就是不必多说的异姓兄弟。
姜姬希望可以建立起一套制度,比如外地的奏表进凤凰台,应该递到某一个司或某一个局,再由这个部门将奏表递到皇帝面前来。
而不是一定要找皇帝的某个宠臣才行。
这个只能慢慢来了。
递来的奏表几乎全都部分摘抄或全部摘抄了《慕君赋》,风迎燕深情诵读后,连她都觉得这个人真是太苦了,皇帝被这么一个人深爱,好可怕啊……
但在这个世界里,皇帝就是一个被所有士子追求的万人迷。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权力所在。
如果一个皇帝不再被臣子们追求,就比如现在的这个皇帝,那其实更糟。
姜姬问这些来递表的人都在哪里?
王姻答:“都住在臣家里。”
这也是大臣们的职责之一,像姜姬当时就住到了徐家。他们不但要负责递表,还需要把皇帝要见的人放在自己家里先养着,人要走的时候,他们还要负责送行。
姜姬问:“可有能用的?”
王姻道:“倒有一两个。”
姜姬点头,让他看机会把人送进来。
之后奏表不停的递过来,姜姬也就一开始看稀罕看了一眼后,剩下的都让王姻、毛昭、风迎燕去管了。
风迎燕名声在外,他来做招待再好不过。
姜姬到目前还没给他官职,实在是不知道这人到底可不可信,但人就这么用着也不错。
风迎燕不以为苦,不管是姜姬要他讲故事,要他解读文章,还是打发他去接待那些小城士子,他都很有干劲。
他每天都兴致勃勃的带着这些“客人”开文会,一间屋子,一些茶水就能把人给“关”起来。文会开到激烈的时候,吵得声音都能传到外面去,下人都会围观。
宫中其他士子也被吸引来了,文会的规模也越来越大。无形中倒是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白哥戏称为“闲人”,毛昭道:“闲人也不可小看啊。”
白哥:“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毛昭问白哥知不知道这些人现在每天在讨论什么?
白哥:“知道,好像在议《商律》。”
鲁律虽然已经在凤凰台上实行过一段时间了,但在世家眼中仍然是个新鲜东西。很多人抱有疑虑,对它疑心重重。
外来的士子更想不到凤凰台上下现在竟然在用《鲁律》!
啊,这一定是做梦!
风迎燕带着人开文会,当然要议时下最新鲜,最时兴,最难的题目了。鲁律一被提出来很快就成了众人眼中、口中的焦点。
但如果要议,首先要学。
所以他们与其说是在议鲁律,不如说是在学鲁律。
越学,越叫这些人想不通,想不透。
可鲁律并不是空中楼阁,它有鲁国做为依托,鲁国的事也不难打听。
前有朝午王,后有摘星公主,都是他们听过的风云人物。
鲁国的日渐强盛不是假的。
这其中有没有鲁律的帮助呢?
他们从批驳鲁律到学习鲁律,学过鲁律后,又继续批驳它,批完再继续……
如此几日后,姜姬这里先接到了一些关于鲁律修改的建议。
当士子们听说鲁律是鲁国士子(并非知名人物)草拟的之后,就一门心思想要把它给重新修改一遍。
小国之人哪有他们的才学高?
至于他们是不是一心要把鲁律中浅显的词句重新修改的高深到谁都看不懂——她就看不懂;
还是要在每一章前面都附上大段大段关于礼仪的篇幅……
都随他们去。
姜姬让阿陀看过后给她写一个主要内容的提纲就行了。
等这样的奏表攒到秋天,姜姬终于听说河谷那里又有新变化了。
不是义军上门了,而是云青兰要取仕了。
他广发召贤令,说虚位以待,若有贤人,请一定要去他手下干活。
他这个也是定点发的,除了已知的大世家之外,义军中的李家、包家、伍家、乔家等都收到召贤令了。可以说是摒除门户之见了。
毛昭看到招贤令后大发雷霆。
黄松年也说竖子可恶。
姜姬让风迎燕替她讲一讲,这召贤令有什么不对吗?
风迎燕说比如鲁国或赵国不能给鲁、赵之外的城池发召贤令一样,更不能说给大梁的每个大城都发一道了。
简直就是把“老子眼里没皇帝”“老子就是皇帝”顶在头顶上了。
之前义军中的李家发召贤令,其实是拿天下人当了个幌子,借的是云青兰这个反贼的势。如果没有云青兰事先为祸天下,借李家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发召贤令。
云青兰这道召贤令发出来,就等于把他要造反,他不怕天下人的事再次告诉了天下人。
打的不止是义军的脸,还有皇帝的脸,以及凤凰台的脸。
他说完就看公主笑了。
但他没能继续留在殿中,不久之后就随黄公等人一起被遣出去了。
可白哥倒是留下了。
风迎燕实在是羡慕白哥,他与公主的情谊是从鲁国起就开始的,别人实在是比不了啊。
殿内,姜姬让阿陀写一封情书。在让很多人写过情书之后,她发现阿陀写得最好。
阿陀早就习惯了,依言铺纸磨墨提笔:“要写什么?”
姜姬:“就问他为什么突然要发召贤令,是不是身边出了什么事?”
阿陀:“这么直接好吗?”
白哥说:“可以,云青兰看不出来。”
河谷。
云青兰温柔的对段小情说:“公自去,不必在意那些小人。”
段小情一脸苦楚,看云青兰仍没改主意才走了,一步三回头,显然十分盼着云青兰能把他叫回去。
云青兰只好扭过头不看他,后来干脆起身先躲回后殿去了。
他身边是新收的养子,十五岁年纪,非常年轻,对他忠心得很。
养子早就听说过云青兰身边各种争权夺势的事,也知道云青兰为人疑心重,见他这么信任这个“外人”,还很奇怪。
不过回来以后见过云青兰珍惜不已的信,他就明白了。
原来这个外人能被信任,还是托了这信的主人的福。
云青兰回到屋里坐在榻上,养子立刻送来美酒和西瓜,这是商人送来的,据说是那个公主赐给百姓的珍物。
这不就是野外里常见的马瓜吗?
云青兰破开西瓜,抓着大嚼,西瓜汁沿着下巴滑下去。
养子也觉得看起来是挺好吃的。
云青兰吃完一个瓜,洗干净手脸,才端起酒喝,边喝边叹:“现在孤身边也只有他可信了。”
说着还落了泪。
云青兰也感觉到了自从长子死后,底下人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但他并不后悔除掉云重!如果云重还活着,只怕现在这个庆国就不是他的庆国了。
他还不需要一个已经长成的继承人来替他坐这个王位。
但他也必须用更强力的手段来握住底下人的忠心,不让他们起别的心思。
这次带兵出征,他能感觉到本来已成散沙的军心又渐渐聚拢到了手中,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但回来之后的一团乱局还是令他心烦。
他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不管是以前的心腹,还是族中的亲眷,全都别有用心!
结果唯有公主的人才能令他放心啊。
“段公不恋权位,一片忠心待孤,叫孤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才好。”云青兰感叹。
养子机灵地顺着他的话说:“段公一再的辞去大王委下的祭酒一职,可见是真心的。”
这段公本来就是大夫,大王又让他兼军中祭酒,于是段公就天天来辞职,可他越来,大王就越放心,越不愿意让他辞。
养子都奇怪,本来大王还有些犹豫,段公一辞,大王反倒一点都不犹豫了。
云青兰点头:“是啊,他是公主的人,自然是一心对孤的。”
养子:“那公主对大王也是一片真心喽?”
云青兰不由自由的露出一个笑来:“公主待孤……自然是真心真意。”他叹道,“我与公主,不知何年何日才能相见啊……”


第715章 爱我还是他
段小情一直没功夫来见徐公, 最后只能辛苦徐丛走一趟,去拜访段小情这个“红人”,回来后说, 段小情又开始病了。这回不完全是装的, 至少病了三成, 他装了七成。
因为云青兰似乎这次回来后, 跟云家人离心了。开始相信“外人”了。
他不但给段小情高位, 还向外求贤,再联想起最近他回来后喊打喊杀, 罢了不少云家人的官,许多姓云的都被赶回了家。
这让云家旧部都开始不安了。
徐公笑着说:“他这不是离心了,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从云青兰除掉云重就可以看出他不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他是只能共患难, 不能共富贵。
当时他刚到河谷,又先杀了长子, 为了安定人心, 他才大肆封赏、提拔云家旧人。
结果云家的人就放心了,就把云重的事给忘了,他们把云青兰当成了一个愿意与他们分享王权的大王, 争权夺利, 毫不客气。
“他也真能忍。”这一点上, 徐公是有点佩服云青兰的。
云青兰一直忍到了出征。
河谷当时空无一物, 他一边把所谓的“高官厚爵”许下去, 一边也并不以为这样就可以坐稳王位。
他还是有一份清醒的。
他需要粮食, 需要钱, 需要人心!
他需要把云家军完完全全的抓在手里。
公主送给他的奏章是一个好借口,让他可以扯虎皮做大旗,带兵出征。
可当时哪怕没有公主送上的诸城拒交税赋的奏表,云青兰也会带兵出门的。
他需要去“借粮”。
他需要把河谷缺少的东西都从外面抢回来。
公主只是算好时机,给了他一个更有面子的借口。
也正好可以迷惑外面的人。
公主算无遗策,云青兰果然一头栽了进去,借口替皇上出气,跑出去对着各城耍了一通威风。
义军也趁势而生。
云青兰这次敢向天下发召贤令,也是因为被公主催发出来的野心与妄念。
徐公就听过云青兰数次讲起“凤凰台与孤是一家”。
他当年骗云青兰说可以令他与朝阳公主之子为太子,因为皇帝生不出来。终于把云青兰哄出了凤凰台。
但现在给云青兰信心的却是公主。云青兰真心相信,只要时机成熟,他带兵回到凤凰台,公主会大开宫门迎他进去。
所以他敢广发召贤令。
皇帝在他家后院里关着,凤凰台上的公主对他芳心暗许。
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带兵出去打仗这么长时间,早就把分散到云家各部手中的兵都给收到自己手上来了。不服从他的人,也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他现在回来了,就准备收拾河谷的云家人了。
这些还蒙在鼓里的云家人,以为还像以前似的,云青兰这一支当了将军,凡是姓云的都在宫中混个小将当当;那现在云青兰当了大王,云家其他人也可以当大官了!
他们都错了!
十日后,云青兰在宫中设宴,把近日不停涌入宫中劝他不要信任外人的云家人都给请了来。
不出半日,徐公就听说云青兰在前面杀人了。
徐公听着外面的哭叫声和军队跑进来的隆隆的脚步声,对徐丛和徐树说:“与我们无关,把门关上吧。”
徐丛把院子门关起来,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人跑来敲门喊徐公,求徐公去劝谏大王。
那些人哭喊不停,门都快被他们撞破了。
徐公始终不让他们应声。
最后,有刀枪声。似乎是来了一队士兵,那些人被带走了。
徐公一直望着大门那里,哪怕什么也看不到。
半晌,他叹道:“这些傻子啊……”
他们以为当了大王的云青兰就不是云青兰了?如果说以前的云青兰还是个人,当了大王之后,他就不能再称之为人。权欲会放大他身上的兽性,而不是人性。
像公主那样的人,尚且令人惧怕,云青兰与公主相比,就如同脱去人皮的老虎,他只会噬咬眼前的猎物,却永远也学不会如公主一般去养育他们。
这一日之后,云家已经不能再称为云家,因为云青兰强硬的替云家旁系都改了姓氏,只有他这一支才能姓云,并从此成为庆国的王姓而为人忌讳,外人不能称呼云姓,更不能写出来。
徐公当然要替他叫好,还说大王英明,早该如此。然后替他起草了一篇王令,广发庆国各城。
原本的云家人不但要改姓,一部分因获罪而被杀,没被杀的男子受刑,入宫为侍,女子入宫为婢。
剩下的改了姓的也被强硬的赶出了庆国,流落于野,不知所踪。
但是除了云家之外依附而来的姓氏却都没受到什么伤害,除了有几个跟云家旁系牵扯很深的之外,剩下的至少没像云家旁系一样,因为姓云就被一网打尽。
而云家旁系原本占去的官职这一下也全都空了出来。
云青兰先向庆国各城、各家著姓索取人才,要来的人不管是不是驯服,都被推了上去。
段小情和徐公再说生病也不行,都出席了。
云青兰坐在王座上,看到底下人才济济,不由得万分开怀。
不巧,底下被逼来当官的其中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嘲笑质问云青兰:“大王可知?外人都道陛下在此。某以为,外人实在不知庆国之事,庆国的陛下,不正在这里吗?”
殿上鸦雀无声。
徐公装睡,段小情装病,两人都装死。
下首坐着的二三十个“才俊”,有的看着那个年轻人叹气,有的却看起来非常佩服的样子。
云青兰突然笑了:“你们想见陛下吗?”他转而问徐公,“公以为如何?”徐公只得开口道:“大王要如何便如何吧。”
云青兰就对身边的养子笑着说,“去,将陛下请出来吧。”
殿上的人都惊呆了!他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
段小情一副受不了要找个洞钻的样子。
徐公倒是还算撑得住,塔拉着眼皮好像已经睡着了。
段小情都纳闷了,徐公怎么还能坐得住?
大梁最大的秘密就是这个了!
但不管他再怎么着急,他也无计可施!
皇帝,到底还在被人给引出来了。
当段小情听到那沉重又一跌一撞的脚步声时,不禁也抬头直身向前望去。
——他从没见过皇帝真身。
他以前在鲁国时从没想过皇帝会是傻子。当他到了凤凰台以后得知了这件事……
这么说吧,他知道以后就觉得公主真的就是天命所归了。
不然,哪怕皇帝只是体弱,公主想得到天下都会比现在难上一百倍。
偏偏皇帝是个傻子!
徐公恐怕就是觉得既然傻子都能当皇帝,那换成一个女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凤凰台上的诸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们经历过一个傻子当皇帝的事,接受公主当皇帝也不那么难了。
可他现在还能回忆起得知这件事时的心情,说是天崩地裂都不为过。
下面那些引颈而盼的人,当他们见到傻子皇帝时……
蒋胜走在前头,陛下现在很喜欢他,很依恋他,所以会追着他走。
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是在这种境地中仍然对他好的人,陛下对他并不像以前对其他侍人那么爱欺负人。
陛下偶尔会捉弄他,但总是捉弄过后就会讨好他,他把这个当成一个游戏。
蒋胜发现,哪怕是一个傻子都知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比想的要“聪明”许多。
“胜……兄……”陛下吐着口水说,“回!回去!”
蒋胜听到传信后,故意把大门打开,然后当着陛下的面走出来。
陛下开始以为放他出来玩,就冲了出来。可他后来以为他要走了,就哭着追了过来。现在是到了陌生的地方,他又开始害怕了,要叫他一起回去。
蒋胜这辈子见过许多人,从不轻易发善心,他觉得跟他的境遇比,世上的可怜人就没那么多了。可等他见到皇帝后,他才发现这世上最可怜的其实是这一个。
能有幸生在最受宠的公主的腹中,能有幸是皇帝最心爱的儿子,能有幸父皇早死,能有幸成为皇帝。
但这一切偏偏造就了他的不幸。
他能渐渐听到人声了,他放慢脚步,等一等陛下。
陛下扑上来要抓他,他可有点没轻没重的。
蒋胜只好再往前走了几步,刚好走到了众人眼前。
陛下随即走出来了。
堂上先是一片惊呼,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蒋胜一身侍人的衣服,不容错认。
身后的陛下虽然穿着破烂,但仍是缀着祥纹的龙袍。
“胜……兄……”陛下笑嘻嘻的扑过来,蒋胜再躲,大家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云青兰大笑:“诸君,快来见过陛下吧!”
堂上如坟墓一般。
庆国大开国门,以迎各路贤才。
最先走进庆国的当然是商人。
云青兰仿公主城,也允许商人在城外建市场,也给商人优待,也行鲁律、鲁俗。
除了不收流民之外,他让段小情把公主城的许多事都照搬过来了。
段小情近来做事“轻松”许多。
见过皇帝之后,被强索而来的各城贤才好像一夜之间全换了心肠。
他们不再满腹怨气,虽然做事乱七八糟的,但庆王五日一朝,十日一沐,他们都乖乖照办了。
商人进入庆国后,当然先要拜访重臣、权臣,然后才是庆王。
但庆国给他们省了事,庆国的大王、重臣全都住在一个宅子里。他们往门口递一回礼,就能全见一遍了。
段小情就先替云青兰收个礼,再把名帖收一收,交给云青兰。
他本以为云青兰会先打听义军那里的事,但云青兰却把凤凰台上的事也摆在了首位,与义军等重。
段小情很担心云青兰要对公主不利。虽然云青兰表现得对公主很深情,但他不敢相信。
然后他就听云青兰阴森的打听“安乐公主最近最宠爱的人是不是叫风迎燕?”
“安乐公主是如何宠爱风迎燕的?”
“风迎燕有没有失宠?”
段小情:“……”


第716章 送间
段小情终于“轻闲”下来了。
云青兰本性非常多疑, 所以在有了新人之后,当然就不再需要他了,他管着河谷上下大事小情两年之久,云青兰让他“好好休养身体”。
卸去身上的职司,他也能来看望徐公了。
两人对坐饮茶, 不由得生出许多感叹。
段小情说起风迎燕, 不必再多说什么,徐公当即就懂了,不由得失声大笑。
段小情也是苦笑连连:“我是万万没想到……”云青兰还有闲心想这个。
徐公倒觉得这很正常。
云青兰现在相当看重公主这个“情人”。他一方面自得于公主对他的“真心”;一方面, 他也盼着日后回到凤凰台时, 能得到公主的帮助。
所以, 他是绝不可能放弃公主对他的“爱”的。
但公主的名声在外,她禀性多情, 这是人人皆知的!
一个多情的人,是非常容易变心的。
云青兰当然会担忧失去公主。
“何况又是灵武公子。”徐公笑道。
比公主的多情更出名的, 当然就是灵武公子的美貌了。整个大梁未必人人都听说过安乐公主, 但一定不会有人没听过灵武公子。
“像公主这样多情的女人, 遇上灵武公子又怎么会不动心呢?”徐公说到这里,牙根都要笑出来了。
实在叫他忍不住啊!
哈哈哈哈哈!
被云青兰关在这里憋了两年气!现在终于能出气了!
段小情也感同身受,虽然不敢像徐公一样放诞, 但心情也好了很多。
至于公主是不是爱上灵武公子……他们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她就是真爱上了, 需要被担心的也是灵武公子。她要没爱上, 那……需要被担心的还是灵武公子。
段小情想起鲁国中曾传言被公主倾心的人, 都觉得值得为灵武公子饮上一杯。
两人对饮时也不能畅快说话, 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免得隔墙有耳。
段小情有些担心陛下。
纵使是个傻子,那也是陛下啊。哪怕不坐龙廷,不御万方,好歹也该安安祥祥的活着。
而不是受人折辱。
更不该……
他害怕那一日之后,陛下的日子就要更不好过了。
他叹了两声,徐公听到了,也猜出来了。毕竟那一天的情形他们都亲眼目睹了。
眼前还有什么“大事”需要他们费神呢?
陛下这个难题,就难在他是“陛下”了。
这样的陛下,活着就是给大梁朝抹黑,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段小情在见到这样的皇帝之后,不止一次琢磨过要不要为了……大梁的“颜面”,送这个皇帝一程?
可他虽然有这个意识,无奈实在没有办事的胆量,就总在心里想啊想,想啊想……
一直想到陛下终于被更多人看见了。
他反而开始担心会不会也有跟他一样想法的人呢?
他就问徐公,万一有人要害陛下,他们该如何防范?
徐公说不必担心,他早就给云青兰提醒过了。
这样的皇帝留着,对云青兰绝对是件好事。有傻子皇帝衬着,云青兰这个反贼就反的不那么罪大恶疾了。
云青兰被他“提醒”过之后,就记住傻子皇帝活着对他有好处!所以他才会好好养着傻子皇帝。就算有人要害傻子皇帝,他都会保护好这个傻子皇帝的。
段小情听了就放心了。
徐公看他形状,心中也是有一些感叹。
……在他早年间,也打过除掉这个皇帝的主意。甚至他还考虑过从哪里寻来一个合适的孩子冒充太子。
但这份“大公无私”还是败给了人的本性。
他不免去思考,假太子长大后不知自己是假太子,又知道皇帝是徐公害死的,会不会“替父报仇”?
那他就死得太冤了!
他送假太子一场天大的富贵,最后死得这么冤!
那如果假太子知道自己是假太子呢?
他是会视徐公为恩人?
还是会除之而后快?
徐公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考虑过以后,他就把这份“公心”抛到脑后,认认真真的辅佐起傻子皇帝来了。
他不敢赌任何一个坐在皇位上的人的仁心。哪怕是公主,与她相交也远比与其他人相交更危险。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可如今身在河谷,他却每一日都在思念远在凤凰台的公主。
盼着她能早日……想起这里来。
凤凰台。
姜姬让阿陀把情书送出去,这一回就不必带礼物了。
阿陀还不太习惯,一再询问“真的不用送个木雕过去?”
外面市场上都是!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草雕。托了公主的福,商人们很快学会了制一个空心木雕,然后用草将里面填实,再打开取出就是一个草雕了!
倒也别有意趣。现在凤凰台下很流行这个小玩意呢。
姜姬一概说不用,只是催他赶紧把信送过去。
倒是王姻和龚香察觉出来一点。
公主这是打算舍弃云青兰了。
事情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很明显义军与河谷肯定会开战了。那公主自然就不必再应酬云青兰了。
至于胜负,那就听天由命了。
这也不是打一场仗就能分得出来的。
龚香与王姻都警觉起来,不必姜姬再吩咐,他们就开始发动商人屯粮屯物。
姜姬见他们两人都发现了,干脆就开了个小会,说了她下一步的打算。
这场仗一打起来,什么时候结束其实是不好说的。因为哪一边都不傻,义军那里,李氏、包氏与伍氏的目的应该只是多吃多占,不可能真的把身家性命压上跟云青兰打。
云青兰也不傻,他的河谷现在是一盘散沙,打起来胜算很小。
所以,要防备着他们打到一半握手言和,或者根本就不打就握手言和了。
她想往各方都派一些说客。
其实这还是因为这不是她的地盘。如果是在鲁国,不管是说客还是奸细,这都好安排。
像她当时在鲁国让龚香掏空家底收买燕、赵、魏、郑各国要人身边的亲信。可现在换到凤凰台了,她这一招既缺少人手,又缺少资金支撑。
所以直到现在,她都盘算着要把钱省着花,花在最要紧的时候。
那就是现在了。
而这个人手,她也看好了。
她觉得凤凰台下现在这些士子就很不错。
因为说客其实并不需要让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让他以为他在做什么就行。
比如,认为凤凰台上没有英主,安乐公主牝鸡司晨的士子,肯定都愿意往外走,寻找英主。
但哪一边是英主,这个就各花入各眼了。
清高坚贞一点的,不会认同云青兰;不拘一格,认为强者为王的,可能会愿意去助云青兰一臂之力。
她从之前就一直放纵凤凰台下的文会,直到之前她让王姻搭桥送各路士子进凤凰台,就是为了慢慢影响这些士子,从中选中合适的说客。
白哥与风迎燕都在不知不觉中替她选出了一部分人。
认同白哥的,肯定是往义军那里走,不会去河谷;
风迎燕赏识的又更想再观望一番,他们中间更容易出现愿意去河谷的人。
从这些人中,选中的激进派,狂热派,正是她需要的说客。
现在问题是人选有了,可为了更准确的使用他们,就需要对他们的行为进行引导,引领着他们去该去的地方,找到该找到的人,说出该说的话。
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发自本心,是真心真意认为自己在为天下人谋福利,是在追随英主。
他们就不会被人看穿。
龚香和王姻听她说完,各自陷入沉思。
“我需要的人必定要胆大包天才行。所以他们势必都会走你的路子进宫来亲眼看一看,我这个安乐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姜姬对王姻说。
王姻默默点头:“公主英明睿智。”
龚香:“公主现在可有人选了?”
姜姬拿出名单,“白哥那里的人反倒没有风迎燕的人多。”守规矩的没有不守规矩的人多,现在一门心思盼着义军获胜的人比盼着云青兰回来的人要少。
也就是说,在凤凰台底下,云青兰的名声比义军反倒更好一点。
这个真有点叫姜姬想不通。
龚香见到名单后,感叹:“乱世显英杰。”
他解释给她听,说这其实不奇怪。实在是这一任皇帝早就让凤凰台下的人失望了。皇权旁落,权臣辈出。凤凰台下的人对权臣的印象比对无能的皇帝更好。
他们对义军一无所知,对云青兰倒是还算熟悉。所以他们都认为,如果一定要在义军和云青兰中间选一个的话,云青兰更好。
就算加上安乐公主,云青兰的形象也比公主更鲜明。
因为一个女人当皇帝,接下来的事让人没办法去想像。
换成一个男人,大家就熟了,就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了。
哪怕是坏结果,已知的坏结果也比未知的坏结果更好。
没人知道安乐公主接下来会做什么。哪怕他们猜到安乐公主想当皇帝,可当上面是个女帝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们更无法想像。
所以凤凰台下的文会不管开上多少次,都是从三个坏结果中选一个可以讨论得下去的继续讨论。
若安乐公主登基,那还是大梁吗?
公主若是嫁人,大梁会改姓吗?
如果公主当皇帝,天下不认,各城各世家不来臣服怎么办?
公主是有许多兵马,但这些兵马真能把天下打下来?
未必吧?
讨论到这里,就没办法再往下设想了。
确实安乐公主到现在都做得很好,可没人认为她能一直做得这么好。
换一个人选,如果是义军呢?
义军有三股,李、包、伍。异日他们真的打败云贼,进入凤凰台,这三家谁为首?谁登龙位?
只怕到时又是三家混战,天下难安。
再换一个,云青兰呢?
首先,云青兰的性情他们已经知道了,为人量小,少智,唯勇之一字可取。
可如果是他的话,反而是最简单的。
首先皇位不会再有争议了;
其次,一个量小又少智的皇帝也不是那么难侍候,各家的典籍中不少类似的皇帝。
最后,他是一个男人。
所以,除掉一些因素,单纯以三方势力来说,云青兰是公认的最好侍候的一个胜利者。
姜姬听完就懂了。凤凰台下的人也真是什么都敢去议,他们这是把“皇帝”给放在秤上一一秤量,最后秤出一个最合适的。
虽然过于理想化了,但也不失智慧。
生存的智慧。
如果让他们来决定皇帝人选,最后当选的说不定还真是云青兰。
因为这个“皇帝”他们最熟,也最好应付。
龚香:“但此计可行!”
这种间人,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
公主没有提出之前,他也想不到。公主会这样挑选说客。
可再仔细推演一番后就会发现,这类说客是最容易获得成功的。
王姻也点头,“公主此计高绝,当行!”
姜姬见这二人都说好了,就道:“那就照这样去做吧。”
真正动手的肯定不能是姜姬。
连王姻都不敢出面,他只得七转八绕的寻到这些人的亲友身上,想方设法送出一笔“外财”。
为了刺激这些人有反应,姜姬也做了一场戏,特意大腹便便的出来,与风迎燕在殿中交谈,再亲自送他出来,好叫在阶下等候风迎燕的士子们看到她的肚子。
风迎燕出宫途中就被人拦了,他并不介意公主有子,可别人介意!他平时颇为追捧安乐公主,称其有帝王之才,结果当街被人逼问“何曾见帝王大肚?”
气得风迎燕拔剑与人相斗。
闹市街上,著名的灵武公子为安乐公主冲冠一怒。这下连姜姬肚子里的孩子的来历都成谜了。
得了财资的那些义士很快就一次激烈的文会后,纷纷出走,不知去向。
广御宫中,姜姬抚着肚子说:“让马商注意些,盯准了,看这些人到了哪里,又要去哪一家。”
王姻道:“是,奴奴这就交待下去。”
此时侍人过来道:“公主,风迎燕求见。”
王姻询问地看向姜姬。
“让他进来吧。”她道,“他应该是猜出来了。”
不然何必当街争斗?
这就是在替她浇油添柴呢。


第717章 储君
凤凰台下有十巷十街十道口, 都是曾有一段故事的。
十道口是一个有十个出口的地方, 里面七转八绕,相当复杂。听说原来一个大家族住在这里, 后来家势凋零, 各支都分家各过各的去了, 再后来有几支不在凤凰台了,剩下的地就归了别人家, 重新又盖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