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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城有吃的,吃的便宜,在那里不会饿死人。
他爹本来说等种出来的西瓜收了,换成钱,就带全家去公主城过好日子。
现在西瓜没了,没有钱了,他们还去吗……
少年说完,不等他爹说话就低头默默哭了。没有钱怎么去?没办法去了。
爹没有说话,沉默的喝完碗里绿色的汤水,放下碗就出门了,一直到天黑才摸黑回来。
但他却没有睡觉,而是把家里人都悄悄叫起来。
少年被从地上赶起来,稀里糊涂的跟着父兄出了门,在黑夜中不知方向的向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时而在地里站住,爹让他们都趴下,时而要不出声的拼命跑,拼命跑。
就这样走走跑跑停停,一直到天边泛起了白。
少年有点明白了,心中涌起不敢相信的狂喜。他不敢问,只是拼命跟在父兄身后,悄悄的往前跑。
跑跑,停停,又过了一天,他们才又看到人。
爹立刻让他们趴在地上,他们趴了很久。小弟弟在娘的怀里哼起来,全家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娘立刻把衣服解开,把奶头塞进小弟弟的嘴里,小弟弟安静下来,全家松了口气。
他们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一会儿泥里面的小虫子都冒出来了。
少年还看到泥地里冒出来的无数嫩生生的小草,它们有的才露个头,有的已经伸出一条长长的、细细的草杆子。前两年天上不下雨,地里什么草都不长。现在才下了几天,地里就冒出来这么多的草。
他趴在地上看过去,整个荒野上全是小草。
爹伸头看了几回才叫他们起来,少年才发现前面那一伙人也趴在地上了,等两边撞上,他才认出来,原来是他表叔。
爹和表叔点点头,女人们聚到一起,互相分担着孩子和行李,男人们也聚到一起,走在前头开路。
少年心想,爹那天肯定是去找表叔了,两家都说好了要路,但却没一起走,而是各自出发。
这样也好,不容易被人抓回去。
城里的官天天就在城门口对着他们喊,现在逃了的人一抓住就问罪,死活不论。被抓的时候打死就白死了,没死的也要在脸上锲字,这一辈子都只能当奴隶,以后子子孙孙都是奴隶。
但他知道,就算不逃,过不了多久就会来抓他们去当军奴了,那也是一个死。
他们家三个男人呢,到时被抓走了,娘一个人带着还在吃奶的小弟弟也活不下去。
他不想当奴隶,他也不想当军奴。他就想去看看公主城,想知道商人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世上真有神女吗?她真的那么好吗?
他不敢相信,又忍不住去想,想到他到了公主城后也可以识字,可以学手艺,家里也可以种地,种地还不交税!
这样的日子能过一天都值了!
爹能带着他们跑,真是太好了!
凤凰台上每一天都能看到凤凰台之外发生了什么。
黄松年这天早上起来时,天还没有亮。而他已经吃完早饭,换好衣服,命人备上马车,兴致勃勃的准备前往凤凰台了。
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他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有这种感觉了。
可能在少年时刚进凤凰台才会有这样的心情,但等他明白凤凰台上的皇帝与公卿的真面目之后,他就不再期待到那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去了。
安乐公主。
她有着帝王之气。
鲁国丞相等人对她的心悦诚服的背后代表着累累杀机。
死在她身下的人只怕早就能堆起尸山,汇成血海。
但这些人仍对她心悦诚服。
他曾经见过残酷的君王,待臣下如猪狗。
他们这些人在安乐公主的眼中也差不多。可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这才是她最不凡的地方。
广御宫前,黄松年刚下了车就看到一高一低两个小童在侍人的护持之下走出来。
他站在台阶下,离得远,看不清面目。他知道高的那个是鲁国大公子,鲁王的第一个孩子,低的那个就是安乐公主的女儿,小名三宝,侍人们称其为三宝公主。
鲁王之子在三宝公主面前也不过是一个仆人而已。
所以,哪怕三宝公主现在没有名位,只是稀里糊涂的称为“公主”,但她有那样一个母亲,黄松年就不敢小看她。
他想起家中几个聪明的女孩子,或许可以送来给三宝公主做个玩伴……
他拾阶而上,被侍人引领进去,没有走到内殿就听到将军的声音。
将军说:“百姓开始逃了。有一些正向这边来,要不要拦住他们?”
想起公主那个已见起伏的肚腹和她毫不避讳的态度,黄松年暗暗叹了口气。
——怎么会看上这么个粗人?生得那么难看!
如果公主是男子,等他登基,臣子必会建议选美充宫,以悦君心。但她是女子……
那到时这个事……到底要不要提啊……
到时就说选俊俏儿郎?天下才子?贤达之人……
黄松年在心里思来想去,不知要怎么把此事给周全起来。到时如果公主需要,他们也是要替君解忧的。
这个话怎么说才好听呢?
也要防着将军不满……
颇费脑筋。
姜武说完,姜姬就命人把面前的饭菜都撤下去,把地图挪来,再把毛昭等人请来。
这时侍人领着黄松年进来了,她忙起身相迎,“老先生辛苦了,快坐下吧。可用过早饭了?”
得知黄松年用过了,她就让侍人把今早刚送回来的奏表拿过去。
黄松年看了一下,又是一行很简单的鲁字和鲁数。
他现在每天回家都让子侄学鲁字和鲁数然后教他,没关系,他现在眼神已经不太行了,读书都是让子侄读给他听。
但鲁字和鲁数的好处就在于易读易写。
所以他举着看了一会儿也看出来了,上面是四个地方统计的流民数。
“公主是想……”黄松年试探着问。
姜姬指着搬来的巨大组合纸板上的地图说:“我想找个地方安顿他们。各位来看一看,哪里合适安居呢?”
风迎燕、毛昭等人来了以后,都围着那个纸板地图讨论得热火朝天,毛昭还命人把宫中藏卷搬来,好找出以前哪些地方是有人居的,后来迁走了,这种地方如果水土未改的话,是很适合再迁人过去的。
姜姬就完全插不上话了,她就坐在一边听,顺便吸收一下大梁本地知识,一边做自己的事。
回鲁国的人已经到了,算着路上的时间,她收到回信时鲁国现在已经又过去了半年,哪怕现在路好走了,也需要花上半年的时间。
在这个时代里,这是没办法的事。
姜姬暗叹一声,看着手里的信。
龚香离开后,姜旦的日子看似好过了不少,但姜扬却越来越有名望了。
时间越久,姜旦的本性越无法隐藏,他就是一个无能的、不学无术的、贪好玩乐的大王。
与他相比,姜扬简直是一个所有人梦想中的太子。
首先,两人从长相与仪态上是一个天,一个地。
姜旦是地。
其次,谈吐。姜旦身边的士子全都只会吹捧,而且自从她走后,姜旦身边的士子已经完全比不过陪人踢球的人了。
姜扬身边却全是士子,刚好与姜旦相反。
可以说在鲁国世家那边,姜扬的支持者已经远远胜过姜旦了。
但这些比较只是在私底下才有人敢说,明面上根本没人敢提。
因为目前在鲁国的大世家和权臣中,没有一个是支持姜扬的。
首先是姜奔。他是条疯狗,见人就咬。姜旦一直听姜姬的,当姜奔不听话时就教训他,但不会杀姜奔。
所以姜奔不管闯下多大的祸,姜旦一直维护他,被逼不过就把姜奔送到山陵去住上几个月再叫回来。
这点上,姜扬不如姜旦能放得开。姜旦本来就是这个形象,他就是一个胡为妄行的大王;
姜扬因为要争取士人的支持,他只能反对姜奔。所以姜奔站姜旦这边。
——甚至他还策划过对姜扬的暗杀。引一群狂牛去冲击姜扬的车驾,可惜没成功,姜扬收服的勇士倒是死了几个。
姜姬看了不由失笑,觉得姜奔也长进了不少。
另外一个支持者就是郑后了。
姜扬到现在还没有娶妻,国中淑女虽有委身于他的,但身份上都比不上郑后。
郑国再怎么弱小也是一方诸侯。郑后的亲弟与亲母是郑王与郑国太后。
郑后也是站在姜旦身后一个非常重要的支持者。哪怕她看起来没什么能力,但那些支持姜扬的人都担心如果不要姜旦,那他们也会失去郑国的支持。
剩下两个支持者,一个是蟠儿。
蟠儿在龚香离开后不到半年就被姜旦迎为丞相。虽然他的出身仍然为人垢病,但姜旦不讲理,蟠儿手中又握有强军,从莲花台到通洲全都在他手中,孙菲是他手下干将。为人风仪出众,城府手段都不缺,这个位子轻而易举就被他坐稳了。
另一个是龚獠。虽然龚獠现在还在合陵,但合陵已经被他变成了真正的军城,他和蟠儿联手,在合陵屯兵五万,防备着另一边的魏国。
所以,姜扬目前为止,还是没有机会把姜旦推下去。
姜姬思考半天,觉得是时候让姜旦带兵出征了。
国中大事,可以交托太子。
第712章 难题
别的地方已经是连天暴雨, 凤凰台这里的雨就下得温柔多了,好像这一片真的是吉地, 叫姜姬也不免相信这个世界的科学家们。凤凰台上那些研究星相、天向和地质的古卷古藉被她叫人重新翻了出来,重新抄写,以传后世。
虽然不知道当时选这里盖宫殿的是哪位高人,有没有后代流传于世, 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高人。
下雨后, 百姓们自发的开始在家附近挖蓄水井与蓄水池,实在是缺水缺怕了。
姜姬这边赶紧叫停,这个必须有计划才能进行,不能放纵百姓们胡来。经过毛昭带人查堪后,终于勉强给每个村都定了一个可以挖池蓄水的地方, 除这些地方外, 不许再私人挖池蓄水。
另外一边, 百姓们不必再有人来催促就开始种粮食了。
她才发现, 早在这之前, 为了提高麦稻的成活率,百姓们已经学会了育苗, 不是直接下种子,而是把育好的麦苗插进田里。
百姓们已经顾不上去管农时, 他们只想在现在有水的情况下, 赶紧赶种一茬粮食, 至于能不能侍候到收获的时候, 那就看老天会不会保佑他们了。
家时没有麦种的百姓也把能种的都种了下去,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种就行。
他们盼着家里堆满能吃的东西,家人再也不会饿肚子。
姜姬一直想扭转大梁百姓不喜欢种地的习惯,结果一场天灾,就令他们明白买粮食不如自己种,自己亲手种出来的粮食才不会饿肚子。
她承认读书是应该的,士子是值得尊敬的,知识是宝贵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想让所有的百姓都以读书为生!
她希望这个世界上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在种地,百分之二十的人研究百工百技。至于带领这个世界的政治家们,越少越好。
这个愿望注定不可能达成。
眼下,她只能让更多的百姓去种地,再倡导一部分人去钻研百工百技,想玩政治的,只留下能用的,剩下的全干掉就行了。
“现在是八月……”她叹了口气,“不知赶在天气变冷之前,能不能来得及收获。”
天气现在开始变化了,她不确定今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冷,往年到十一月时气温仍然像春天一样,人在户外还可以穿单衣,今年如果也能这样就好了。
但她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老天爷身上。
姜武说:“去年不是有百姓搭草棚子吗?”
姜姬摇头:“这个效果不是特别好。”
前年和去年一直都有百姓这么做,因为旱的关系,百姓们不敢让地闲着,恨不能一年三百六十天,田里一直都有庄稼。他们把干草盖在地里,保护庄稼不受冻,在冬天也能生长,这样就可抢农时,到了春天的时候,庄稼已经冒头抽芽了。
但这样非常辛苦,大部分的百姓都做不到给所有的庄稼都盖上干草,有的是不会这么做,有的是穷,有的就是懒了。
直到姜姬开始让商人倡导百姓们大量种马草,百姓们才不必为了抢农时而这么辛苦,大量收获的马草足以弥补这部分损失了。
将近三年的干旱,凤凰台附近饿死的人比想像中少很多,几乎没有流失百姓。
这是毛昭根据统计数据计算出来的,他得知这个消息后,在她面前激动的语无论次,连连说“不可思议”。然后就变得更顺服了,以前还有点像被抢来的小媳妇逆来顺受,虽然乖乖做事,但总是冷冷淡淡的。从这以后就变得热情如火了。
凤凰台附近算是百姓变动最少的一个城市了,因为哪怕往年有天灾人祸,各城哪怕自己没吃的也会上贡皇帝,凤凰台附近的百姓也受此泽被,不会像其他城市一样,发生大灾大祸,百姓先受苦。
但并不是说底层百姓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真正受影响少的百姓都住在城里,城外的百姓可没那么幸运。
所以,毛昭发现这回连城外的百姓都没有跑的,也没有死太多,这实在是太颠覆他的认知了。
但姜姬知道,人口统计中的数目没有减少太多是因为一直有流民进入凤凰台。
进入凤凰台的流民只要完成登记就可以改籍。在这个百姓算人头,是各城重要财产的时代里,凤凰台的作法就有点流氓了。
她一直是用这种方式从各城手中“抢”人。
抢过来的就归她了。
遗憾的是现在涌入凤凰台的百姓以普通贫民占多数,读过书的士子是非常少的。
当时在莲花台,她竖起姜旦这个大旗,才吸引各城士子来投。
现在就不行了,“安乐公主”的吸引力不够,人们看到“女人”,第一个念头绝不会是可以在她手下一展抱负。
她用风迎燕当招牌也只是把听过灵武公子的人给吸引来了。
可惜黄松年的招牌不够响亮。
——看来还是要把徐公找回来。
河谷。
云青兰已经回到了河谷,他带兵在外已有一年半,兵疲马乏,必须要回来修整一番。
徐公也被他带着在乱军中跑了两年,毕竟是这个年纪了,一回来就躺下不能动,延医请药。
徐公让徐树看着点外面的人,把第一碗药全倒在榻上了,然后把碗推给大儿子:“快,再去倒一碗来,就说刚才我把药全吐了!”病,要一日日装,才能装出重病来。
徐树一样跟着在乱军中颠了两年,现在看起来快跟徐公一个年纪了,晃晃悠悠的出去,在门外把脸一盖,“呜呜咽咽”的去重新盛药。
前后洒了三碗,徐公才把最后一碗药安安生生的喝进肚子里去了。
徐树来回跑了四回,有点腿软,看他要往下坐,徐公推他到门口守着。徐树只得走到门口廊下,屈膝坐着,靠着门廊,就听屋里不一会儿,他爹就扯起了呼。
徐树:“……”
好生羡慕!
大概到傍晚时,徐丛躲躲闪闪的回来了。他们两个和徐公一样,一起被云青兰带到战场上。现在回来,状态最不好的是徐树,徐公是一上战场就开始“病”,他本来也爱“病”,大家都习惯了,所以照顾得很周全。徐丛和徐树一个儿子,一个孙子,要侍候徐公,反倒是吃了一些苦头。
徐丛年轻,还算能撑得住。
徐树正在瞌睡,听到脚步声才醒过来,看到徐丛就忙道:“你在这里看着,我去里面睡一会儿。”
不然徐公睡得那么香,还打呼的真面目就暴露了!
所以一定要有人守门!
徐丛点头,徐树也不再找别的地方了,挪到里面就近找了块席子,扯着斗篷就躺下了。
徐公一直睡到了半夜才起来,徐丛把放在炉子上热着的鼎食端过来,徐公闻到熟悉的香味,喜道:“有日子没尝了!”吃饱了肚子,徐公才问起徐丛刚才出去都打听出了什么。
徐丛觉得这消息吧,有点可笑。
“段大夫现在……深受大王信任。”
鲁国大夫段小情,在徐公跟随云青兰出征的这段时间里,不知不觉就成了“庆国”的大臣了。而且不像徐公这样白顶个相位不见人的,段小情基本把庆国的方方面面都给抓到手里了。
虽然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一个是征丁,一个是征粮。
云青兰可能是对心腹们的争权夺势感到厌倦了,反过来开始信任完全是个“外人”的段小情。又因为他是鲁国大夫,想起姜姬,更是添了三分情谊,慢慢开始对他委以重任。
而云青兰带兵出征在外,老虎不在,猴子就都跑出来了。他们趁着云青兰不在争来争去,云青兰更觉得这些人信不过!段小情那个老鼠胆子,一点坏事不敢做,在云青兰眼里就成了“忠心”了。
徐公听到这里,都想叹一声“时也,运也,命也。”
——云青兰是真活该,老天都救不了他的那种活该。
所以徐公回来,还“重病”,段小情都没空过来问声好,他正在给云青兰汇报这段时间的政务呢。
另一边,“皇帝”那里,蒋胜也有消息送过来。除了朝阳公主仍然不死心想见到皇帝之外,还有人似乎潜入了“王宫”。
庆国的“王宫”现在还是一个空架子,从云重到云青兰,似乎都没时间好好的把王宫盖起来。前者,要盖的时候,他带兵去打公主城了;后者,要盖的时候带兵出去打“叛逆”了。
所以,现在云青兰仍然暂时住在王家祖宅中。虽然房子够多,地方够大,世家世居之地,也不可能不美。
唯一的问题是王家当时只是城主,盖房子不能盖成王宫,于是墙不够高,巷不够深,凡人想钻进来,狗洞都更好找一点。
于是就被人钻进来了。
来人仿佛是刺客,快进快出,最大的几个院子都溜了一遍,云家护卫最精良的都被带走了,剩下的跟瞎了一样,不知那人进来几回才发现踪迹。
但,却没有报给段小情。
段小情只管外务,管不了内务。
而云青兰“后宫”中的事,也并没有交给朝阳公主。
以前是云青兰的妻妾掌管,管家与从人也管着一部分。结果妻妾都留在凤凰台了,新宠不过是婢女而已,也插不进手。
从人跟着云青兰上战场了,管家一门心思往外钻营想当官,在云青兰走之前刚好被撤了。
……现在只看看守“王宫”的护军统领有没有这个良心把刺客进门的事告诉云青兰了。
徐丛说完,徐公摇头道:“只怕,云青兰是不会知道了。”
云青兰连立有大功的亲儿子都杀,他身边的人早就信不过他了。再说前面没发现刺客,后面也没把刺客抓到手里,告诉云青兰就有可能因为失职掉脑袋,祸及家人,那谁敢说?
徐丛点头:“是,那护军统领杀了几个不是心腹的人,剩下的应该都被他买通了。”
显然是不打算把被刺客逛了后花园的事告诉云青兰了。
蒋胜会知道是因为有下人被刺客杀了,下人之中早就知道有刺客了,还是下人告诉护卫的。当然,发现“刺客”的下人也无故死了。
剩下的人当然就不敢说了。蒋胜把这事藏在心底,见徐公回来就先告诉了徐公,他还把刺客的消息告诉了朝阳公主,以讨好朝阳,免得她总想杀他。现在朝阳公主倒是觉得蒋胜虽然“从贼”,但对她和皇帝也是有一份忠心的。
至于以后蒋胜会不会再告诉云青兰,这个就要看情况了。
徐丛听了一肚皮“庆国”的八卦,心满意足的躺下了。
刺客应当不会是公主的人,公主要探听消息,直接走云青兰那边更轻松。
他只希望那刺客找到他想找的东西了。
五家坡。
伍家大堂里坐着许多客人,有的客人是伍众亲自请来的,有的则是不请自来。
伍众命人把河谷庆王宫的事再说一遍。
那人个子不高,粗手粗脚,乍一看十分不起眼。他声音很小,沙哑,要仔细听才能听得清。
他说:“……庆王宫就是以前的河谷王家。”
“护卫不多,城里的人也不怎么多。王家的人都不知去向了,听说是将家宅献给了庆王。”
“王家的人也不多。有个段大夫,在宫里说话很管用,门前围着许多人,外面来的人都去找他。”
“云家旧部都骂这段大夫。”
“庆王王后,朝阳公主被看守着,不见她出来。庆王内宠都是当地献上的淑女,有十几个。”
这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更低了,仔细有些惊慌。
“庆王内寝……内寝之中所用器具,皆镏金镶宝,极大,极美,华贵非常。”
“……宝具锲有……祭天祷文……”
皇帝用的一张榻上都会锲刻上吉字吉文,最吉利的当然就是皇帝祭天,祈求皇帝保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祝辞了。这是每一个士子在读书时都会知道的“常识”,普通人也只能在祖宗家庙里刻这种吉利东西,自己家的床上可不必费这个事。
堂上众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然后面面相觑,像是才发现竟然有这么多人都听到这件事了。
伍众此时将这人拓下的一截祭文给众人传阅。众人看后,皆不知做何面目才好,只好俱低头不语,旁观他人。
伍众身为主人,只好点将,先请在座地位、名望、年纪综合最高的一个人说话:“还请寿公……”被称为寿公的人摆摆手,不肯开口。
怎么说?皇帝真被云贼给抓了?真抓了要怎么办?义军要不要去救皇帝?不救皇帝还当什么义军联盟顷刻就要瓦解!
伍众只好看别人,但他看谁,谁都不敢先开口。
最终有一人说:“此贼胆大……”
“是是,胆大包天!”立刻有人接上。
“竟夺君王之器私用!”
伍众见此只好放众人回去,改日再来商议大事。等人都走了以后,伍众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从人道:“陛下当真在云贼手中?”
伍众点头:“必是如此。不然他要走就走了,何必非要带上那么多帝王之物?”总不见得云青兰不带皇帝,带一堆皇帝的床榻案几走。
可如果他带上了皇帝,再带上皇帝的起居之物就正常多了。哪怕皇帝在云青兰手中是“囚犯”,云青兰难道还敢让皇帝坐囚车?住监牢?
毕竟,那是皇帝!
哪怕并没有找到皇帝本人——派去的人也没见过皇帝,但找到一堆皇帝的东西,也能证明皇帝就在云青兰手中了。
伍众叹气,这下,可给义军出了一个大难题啊。
第713章 敢问君在何方
“义军现在并没有与河谷一校高下的实力与决心。”毛昭斩钉截铁地说。
偷偷溜进凤凰台的士子已经被抓了,从他口中吐露出来的带着吴地口音的男子极有可能能接触到义军中的重要人物。
姜姬就把毛昭等人叫来, 一起推演“假如义军发现皇帝在河谷会怎么样”这个设想。
黄松年塔拉下来的眼皮都撑开了, 眼瞪得史无前例的大。姜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老头把眼睛全睁开是什么样, 她以前一直以为这老头来了以后就坐着睡着了呢。
毛昭好像是想冲口而出说什么, 但深呼吸了几次后, 他就冷静下来了。
白哥最淡定,风迎燕最激动。
她就喜欢聪明人, 一听她这话的意思就都明白了。
不是“假如义军发现皇帝在河谷”,而是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
至于义军正跟云青兰酣战不休, 是怎么会调转头发现皇帝在河谷的,这个问题就不必深入了。
黄松年老脸微红。
做为一个老臣,世受皇恩, 这两年来他是完全没想到过皇帝……
毛昭则理性一点,当即提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如果有人向凤凰台递表,要求面圣怎么办?”既然皇帝在河谷,那凤凰台不就没皇帝了?
凤凰台上下的各位要怎么对天下人交待!
他认为公主这一招棋太险了!
他暗自瞪了在对面坐着的龚香等人。这些鲁人都不知道劝着一点!竟由得公主胡来!
但从姜武到龚香到王姻到阿陀, 这几个人全都面无表情, 仿佛毫不在意。
阿陀心里想:陛下不是一直不在吗?怎么大家一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样子?装得也太像了!
姜姬:“如果有表, 自然该请他们来。”
来了就别想白来了。
毛昭闭上眼睛, 勉强定定神。
姜武看看左右, 发言:“诸位议来。”
这是姜姬替他拟的几句公式话之一,包括“诸位请议”——用于客气和有外人的场合。
诸位议来——用于亲近和需要压制一下气氛的严肃场合。
诸位肃静——再不规矩些, 老子要叫殿前护卫上来了, 自觉脖子够硬的别怂!
诸位退下——要开小会了, 心腹留下,闲杂人等退。
白哥迫不及等的上前,先对姜姬和在座诸公行礼,开口了。
他担心徐公,但总得来说,公主这也不算骤然发难。从公主来了凤凰台以后也过了两年了,这两年间,公主算是已经把凤凰台上下都给抓牢了,也度过了天灾,虽然不算是准备充分,但此时确实是个好时机。
他看黄公与毛昭都好像不太愿意,打了一下腹稿,说:“我觉得这倒是我们的机会。”
凤凰台上,姜姬的地位还是不能算十拿九稳了。上一次一群人在王宫前自尽的事最好不要再发生了,再来一次,对她的声望是极大的伤害。
姜姬在凤凰台现在的声望,不得不说是托了人祸和天灾的福。
第一个人祸当属云青兰和朝阳公主。朝阳害了陶公与花家,制造了乱政,让凤凰台下人心思变,这才有了云青兰。
云青兰则直接替姜姬解决了皇帝、徐公和城防。
当然,白哥很清楚这前后两个人祸都有姜姬的手笔。
姜姬借**之助,进凤凰台的时候,留给她的是一个举目四顾,皆无敌手的空城。世家不成世家,百姓流离失所,受尽苦楚。
所以她一来,先安百姓,后驯世家,驱异已,拔忠臣,一步步的把位子坐稳了。
可要想继续扩大影响力,维持她的统治,让世家和百姓更加无力反抗她,这些远远不够。
恰在此时,天灾袭来。
这不是姜姬的本意,但她在这场天灾中展现出的仁慈与博爱,才收服了更多世家的心。
百姓更是只知神女,不知皇帝。
白哥想到这里就看向坐在那里仍低着头的黄公。比如黄公,就是在看到公主的仁心后才会出山。如果是个暴君,黄公只会龟缩。
可这距离姜姬的大业还差一步,这一步不跨过去,她就永远只能站在这里。
如果现在的日子继续下去,十年……不,太短了。可能三十年或五十年后,她能凭获得的民心得到帝位。
如果想缩短这一个过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凭武力走上去。
可她不能真的派兵围住每一个世家的大门,逼他们送她登上帝位,逼他们在她的御座前叩首,这样换来的只会是第二批自尽的人。
所以……
白哥低下头,不敢目视前方。
——所以,她才要挑起整个大梁的混战。
——她需要许许多多的敌人去彰显她的武力。
——她需要把暗处的敌人都赶出来,一个个除掉。
——等到这天下再也没有一个能反对她的人的时候,她就可以安然的走到那个位置去了。
当然,他不能这么说,所以他转化了一下,把这次说成是凤凰台可以将云贼的险恶面目大白于天下的最好时机。
彼时皇帝被云贼挟走,凤凰台上活下来的人都没胆子说,其中也包括黄公。
说胆小也罢,也是为了大梁也罢,他们确实决定放弃皇帝,迎来安乐公主。而他们也确实避开了这场危机。
如果当时没有迎安乐公主,而是选择把皇帝被云贼挟走的事告诉天下人,那混战早两年就发生了。然后就是旱灾。
天灾加人祸,大梁现在会是什么样?
现在总比这样的结局要好。
凤凰台安然无恙,他们的家族安然无恙。
自私一点的话,凤凰台外面的世界哪怕发生大战了,局势也在控制之中。
所以,当时选择迎安乐公主,这个决定并没有错!
此无错矣!
白哥站在殿当中,声如落雷的替诸君当年的决定下了断语,姜姬能看到黄松年和毛昭的脸色都变和煦了。
真会说话。
现在不用她开口,她就只需要坐一旁看戏。就是坐得腰酸。
这回她不用侍人了,拉一拉姜武,让他到榻上来,然后她靠到他身上。
所有人的眼角都扫到了,所有人都装没看见。
姜姬舒了一口气。
“腰酸了?”姜武伸手撑住她的腰,轻轻按揉起来,“要不要起来站一站,走一走?”
她摇摇头,站起来还要坐下,扛着这么个肚子真辛苦,幸好快生了,再过两个月就该瓜熟蒂落了。
白哥正在继续演讲。他替大家去除了心理包袱之后,就自然而然的进行到下一步:虽然当时我们做对了,但皇帝也不能不管,现在正好有这个机会让天下的义士帮我们救皇帝,除奸恶,不是正好吗?
我们所有做的就是支持他们!
白哥把一切正当化之后,连毛昭都没办法再提反对意见了。
哪怕他觉得公主这一手太早了,太冲动了,应该考虑得更周全些,更……
唉,算了。已经这样了,就只能继续下去了。
毛昭很快提出两点,第一,就是他刚才说的,会有城上表要求面圣。
这个公主也给出意见了,谁递表谁来,来见皇帝可不能空手,离城三十里就要缴械。
……这么一想好像是没什么危险。
第二,就是义军到底能不能救出皇帝。
毛昭很肯定的说,以义军现在各自为政的态势来看,希望非常渺茫。
河谷那里不管怎么说,只有云青兰一个做主的人。哪怕云青兰个人品德上有瑕疵,但河谷现在没人敢反他,他带兵也算有些门路,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草包。
义军每一路都有自己的小心思,盼着他们能突然摒弃前嫌一起打河谷?把兵放在一块用,粮草放在一起吃,武器互通有无?
可能吗?!
所以,毛昭认为,一旦义军提出救皇帝这件事,那会造成义军的又一次分化。
“或者,反而会促成义军中的又一次内斗。”姜姬笑道。
滨河,李氏。
李氏发迹自此,这里就是李家的祖居之地。据说李氏曾在此地伐木为生,将一杆擎天巨木献给皇帝。
滨河有山,山中有巨木。李家占地利之便,族中所产攻城器举世有名。
但为了对皇帝表示忠心,李氏一族只传单脉,除继承家业的长子之外的余子皆不能姓李,李氏女子出嫁后,也不能自称李氏,只能冠夫姓。
所以李氏一家这一代只有兄弟三人。
李客是家中长子,如果他接任族长,两个弟弟就只能离开家,所以在父亲死后,他借口要给父亲守孝,一直不肯接任族长,他的两个弟弟李风与李溪才能继续留在李家。
他守孝至今已经七年了,外人倒是说李家重礼仪,李客是个孝子。
横竖哪怕李客不接族长,他也仍是事实上的族长。
李客早就想改变李家了,李家一脉单系,兄弟手足都不能保全,这让他格外记恨当日逼迫李氏立下誓言的大梁皇帝。
等河谷云氏的事传来之后,他欣喜若狂!狂呼道:“我李家的机会来了!!”
李家自有攻城器,屯积的兵器何止百万?
他一意孤行,发书周知众人,要与河谷云氏誓不两立。
当然,这不是说他真的就要去打云贼。
他发书之后,就开始征召壮丁,训练勇壮,发召贤书,请天下贤良共举此事。
李家因此声名大噪。
李客派两个弟弟与友人出去游说,与李家隔河而望的八百里外,是春山包氏。
包氏立刻响应,愿与李家共举。
李客原本怕包氏不应,见包氏应了,两边又隔得远,一时半刻打不起来,便立刻握手称和,两边都有交好的意图,几番交流过后就成了盟友。
他两家联手倡导此事,附近的小城都响应起来。
这才是义军初成时的局面。
后来伍家也加了进来。
再后来,想分一杯羹的人就更多了。
人多,说话的嘴就多,伸手要兵、要粮的人就更多了。
与云贼几番争斗,李家也是吃了不少的亏的。
李客肩上中了一箭,经过一番生死之后,不得已退回老家,前方就只有他的两个弟弟在支撑着。
这一日,前面突然递过来一个消息。
“……陛下在河谷?”李客支起身,“此话当真?”
送信的是李风的从人,也是李家一子,只是不能姓李,借姓“孖”。
从人道:“是伍家说的,想必不假。叔叔已经派人去河谷查探了。”
李客想了想,摇头说:“河谷那里太险了……”从人道:“叔叔也曾犹豫,只是……”
李客直起身,唤人取笔墨来,他现在手臂无力,只能用纸笔,用惯了倒觉得确实比牍片要方便些。
他道:“我写一道奏表,递到凤凰台,求见陛下。”
从人喜道:“如此更好!两厢印证,更能取信于人!”揭穿皇帝下落的竟然是伍氏,从人听说后就心里不服。
现在李氏再出手,一定能做得比伍氏更好!
伍氏不过用一个小小刺客就想取信天下人?哼!
李客写奏表时一直皱着眉,似乎有无数心事。他勉强支撑写完,丢了笔倒回榻上。他的从人刚回来,立刻上前扶起他,道:“叫我来写不是也一样?”他和李客从小一起长大,笔迹一模一样。
李客指着案上的纸说:“你看一遍,可有疏漏?”
从人读了一遍,点头说:“写得很好。这是良春公的《慕君赋》。”
良春公是某代的一个文人,困居小城,长得也不够美,才学也不够好,也没拜个好师父,有个好师兄,所以大半辈子都没能被皇帝发现。
所以他就很痛苦。
痛苦得多了,憋出一片《慕君赋》——当然原名不叫这个,这个是后人给起的。
他憋出一篇说他有多渴望见到皇帝,泣血都要见到皇帝,见不到皇帝又有多痛苦的文章,真是从白天到黑夜,一年四季,见春光见流水见明月都想到皇帝,娶得老婆又美丽又贤惠也不耽误他想皇帝,纳得小妾又娇俏又动人也不耽误他想皇帝,亲爹娘关怀慈爱也不耽误他想皇帝,生了儿子以后还在想皇帝,发誓要把儿子教好送去给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