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类小说上一章:听说每一颗星球都会哭泣
- 另类小说下一章:清穿日常
他下定决心结交,自然哄得董诚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对他心悦诚服。
不料,这次他再与董诚交谈,突然发现董诚的嘴里冒出了几句新鲜话。
他说义军好,各路英豪同攘盛举,董诚突然说:“可大家各自为政,到了战场上,真能通力合作?”
他说云贼已没有退路,河谷不产粮后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董诚又说:“河谷虽然不产粮了,但除了河谷四城外,还有另外十九城在云贼手中。云贼挟有强军,又有退路,未必那么好打。”
乔世三惊讶道:“士别三日,竟如此不同吗?”
他当然不相信这是董诚一个人在屋里想出来的,一番逼问下,董诚坦言家里收留了一个凤凰台落魄世家的公子,为人娇气又懦弱,没有志气,但书读得很多,有些才华。
乔世三当即道:“既有良友,当为我引见!”
然后他就见到了现在连喝水都疼的齐藉。
病榻前,从人正逼着娇气的齐藉多喝水:“疼就不喝水了?药还没送到,你现在连水都不喝了,是想等死吗?给我喝!!”
董诚站在门外,非常尴尬。乔世三倒是更好奇了,忍不住走了进去。
第708章 放他进去
从人是齐家老太爷和家中一个乐伎生的。
落地以后, 乐伎一直抚养他到八岁。他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了,但他不能姓齐, 只能跟乐伎姓,不能自称凤凰台齐氏。
八岁时,齐藉落地。
齐藉降生后,就要替他选仆人与从人。
他因为年纪刚好,长得也不难看,论起血缘来也算是“自家人”, 乐伎将他送去后,他就成了齐藉的仆人。
他以前不喜欢齐藉,他哭声大,而且从小就会陷害人!
他从齐藉小时候就被他害过很多次。
因为他要按时把齐藉抱起去吃饭:
——不许玩游戏, 好好吃饭。
按时抱齐藉去睡觉。
——不许玩游戏, 好好睡觉。
按时抱他去读书上课。
——不许玩游戏,好好背书。
齐藉当时小, 跑不过他, 三岁以前一直是一下子就能抱走, 除了在他耳朵大叫, 使劲踢他之外,也干不了别的。
四岁以后,齐藉变得会跑了!逢到他去抓他,他能把他骗到老太太附近去。
他虽然只是乐伎生的, 但仍是老太太的眼中钉。老太太见到他就一定会发火, 一定会打他。
他挨过许多次打, 也成功逃走过。
当然,等齐藉落到他手上后,他会狠狠的打回来的!
虽然不能真伤了齐藉,但小时候他真没少打齐藉的屁股。
他记得,大概是在六岁时,齐藉突然“懂事”了,突然会心疼他了,突然明白他是他的人,而老太太看到他会生气,他就会吃苦头,齐藉就会避免让他见到老太太,会特意让他走开,会护着他。
他当时心里真的有一种“有子长成”的欣慰感。虽然当时他也不过才十五岁而已。
虽然他不算齐藉的长辈,但事实上他觉得齐藉差不多就是他养大的。齐藉的父母都不如他陪伴他的时间长,除了一早一晚与齐藉见面说话之外,他们根本不管齐藉。
齐藉有许多小毛病,娇气得很,还很不喜欢告诉别人,认为这样不够坚强,会被人看笑话。可他不是改掉这些小毛病,而是在犯病的时候谁也不说!
从人早就知道他的这个毛病,到了董城以后,不必再勉强他吃干饼了,他就把粮食磨成粉,煮成糊喂他。
齐藉哭着说粉太粗,会挂在口疮上磨得更痛,他就把粉磨细后再筛,煮出细滑的米糊。
可口疮仍是越来越严重,不见好。
从人就每天上外面的野地里找药,带着董城的医工。
然后他就发现只要他不在,齐藉就一口水都不喝!
他气得七窍生烟!怪不得口疮好不了!
“喝!你今天不把这一瓮喝完就别想睡觉!”从人按住齐藉,拿碗给他洗脸。
齐藉捂住鼻子叫:“不……不要……灌到鼻子里去了!”从人:“那你张嘴啊!”
身后突然有人出声,“打扰了,听说此间主人受舌疮之苦,某特来探望。”
从人回头看,见是一个生人,不是这凤凰台的人。
“你是谁?报上名来。”
“钟山乔氏,乔世三。”乔世三笑道,越过从人的肩,看到榻上那人捂着嘴坐直身,是一个白脸黑须,一把胡子**贴在下巴上的士子。
从人让开,齐藉苦笑:“叫兄台见笑了,我家人正在催我多饮水,可我嘴里痛,实在饮不了。”
乔世三笑道:“这病我也得过,确实折磨人。我家里还有药,公子如果不嫌弃,我让家人送来可好?”齐藉连忙道谢:“多谢多谢!哎呀,可救了我的命了!”从人也正经道谢:“多谢乔公子援手,解我主人病痛。”
董诚在外面惊讶的看到不过两三句话的功夫,齐藉与乔世三仿佛一见如故,已经坐下来了。
他们还请他也进去,但进去后,他几乎说不上话。
乔世三是想打听齐藉的来路的。
齐藉也没有丝毫隐瞒。齐家就是他现在说的,落魄的凤凰台世家,仍旧抱着过去的风光不撒手,家里子弟也算尽力教育,盼着有一天能一飞冲天。
齐藉在其中算是一个不怎么受重视的。因为他的祖父是偏房子弟,到他这里就更偏到街外去了,他就戏称,他和住在主屋里的人还没有跟外面的小贩熟呢。
而且齐藉自小有些偏才,不怎么爱认真读书。他的兄长又是一等一的,从读书到礼仪到长相都无可挑剔,娶的妻子生的孩子都能把他比下去,衬得他这辈子只需要躺在家里吃吃喝喝就行了。兄长还对他特别好,他连嫉妒都没办法嫉妒!
老实说,除了王姻,他活这么大,还没有一个人坚信他能有所成就。
连他的从人都不信。
齐藉把在家里的样子拿出来,倒是没引起乔世三的怀疑。他再学了几分吴妄,更衬得整个人眼大心空,没有真才实学,唯一的好处就是读书还算扎实,又是出身凤凰台的,比他们这些乡下人知道的更多一点。
比如齐藉就冷不丁的说:“那云贼将陛下悄悄带走,还将凤凰台洗劫一空,陛下的榻、桌、几、帐全都被带走了,连一只杯子都找不着了……”
乔世三当时就摔了手里的酒杯。
董诚喝多了,刚才走神没听到。
齐藉喝得脸通红,眼神都发直了,也让人分不清是醉话还是实话。
但正因为是醉话,不更有可能是实话吗?
乔世三愣了片刻,又强撑着喝了一阵后,才装醉告辞了。
然后第二天就从董家离开了。
要查证这话是真是假,与其去兵多城坚的河谷,还不如去凤凰台。
凤凰台上现在只有一个公主,派人潜进去一定不难!
乔世三不敢把这消息透露出去,打算自己先查出来再说。
他甚至连旁人都不敢提,亲自潜入了凤凰台。一到凤凰台,他才听说凤凰台现在挺好进的,因为有一个鲁人借着安乐公主的宠信,收了钱就愿任意举荐贤才。
这吸引了许许多多的人涌入凤凰台,还真有人因此获官授爵,时不时的就能听到某人因为会种花,会打造鸟笼,会用九十九根木条搭成一个别人解不开的玩具之类的原因受赏,实在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乔世三见此,便打消了自己潜入的主意,决定收买一个人进宫探看。
听说这安乐公主现在住在广御宫,没有住到皇帝或朝阳公主的旧宫殿去。
乔世三猜测皇帝如果还在,那就应该在宫里。
事实上到现在,他已经不太相信齐藉的话了,因为这凤凰台上下安宁平和,甚至还有几分欣欣向荣。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了皇帝的地方。
不过既然来了,他还是需要一个结果,不能空口评判。
他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一个家徒四壁,没有什么钱的世家遗子,请他入宫找到皇帝,因为他“要找皇帝告状”。
凤凰台,广御宫。
姜姬正在看一架据说非常坚固的马车的模型。
这就是一个叫肖恩的人造出来的。
肖家世代都是木匠,不算大世家,家中也没有人为官,但家里不穷,在凤凰台也有些名声,算是百姓中比较有家的人家,又因为自家的手艺好,跟几个有名望的世家都能说得上话。
但肖恩有点不太一样,他曾经有十年是在世家为仆。
他幼时被家族送出去拜师读书,本来家族的想法是让肖恩成为某一个世家子弟的从人,然后带携家族,日后家里如果有子弟能以世家弟子或异姓养子的身份出任官职,就能替家族改头换面了。
所以肖恩小时候没学过怎么做木匠,只是读书学艺。
后来也确实在老师的举荐下,拜入某一世家为仆。
但姜姬来了,一切就变得不同了。
肖家听说在鲁国,木匠干得好的话就可以当官,而鲁律中也确实有这样的法典,甚至听说已经有人靠种花什么的得到了封赏。
肖家就心动了。
但他们没有冒险让自己家的子弟去,而是想到了肖恩。
他们害怕肖家的人没有读过书,不识礼仪,上殿面见安乐公主时再做错了什么,惹怒公主,不但没有封赏,反而会受罚。
肖恩得知家里的打算后,欣然答应下来。从主人家辞出之后,重新回家。
他虽然从来没学过木匠,但不知是不是天生的本领,他在当仆人时还就是以一种会做小东西的本事受主人喜爱。
而他最得意的一样作品,就是姜姬手中的战车。
现在凤凰台的战车小的可以驾马,上面乘人;大的则是可以运送投石机等攻城器的。
有时车的大小,载重量,关系着投石机和攻城锤能不能带足够大的。不是说投石机能造多大就造多大,没有战车运,它就是个死物。
大的车不是造不了,车轮做大些,车辕粗点,车厢大点,都容易。
但这其实是铁的问题。需要用铁钉等物把这些给组合到一起。
姜姬已经认识到,铁的冶炼技术已经到了必须突破的时候了。所以她才会对那个能做大鸟笼的世家子那么“珍爱”。
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拿着一个马车模型过来对她说,这驾马车虽然看起来与以前的马车没什么不同,但它不容易散架。
姜姬就命两个侍人,把绳子栓在马车模型上,然后从两个方向拉它。
结果真的没散开。
她又加了人,直到两边各三人,共六人都没能把马车拉散架。
她就不再试了,让肖恩造一辆真正的马车出来,重新试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这种马车可以载更重的攻城器而不会拉不动,那她就愿意给他一个爵位。
五品,这是她的承诺。
肖恩都不敢相信一切这么容易,他马上答应了下来。
听说他现在正在自己的小院里认真造着车,姜姬还在跟龚香他们研究这架马车模型。
她有点怀疑这架马车模型拉不散,是因为涂了胶一类的粘着剂。
老实说,哪怕最后马车没造出来,这种高明的胶她也愿意要啊。
她让龚香等聪明人想办法把这个马车模型拆开,画出图纸来,再进行更细致的研究。
龚香这些人都自负得很,一个木器,他们都觉得没什么难的。一群人围着这个模型想了七八天都没有把它完好无缺的解开的把握。
姜姬的目的是得到结果,出了个主意:“不然就劈开。”
龚香叹息:“那就可惜了……”
他正捧着这个马车从底往上看时,有侍人回报,有人进来后就专门打听皇帝的事。
因为王姻基本是不挑的,给钱就能进门,所以进来的人中并不全都是有才华的。
姜姬也很痛快,反正王姻收钱也只承诺让他们进来,进来一次就行了,就当参观费了。
现在宫里前殿那里每天都有很多人,偶尔也会到广御宫附近转一圈,但大多数到这里就会被赶走了,更不可能到三宝所在的后宫去。
所以如果有人乱跑,是非常明显的。
进来的人是看不出来的,他们以为自己一直跟一群人在一起。
但从宫殿高阶上往下看,什么人往哪里钻能看得一清二楚。
姜姬和龚香都笑了起来。
姜姬:“放他进去。哎呀,你们躲开点,偷偷懒,别让他撞见了。”
侍人笑着点头:“我们都明白,这就去放他进去。”
第709章 ^^
凤凰台外有一处贫地, 不知为什么,别处的地都长庄稼,这一处就是什么都不长。历来都说是凶地。
现在这里被改成了坟地,除了祭祀的时候,平时也没什么人来。
武大带着弟弟和媳妇在坟前磕了头,又背了一节祷词, 就回家了。回去的路上媳妇和弟弟都忍不住说:“这就行了?也没给爹和娘拿点吃的……”
武大说:“不是供了水了吗?那公主都说了, 祭祀的时候别的都不用供, 那都是经过烟火的浊物, 生鸡死羊都带死气, 只有清水最干净, 无味, 还有生机,最适合当祭物了。公主说的还能有错?”
媳妇不安的点了点头,“是啊,公主说的不会错。”
弟弟说:“这样可真省钱啊!”
想想以前祭一回爹娘要花多少钱吧!生鸡死羊这都要有,还要有粮、有钱, 他嫂子还要再织一块布供上。这还不够!坟前祭一回,还要在祖庙里祭一回,进祖庙还要另给钱。
祭一次爹娘, 家里至少要饿三个月肚子。
每年少说也要祭四回。
现在公主说祖庙里供的都是祖宗, 哪能一天到晚老打扰祖宗呢?这也太不孝了!子孙后代那么多, 谁要祭都要进去一回, 一年三百六十天, 一天都不叫祖宗闲着?
以后就只能一年打扰祖宗一回!
这样不过才一年,家里就省出来给他娶媳妇的钱了。现在媳妇可难娶了!他这个媳妇是跟别家合娶的,媳妇半年在他家,半年到别人家去,若是他对媳妇不好,媳妇就不来他家了。
他哪敢对媳妇不好呢?这个媳妇跟他差不多大,那脸圆圆的,头发乌亮亮的,听说还进过宫见过公主呢。
这样的好媳妇可不容易碰见!
一家人回到村里,见村口放着一架怪里怪气的车,只有车头,没有车板,两个轮子在车辕下。
“这是什么车?”武大问。
村长是个读书人,会写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前没名字的,村长都给取了,不管男女都有。没姓的都先跟了村里的姓,这个村叫经六村,村里没姓的都姓了六。
村长看着也是有点糊涂,说:“城门前的告示上说,这叫耕车。”他指着车头说,“这里,栓上牛啊马啊驴啊,然后人在后面赶着牲口走,就可以把地给翻起来了。”他又指着下面的一条横杆,杆上镶着六把锄头的头。
武大惊讶道:“那这可省事了啊!”
田里现在收成不好,只能种马草,再用马草换粮食,这样就只能种得多点,才能换来更多的粮食。所以现在各村都在开垦新地,有时看到好种的地都能打起来。
可垦得多,不代表能种得过来。每个村的人都不够用,哪怕女人也跟着一起下地也不够。
村长道:“是啊,这还是公主的主意呢。”
凤凰台。
姜姬听说耕车已经发到每个村里了,就道:“让百姓们赶紧用一用,这才是第一代,有不好用的地方下一代就能改过来了。”
龚香在旁边捻须而笑,想起公主对他说“人下崽没有牲口快,也没有牲口多,人力不足的地方只能让畜力来补充了”,搞得他好长时间看到外面的人都嫌弃他们不如牲口。
在凤凰台上,因为一直以来的抑武、减兵的缘故,马不够多,牛反倒比较受欢迎。
牛用来耕地早就有了,但大面积的推广是没有的。犁车也有,但一般是单人用。
姜姬早就想试试能不能造一个并行的犁车了,可以一次用三到四头牛,这样来回三趟就能把一亩地给耕完了。
这样更省时。
但她不确定至少几个锄头才是最合适的,在使用中最方便,不会出现太多问题。所以送到底下的新式耕车从两个锄头到六个锄头,依次增加,分别送给不同的地区使用,最后统一审查结果,看哪边用的最多,最让百姓满意。
她唯一担忧的是牛不够多,还授意市场上的商人可以把牛赊给百姓使用。
结果不到一天就有反馈说,有的村里没有牛,用了羊和狗。
姜姬:“……车不够低吧?”
那车是照着牛的高度造的。
王姻说:“他们把车给改了。”
姜姬:“……”
高手在民间啊。
据说用羊和狗拉车的还不算什么,还有人想用猪。
因为姜姬的缘故,商人们在贩货时少了许多顾忌。前年有旱情后,她让商人们寻找不挑地的作物和不挑吃,好养好活的牲畜。
于是就有商人从别的地方把猪给贩来了。
猪的好处在于,第一,肉多;第二,吃什么都行。
这一点上,羊就有点不够看了。
于是从去年起,凤凰台下就有人开始零星的养猪,今年就更多了。
跟着到了选牲口拉车的时候,有人觉得猪看着就劲大,不是一样可以拉吗?试试吧。就把猪给绑在车前了。
猪就撒欢了,拖着车跑了。
等村民把猪套回来之后,没有放弃!他们试着把猪的眼睛给蒙上,然后让平时喂猪的那个人在前面拿着食桶引诱,结果居然真的成了!
姜姬:“……”
那,第二代的耕车就先改的能适合猪、羊、狗的身高?
慢慢的,羊就被淘汰了,百姓们发现羊拉车没有狗拉的好使,但狗拉的不如猪,猪拉得不如牛。如果用猪拉车,训练狗在后面跟着,咬着,再让人在前面引着,效果相当好!
姜姬看着第一个月的报告不得不佩服百姓们的智慧,连她都落了俗套,以为只能用牛拉车。
但牛拉的耕车可以犁深地,猪和狗拉的都只能犁浅地,综合来看,还是牛最好。
百姓们没有牛的时候,凑和用猪和狗也是没办法的。
两个月后,报告上用牛的占三分之一,用驴的占四分之一,剩下的都是用猪和狗的。
牛可以并行,同时用两头或三头牛,也可以使用最大的六头耕车;驴能用三头或四头的;猪和狗都只能用一头或二头的。
现在三头及以下的耕车最受欢迎,六头用的最少。
或许等牛的数量变多了会有改变。
姜姬收起报告后,让铁器局多造一、二、三头的耕车,剩下的都可以不必造了。
王姻跑进来,激动地对她说:“公主!井水的水位慢慢上升了!城外河水的水位也不再下降了!”
姜姬忍不住走到殿外,外面的天空仍是一片晴朗。她希望能看到雨云。
“一定有地方已经开始下雨了。”她激动地在原地转圈,捧着肚子说:“快下吧!快下吧!”
可能是她的话被老天爷听到了,深夜,天边滚过闷雷,一声接一声。
三宝落地这么久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吓得哇哇大哭,被姜陶连夜送到姜姬这里。她钻到她和姜武中间,被她抱起塞到姜武手里:“找爸爸,爸爸力气大!”
姜武抱住女儿,就看她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捧着西瓜那么大的肚子往外走,要去外面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下雨了吗?”他背着三宝跟出来说。
“到今年,可就是第三年了。”姜姬感叹,“终于下雨了。”
站在殿外廊下,一阵阵冰冷的夜风扑到他们的身上。
“好凉快啊。”她笑着,转头对他说:“这下我生孩子可不受罪了。”
这一句话,叫姜武的眉头也展开了。
董城。
齐藉的口疮已经好了,但为了不见这董城的诸多“才俊”,他不得已改了作息,白天呼呼大睡,晚上精神百倍。
从人不理他,照旧白天起来晚上睡觉。
齐藉只好发展出一个不需要人陪的兴趣,每晚夜观天向。
话说,他对天向虽然没什么研究,但家中星图也存着几幅,讲解周天星辰的书藉也是读过的,卜卦虽然不怎么准,但也能卜上几次。
所以他就天天爬到屋顶上躺下,看星星。
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于是就被雨淋了。
从人睡到一半听到雨声,突然想起齐藉这几天都是在屋顶上看星星的,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冲进屋里一看,榻上没人!立刻跑到庭院里对着屋顶喊:“屁屁,你是不是还在上面?”
齐藉抹了一脸的雨水,伸着脖子对下面喊:“都说了不要叫这个小名了!”
从人听他果然还在上面,气得不轻,把袍子往腰带上一掖,爬上屋顶找他下去。
两人回到屋里,各自一身湿淋淋的。
从人去叫人热水给他洗澡,雨是天上水,不是凡水,淋过后是一定要洗澡的,不然一定会着凉。
他催着齐藉泡进木桶里,看到他慢吞吞的爬进去时,没忍住狠狠的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把他给拍进去了。
“你小时候就不爱穿裤子。”从人道。
齐藉小时候有个坏毛病,不爱穿裤子。这个毛病到底原因是什么没人知道,他自己长大后也想不起当时他是怎么想的了。反正从人那时要给他穿裤子,他能从屋里跑到外面,在庭院里转上几个圈。
所以从人才给他起了这个小名。
齐藉长大后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一桩逸事,引以为耻,除了从人没办法之外,连妻子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个小名。
他坐在桶里抱怨:“都说以后不再提了。”
泡过澡,喝过药,第二天齐藉理所当然的装病了。
董诚非常热情的想把齐藉介绍给其他家的年轻人,他以前还有点看不起齐藉,等齐藉与乔世三一席长谈——而他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话题后,董诚才对齐藉改观了。
乔世三是一直想把董诚带离家乡,董诚不舍父亲,又不舍得乔世三这个朋友,现在来了一个齐藉,恰好两全其美了。
齐藉本来就是想躲在董城的,所以他不会劝董诚离家,他与乔世三又一样的博学。
董诚改了主意之后,就开始想把齐藉引见给其他人了。
齐藉躲还来不及呢。他这回出来就不是为了扬名。
他现在只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有没有信他的话。
他担心地问从人:“你说,他不会是没有听到吧?”他还就说了一句,还是醉话,万一那人没听到呢?或者听了没反应过来呢?
真愁人!
从人:“……”
凤凰台。
乔世三住在民家。
凤凰台附近的富人都很乐意把家里的屋子院子出借给远游的士子。
因为现在连远方的人都开始涌入凤凰台了,这些士子大多数都是凭着一腔孤勇就来到陌生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没有亲友,也找不到住的地方。
一开始是商人买屋租给别人,像林昌就一直在做这种事。
后来本地的百姓也开始用这种方式来填补家用了。
乔世三来了以后,惊讶的发现凤凰台的百姓竟然如此热情好客。
他住在民家,每天都能和附近的士子交谈。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哪里的都有。
一问之下,有一些竟然是从灵武来的。
因为据说灵武公子仰慕安乐公主,不惜千里前来拜访公主,从此就不走了。
灵武公子在灵武相当有名,许多人因为听了这个传闻后,竟然也跟来了。
乔世三还看到了鲁律,许多鲁律就公然放在书坊中任人借阅。
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律令是用在百姓身上的。
他将鲁律买回来,细细研读。一本《商律》还没有读完,他收买的人回来了。
他告诉乔世三,他没有找到皇帝。
“……宫中的侍人稀少,听说之前的侍人与宫女都被云贼杀光了,现在的侍人都是安乐公主带来的。”
“我四处都看过了,没有找到陛下的踪迹。”
“只有安乐公主的广御宫我没办法进去……”
那人倒是不害怕,在得他重金酬谢后,还告诉了他一件事:“我连龙椅都没找到啊。”
第710章 皇帝在哪里?
凤凰台这雨跟新嫁的小媳妇似的,慢吞吞的就是不见下来, 但城外的晋江却是一天比一天更显得宽阔了。
晋江到了凤凰台这里已经相当平缓了, 只是河床变浅的时候, 百姓们已经在河床那里开了田, 种上了马草、芦苇和鲁稻。
芦苇是非常好的经济作物,不但可以当药用, 还可以做席子、篮子等一类的手工品。只是以前百姓们从来没想过把芦苇当东西种在田里, 不过种过马草之后, 百姓们早就转变观念, 不用姜姬再去引导, 他们就自动自发的开始在野外发掘所有能种的都带回来种一种, 万一有用呢?万一能卖钱呢?
百姓们还是觉得粮食才能填饱肚子,所以一直不放弃种稻米。
现在水位上涨, 河床上的庄稼就都遭了秧,可以看得出来, 河位正在渐渐恢复。靠河的百姓一开始还不想放弃这些辛苦种出来的庄稼, 姜姬接到一封百里加急的奏表后就立刻下令从今日起,河边的田地全都要后退。
她下了死命令,各级官吏都遵照办理。百姓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照办。
临时移栽不太可能,百姓们只得把还没长大的苗拔了卖掉, 喂猪喂羊都行, 勉强算是收回一点损失。
凤凰台上, 姜姬拿着这封奏表给姜武, 由他看过后再往下传阅。
今日广御宫的大殿里,难得坐了两排人,有点像一个小朝会了。
姜武坐在她下首左侧,他看过第一个递给黄松年,而不是龚香,这叫黄松年下面的毛昭不由得抬了抬眼。
风迎燕虽然名气大,但由于是偏地贤才,他的位次在末尾。
黄松年看过后叹了口气,没给毛昭,而是递给了龚香。
龚香早就看过了,也装模作样的读一遍,皱眉叹气。
接下来一个个看过后不是叹气,就是皱眉。
风迎燕是最后一个,展开奏表后先眯了下眼:全是鲁字。
全是缺胳膊少腿的鲁字。
全是鸡爪子似的缺胳膊少腿的鲁字。
但由于写得相当“规矩”,横平竖直,绝对不会让人看不懂。
就一句话“雨大,雨下了十九天,兴河淹了”。
兴河是晋江支流,晋江横穿整个大梁,除了带来千里沃野之外,也分出了许多支流。兴河只是其中之一。
十九天的暴雨是什么概念?
这么说吧,连下三天暴雨就能把城外那些村庄的屋顶全都压塌。
百姓其实是跟世家区别开的概念,简单点说,就是家里没有当过官的,在这个爹当官,儿子可以接任的世界里,爹没有当官,儿子也没办法当官。
但百姓并不意味着没有钱,百工百匠,都出自百姓。不管是干什么的,木匠、铁匠、商人,干上几代,都能攒下一份家底传给后代子孙。干上十几代呢?干上几百代呢?如果能做到一个姓变成一个村,这个村里的人都是干同一种职业的,比如都是木匠,都是铁匠,都是金银匠,都是商人……
那这份以族群为单位聚集起来的财富不会比世家少。
区别就是官府征丁的时候不找世家,只会找他们。
有富裕的,也有穷的。
富的百姓可以住砖房,可以住在城里;穷的住在城外,住木头房子或草房。
住砖房的百姓不会有事,住木头房子或草房的百姓都不可能扛得过这十几天的大雨。
姜姬叹了口气:“又要有流民了。”
大梁太大了。兴河的流民根本到不了凤凰台,他们要么死在当地,要么离城三十里就会落到别人手里沦为奴隶。
在这个世界想靠两条腿在没有路标的情况下走出一百里地而不迷路,那都是人才了。
再说,百姓身上会不会有能支撑全家走出一百里的粮食还不好说呢。
她猜是没有。
姜武先开了口。
姜姬对他说过,她日后登基,他会是她以下第一个大臣,也是最大的一个。除他之外,她不打算封太多的王。
她想过,姜武会封王,三宝封太子,她肚子里这个就不封了,以后再生几个都不封了。成年后,公主选婿结婚,公子娶妻,都不送到外地为王或为爵,全都留在凤凰台及附近。到时再看哪里合适,她是肯定不会只在凤凰台一个地方待着的,肯定会有更多的行宫,方便她四处走。
以后除皇家子弟外,别人不能封王爵。
公主与公子哪怕出宫后也是姓林的——她早晚要把这个姓给改过来。才不要姓姜。
只要姓林,就是帝裔,这就是他们天然的身份,不必以王爵另行封赏。
也就是说,姜武必须要承担起他身上的责任,从这一刻起,朝堂上发言,他在,他就是第一个。
姜武也觉得有话要说,他道:“我会让驿站的人每日送信回来。”
黄松年在心里一悚:一日一递?在大梁的历史上可没有一日一递这种事。
太浪费人力物力了,哪一任皇帝都没下过这样的旨。
可他看公主点点头,似乎颇为满意就闭上了嘴。在这个新位子上,他给自己的要求就是每天出门只带耳朵,不带嘴。
黄松年默默点头。
龚香接棒开口:“不知都有哪些地方有暴雨?河谷不知道怎么样。”
毛昭道:“河谷不会有事。它附近有河,地势够高。”
河谷是当时选为迁都的地方,什么都是上好的,别说下十九天雨了,下二十九天也淹不着它。
姜姬一听就气闷。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河谷不在手里非常可惜了。想想看,要是在她手里,现在多少粮食都种出来了。
不过现在也快了。
她都把种子种下去了,只要等它发芽,收复河谷指日可待!
而且,被云青兰肆虐过的河谷就如同一盘散沙,到时她能轻而易举得到它!不止是河谷四城,还有那剩下的十九座城,也会落到她手里。
这么一想,她开始觉得云青兰也算是人尽其才了。
乔世三一刻都不敢停,终于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回了伍道坡。
伍道坡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岔路,五条岔道分别通向五个方向。
又因为伍家在此发迹,这里又称伍家坡。
伍众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的雨幕,他已经这么看了好几天了。
从人站在他身边发愁道:“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伍众慢悠悠道:“老天攒了三年的雨……”从人:“那也不能攒三年一口气全下了吧?”
伍众笑道:“谁说不行?咱们谁也管不到老天爷。”
这时,乔世三进来了,他衣服没换,赶路时又来不及打理,看起来与乞丐无疑。
伍众一开始没认出来,乔世三已经冲上前来,拉着他说:“阿飞过来,我有事告诉你!”
能叫伍众小名的人不多,伍众这才认出来,道:“乔三,你这是……你先去洗洗。”
乔世三排行第三,他本名乔世,在外就自称世三。
乔世三哪里愿意?摇头说:“有重要的事!”可他又是骑马,又是坐车,足有近一个月没洗过澡了,伍众实在忍不了他身上的味,最后两个妥协,乔世三洗澡,伍众就坐在浴桶前听他说话。
乔世三坐在浴桶里,连从人都赶了出去,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整理半天才说:“我四月时去了董城……”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大概有半个时辰。
伍众开始听得不解,后来就站起来了!
“……宫里没有一样陛下的东西了。起居坐卧这些倒算了,大殿里被搬得空空荡荡的!陛下与朝阳公主的近身侍人、宫女、宫妇也全都不见了。”乔世三咽了口口水,其实到现在,他都觉得这像做梦。
是真的吗?
云贼不是自己跑了,他也不止把徐公带走了,他还抢了皇帝!
这样一来,反倒能解释徐公为什么“从贼”了。
因为云贼用皇帝威胁啊!
徐公的人品,天下人都是相信的。这样一个人突然在九十高龄的时候,因为被云贼抓住就当了庆国的丞相——他为什么不自尽啊!自尽也比从贼强啊!
是徐公畏死吗?
活到九十还不知足!
反正总不见得是一个小小诸侯国的丞相比凤凰台上一言九鼎的文魁更受人尊敬。
现在他们知道原因了。
不是因为徐公怕死,而是因为皇帝,就在云贼手里。
伍众听到这里是已经信了。
乔世三还在感叹“凤凰台上的人胆子太大了!”
皇帝“丢”了两年了,他们竟能瞒天过海!
伍众想了想,反倒能理解为什么凤凰台上的人都有志一同的瞒着皇帝丢了的事。
因为,他们没办法把皇帝抢回来。就算抢回来了,他们的失职也是没办法逃避的,救回皇帝的那一天,就是他们以死谢罪的时候。
这样一想,瞒着更好。
伍众很快下了决定:“这件事要告诉大家。”
凤凰台下的世家们都扛不起来的事,他一个小小的伍家也扛不起来!
皇帝被云贼挟持的事,应当周知天下!
伍众迅速修书数封,派亲信四处送信。
不过半个月,这个“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当即有人往伍家坡来,想当面与乔世三对质。
不想乔世三知道这个大秘密说出去后,他可能小命难保。伍家也不可能护得住他,甚至乔家,他也不能回。
所以他早就隐姓瞒名,从伍家坡出走了。
伍众感激乔世三先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让他占了上风。所以也不肯告诉别人他的踪迹,只是说“如果不信,不如潜入河谷一探究竟”
与其去凤凰台看是不是真没有皇帝,倒不如去河谷看是不是真的有皇帝。
前者没有就是真的没有,也不可能从凤凰台找到皇帝在什么地方;后者,探过之后,就知道真假了。
伍众说:“我已命家人前往河谷,不出月余,必见分晓!”
此时,什么大雨,什么水灾都无法令他们分神了。他们只想知道,皇帝究竟在不在河谷。
第711章 静待君来
少年摔倒在泥地里, 眼前是一片泽国。他的哥哥背着一个竹篓, 喊他:“快点!”
少年从泥地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巴, 把泥水下的一条瓜秧拉起来,用力扯断,扔到身后的竹篓里。
这个西瓜是神女送到人间的。
他们听说以后,从商人手里买来瓜种,种了下来,现在马上就要结果了, 已经能看到拳头大的瓜了, 但……全完了。
少年抹了把脸, 擦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和哥哥把地里的瓜秧全都拔了,那卖的商人说, 这瓜秧也能吃, 等西瓜收了, 瓜秧可以给羊或猪吃, 西瓜可以吃肉,瓜皮可以腌起来当菜。
多好的东西啊。
他们把地里的瓜秧都收回去了,抹掉泥,放水里煮一煮,就成了全家的饭。
一家五口,还有一个小弟弟在娘背上。
吃饭时, 少年忍不住说:“爹, 我们还去公主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