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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近一年的战争过后,目前仍坚持并声势不断壮大的豪强有三家。
接下来,他们就不肯说到底自己相中的是哪一家,等离开商队后,又要去哪里了。
齐藉当然也不肯说。
在王姻告诉他,让他把皇帝身在河谷的消息透露给义军,好让义军发挥出更大的能力去抵抗云贼时,他就在思考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把消息送出去。
最简单的,当时就是义军头领那里。虽然现在义军中有三家不相上下,但这三家也是一时像有仇的,一时又像亲友。互相娶妻嫁女,收弟子收干亲,等等。所以不管找上哪一家,消息最终都会透露出去。
但这样危险性就更大了,也更容易被人发现。
齐藉打算找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扮作落魄之人,上门求助后,再说出皇帝的下落,这样更安全也更容易取信于人。
“那是什么?”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半大不大的堡垒。
商队中的人一直以来看多了荒芜的土地,不见人烟与村落,偶然看到这个堡垒,立刻就激动了起来。
跟着,他们就看到道边出现了田!
马草、西瓜,还有散养的鸡鸭等,这明明就是凤凰台和万应城外的景象啊!
齐藉等人的护卫看到有些瘦的鸡鸭,不由得流起了口水。
商队中人平时饮食连火都不升,都是吃些干饼,喝点清水,佐餐的只有咸菜。
现在看到鸡鸭当然就忍不住了!
护卫们觉得这是附近村民的,哪怕吃了,一会儿给些钱就行了。
他们蠢蠢欲动,不由得就想摸过去抓几只回来饱餐一顿。
不料刚脱离商队,商队的护卫就过来驱赶,让他们回去。
虽然两边都是护卫,但世家的护卫或许武艺高强,但几乎都没怎么杀过人。商队的护卫都是刀口舔血之辈,一站到一起,看起来就不同。一边干干净净,一边杀气腾腾。
齐藉忙叫上大家,把护卫都叫过来,再派人去致歉。
马公子也听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他也是来致歉的。
两边都很客气,一场小风波瞬间消弥无形了。
马公子也给大家解释了一下,说这不是附近村民养的,而是驿站驻军养的。
“驿站?”吴妄皱眉,“花家的驿站吗?”
马公子这段时间对吴妄也很熟悉了,笑着摇头:“不是,是姜将军的驿站。”他遥遥指着远处的堡垒说,“分为十里一驿,三十里一驿,百里一驿。前面这个,是三十里的驿战,驻军在两百左右。”
商队离驿站越来越近了,田也越来越多了。鸡鸭也越来越多了,但现在没有人说要吃了。
齐藉想起马公子的话,不由得陷入沉思。
这驿站中的士兵到了这里后,要打井、修路、开垦田地、种田养鸡。
马公子是从鲁国来的,他说在鲁国也有这样的驿站,专门传递国情军情。驿站里的都是老兵,老兵带新兵。
他们这一商队的人看起来多,这两百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他们一网打尽。
马公子笑着说:“以前没少吃亏啊,慢慢的才跟他们熟了,熟了就不用怕了。”
第705章 乡民悍勇
齐藉等人生了口疮, 小便黄赤、少,还被各种虫子咬得难以安枕,个个都像生了大病。
离城市越来越远之后,路上变得更辛苦了。久不见人烟,吃的食物也越来越简单, 难以下咽。
齐藉的口疮是吃干饼磨出来的,上腭、舌头、喉咙, 包括胃, 都因为粗糙硬实的干饼而受尽折磨。
佐餐只有腌菜, 最可口的是西瓜皮。这种新出现的食物从里到外皆可食,堪称宝贝了。
至少齐藉在吃着瓜皮条的时候都不禁在心里感念公主的恩惠。
而且西瓜可解暑瘟。
同行的吴妄就生了暑瘟, 上吐下泄, 满身红通通的,发干烧,嘴干得冒血丝。干饼更不可能吃下去了,喝水拉得更厉害, 最后竟然只能吃得下西瓜。
马公子特意来看望吴妄, 说途中没办法将生水煮开,所以他喝了仆人打回来的溪水后才会病得更加厉害,现在也没有别的药能给他,只好先饿一饿肚子, 看能不能缓解一二。西瓜是能吃的, 这是公主说的。
他们去看望吴妄时不由得嘲笑他, 讽他此时倒不说公主是祸根了。
吴妄缺点一堆, 但有一个优点,能屈能伸,他竟然捧着西瓜说:“得此一济,方知公主盛名无虚。”
但公主是好人,不意味着他就愿意跪在她脚下了。他还是要去寻找自己心目中的贤君。
商队的人比他们更能适应这样的天气。
齐藉就发现骑马的护卫们大多数都戴着宽沿斗笠,面纱遮面,长袖长袍。他想起曾见过在城外耕种的百姓也是这副打扮。
从人去询问过后说这是为了防止晒伤。
齐藉摇头笑道:“像我就以为脱得越光越凉快,不想在太阳这么大的地方,反倒要包得严实些。”
然后齐藉就发现商队的人会吃马草,不知是当零食还是当菜,反正总能看到他们抓一把吃,他们的马儿也会跟在拉马草的车旁,不停的伸
脖子去吃车上捆的马草。
马公子发现后发了大火,齐藉才知道这在他看来不值一文的马草,在他们要去的地方竟然能值大钱!
马公子对他说:“马草可以喂马,这就省了马粮了。”
以前养马从没有把马草当成主要的饲料,现在河谷给人吃的东西都不够了,哪能把珍贵的豆粮给马吃呢?豆粮成了人的粮食后,马就没得吃了。
马草就成了救命的东西。而且这个人也可以吃,虽然不像粮食那么饱腹,但也吃不死人。
它又这么廉价,就成了一个极好的东西了。
马草在河谷早就改了名,不叫马草,而叫公主草或鲁草。
齐藉试着吃了一次,非常难嚼难咽,只能硬吞下去,但第二天竟然难得的大解非常顺利!这让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东西的好处,竟然也每天吃上一顿马草。
他的从人倒是吃不惯,哪怕他悄悄告诉他难言之隐,从人仍受不了吃马草,“畜牲吃的东西!我不吃!”
齐藉吃的时候他就走开,看都不肯看。
另一个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蚊子、苍蝇和不知是什么的虫子。
所有人都被咬得不轻,身上、脸上、□□等。
马公子是最轻松的,他的车里随时都点着香,熏得身上都是味,偶尔出来也不会被咬。
齐藉不是用不起,但他出来前根本没想过这个东西也要多带,他带的最多的是书。自家的香烧完之后受了虫祸才知道后悔。
这东西,马公子看人下菜,从不肯白送。像吴妄向马公子求香,马公子就说愿意便宜卖给他,吴妄手中没钱,马公子挑挑捡捡的,从吴妄手中硬要走了两套书,心疼得吴妄眼睛都冒血了。
齐藉这里,马公子却悄悄白送给他了两盒,说用完了再给他拿过来,让他别告诉别人。
齐藉受宠若惊,再三谢过,回去想了想,十分怀疑马公子知道他和王姻的关系。马商听说是鲁地来的,跟公主的渊源很深;王姻也是鲁地世族。说不定王姻托马家照顾他一二?
但王姻又怎么知道他会走马家的门路呢?
齐藉想不通,只能记在心里,想着日后回去了再问一问王姻。
多少是有点感动的。
当他点了香后,终于能不挨虫子咬睡上一觉后,这份感动就更深刻了。
没出来前他是真不知道,蚊子能像苍蝇一样成群结队围在人身边,不知名的小虫子能让人眼睁睁看着从席子下爬出来,在人身上咬出一个又一个红包。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到时扮不好一个落魄世家弟子,现在他这副样子,去当乞丐都没一点问题。
一日,齐藉正在刮胡子。自从发现有虫子在胡子里爬之后,他就发誓这辈子都不留胡子了,甚至连头发都打算剃干净!
马公子刚好来看他,见他正仰着脸,用珍贵的水让从人替他修脸,笑着说:“公子悠闲。”
齐藉摸着光洁的下巴,笑笑说:“我是怕生了跳蚤、虱子。”他这至少有一个月没洗澡了,大家都一样臭,他倒是能不嫌自己臭,可要是生了虱子……他绝对受不了!
马公子却提醒道:“要我说,公子这胡子还是留着吧。现在河谷那边不喜鲁人,也不喜鲁俗。他们认为只有鲁人才剃胡子。公子若是下巴光光的去了,反倒难以成事。”
齐藉恍然大悟,只好再委屈自己重新把胡子留起来。
马公子又送来除虱粉,让他用在头发、胡子、□□等毛发浓密之处,以免真的生了虱子。
一再受到照顾,齐藉不由得问:“公子如此照顾我,实在叫我余心难安,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马公子笑道:“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实话告诉公子,公子这一路去,我家是要保公子万全的。我虽不知公子要去做什么,但公子如果在那里丢了性命,我可没办法去见公主。”
齐藉以为是王姻,不想竟是公主!一时心潮涌动,喃喃道:“竟然是公主吗……公主竟然知道我吗……”
马公子心道虽然来传话的是王大人,但王大人是替公主办事的,他们马家认的也是公主,这份恩情自然要系在公主身上才对。
马公子又告诉齐藉他们现在已经接近九里河了,过了九里河,就是一线坡。齐藉他们中的人应该会有几个在一线坡就要离开了,他问齐藉走不走。
一线坡这里算得上是战场外围,云贼等人至今没有打到这里来,但一线坡南北两边各有一个小镇,两个镇都被要求捐过粮食、钱和壮丁,受过池鱼之秧。
两个镇都是义军一边的。
马公子走后,齐藉陷入了沉思。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可以算是很了解同行的几个人了。
大多数人都仅凭一腔意气就离开了家,到现在已经有人后悔了,却不敢开口说要回去。
马公子说,每一次出门都能捎上五六个、七八个人,但中途就要回去的也有不少。这一次因为有一个吴妄在,大家反倒不好退缩了。
这几天他们已经很少在一起讨论未来了。因为都是第一次见面,交浅无法言深,谁也不敢把自己的心思合盘托出。
齐藉跟从人商量是在这里就下车还是再往前走一段。
从人建议继续跟着商队走。
“在这里停下,这几个镇的人不知哪里猴年马月才见一回义军的人。再往里走,挑个大城停下,找门路也更方便些。”
齐藉却觉得在这里停下更好,第一:“我要假扮一个胆小、落魄的人。”在这里就退缩就很符合了。
第二,“镇小才容易出头。到时入了镇之后,只需要找镇中最大的家族投靠,不管如何都赖下来,等义军那边来人了,我想骗一席之地也更容易。”镇小,人才就少,这才容易“出头”啊。
更容易显出他来。
无奈从人是打小跟他一起长大的,身份上又是“长辈”,虽然大不了几岁。
从人冷笑:“你就是犯懒了吧?路上太辛苦不想走了?”
齐藉叹气:“……我从落地就没吃过这么多的苦。”他掀开衣服让从人看,“你瞧,这肚子上都咬了多少个疱了?疱叠疱,又痒又疼。”他又转过去让从人看脖子,从脖子到后背上咬得也都是,还打算让从人看屁股,因为屁股上咬的也有。
从人一脚把他踢开,跳下车说:“行了行了!那就下个镇就停下!我去收拾行李,再买些吃的用的。”
齐藉准备走,这个消息一透出去,引来一片嘲笑。其他人既看不起齐藉,又轻松了些,仿佛之前也这么想的自己就不是那么糟了,毕竟自己只是想一想,不像齐藉这就直接逃了。
马公子特意亲自送齐藉离开。他分出一条小队,带上二十几个护卫,赶着三十多辆车,中间夹着齐藉自己的两辆车和七八个家人,从大路离开,往小镇而去。
队中没了外人,马公子就公然请齐藉到他的车里住了。
齐藉进了马公子的车,叹为观止。人家这车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是真舒服!叫他羡慕的不得了!
马公子给他说这前面两个镇虽然挨得近,但其实是有仇的。
两个镇的仇说起来就多了,最大的一个就是两个镇的城主都认为经过两个镇的那条官道,应该对方来修。
这么一说,齐藉就懂了。这个应该算是各城的职责吧,但修路不是修一次就完了的,一次修好之后,每年都需要重修,相当耗费人力财力物力。
个别资产不丰的小城就视为苦差,但如果没有可以推托的地方的话,也只能咬牙苦撑。
这两个镇应该都不富裕,丁口中可能也不够多。他们幸运在于旁边有一个可以分担每年劳役的同伴,不幸就在于因为有可以分担的了,谁多谁少就很容易闹矛盾,渐渐的就结成仇了。
其中一个镇最大的世家姓金,又称金城。在某一代,金城的金家家主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将一个女儿嫁到了对面那个镇的董家。又是不知是何缘故,这个女儿在十年后又回来了,于是两家就结了仇。
金家和董家都是著姓,出了这种事,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也。但两座镇的仇变得更激烈了,就在这七十年里,两家已经互相斗了几场,各有死伤。
齐藉听到这里,不敢相信地问:“他们打起来了?”
马公子笑道:“几百人而已,没用上攻城器,估计是没地方买。但用了火箭,金城的一边城墙都被烧黑了,现在还没修起来。”
这不是打起来了,那什么是打起来了?
齐藉震惊之余,不由得感叹乡民之悍,远胜凤凰台了。
“还是缺少教化。”他摇头说。不过是一些小矛盾,两边当家作主的都不管,反而酿成了大矛盾。
凤凰台上不管怎么说,这种真刀真枪的打闹还是少的,这几十年也就……公主来了以后才有。
齐藉不再往下想,谢过马公子的指点。
马公子说这不算什么,问他要去哪里?一边是金城,一边可以称为董城吧。
齐藉想了想,道:“那就去董城吧。”
马公子本以为他会选金城,从刚才的事看来,董城显然比金城的人更凶暴。
他也想不通这些大家公子心里都在想什么,闻言从善如流道:“那我就送公子到董城。”
第706章 董城
依稀看到城墙的时候, 已经又过去了五日。
齐藉也已经养好了一把胡子, 就是嘴角的泡更大了, 口舌生疔, 折腾得他痛苦不堪。
马公子也发愁,许诺等到了大城,一定替他找好大夫开一副好药给他送来。
齐藉连忙谢过马公子的好心。从人等马公子走后就叹,“那地方……连个好医工都没有……唉……”
齐藉也觉得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他在家里时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娇气,结果出来以后才知道外面的日子有多苦。衣食住行, 就没一样是顺心的。
现在将要去的地方竟然连好大夫都找不着, 这下连病都不敢病了。
眼前去董城的“路”都不能叫路, 举目四望, 除了白地还是白地。连草都没有一根。
等走近“城墙”, 更让齐藉目瞪口呆。城墙秃得不像话,看起来是早就该修了。
城门关着, 城墙上爬着的兵丁放下一个篮子,叫马公子把名帖等物放进去。
他们没有被驱赶, 实在是马公子这一行看起来太明显了。这就是商队。
董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商队过来了。
马公子心知肚明,自从鲁商来了以后,到现在两年多了,大梁的大商们全都不敌鲁商。公主进了凤凰台后, 这一片的商路几乎都被鲁商给霸占了。
董城地处偏远, 又没有强势的氏族, 大商队根本就懒得过来。
马公子的名帖送进去后, 董城的城主, 同时也是董家父子的董瑞与董诚都有些为难。
早在士兵们从城墙上看到远处而来的商队时,欣喜不已的他们已经把这个消息传开了。
董城并不是一个物资丰富的城,特别从去年到今年,他们已经捐助四次之后,百姓家里的米粮早就空了,盐也早就没有了。
人们都盼望着商队能带来他们需要的东西。
董瑞父子则是希望能从商队那里打听出一些外面的事。
自从商人不再来之后,董城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得到外面的消息了。
上一次还是被人找上门来说外面有一个大贼,骗了皇帝的信任,被皇帝封成了庆王,还把河谷的膏梁之地骗为封地,现在外面的人正为了打他而集结起来。
来人是“特意”把这件大事告诉董氏的。
董瑞父子听了以后就知道……骑虎难下了。
他们只好认同义军所为,但董瑞不肯把儿子董诚送到义军中去,只愿意送些钱粮。
那人不太满意的走了。
之后又来了三次,每回都游说董诚去义军共襄盛举,日后闯下名号来,也叫天下人听到董氏的名字。
董诚差一点被说动了,还是被董瑞的眼泪给留下来的。
从这以后,董瑞就很想从别的地方得到外面的消息。他也曾派人出去打探,但可能是出了意外,派出去三回的人,都没有回来,也没有音信。
他猜测派出去的人可能都遇到了不测,也不敢再派人出去了。
董诚也想知道外面的消息,特别是云贼现在怎么样了,义军又怎么样了。这一场胜负牵动着他的心神,如果云贼胜了,天下还有谁能阻拦他呢?如果让这样的贼子存活在天地间,那这世间的黑白不是颠倒了吗?
董诚道:“父亲,不如就请他们进来吧。一群商人有什么可怕的?”
董瑞死活只肯给钱粮,不肯给人,他告诉董诚,城中的丁壮才能保护他们,保护百姓,而不是义军的“许诺”。
所以董诚觉得城外的几百个人没什么。
董瑞却是小心使得万年舟的性格。特别是在董瑞险些被人骗走后,他更是仿佛惊弓之鸟,凡事慎之又慎。
他道:“还是再看看。”
他命人传话给城外的商队,让他们在城外稍等几天。
董诚不解,还怕商队走了,急忙问:“爹,万一他们走了呢?”
董瑞:“走了,就说明他们是真正的商人,到时再把人追回来就行了。如果他们等了好几天,那反倒有诈。这城没什么让人图谋的地方。人来了不肯走,就有问题。”
结果不到半天,商队的消息又传回来了。商队说既然不能放他们进去,他们也不会多纠缠,只是队伍里的水不够了,请问能不能从城里买些水。
董瑞待要说不卖,传话的人已经急切地说:“他们说可以用东西换!他们带了粗盐!”
一听这个,董瑞父子立刻站了起来。
董瑞忙问:“带了多少?”传话的是城门守卫的一个小将军,年纪也有三四十了,急得跺脚:“不多!他们说是给马吃的!可我看了,那盐只要煮一遍,人吃也没问题!是土盐!”
董瑞顾不上多说就带上儿子跟着小将赶往城门。
他们坐着马车到的时候,城门处已经聚了一些百姓,都对着城门外的商队盼望着,虽然连人都看不到。
有的百姓还拿着布袋子,一看就是来买盐的。
看到董家父子到了,纷纷道:
“城主到了!”
“老爷!”
“小公子!”
董诚是董瑞的独子,前面还有三个夭折的哥哥,他排行最小,董瑞以前常抱着他坐车在城中穿行,所以百姓大多都认识董诚,都叫他小公子。
董瑞交待董诚:“你来安抚一下他们,让他们速速散去。”
董诚说:“爹,哪怕不放商队进来,那几车盐也要买下来!”
董瑞点头:“我自然知道。”
董瑞上了城墙,往下一看,就看商队已经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马车围成了一个圈。
董瑞问:“那盐呢?”
一个士兵把吊下去的篮子拖过来,从里面拿出一块灰黑色的石头。
董瑞抱着舔了舔,苦咸刺舌,确实是盐石。
他问士兵:“大约有几车?”
士兵有些激动,腿都直发颤,“看着像是五到十车的样子,剩下的都是草。”
董瑞咬咬牙,这样就只能放这些人进来了。
一车盐大概三百斤,十车就是三千斤。三千斤粗盐根本不够整个城的百姓分,但好歹是有盐了,这个商人能带着这么多盐土,他如果肯再来,城里就不会再缺盐了。
如果不是以前他交好的商人不再来了,城里也不会陷入如今的困境。
董瑞下了城门,见董诚仍在跟百姓纠缠,他让管家去驱赶百姓,带着董诚回了家。
董诚以为他拒绝商人了,十分焦急。
不料董瑞回家之后,命人准备待客的宴会,家里还要重新打扫,还送信去请城中其他有名望的人过来。
董诚惊讶半晌后明白过来:“爹是想留下这个商人吗?”
董瑞叹道:“原来与咱们家来往的两个商家都不再来了,你看看,他们半年没来,城里连盐都没了。”董诚也跟着叹气:“可能……是已经遇到不测了。”
现在这世道,商人又是常在外行走的,说不定就是在哪里遇上强人,被取了性命。
董瑞道:“这个鲁商敢在这个时候出来,想必是有些本事的。我们也需要一个商人,不如就笼络了他。”
而且,这个商人带的是给马吃的盐。什么样的地方才会需要那么多专给牲畜吃的盐呢?又是哪里有这么多的马呢?
答案显而易见。
董诚这才知道,正是因为看在那几车盐的份上,才让父亲改了主意,摆下这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只为接待一个商人。
一时客人都到了,董瑞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解释一番后,客人们都答应在宴上会帮腔,一定要让这个商人定下往来董城的承诺。
一人道,愿将家中一女嫁给这个商人。想要让商人每年都回来,没有比让他在这里安家更容易的了。
那人舍出的女儿乃是个寡妇,年纪虽然大了,但也并非老妪,至少也是有姓之女,配一个商人是绝对够的。
可等马公子带着齐藉过来的时候,那人就不提女儿的事了。
实在是马公子和齐藉看起来都不像是愿意在这里娶妻的人。
齐藉纵使受了这一个多月的苦,可他身材高大,直背挺胸,姿态上就能看出不是普通家族能养出来的。那个跟随他的从人大步走进来时,眼里可是没有这堂上的人。一个从人尚且如此,何况主人呢?
马公子就更别提了,他衣饰虽然不华丽,但也比这堂上的大多数人都要好一些。
董瑞父子一眼望过去,就知道这两人不是他们能笼络得来的。
不过事情远比他们想的要顺便得多。
因为马公子正好有事要“求”他们。
马公子指着齐藉说,这齐公子是凤凰台世家子弟,因为被家人赶出来游学,所以虽然百般不愿,仍是离开了家门,到了这荒凉的地方。
不过齐公子水土不服,身体十分不适,而他还要赶路,迫不得已需要把齐公子托负给一个义气之士。
他觉得董城这里人杰地灵,如果董城愿意收留齐公子半年左右的话,他愿意酬谢董城。
这下一来,不是皆大欢喜?
董瑞连忙提起盐和粮食的事,马公子只是略皱了下眉就痛快答应下来了,还愿意把带来的这十车盐直接送给董瑞。
董瑞忙道愿意给钱,只求马家商队能每年过来一两次,贩些盐或粮食之类的城中急需之物。
马公子全都答应了。
齐藉看起来也确实很惨,整个人相当没有精神。他的病也有些麻烦,口疮之类的病,虽是小病,却十分折磨人。可董城确实没有治这种精细病的医匠。
马公子当着董瑞的面安慰齐藉,道一定会尽快送医送药过来,请齐藉“稍待片刻”。
马公子把带的东西全留下了,马草倒是带走了,这个董城的人不需要。
他走之后,齐藉就成了董家的座上宾客。董诚对外面的事很好奇,齐藉又是凤凰台世家出身,董诚就天天泡在齐藉身边。
齐藉趁势把该告诉他的都告诉他了。
比如,他家中已经落魄了,父母对他寄于厚望,就是希望他能在外寻一英主,好重振家声。可惜他为人懒惰,不堪重负,才离开家一个月就受不了苦了。
董诚对齐藉有点看不起,但齐藉读过的书比他多得多,无形中打击了董诚的自信心,他之前被说动打算离开家闯出一番事业,结果现在却连齐藉都比不上。
可齐藉满腹诗书,却毫无志气!
董诚跟齐藉认识的越多,越恨铁不成钢。他辩不过齐藉,两人成天吵来吵去,感情却越来越好。
等到义军又来人时,董诚立刻就告诉了齐藉。经过齐藉的驳斥,董诚虽然仍想报国,心怀壮志,倒是对义军来人添了几份顾虑和怀疑。
他觉得齐藉聪明,或许可以替董城出出主意。
第707章 大王你好
姜武站在殿外廊下, 目视远方。
路过的侍人都在偷偷发笑,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昨天将军回来……”
“见到公主说公主胖了。”
“……公主就说, 不是胖了,是有孩子了。”
侍人们把这个笑话传遍了整个凤凰台。今天早上龚香和王姻进来时听说了,也都嘲笑了一番姜武。
姜姬现在已经不觉得殿里的气温难闻了,早就从廊下搬回阴凉的殿内做事。她能从窗户那里看到姜武,觉得这个惊喜好像有点大……
怀孕的事,姜姬觉得应该暂时保密。连怀带生要一整年, 她这个安乐公主哪怕身上有许多□□,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没有危险。所以她才没有在来往的信件上告诉他。
本以为他回来也就是小惊一下,没想到他到今天看起来还是想不通。
等到中午, 她特意抽出时间来陪他用饭。只有他们两个, 连三宝都不在。就是想问问他哪里想不通。
三宝跟姜陶一起用,这个小孩子现在没事很少来找父母, 她有太多“玩伴”了。龚香有满腹的故事, 一个劲的跟白哥和毛昭“争宠”, 而白哥和毛昭不知是怎么想的, 竟然也跟龚香争了起来。三宝每天从睁眼到睡觉,身边一直有人陪她说话,故事里的地方她从没有去过,故事里的人她也没见过, 这些未知太吸引她了。
姜武听了以后就不说话。
姜姬觉得现在离得越近, 她越没有办法看透身边的人。恍惚中, 她明明记得以前不是这样啊……
但以前她也没有这么多真心相待的人。
关心则乱。这种感觉真是太新奇了。
“不管有什么话,你都可以告诉我。”她柔声说。
姜武的表情就是在纠结,好像一个亘古的谜题在困扰他。
姜姬从最不可能的开始猜:“你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虽然她自信和姜武的感情,但有时男人就是会有这样的担忧。万一他犯傻了呢?
“什么?”姜武茫然抬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但他立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表情也不像刚才那么“呆傻”,精明的不像话:“是别人的?哪一个?”
……看来倒是她提供给他了一个新思路。
“还哪一个?”姜姬随手抓起一个好像是杏还是桃的野果子,砸到他头上,“在你心里有很多个?说说看都有谁啊?”
姜武不闪不躲让她砸中,从膝上捡起来几口吃了,闷头闷脑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现在事多,不是时候。”他复杂地盯着她的肚子。
姜姬捂着肚子:“喜欢他吗?”姜武点头,“喜欢啊。如果不是现在……”
姜姬打断他的话:“他已经到了。”
姜武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很喜欢他,非常喜欢,非常高兴,比……比什么都高兴!”他激动的都有点僵硬了。
姜姬想起三宝出生的时候,他一点都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能喊爹了。
现在这个还在肚子里。
而且还是第二个。
她靠在姜武怀里温柔地说:“没关系,现在没有什么能难住我了。我们现在握有优势,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他轻轻搂着她,不敢用力,声音也像怕吓着她。“你是我的妻子……”
这个倒是没有问题。
姜姬直起身,清了清喉咙,“我有事想告诉你。”
姜武的表情又变得晕乎乎的,郑重点头:“说吧。”
姜姬:“其实我起草了一部《婚姻法》。”其实应该叫皇家婚姻法,但龚香嫌弃这名字太不雅,过分直白,非要起一个美名才算,她就让他去想了。
还有一部《继承法》,不过《继承法》交给龚香去琢磨里面的算法了。
在大纪和大梁也是有皇帝婚姻法和继承法的,但并没有真的叫这个名字。大纪的皇帝婚姻法和继承法写在祭祀的诗歌里,祭祀的诗歌就等于是大纪的法条了,里面上下尊卑,农林牧渔,一年四季都写得很清楚。
大梁的基本沿用了这一套。比如皇帝结婚,首选君王之女。这个君王之女在一开始确实是指皇帝和大王家的……女人。不止是女儿,也是妻子或母亲。在大纪漫长的历史上留下的诗歌中不缺向另一个国家的皇帝的母亲或妻子求爱的篇章,甚至还有回应的!
姜姬因为要起草这两个东西,补了很长时间的课,听风迎燕讲的时候都瞠目结舌,连连失笑。风迎燕解释这说明:对美的追求,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不论男女。爱情从本质上就是一场战争,它本来就没有任何道义可言。
这段时间跟风迎燕的交流中,她发现风迎燕的三观是自由派的。
在凤凰台有诸多的流派,从思想到行为,都有各种各样的发展。
这再次让她体会到思想的发展其实跟物质的关系并不大。在这个人人乘马车的时代里,思想却跟现代人没什么区别。
风迎燕的自由是广义的自由,有点像达尔文主义。
拿爱情和婚姻来说,他认为最理想的爱情和婚姻就是没有束缚的,现在各种家规、族规、礼俗的约束是扭曲的,它把人强行的捆成一个个包裹摆放在一起,让它们看起来大小一致,不止是人的行为,还有人的心灵,他觉得这是错的。
如果因为一个女人是别人的妻子而不去爱她,这就不对!在大纪时人们可以这样做,到了大梁就不行,他认为这是大梁不如大纪的其中一个罪状。
当然还有别的罪状。他骂大梁的文章在家里堆了四个屋子。
所以他还是复古派的一员。
皇帝结婚应选哪里的女人,不能选哪里的女人;还有皇帝的儿子谁有继承权,谁没有继承权,都在祭祀的诗歌里,写的就是你死后,谁能代替你祭祀“我”。
“我”这里指上天或祖先。
这就是大梁现行的皇家婚姻法和皇家继承法了。
姜姬打算不止在祭祀的诗歌中写,还要明确的把它变成法典,要让后世的人遵照执行。
现在当然只是初稿,以后还要慢慢修改。她只是先搞出一个框架。
首先,她自己就是女人,当皇帝就是女帝,所以《继承法》中,男女皆可为帝,都有继承权,就看谁是第一个孩子。
没有意外的话,三宝会成为第一个皇位继承人。
然后,因为有男帝和女帝,所以嫁娶就不能用了,改为“结婚”。
她是女帝,她的丈夫就不能叫皇后,改为大王。也就是说,等她登基后,会封姜武为王。
这样也符合民俗,君王君王,君在前,王在后,百姓们望而生义,不会误会。
皇帝除皇后外有夫人,女帝除大王外,她又给留了公、候、伯、子、男等五个爵位。如果她的后代中有想多找几个男人的女帝,还有这五个位子让她们封。
反正日后没有诸侯了,全都变成后宫爵位也不奇怪。
皇帝只有皇后生的才能立为太子,女帝这里就简单了,凡是女帝生的,都算数,但只有第一个孩子有继承权。
考虑到姜武还领着兵,日后就算是结婚了,她也不会收了他的兵权。所以她还在其中规定皇后与大王皆可在朝上当官,而且只能当一品官,也就是文可为相,武可为将。二品都不行,当官就只能当最大的那个。
后代们如何平衡就看他们的能力了。她这里是为了保证姜武的军权不受影响。
她简单讲了一下,主要是告诉姜武,其实他们还是可以结婚的,等她建国了就行了。
但不是他娶她,应该是她娶他。
姜武愣了。
表情不能说开心或不开心,有点茫然,像是没听懂。
她记得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不会结婚的。他和她永远不能以夫妻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三宝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做他的孩子。
现在她告诉他,已经可以了,就快了。
她会是他的妻子,他会是她的丈夫,三宝会是他们的孩子,还有一个孩子过不了多久就会落地叫他爸爸,不排除以后还有第三个。
她靠近他,屏息看着他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分变化:“你……愿意吗?”
姜武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他的目光充满新奇。这让她紧张起来,开始担心头发有没有梳好,脸上也没有涂胭脂,只涂了一些米粉……
“你真的……”他琢磨了一下该怎么提问,“能……?”
她听懂了,想了想,更稳妥地说:“能。现在看来,已经没有人能算作是我的敌手了。”事实上现在外面的人都有“敌人”,可敌人都不是她。
他们自己打得热闹着呢。
董城。
董瑞苦哈哈的把恶客请进门,不等恶客坐下就开始哭诉城里没粮了,没盐了,没布了,没钱了。
恶客——钟山乔氏,乔世三哭笑不得,听董瑞一个半老头子在这里哭实在是没意思,连忙打断董瑞,说他只是来访友的,不是来索粮的。
“四公子在何处?”乔世三笑着问。
董瑞当然不愿意把儿子叫过来,无奈董诚听到消息就自己送上门了。
乔世三一见到董诚,立刻起身相迎,握着他的手不住的上下打量,仿佛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董诚哪怕被亲爹哭求,又被齐藉打击了一番,再见到乔世三仍然忍不住心软。
在他不算长的人生里,乔世三真是生平仅见的学识丰富,又善于为友的人了,让他也是一见之下就引为挚友。
齐藉……勉强算是第二个挚友了。
“四公子,真是叫我好想!”乔世三深揖一礼。
董诚还礼,“我也十分想念阿三。”
乔世三顿时欢喜无限,拉着董诚就要去说悄悄话,还让董瑞千万别客气,不用把他当客人,就当个恶客,不必再费心招待他了。
董瑞急得要吐血,又不敢拦得太厉害,只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拉走了,心里想如果这一次儿子还要跟着人走,他就只能装病了。
乔世三还是来劝董诚跟他一起投义军的。董城虽然不算太大,但也并不算小,而且地缘不错,旁边就一个金城,周围没有别的邻居了,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