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类小说上一章:听说每一颗星球都会哭泣
- 另类小说下一章:清穿日常
汉子木然的嗯了一声:“我数着,两只手都数满了,今天该数脚趾了。”
身边的人又是半天不说话,都是饿的,没力气。
“哦。”
汉子只是想说说话,有人应就继续说:“我没娶妻。父母已逝,没有兄弟姐妹。打了十四年的仗,也没攒下钱。”
“嗯。”
“我本想攒够了钱就娶一房妻子的。”汉子说到这里,话里多了一分感情。
他是云家的家兵,还是自己投上门的,因为高大有力气才被选中。
当他被云家选中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很羡慕他。
那一刻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了。
当时他带着家里所有的钱,心里想的是当了皇帝的兵以后就可以赚更多的钱了。皇帝不打仗,这钱就是白赚的。等他干够十年就回家,娶妻子生孩子,也买两亩地,买几个奴隶种一种,日子就舒服了。
但云家却不给他发饷发粮,在营里自然是有吃有喝,也有衣穿,但却不给钱,说是怕一给钱人就跑了,就不当兵了,那云家不是傻吗?花力气练好的兵,拿了钱就跑了。
所以,想当兵可以,进了营就别想走了。不但不给钱不给粮,跑了抓回来还要打,没打死就去当军奴,再也不能睡在屋里了。
等什么时候云家不要他们打仗了,就会放他们走了,到时攒下来的饷银会一口气全给他们!
他就走不掉了。
大概过了五六年后,家乡人给他送了个口信,爹娘都走了。
他也就更不用回家了。
现在,他躺在城墙下,可能明天就死了,也可能今天晚上就死了。
他却想不出他这辈子挣来了什么东西。
活到现在,没有孝顺父母,没有养下妻儿,离乡背井,死了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就是让抬到外面扔了让野狗吃的命。
“……我想逃。”他说。
这个念头已经在心里转了有大半年了,开始想一想都能吓得他心快要蹦出来,现在真说出口了,却一点都不害怕了。
“我不想当兵了。我听说在公主那里,谁去都有地种,种地不用给官府交钱,活下去……很容易。”他说。
他想活得容易一点。
他早就想活得容易一点了,说不定活得容易点,他就能活得长一点,不知能不能攒下钱,盖个自己的屋,如果能娶个妻子,或者有女人愿意替他养个孩子……
这样的美梦他不敢做。
他说完很久,久到太阳渐渐西移,头顶上的大火炉像是走了,这一块的天都变阴凉了。他身边的人也没说话。
然后,黄昏到了。
城里响起了钟声,跟这座城一样有气无力,懒洋洋的敲了几下。
另一边盖城墙的奴隶们还不敢停下来,他们往这边张望着。
他努力站起来,踢踢身边的人。
那个人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仔细去看身边人的脸。
身边的这个人垂着头,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好半天,眼都不眨一下。
他的胸口像要发出呜嗷,可却闷着出不来。
他蹲了一会儿,干涩地叫唤:“喂。”
“起来。”
“该去吃饭了。”
那人一动不动。
他又蹲了一会儿,蹲累了才站起来,慢吞吞的往奴隶那边走,走到了就指挥他们回营去,明天还要来干活。
奴隶们像一群行尸走肉,死气沉沉的,看到他来之后,就转身往营地走去。
他跟在后面,跟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了。
奴隶们不知道,哪怕身后的看守越来越远,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径直照着以前走的路走下去。
他渐渐看不到奴隶们了。
他站直了。
他扔下“枪”,摸了摸身上。他的铺盖和一身衣服还放在营里呢。
不要了!
他转身往与营相反的方向跑。
用尽全力使劲跑。
一直跑到他再也没有力气为止。
途中他看到野草就拔出来吃掉,看到老鼠夜鸟就抓,抓了就吃,却一步都不敢停。
公主的城在哪里?
就在前面。
身后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不能让他们追上他!
他只要再向前跑一步。
荒芜的野地里,只有野兽的身影。
一行商队正在慢腾腾的走着。商人坐在车里,四面是纱壁,通风散热。他面前有一瓮溪水,水里放着一个小酒壶。水镇过的酒,更好喝。
在盛夏酷暑的天气里,赶路时还能这么享受,可能别人都以为他是做大生意的。
商人想到这里就会发笑。他得意的向后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里运的全是一车车的马草。
只是草而已!
谁能想像得到呢?
公主竟然能把草也变成商品。
多亏了公主。当时,在他得知公主城里的人开始种马草之后,万应城也很快跟着种起来,唯有凤凰台还没有开始种。他就立刻把“马草值钱”的消息放了出去。
凤凰台的人都是傻子。他们不听公主的话,早晚要后悔的。
他跟随公主从鲁到此地,什么时候也没见公主犯过错。
既然公主城和万应城都开始种马草,那马草一定是好东西!
他还把这个消息送到了外面,果然听说的人得知是公主城先做起来的,都纷纷响应。
所有的商人都知道,只要跟着公主,就能赚钱。
马草种得多了之后,公主果然就拿出办法来了。只不过是在地上挖坑,将马草压实,压成方块,立刻就可以运出去了!这样还不易发枯,哪怕放上十几天,运到地方后打开,里面的还是新鲜的。
现在除了凤凰台之外,河谷那一片全都需要大量的马草。他们打来打去的,自己的事都不干了,连喂马的马草都要从外面买。
价格再低贱,走这一趟也不亏。
那些城里的有钱人都想逃出来呢!
再说了,路上还能拾些奴隶带回去。来回都不空手,他怎么会不发财呢?
这时,外面的护卫过来说:“捡了一个人。”
商人点点头说:“死了没?没死就喂点水扔到车上去带着吧。”
护卫说:“没死也只差一口气了,已经灌了水,放在车上了。不过看起来是个当兵的,手脚都不错,没残废。”
商人:“看他的命大不大吧。命大的话,回到凤凰台,公主肯定愿意收下。”
他路上拾的人,基本都“免费”送给公主。这样的礼物,公主一定会收,还不用多花钱,多好!
第702章 送行
夏季, 往年这个时候, 城外应该都是旅人和商人, 走亲访友的百姓, 来往两地的歌伎乐伎等。
“看看外面, 看看城里。”毛峰指着街上:“现在是夏天, 外面却一个乘凉的人都看不到,连小孩子都不出来了,你见过这样的华城吗?”
仇道千沉默着不说话。
毛峰是凤凰台毛氏子弟。少年就出门求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凤凰台。他三十四岁时投到华城仇氏门下,成了仇道千的宾客, 两人之间亦师亦友, 后来他娶了仇道千之妻的妹妹,两人更加亲密无间。
仇道千的心事只有他知道,在整个仇家, 他也只敢以毛峰面前说说心里话。
毛峰之前就不太赞成仇家掺和进去, 可那个云贼来索了三次粮后, 又打起了华城丁壮的主意, 要在华城征丁, 仇道千这才转而投向了义军。
可华城并没有自己的军队, 族中也没有擅长领兵的勇士, 哪怕投入义军, 对华城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找它要粮要钱的而已。
这段时间以来, 仇家已经把城中富户都给要遍了, 城中百姓也吃了大苦头, 街上没有哪家店铺还敢开门,百姓也只敢把家门紧紧关上,男人和女人都不敢出来。
毛峰建议仇道千从义军中脱离出来,不要管什么义军了。
仇道千发愁他现在离开,反而会被义军中的其他人记恨,就是云贼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毛峰说:“我愿意去凤凰台,见一见我的族兄,或许……如果凤凰台那边愿意站在华城这边的话……”仇道千不报希望。凤凰台外强中干,皇帝连云贼都放走了,现在这里打成这个样子,各家都在拼命的集结兵力,屯集粮草,打造兵器,皇帝不是一样管不了吗?
可现在除了找皇帝求救之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仇道千最后只能答应毛峰,让他去。
他亲自替毛峰挑选从人和护卫,准备行装、马车,把毛峰送出了城,依依不舍地对他说:“如果不成,就早些回来吧。”
毛峰握着他的手重重的拍了拍,“放心交给我吧。”
仇道千目送马车远去,仍旧愁眉难解。
凤凰台。
姜姬正在听风迎燕解说战报,顺便吸引一点地理知识。
云青兰和义军发生大战的地方,是一片平原,也正是她当年到凤凰台时经过的那一大片眼馋的好地,非常适合百姓耕种居住。
但正因为那里适合人居,所以那里的大姓、小城特别多,星罗棋布。可以说走两步就能碰到一个村镇,村里能随随便便找出两三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大姓。
人多、地多、粮多,云青兰在挑选抢劫对象时,理所当然选了那里。
她之前接到的不交税不交赋的奏表,也在其中——人多胆子大。都觉得自己可以站起来伸伸腰,不听皇帝的话了。
她把奏表挑挑选选,送给了云青兰。
云青兰就借着这把刀,捅上了这些城。
这些城当时肯定没想到,他们试探皇帝,起反应的却是云青兰。
要说挖皇帝的墙角,云青兰才是第一个挥锄头的人啊!明明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他怎么对他们下手了呢?
而且手中竟然有圣旨!起旨的还是徐公!
所以从一开始,义军的气势就有点不太足,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后来还是有人抓住徐公不再是徐公,而是庆国丞相的事说徐公已从贼,这圣旨也有问题,算是多多少少挽回一点颜面。
不过这个仗仍然让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云青兰那边气势如虹!
虽然在姜姬或徐公看来,云青兰从凤凰台逃走是一步臭棋。但在云青兰自己和他的属下看,这明明是一步好棋!
当皇帝显然有点太难了,退而居其次,当个诸侯王不是很好嘛!
他们到了河谷以后,王宫也建起来了,封官授爵人人有份,比以前屈居在皇宫里当个护军好多了呢。
而且有徐公和姜姬在背后给云青兰鼓劲,云青兰打起仗来一点都不怕的。
别人说要去凤凰台告状,要告诉天下人,云青兰擅动刀兵,乃大不敬之罪。
云青兰哈哈一笑,竟然说“凤凰台与家无异”。就差说安乐公主对他真心一片,谁去告状都没用了。
他这里上下一心,都觉得自己走在光明大道上。
义军那里,各自为政,各有心思。
姜姬还发现,她算错了一件事,就是各城拥有的兵马,可能根本没有她想的那么多。
风迎燕以灵武打比方,他实话告诉他,灵武真正的兵马数只有两千余人,而且非常单一,没有步兵,全是骑兵和弓兵。
在他后面的固卫,虽然有着看守诸侯王的“职责”,但崔家到固卫后,觉得花钱养兵没有必要,反正这固卫又不是他家的,真大军压城了,出城投降就是,这样方才不伤一民一物。所以固卫的兵数可能只有一千左右。
她恍然大悟。
在这样一个“和平”的世界里,以打嘴仗为主要模式的世界,任何一个城池都不可能花大力气养兵。
只有那么几个比较特别的。
剩下大多数都是不想白白花这个钱的。
他们可能会屯集许多兵器,比如箭头、刀、枪头等铁器,因为打仗时武器的消耗是很快的,打造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但他们不会长年累月的练兵,更不会没事屯上几万兵。
各城屯兵大多以千为单位,过万的很少,小城更可能连几百人都没有。
平时根本用不到,等到真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把城中的男人都召集起来,发给他们兵器,临时操练一番就让他们上战场了。
等到这一群乌合之众联合到一起时,手里有兵的,当然不愿意白白消耗掉;手里没兵的,只能给钱给粮,当然也不会心甘情愿的一直给。
这就是义军最大的矛盾。
所谓的义军,其实是由某几个家族倡议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力,顺便扩大地盘。
风迎燕从商人送回来的情报中告诉她,这段时间里发生的联姻代表着什么,又有哪几家因为无法支撑而有了退意,更有浑水摸鱼的人。
比如安城,他们那里就不出人也不出粮,只出了一篇慷慨激昂的美文,以振奋军心!
姜姬听到这里就笑了。
笑完就叹气了。
她是真没想到这群人这么没用。一堆人打一个,都能让云青兰占上风。
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场糊涂仗已经有人想退出了。
云青兰估计已经觉得自己战无不胜了。接下来,他很有可能会跑到凤凰台来。
但她现在不需要天下人把目光集中到凤凰台。
风迎燕走后,姜姬叫来了王姻,问他能不能找人把皇帝在河谷的消息送出去。
皇帝在哪里?这个问题到目前根本没有人深究过。
就算是这座城里的人还有人相信皇帝仍在宫里,安乐公主正是为了照顾皇帝而来。
而外面的人更加不需要确认这个:皇帝当然在凤凰台。
就算云青兰拿出过圣旨,也只是被人猜测他把帝玺带走了。没人想过他把皇帝也一起带走了。
因为如果皇帝真的被云贼带走,凤凰台不该一点反应也没有啊。怎么说也要天摇地动一下的。
凤凰台的毫无反应“证明”了皇帝还在家里,没跑到外头去。
王姻一听就想摇头,“公主,三思啊!如果知道皇帝陛下不在宫里,那……”天下大乱。
皇帝在宫里,这皇帝的权威就还在。哪怕云青兰把徐公带走了,把朝阳公主带走了,可能还带走了帝玺,但这一切都比不上皇帝的一根手指头。
如果云青兰连皇帝都带走了,皇帝还一声不吭的,那这个皇帝就真是弱的不堪一击了。
“皇帝”这个形象会彻底丧失权威性。
一个傻子能当皇帝还十几年没出事,正是因为“皇帝”的权威性没有丢失。
一旦皇帝失去权威,那就不会再有人畏惧皇帝了。
王姻:“只怕马上就会有人到凤凰台,求见皇帝。或是求见公主。”话音未落,他就明白过来了!
公主正是希望从凤凰台走出去。
现在凤凰台上下都已经在公主的掌握之中了,公主开始想要外面的人进来了,她也想走出去了。
他的脑袋转得很快。
“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对云贼群起攻之。”
义军为什么出现?不是为了真的扶助正义,而是做第二个云青兰。
云青兰是一个非常好的靶子。他不但用亲自经历告诉大家现在可以干什么了,他还能用自己的死来成全别人。
打败云青兰,砍了他的头的那个人,不但成了“皇帝”和天下的恩人,还会接收云青兰留下的一切——包括河谷,甚至还有王位。
“皇帝”到时一定要以重礼酬谢此人。庆王的王位和庆国的封地就是最合适的礼物。哪怕“皇帝”不想给,这人不让出来,“皇帝”也没办法把人赶走。
如果再加上皇帝就在云青兰手中,这个人还救了皇帝呢?
皇帝还非常弱小呢?
共治江山都不是梦了。
云青兰那里的“人质”还很充足。还有徐公呢。到时这人不但救了皇帝,还救了徐公,徐公难道不替他吹捧一番?
在云青兰抓走徐公前,没人觉得徐公会屈从。但那是以前了。
现在徐公除了一个好名声之外,他还变得非常容易打动了。
至少那个将要打败云青兰的人不会觉得打动徐公是一件难事。徐公都愿意替云青兰拟旨,愿意做庆国丞相,会不愿意为一个忠臣说两句好话吗?
王姻答应了。
他回家以后,思考了数天,终于找出了两个人,可以去做这件事。
这二人都是凤凰台底下的世家出身,都是曾经风光过,后来又落魄的家族。
这二人比其他人不一样的是,他们更有野心。有野心的人,才会愿意去冒险。
这二人一个叫齐藉,一个叫梁藻。
王姻分别请二人过来,分别与这二人密谈,然后约定了等二人成功回来之后,必定鼎力助二人列席公主座下。为了取信二人,他与这二人结为异姓兄弟。
“等兄归来,弟为兄唱歌起舞,祝兄一路平安。”王姻站在官道旁,长揖不起,等他直起身,前方的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了。
第703章 路在何方
风是热的, 里面有土。
齐藉坐在车上, 车帘全都卷了起来, 但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湿透了,最后不得不像车夫一样把衣服脱下来,只穿一条短裤, 衣服就晾在了车顶上, 用石头压着。
车里有四个长颈陶瓮用来盛水。出发不过半天, 他已经快把一瓶水喝光了。
车夫是他的从人,也是他父亲的庶弟,从小伴他长大, 亦兄亦仆。
从人:“不要再喝了, 我们距离万应还早呢。”这一车水是给他喝到万应的, 这才刚出发就快喝完一瓮了。
齐藉:“我知道,但真的太热了。”
他在家里时从没想过赶路会这么热,他喝了一上午的水,到现在一泡尿都没有,全变成汗了。
“你要是能下车来,我们就可以在四天内赶到万应城。”从人说,“不然水可撑不下去。”
齐藉看看头上的大太阳, 想了想, 答应道:“那停车吧, 我骑马。”
他换了马之后, 速度就快多了。
幸运的是两天后他们就遇上了一个商队, 正在从万应去凤凰台的路上。他们连忙买了水, 还买了一车瓜。
商人笑道:“现在我们出门,带几车瓜比带水方便。”瓜比水耐蓄存,一车瓜又能解渴,又能解饥,听说还可以解渴除瘟,真是好东西!
听齐藉他们要去现在打仗的地方,就道:“孤身上路可不安全。公子们听我一言,你们到了万应后,先去寻马家,马家的商队一天就有一队往那边去,你们跟着马家的商队走,又安全又省心,不过多费些银钱。”
齐藉听说过这马商好像是公主的人,不知是不是真的。
这个商人笑道:“这种事,我们也无处打听。不过他生意做得这么大,背后一定是有靠山的。”现在都有半边马的说法了,他一个人就占了一半的商路,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有了西瓜与水后,齐藉他们路上就轻松多了。一行人顺顺利利的到了万应城,路上又遇上了好几拨的商队,远远看到万应城的城墙时,眼前的官道上已经挤满了车马与人流,两旁的田地上长满了马草,一群正在放牧的鸡鸭在田中走来走去。
齐藉觉得胸口的郁气都散去不少。
“这是第几次看到了?”从人赶着车说,“刚才就又是鸡又是鸭的。”
旁边一个护卫笑着说:“还有鹅呢,看着真肥啊!”
就连护卫们都面上带着笑,不见一路赶来时的辛苦,放马儿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指着路两旁的田地说笑。
田中有人在干活,女子多是戴着大大的斗笠,斗笠下挂着面纱,穿着长袖长裙。男子们也是一样,戴斗笠穿长袍,手足都遮得严实。
路边有凉棚卖凉茶,全是当地的草茶或花茶,有一点点的草木香气,喝下去解暑降温。
护卫们很自然的问:“一会儿前头哪里有洗澡的地方?”路边的人就笑着给他们指:“北边就是,鲁人都去那里洗澡吃饭做衣服。”他打量着护卫们的灰头土脸,笑着说:“几位汉子到了那里也让他们修修脸,刮刮胡子。”
护卫们道谢后继续往前走。
一个护卫摸着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说:“以前鲁人没来时,可没人刮胡子。”
这还真是。以前养一把好胡子可是很费劲的,但自从鲁人来了以后,洗澡修脸刮胡子就成了一套的了,再见鲁人个个都是下巴光洁白净,平白看着小了几岁。
听说是公主不喜欢男人留胡子。
这股风气慢慢的也影响了这里的人。现在除了世家,百姓们倒是都习惯刮胡子了,刮了干干净净的,也不生虫子,也不招灰。
护卫们这几天赶路,个个一脸灰,再加上有的人蓄起的胡子,乍一看跟像扫帚尾巴似的。
几人互相打量,纷纷取笑。
一个胡子快把脸给盖住的汉子说:“反正我不刮。”
但到了鲁人的澡塘子里,叫人给按住搓了泥,又洗了头之后,他出来也换了一个光洁干净的下巴,连眉毛鬓角都修过了。
其他护卫们一看都笑话他,其中一人道:“瞧着倒像是才见你那会儿了。那时你才十五吧?怎么十年了还不见大呢?”
另一人也笑着问他:“怎么叫刮了?”
那人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感觉很新奇,说:“他说刮不刮都是一个价,还是刮了划算,还说女儿喜欢亲这样的嘴,长满胡子的都不讨女儿喜欢。我就给刮了。”
一群人轰笑起来。
齐藉他们没有浪费时间,洗过澡换过衣服用过饭,就已经打听到了马商的住处。齐藉备上礼,亲自登门,那边出来一个马家在这里的管家,也是马家公子,客客气气的收了礼,当即答应带他们过去,还问需要去哪几座城,要不要他们帮着进城?
这时齐藉连自己的姓名家世都没说,出去的原因也没提,马家就这么客气周到。叫齐藉多少有点吃惊。
马公子说了一番话,打消了他的疑虑:“如公子这般想去见识一番的,我们也是常见。公子出去打听打听,哪一家商队都带过这样的活儿。公子出去了还要回来,到时若是能约定好时间地点,我们也可以搭公子回来。”
这竟然还不是假的。
齐藉只是坐了一会儿,就见有人进来说有客到,拿了名帖和礼单进来。
马公子就笑着对齐藉解释这全是想借商队去“观光”的人。
“世情动荡,人人都想去亲眼看一看啊。”马公子笑道。
齐藉出来后也看到了停在门口的马车,他上了车后,见那车上的主人被请进去了。
他想,如果他没有走通王姻的门路,凤凰台上没有他的位子的话,说不定他也会想要去别的地方碰碰运气。
其实他这次出来,家里并不全都是赞成的人。
凤凰台上一片乱相,说话管用的竟然是一个女人和一群鲁人,哪怕有毛昭和白哥两人在,仍有许多人不安。
黄公的出现确实安抚了相当一部分人。他的父母就是因为看黄公站出来了,才答应让他出来。
但也有一些人认为既然不是正统,那比起一个女人,不如到河谷去。庆王再如何,也可以称一声机狡、擅战。
不是什么人都能抓住当时的机会的。
在私底下,对云青兰大加赞赏的人也有很多。甚至有人认为,与其到现在把安乐公主顶在头上,还不如请云青兰回来呢,他一回来,徐公也回来了,比现在的安乐公主与黄公好多了。
齐藉没有亲眼见过安乐公主到底是何等样人。
但他见过王姻,这个男人已经令他自愧不如了。王姻提起安乐公主时,那是全身心的崇拜与敬意。
他与王姻深交时,曾提醒过王姻现在替众人大开方便之门其实并不利于名声。
王姻笑道,余名何足道哉?
他说他这样的小人物的名声跟公主的大业相比,不值一提。
他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他,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王姻替众人开路,并不探究来历。此人到底是有才还是无才,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都不在乎。
王姻就曾经把一个被家族驱逐的人迎入家中为客,还奉为上座。
他不看家世,不看才学,不看地位,不管是败家子还是酒色之徒,他都能接纳。
来的人,有钱的他就索钱,无钱的他就索恩。之前齐藉也觉得王姻人品不好,但真正相交之后,却发现王姻并没有那么过分。
至少他没找齐藉要钱,也没找齐藉要恩,反而对齐藉说一定会助他施展抱负。
齐藉还觉得外人传言有误,后来却亲眼看到他找别人要钱,那人也是求到他门下,想当面见到公主得官,他就端起茶盏三次,逼那人不停加价,直到加到他满意了,他才点头答应下来,果然不久之后就送此人进宫了。
正因为他的这种作态,才引人垢病。
齐藉当时目瞪口呆,他质问王姻,王姻反笑道:“我不收钱,他们就该不安心了。不然他们凭什么信我一个鲁人会替他们办事呢?”
齐藉讥讽道:“既然如此,某是不是也欠了你的茶钱?你说个数出来,我明日就叫人抬来!”
王姻大笑:“我不找你要钱,你就信了我,那我又何必要钱呢?不过你既然愿意给,那我也不往外推。”
齐藉气苦,怒极,他早视王姻为友,两人境遇相似,都是家中次子,都有贤明长兄,都想做出一番事业,却苦无门路。王姻还遇见了安乐公主,他父母不肯放他投到徐公门下为弟子,而除了徐公之外无一贤人,他方才蹉跎至今。
现在他已被王姻说动,认为安乐公主天生奇人,愿意投效,结果又发现了友人不是想像的那么清高洁白。
他快气死了,被王姻拖回了屋,再三致歉。
齐藉怒骂道:“叫你这么说,反倒是他们求着你收钱的?”
王姻端着酒壶笑着点头,“正是如此。”他笑道,“有钱的,愿意用钱来砸我;自愿义薄云天,日后必有大功的,愿以恩许我。我如果不照着他们想的去办,他们反倒不会信我。”
齐藉指着自己说:“那我呢?”
王姻笑道:“你啊,你是不需要施恩、也不需要给钱,只要有人愿意助你,你就以为自己可以一飞冲天的人。”
齐藉的心中一沉。
王姻仰首饮酒,酒液洒了一脖子,他大笑道:“与我一般!”
齐藉那一天才知道,王姻投到公主门下时走了多少弯路,他是自己厚着脸皮追着公主到凤凰台来的,之前安乐公主根本没想过要他。但现在,他已成了公主身边的近臣了。
王姻醉意醺醺:“有我在,我来替你搭一条梯子,让你不用像我当年一样钻到别处去。”
第二天,齐藉和从人、护卫一起加入商队出发时,看到了同行的几辆马车,都是有从人服侍,或有护卫跟随。
互通姓名之后,齐藉发现竟然也算是“熟人”,虽然不曾在文会上遇见过,但彼此的名字一提便知,都有熟悉的朋友。
除他之外,剩下的人都说想出去见识一番。有一个人不停怒斥安乐公主,道“鲁贼”,对鲁字与鲁律都大加贬低。
另有几人可能是离开凤凰台了,也敢说一说心里话。他们多数都是觉得现在凤凰台上并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他们既不是鲁人,又不愿意去走王姻的门路。
“某家中无钱。”
“将我的文章交给一个鲁人点评?或是去拜见一个女人才能做官?”这人摇摇头。
他们想去外面看看风景,说不定就能找到属于他们的机会。
齐藉默默无语。
这就是王姻所说的弯路吗?
还是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才是弯路呢?
到底哪一边才是正确的呢?
他叹了口气。
现在谁也不知道……
第704章 ^^
刚离开万应城几天的时候, 路上还是很热闹的。往来不绝的商队与行人, 路两旁时不时能看到的瓜田与茂盛的马草。
但越走,前面就越荒凉,渐渐的看不到人了, 渐渐的也没有路了。
商队出商并不赶路, 因为拉的货多,为了怜惜畜力,一直都是走得慢吞吞的,有时一天连十里都走不到,因为现在天热,最热的时候还要休息, 不是人休息,而是让马、牛、驴休息。
齐藉他们这些人当然没办法抱怨, 不过这样赶路, 也让他们更轻松了。
几天下来, 这四五个人就越来越熟悉。没办法, 在这个商队中,除了眼前的这几个人可以聊天之外,别的人话都说不清、听不懂。
齐藉一直很沉默。齐家在凤凰台下勉强算是二流世家, 一流够不上,家里没出过有名的人物。这种有名是指他能把这一代里所有的人物都给压在下面, 第二名都不行。
但齐家虽然没有出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天才, 但一直没拉下做官, 每一代的家族子弟都能投到皇帝门下, 做个什么官,还不是一个,齐家一向是大官轮不上,小官五六个,据说有一代曾经有人数过,凤凰台下齐家有十七个人入朝为官。
有祖先带的好头,齐家后面的子孙当官都比别人容易些。后面的皇帝选官时,底下举荐的人就说“齐家某某,其父曾任某官,并无劣迹。”
皇帝十有八九就点了齐家的人了。
说起来,齐家跟公主还是有“仇”的。公主刚到凤凰台不久就把齐家的人都给赶回来了,彼时齐家找不到告状的地方,只好咽下了这口气。
他们倒是不记恨公主,最多就是觉得公主不好侍候,可能跟世家有“仇”。
这也是凤凰台下的世家最担心的事,他们总觉得安乐公主爱跟他们做对,常常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等他们把枣吃了,正美呢,又打一巴掌,更狠。
虽说凤凰台下的世家现在只挨了三个巴掌,但已经快被打晕头了。
可是这枣也越给越甜了。
黄公入宫,被公主尊为辅相,被认为是公主开始放弃鲁人,转头开始任用本地世家的信号。
——辅相,这是公主生造的一个官。
辅相位于丞相之下,丞相为正,辅相为副。顾名思义,为辅佐、辅助之职。
公主“谦虚”的说她没有资格任丞相,又年轻才浅,这才请来黄公任辅相,辅佐她。
看起来是很谦虚,但一个公主为什么会需要一个辅相?这个事没人敢直接问安乐公主。
上回她奏帝乐雅音,这回她任辅相,下回……
齐藉家里也没人敢把这话说出来,都觉得不说就不存在了。
齐藉苦笑,他倒是不止一次听王姻提过“大业”。什么才称得上大业啊……
他也不敢说,也只当自己没听到,听到了也不敢深思,因为他思考过后,发现自己想像不出那会是个什么样。
他以为王姻在背地里的话已经称得上是狂妄了,可他现在听同行之人说话,更加虚无飘渺,不知所以。
同行中有一个人叫吴妄,与齐藉没有交集。凤凰台太大了,吴家与齐家属于都听过对方,但因为不是一路人,所以一直避着对方走。
吴妄是吴家嫡脉第六子,以前没有遇到过所以不了解,这回相处不到两天,他就看出吴妄是个什么人了。
吴妄是个大理想者,但才德不配。
他一直在说诸公引安乐公主进城这步走错了,更不该在发现安乐公主有野心的时候没有阻止她,放任她坐大。
“应将此女及其他鲁人全数遣出凤凰台!命其归鲁!”吴妄说。
因为他的声音大,气势也足,他说话时,其他人已经习惯了不去打断他——反正抢不过他。难道真要比谁的嗓子大吗?
“安乐公主挟雄兵数十万,她不肯走,谁能赶她走?”有人反驳。
吴妄不理会这个问题,径直说:“此女为祸首,祸根!只要将其遣走,方可治国痈。”
有人问:“陛下未见好转,怎么能送走安乐公主呢?”
凤凰台下的人至今仍是有两种观念。
一,皇帝死了,公卿们密不发丧;
但这种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越来越没什么土壤了。
那毕竟是皇帝啊!难道还能放着不管?任其腐臭?
二,皇帝没死,皇帝好好的,皇帝一直都没事,大家可以放心了。
如果安乐公主来了,很快就立了太子,很快就给皇帝发了丧,很快就推太子继位为帝,这才是大家原本以为的套路。
但安乐公主是来了,太子却不见了踪影。根本没有人提起!
皇帝也一样,再也没人提过。
之前还有人说云贼去后,皇帝重病,这才让安乐公主来照顾。因为朝阳公主被云贼抢走了嘛,皇帝失去一个姑母,就再给他一个姐姐。
可姐姐来了以后,皇帝就失踪了。
正常皇帝生病,肯定是要祭祀的,求老天保佑皇帝快好。
然后如果祭祀没用,国中也没有良医良药,肯定要张榜寻医,求天下灵药。最后是治死了还是治好了都会有个结论。
现在就是没有结论。别说结论了,皇帝在安乐公主来了之后就一点消息都听不到了。
死了?
那为什么不发丧!
以已推测,众人认为凤凰台的人肯定不会这么大胆!
不会把皇帝的尸体放在哪个地窖里任其发臭腐烂。
所以乐观的估计,皇帝一开始就没病,只是老老病的问题。他前十七年都没见过人,现在仍然不能见人。
安乐公主就像朝阳公主一样,是替皇帝发声的。她替皇帝站在台前。
所以皇帝没事。就是需要倚靠安乐公主。
吴妄说把安乐公主赶走没问题,皇帝怎么解决?皇帝还是不能见人啊。
吴妄这回回答了,他义正辞严地说:“自有忠臣!”
底下仍然有人追问:“忠臣在何处?”
吴妄又不说了,转而说鲁人的阴谋。
齐藉本来还想着要替公主说话,但有了吴妄之后,他就不必开口了,剩下那些人哪怕原本对公主的微辞的,问吴妄的问题也可以用来问他们自己。
最后大家都不得不承认,哪怕安乐公主有许多问题,现在也只有她了。
皇帝一直就没有用;朝阳公主之前插手政事,导致了花家的覆灭,陶公的失踪,这才令云贼找到机会窃国。
齐藉听到这里默默点头,这一点也是他的想法。
在私底下,很多文会上都已经讨论过了导致国力衰弱的罪魁祸首正是朝阳公主。正是她先害了花家,又借花家余波害了陶公,她本质只是在争权,可惜眼界太小,但却害了大梁。
如果花千降还在世,云贼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就把凤凰台拿到手里的。
除此之外,皇帝没有儿子,他也没有兄弟。这让他们想推举贤良都找不到人选。
安乐公主再不好,问题再多,她都是唯一的一个。
她还很强。
与其现在想把她推翻,不如暂时留下她,等到他们有了另一个人选之后再想办法。
后来就没什么人陪吴妄说话了。大家开始商议着要去哪里投贤,哪一边的人看起来更贤良。
有人认为,河谷其实很不错。位置好,云青兰的兵多,从他霸占凤凰台到出走,时机都不错,眼光心计应该也有一点。
就是投他的话……日后名声上会有瑕疵。
接下来大家就跳过此人了,但心中在想什么不好说。
齐藉心想其中一定会有人隐姓瞒名去河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