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甜,水分充足, 皮虽然厚, 但皮洗干净切一切,就成了一道腌菜。
它确实可以填饱肚子了。
不但可以止饥, 还可以解渴!
结果一夜之间, 家家户户都在种瓜。姜姬口误说了几次西瓜后,外面也开始叫它西瓜。
那个西歌就入宫辞谢她,似乎以为这是她再次为了拉拢他做的。
他一面觉得恩深难辞, 一面又怕上了贼船,说话表情都奇奇怪怪的。
最后他的意思是他个人愿意上她的船, 请她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了, 但西家上有长辈做主,他不能背叛家族,强拉家族上船。
一番话说的像要被强抢的小美女, 带着一股已经**, 不得不从了她的味道。
姜姬对学术人才都是很宽容的, 之前廖博士想自荐当她的情人,她都没当回事。
安慰了西歌一番,叫他不要多想,回去好好种树,争取今年就让树结果子。
西歌又表白其实他很荣幸能被公主看上,非常荣幸,他还有几个朋友,有的擅书画,有的擅诗歌,公主有没有兴趣见一见。
姜姬笑眯眯的答应了,让西歌改日带这些人进宫就行。
西歌心满意足的走了,在外面遇上白哥还很有兴致的跟他打了招呼,于是白哥知道了他来见公主,不但推辞了公主的一再厚爱,因为他受之有愧,才必须推辞公主把不该给他的荣誉给他了,他还尽职尽责的推荐了几个真正的人才,比他这种不擅长诗歌乐理的人强多了。
白哥心情复杂的回去后对毛昭说:“我竟然有点嫉妒他!”
他以前没觉得西歌傻,感觉就是个普通人,跟他日常见的人没什么不同,有一个好家世,谦虚有礼,为人长得也不算不堪入目,很普通寻常。
但今天发现他不但傻,福运还特别好!公主就因为他侥幸种了几根树枝出来就能这么白白哄着他!!
他当初要去学种树,现在肯定比西歌种的还好!!
毛昭:“……”
看这傻孩子,都气傻了。
毛昭和白哥现在的日子要说顺心也顺心,能陪着三宝公主,不能不说他们已经踏进公主心腹的阵营中了。
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因为他们再也不必去看外面的人送进来的章表,不必挨骂,不必见人,什么也不必干。
每天一大早的就去候着三宝公主,等公主吃过早饭就会来找他们,跟他们说上一会儿话就会出去玩,他们就有了空闲时间,一直到小公主再次想起他们为止。
每天,他们都必须去对公主说今天给小公主讲了什么课,小公主问了他们什么问题。
这是一天之中唯一让他们比较紧张的时刻。
毛昭感觉公主是暂时用不上他们了,又不知该把他们放在什么位子上,这才把他们送给三宝公主。一方面是栓住他们,避免他们知道宫外的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他们安心,地以为自己“失宠”了。
当然,能顺便给三宝公主找两个先生,也是一个原因。
毛昭以前没带过孩子,这方面白哥倒是比他有经验。但两人都没有带过像三宝公主这么精力充沛,充满好奇心,思维跳脱的孩子。
一个孩子会记得二十几天前说过的一句话吗?毛昭自己都不敢保证他能记得二十天前参加过的一次文会上对方不经意之间说过的一句话。
三宝公主却能在二十天后,他和白哥提起的时候,笑着说:“上次你讲过这个人!你还说他……”
三宝公主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
侍人们和那个鲁国送来的大公子都非常喜欢打扮三宝公主,可三宝公主对漂亮的衣服和华丽的首饰半点兴趣也没有,她也对别人的称赞没什么反应。
毛昭第一次见她就夸她头发乌黑浓密,是他从没见过的美丽。
三宝公主点点头说:“人人都这么说。”
完全看不出她在开心。
毛昭为了试探,又说:“不过,小公主的皮肤有些黑,不像公主那般白。”
三宝又点点头说:“娘说她从不出去玩才养得这么白的。我长得黑是像爹爹。”
她也不难过,不生气。
语气像是解释她娘为什么这么白,而她这么黑,不止是因为像爹,还因为她天天在出去玩。
连她自己的事都不能牵动她的情绪,让她欢喜悲伤,那什么能呢?这就叫人无所适从了。
毛昭想起了公主。虽然公主在外有许多传闻,传她好美男,好财宝。可他很清楚公主根本不是这样。
公主就像三宝……不,是三宝像公主。
在他察觉到这一点相似之后,他开始对三宝公主抱以更大的兴趣。
而现在他也明白公主为什么把他和白哥送给三宝公主了。
黄家突然接到了一道召贤令。
召贤令是君王常下发的一种圣旨,就像惯例一样,隔上三五年的发一道,以示君王求贤若渴之心!
如果像这样把召贤令专门、特地的发到一家来,这就是“暗示”——你家最有名的那个人,快进宫拜在皇帝座下!
召贤令写的是慷慨激昂!这篇文章流传到现在有一百五十多年了,黄家人人会背。
黄松年自从接到这篇文章后,就开始发愁了。
这是公主嫌他们家太不主动,要他们主动一点来支持她。
但哪怕现在再把黄沼送出去也不行了,他只是个末流小官,当不起召贤令。
本来黄沼可以算是黄家送出去的一个对安乐公主友好的象征,黄家子弟去参加鲁试,行使鲁律,当鲁官——这正是凤凰台世家对现在外面盛行的鲁律、鲁俗的称呼。
他们不承认。
哪怕他们没有胆量指着安乐公主叫她姜姬,他们也可以用别的方式把这一切的新事物和自己的旧世界分隔开来。
黄松年很清楚,现在表面上看起来大家都很清高,不愿意跪服在安乐公主的座下,不愿从鲁律,写鲁字,作鲁文。
但事实上各家都在想尽办法钻营,企图在安乐公主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说是拉不下面子也罢,他们嘴里说的,心里想的,手上做的,完全不一样。
这就像是一个漩涡,它正在越变越大,让凤凰台的世家变得越来越混乱。
黄家现在都不怎么去外面参加文会了,最近的文会快变成武会了,常常大家聊到最后,吃饱喝足就开始打架。
起因正是上面所说的,大家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如果要坚持风骨,坚持操守,坚持“正确”,那就该继续上书指责安乐公主不该在凤凰台行鲁律,推行鲁字。
但正确的尽头就是安乐公主更加不该出现在凤凰台!他们该把皇帝从河谷抢回来!
最终皇帝是个傻子的问题也更不容回避。
连打河谷,除云贼这样的问题都可以解决,现有皇帝是个傻子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
……
正确的路不能走,那就只能继续“错误”的路。
至少安乐公主带来了和平。她也确实仁慈,爱护百姓。虽然对世家好像不太友好,但除了那些犯到她手上的之外,她对其他人还是不错的嘛。你们看很多人都封了奇奇怪怪的官,比如那个西家的西歌,因为种活了商人送给公主的树而得官,这不正说明公主也是对他们有着善意的嘛,我们还是应该理性的看待问题——只要不惹恼公主,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没办法说服所有人了。
是,应该顺从公主,但是不是事事都顺从呢?
纪字不用了吗?大家一起改用鲁字?你们知道鲁字是怎么来的吗?全是鲁国贱民生造出来的!
鲁律呢?也要遵行吗?你们知道现在我家的下人出门买东西用的斗都是鲁斗了吗?计算用的是鲁数,加减倍除全是鲁数!终有一日,鲁字鲁数会代替纪字!日后我们的子孙后代可能再也不识纪字!
有反对的,也有赞成的。有人就认为鲁律中的《商律》其实非常便利,鲁字是不好,但鲁数没有不好啊。《商律》中规定了衡量尺度,桩桩件件有法可依,现在哪怕老妪或幼童也可以找商人买东西而不怕被骗,这难得不是好事?
就算是《户律》也有可取之处,女子当户也算是一件开明之举。
所以我们应该挑着反对,比如反对鲁字,不反对别的。甚至可以把鲁律都翻成纪字,推广使用。
但很快有人反驳,纪字高深,鲁字浅显,鲁律的使用者多数是平民百姓,他们学鲁字简单,未必能学得会纪字,别的不说,哪有那么多先生,那么多书卷能给全天下的人都教会?这根本不可能。
这么一说,鲁字好像也没那么坏?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吵起来,最后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一打了之。
黄松年对着召贤令发了几天的呆以后,把家里人都叫来了,把召贤令给他们看。
一一传阅之后,黄松年问:“谁愿往?”
黄沼是早就忍不住了,不顾他爹在旁边不停的扯他的袖子,一步迈出去,大声说:“我愿去凤凰台!”
有他这一开口,竟然有许多黄家人都开口了,一个个说的都是:
“我愿意!”
“我也愿意!”
家中长辈都吓了一跳,黄松年都瞠大双目,惊讶的看着下面的子子孙孙。
其中竟然还有女孩子。
黄松年问他的一个曾孙女,“阿娥,你怎么愿意啊?”
黄娥是嫁过人后又回家来的,因为其夫只爱男子,她嫁了以后才知道丈夫的爱好与众不同,几年后就搬回来了,不愿再嫁。在安乐公主推行鲁律后,她从家中搬了出去,立了女户。父母也光明正大的把财产都给了她,还说日后二人的遗产也会给她,家族中已经同意了。
前段时间,她才跟父亲的一个弟子成了亲,不过是弟子入赘,生下来的孩子会姓黄。
她的人生,从安乐公主开始才有了这样的转变。她早就想进宫服侍安乐公主了,在公主身边,不管是为侍还是为婢,她都心甘情愿。
黄娥立了女户,当了家主后就逼着自己改了性格,见黄松年问,她抖着声音也坚定地扬着头说:“余仰慕公主久矣,愿从其差遣,如事父母,无悔也!”
黄松年点点头,又问了其余几个人,男人的答案都是愿成就事业;女人则是都想跟安乐公主再接近些。
黄松年问完之后,就把召贤令收起来了。
他也没说答不答应,黄家弟子们都很忐忑。
直到第二天,天还没亮,黄松年就乘车前往凤凰台了。
姜姬醒来一睁眼就听说黄家应召而来。
“谁来了?”她问。
侍人笑道:“黄松年,黄公。”
姜姬眉一皱,叹气:“怎么把他钓上来了?”
这条鱼也太大了。


第699章 逆来顺受
黄松年在坐车去凤凰台的一路上都在想。想他自己, 想黄家。
昨天见到底下的年轻人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就知道, 家里的孩子们已经蹲烦了。
以前他能压制得住, 无非是上面的皇帝不贤而已。君王不贤,臣子们就是想报效也会想一想值不值。
就算是这样, 家里也不是没出过想跑到徐炤那里的子弟。
他的行事作风,不但令世人耻笑, 就是家里也未必都信服他吧?
他早就察觉到了, 所以黄家家法才越来越严苛, 他怕不够严,家里早就翻天了。
可就算是这样,当大家发现上面的公主有雄心大志, 都顾不上去思考一下她是英主还是祸首,已经心生向往了。
其实易地而处, 他当年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正义与道德都可以让步, 只求能风云变幻,掀起涛天巨浪!成就波澜壮阔的人生!这才不负来人间走一遭。
他当年投到瑶光帝面前时, 也知道他不是个好皇帝。瑶光帝没有开创一番事业的理想, 他只想好好的享受权力,怎么舒舒服服的。他讨厌所有大臣,那些不停上奏表骂他的;还有没有更好的上贡的城池;没有献上更多的财宝,更多的美女, 更多让他夸耀的, 身为皇帝应该享受到的世间奇珍、奇宝、奇人。
皇帝只是一个人。
所有世家都清楚这一点。皇帝没什么出奇的, 他就是一个有着人类所有劣根性的普通人。
所以世家才需要不停的限制皇帝啊。
一个普通人,偏偏拥有无限的权力,他可以对这九万里山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可以对这万万百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除了生老病死,日月轮替他做不到之外,目之所及之处,没比皇帝更可怕的凶神恶煞了。
世家就是皇帝的笼子,鞭子,这是天地神明赋予世家的职责,也是世家应该承担的责任。
黄松年从起蒙的第一天起,所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人需自制。
你不能因为美食好吃就无限制的吃;不能因为美酒好喝而无限的喝;不能因为华服美饰令你欢心就无限制的想拥有它。
给他起蒙的是他父亲,父亲把“自制”这个词教给他后,足足十年,每当他觉得什么好的时候,父亲就命人无限的给他。
他记得很清楚,三岁时他喜欢吃洒满糖粒的米糕,足足一个月,他每顿饭只有米糕。周围的兄弟都吃着多种多样的食物,只有他是米糕。
第一天时,他觉得他永远都吃不腻;第五天时,他仍然没有吃腻,只害怕母亲会不会知道;但到第十天时,他开始想念以前觉得淡而无味,不愿意喝的米汤。
一个月以后,他连甜味都不想闻,看到米糕就受不了。
父亲用十年的时间教育他,无限制的享受自己喜欢的东西,其实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如果想要让“喜欢”更长久一点,就像对了块洒满糖的白米糕,他更应该克制。
黄松年上的第二堂课就是皇帝。父亲教他用更理性的态度去看待皇帝。
他不伟大,也不神秘。
他是社会制度的顶点也是基石。他是他们赖以为生的源泉。
世上所有的家族都依赖皇帝而生。
世家不能没有皇帝,因为世家与皇帝共同构成了一个制度。
他的父亲用游戏让他明白,世家与皇帝就像是一个游戏的两个组成部分,他们就是规则,他们组成规则,然后照这个规则来玩游戏。
世家有很多个,皇帝只有一个。所以每一个世家都不是不可缺少的,皇帝却是不能缺少的。
这个世上可以没有黄家,却不能没有皇帝。
但世家可以万万年,皇帝却不能活万万年。所以皇帝这个位置,同样是由一个接一个的人去承担。
每一个“皇帝”,都只是坐这个位子上的人而已。
所以黄松年对瑶光帝并没有太大的期望。他在进宫前就“认识”了他。瑶光帝不会记得世家中的每一个子弟,但黄松年做为黄家需要送进宫的青年才俊,他却必须要了解皇帝。
从瑶光帝还是一个小公子的时候,他的每一桩事都会被世家津津乐道。他的出生、成长,每一件事,身边的每个人,世家都会知道。他们会从这些事上去了解瑶光帝。
但不管黄松年在家里听了多少皇帝的事,真的见到瑶光帝时,他才体会到为什么父亲称皇帝为“凶兽”。
这就是一头野兽啊。
他肆意妄为!
没有人能阻止他,也没有人给管束他。
公卿世家们的规劝根本就没有用。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见到家中往来的叔伯长辈们在皇帝不知明的怒火中被拖下去,其他人只能跪下求皇帝不要生气,却没有一个人能把人拦下来。
而他能体会到皇帝愉快享受的心情。
有时他甚至是故意的。
皇帝就像一只老虎,他在玩弄这片山林中的猎物。不是为了裹腹,只是为了游戏。
瑶光帝当时不知因为什么,非常不喜和黄松年一起进宫的一个青年,每日只要这个青年出现御前,必定会被斥责。
后来不出半个月,这个青年就回家了。黄松年后来才慢慢察觉,没有原因,皇帝只是好玩而已。他就是这么对底下公卿大臣的。所以他只是从这群父辈举荐上来的青年中随意挑了一个,当游戏一样的拿他撒气取乐。
可这个青年是不会这么想的,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皇帝为什么不喜他。从进宫时的意气风发,到出宫时的失魂落魄。
他回家后半年就因忧郁而死。
死前仍难以释怀。
他最后甚至怀疑是黄松年等人对皇帝说了他的坏话,至死都恨着那个不知名的“敌人”。
黄松年明白皇帝是一个“凶兽”了。无限的权力让人身上的兽性超越了人性。
瑶光帝甚至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他没有真的放纵自己!终其一生,他或许碌碌无为,或许没有太大的成就,但就一个皇帝来说,他也不算是太坏。
想想看,瑶光帝这一辈子可能就做了一件事,就是非要宠爱一个婢女。
这难道能算大错吗?
黄松年回忆起从前时,不管怎么想,都觉得瑶光帝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了。没有兴兵,没有狂征暴敛,国中也没有大灾大难。最后几年还知道把公主们嫁出去,拉拢各方势力,这不是很好吗?
他还留下了一个儿子!
跟瑶光帝相比,先帝真的就万万不如了!
首先,短命早死,这是他最大的错!
其次,跟朝阳公主有私情;
最后,就算有私情,怎么能只留下一个儿子!明知太子有恙,就该再生几个啊!!
最后只留下一个傻儿子,搞得他和徐炤不得不瞒了十几年!
还没瞒住!
黄松年是真想熬到闭眼之后,这天下,这大梁有什么祸事都行,他都不用管了!这不是有徐炤吗?
结果……
黄松年慢慢叹出一口气。
侍人走出来笑眯眯地说:“黄公,请进吧。公主在等着您了。”
黄松年道一声有劳,慢吞吞的跟在侍人身后进去了。
广御宫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就是一个普通平常的宫殿。
黄松年现在却觉得,这里连一缕透进来的阳光看起来都比别处更有活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叫威严的东西。
一行行的文书手中捧着高高的纸牍,脚步又轻又快的从宫殿侧边通过。
黄松年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他之前听说公主留下了不少各家的年轻人,似乎不是假的。
这些人好像也确实在干活,他们身上的精气神不一样,没有轻佻的感觉,个个都很沉稳、谨慎,小心翼翼的捧着手中的东西,目不斜视,哪怕经过他身边看到他的也只是眉眼微微放大,然后不动声色的低下头继续走。
殿中有新鲜的气味和声音。
那是许多人进进出出,认真工作的样子。
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地方。
穿过深深的殿堂,他们来到正殿廊下。原来公主在廊下坐着。
长长的廊道上都挂上了垂帘,底下摆放着榻和几,公主坐在榻上,穿着一件纱裙,腰间系一条松松的带子,头发挽起,露出脖子和大半个胸脯,可以看到上面星星点点全是汗珠。
有两个侍人正在她背后扇风,她还在催:“扇用力一点!一点风都没有!”
两个侍人都很高大,一个侍人还在讥嘲:“您的头发都被扇的竖直飞起来了,还说没风?明明是太热了!风都是热风!”
安乐公主还一本正经的回头解释:“不是啊,从你们那个方向扇过来的是凉风。所以要你们用力一点。”
两个侍人都气笑了,对着她一通狠扇,风大的她的眼睛都闭上了。
黄松年面色如常,这有什么?别说安乐公主只是衣衫不整,她就是抱着侍儿在亲热,他都不会当一回事。
他上前行礼:“参见公主。”
底下的龚香等人也都起身给黄松年见礼。他们面前的小几上都摆着一大摞一大摞的奏表,显然是正在议事。
不过为什么不在殿里?要在殿外?要说凉快,殿里更惊快,廊下虽然有荫凉,但肯定不如殿里舒服。
黄松年看一眼鲁相他们,个个都是一头一脸的汗,不过不敢像安乐公主这样穿得少,还叫人在身后扇扇子。
他打完招呼后就坐到了下首,打算公主不问,他就不开口。召贤令出,他来了就行了,大不了以后天天来,坐上一天再回家也没什么。
……不过明天要穿少点。
黄松年抹了把汗。
他把目光定在面前方寸之地,不敢往上看,刚才扫了一眼,榻上白白的一片。
……公主没穿裤子、袜子和鞋。
她甚至可能只穿了一件纱裙。
这有什么?
现在凤凰台她就是实际上的皇帝,皇帝做什么都是对的。
黄松年接受得很快,连一点色变都没有。
姜姬觉得有点无聊了,这老头好淡定。
她说:“黄公,我有一事不明。”
黄松年拱手道:“公主请直言。”
姜姬把面前的一摞奏表让人挪过去。
黄松年一一打开看,只扫了一遍就合上了,闭口不言。
——上面全是找皇帝告状的。
这让他怎么说?
是,现在外面云贼和人打起来了。按说,他们应该助义军,打云贼。但义军不义,这大家都清楚。说是义军,不过是看云贼成事容易,都想过来分一杯羹的。其实就是一群二云、三云、四云……全是贼。
因为外面打起来了,可凤凰台这里却叫安乐公主治理的比以前还好,百姓安居乐业,世家也渐渐找到了生存之道,更显得此处比他处更好。
没人想现在跟安乐公主对着干。
黄松年想了想,道:“公主自专即可。”
——你想干什么就干吧,我支持。
姜姬一脸羞涩:“我毕竟不是皇帝陛下。”
黄松年一脸平静:“如今公主也可称陛下了。”
姜姬看看这老头,放了个大雷:“以前这样的奏章也不少,我想着皇帝既在河谷,就命人全送到河谷去了。不如些也送过去吧。”
黄松年终于有了反应:“……河谷?”
姜姬期待地看着他。
黄松年又平静下来,“公主高智。”
——这样一来人人都知道皇帝被关在河谷,那不就去打河谷了吗?好!
姜姬失笑,对侍人说:“将黄公的座席移到我身边来。我与黄公,一见如故。”
她还以为黄松年会装死到底,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个逆来顺受的脾气。
搞不好他比徐公还好用!


第700章 坟墓
黄松年意料之外的配合, 不是龟缩到底的人,姜姬不由得欣喜起来。
她立刻将黄松年、毛昭和白哥三人推了出来!
当然是以黄松年为首,毛昭为副, 白哥末位。三人刚好可以代表凤凰台老、中、青三代, 分别是老牌世家、中流世家以及代表广大求学士子的白哥。
简直完美无缺!
姜姬没有多等, 马上召开了盛大的文会。
黄松年三人居于上首,王姻为首的鲁国公卿居于次席,凤凰台的新人们居于下首。
文会召开之后,凤凰台新的政治生态圈终于可见雏形。
底下不计其数的凤凰台土著们也可以“放心”了。哦,原来安乐公主还是要用他们的,她不是想用鲁人代替他们啊。
放心之后,她再撤换官吏, 选派官员就“容易”多了。以前人们不免要藏着掖着一点, 怕她卸磨杀驴, 现在前头有黄松年三人坐阵, 驴们自觉不会干完活就被杀了吃肉,也更有干活的热情了。
而王姻代替龚香坐在鲁人的首席也更让他们放心了。龚香是鲁相,相比重器,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王姻因为之前结了不少“善缘”, 他站出来后, 凤凰台下的人对鲁人的印象也变好了,他们都觉得有王姻在的话, 与鲁人相处, 同殿为官也没那么难受。
王姻这段时间就有点得意。
相比之下, 龚香难免要“失意”。姜姬怕他不好受,特意旁观过几次他与三宝的交谈,结果发现她白担心了,龚香对三宝的兴趣明显比对凤凰台下的那些人更大。
他一见三宝就两眼发光,三宝不管问什么,他都尽心尽力的替她解释,哪怕三宝一时理解不了,他也不敷衍她,而是想尽办法用她能听懂的方式去解释。
有他在,毛昭和白哥立刻被挤的没地方站了。
如果不是看在毛昭和白哥都是凤凰台土著,是三宝需要的老师的份上,估计他都不会允许这两人在这里多待一天。
姜姬失笑,告诉他过一段时间,她想让三宝参加文会,所以不止是毛昭和白哥,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
龚香惊讶之后又开始担心三宝会不会太小了,这么早让她见那么多人,如果学坏了怎么办?
姜姬笑道:“学坏了还会学好。而且如果一切成真,她的品性就很难用好坏去界定了。”好皇帝、坏皇帝,怎么判断呢?千百年后也未必有一个明确的定论。
龚香仍是忧心不已,姜姬问他看到王姻有没有生气?
他摇头,笑道:“如今便如我当时在莲花台。公主不该小看我。”
姜姬不由得想起当时把他关在莲花台时的事了,此时想起来……
她起身郑重的对龚香深揖一礼,道歉。
“我对不起叔叔。”她感叹道。
当时她的手段太残酷了,对所有人都是。
龚香坐着受了她的礼,目含欣喜地望着她说:“公主,刚才你的话是对的。你的一切都不能用对错去衡量。”
以前你只是太幼小了,现在你长大了。
能够与你相遇,是何其有幸之事啊。
天气越来越热,姜姬也越来越辛苦。
这次怀的孩子跟怀三宝时不太一样,她记得当时她可没有不能呆在室内这样的毛病。现在她就总觉得在屋里空气是不流通的,憋闷得很,所以一定要在外面。
她开始想念摘星楼了,四面的窗户全打开之后,视线无遮无拦。
她就这么说了一次,毛昭就提议建一栋摘星楼。
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从上到下,从黄松年到文会上所有的士子公卿,哪怕是凤凰台世家中都没有一个人反对,全票通过!
当她知道的时候,图纸已经有了,地址也选好了,前者是毛昭亲自画的——他居然还有这份才华!
选址的是黄松年,若论卜卦堪舆,一直是越老的人越有资格,卜出来的越灵。
龚香也卜了一回,跟黄松年卜的方位是一样的。
人人都愿意的事,在姜姬这里打住了。
她把这本代表着一片忠心的奏表打了回去,对黄松年说,“没有钱。”
黄松年很顺溜的说:“可令各家贡来。”
皇帝(公主)没钱建宫殿怎么办?当然是让大臣们掏钱啊!
黄松年很快就替黄家捐了五千金出来。
剩下的有钱的送钱,没钱的送东西,木料石材,宝玉铁石,珍宝贵器,等等。
姜姬纷纷笑纳,转头就让龚香联络商人拿去换钱换粮了。
黄松年得知后,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
他都活了九十岁了,从没见过这么干的皇帝!
莫非公主说的没钱,是真没钱?
其实仔细想,公主除非有一座金山,不然现在只是这一座凤凰台,花的钱就像流水一样了。
别的不说,公主来了之后,百姓为什么觉得日子好过了?
——因为有商人带来了粮食!
难道以前没有商人吗?
有啊,但以前卖的粮食他们吃不起啊!
可跟随公主而来的商人们卖的粮食全是最低价,哪怕不够好,但大家也都能买得起。
只是这一条,就令公主揽尽民心。
世家们之前再怎么闹,怎么跑,城外的百姓可没有一个跑的。不仅不跑,还一天比一天多。
但不管流民有多少,公主从来没让人赶走他们。
人来,她就收。只要照鲁律登记姓名,就能在城外安家落户。
比起世家的落魄,城外的百姓却渐成气象,没有人能再忽视他们。
短短两年,城外旱归旱,村落越来越多,市场越来越大,百姓们哪怕在这里挨饿都不肯跑。
不是没有反对的人,也不是没有危机,但这些都不能对公主造成阻碍。
公主说不能野祭,一年只许祭一回天,祭一回祖宗。
结果城外的许多家庙野庙都破败了,只有公主的神女庙香火鼎盛。
有零星的人反对,认为这是公主的阴谋。但根本都没有成形就被百姓自己掐灭了。
这也是世家最想不通的。
公主从祭祀下手,为什么百姓会顺顺当当的接受呢?
黄松年也想不通,但他记得有一个小弟子说过百姓贫苦,每回祭祀都要花许多钱,费许多粮食,所以公主此举其实是为百姓谋福,只是骂名都叫公主一个人担了而已。
百姓们知道哪边有好处,就会自动自发的维护。
黄松年后来想了想,觉得这才是原因所在。
就算是世家,祭祀一回也不能说不花钱,或花得钱不多不心疼。
越是大家族,祭起来越是费事。黄松年自己就很讨厌每年的各种祭,但他却躲不掉,他难道能说不要祭自己爹了?还是不用祭自己娘了?还是不用祭自己爷爷了?
黄家已经算是省事的了!他也只需要祭到爷爷这一代,听说有的家族要祭到高祖,高祖再往上可以全归到祖宗那一堆去,每年统共磕一次头就行。
黄松年以前一直想,等到他死了,他就不用再祭别人了!那都是别人祭他了!他就可以坐在上头看底下的子子孙孙磕头了!
但这样一想,他又恨不能后面的子子孙孙都祭他,而不是等到重孙之后就不用每年把他拎出来单独祭一回……感觉少吃一回祭品。
公主这个少祭目前只在百姓那里执行的比较严,世家们关起门来自己想怎么祭就怎么祭,公主是不管的。
黄松年之前觉得公主此举太冒险,后来发现百姓们没反对又觉得非常羡慕!
但他当时对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只能猜测,现在终于靠近公主了,又觉得实在是看不透。
公主把送来让她建摘星楼的钱和物全都拿去换成了粮食。
要让商人们心甘情愿的用低价售卖粮食,当然是因为公主用别的商品做了交换。
公主会用极高的回扣让他们去云贼和现在正打仗的地方,来回的差价全都由公主补足。
公主也会高价收购他们从那里带回的东西,不管是什么。
商人们最近正在把凤凰台和万应两城种出来的马草贩往河谷和打仗的地区。
因为干旱的缘故,地里的粮食越来越不好种,于是除了西瓜,百姓们这大半年倒是种马草种得最多。
马草耐旱,易种易收,基本全年都有收成。但收获的马草却不能当食物吃。它可以吃,但它毕竟不是粮食。指望着百姓单纯靠这个填肚子就太可笑了。
但是,幸好有河谷,幸好那里在打仗。
商人们就把这里收获的马草贩到河谷去。卖给云贼,也卖给打仗的其他城池。
公主命人在挖出方型的坑,将马草倒进去,在上面用重石压制,最后制成的马草块既保鲜不易干枯,也更方便运输。
马草经过这一番压制之后,制成的草砖就可以千里迢迢的运出去了。
商人们走这一趟,不止靠货物赚钱,也带回了各种各样的消息。而且由于商人们带来了马草,那些交战的城池对商人们打开了通路。
现在只有商人能通过那些地区。
黄松年很清楚这些商人会有多大的作用。
现在城外的流民有不少甚至都是那些交战地区的世家,他们隐姓瞒名,借助商人之手逃到凤凰台来,宁可在此地做一个流民,都不愿意回去。
他们在这里当然也会认识公主,之后他们还会回去吗?
战争例来都会造成百姓的流动。新的城市会因此兴盛,旧的城市也会因此衰弱。
新兴的城市中,他们会忘记大梁,会记住公主。
这些人就在这一次次的迁移中,洗去身上大梁的印记,成为公主的百姓。
黄松年突然明白安乐公主要对世家们做什么了。
她要毁掉所有的世家。毁掉大梁、大纪的一切,创造一个属于她的新世界。
在新建立的世界中,没有人会说大梁时如何,大纪时如何。她哪怕是一个女人,也可以问鼎帝位,坐御九洲。而她建立的一切,会代替旧规则流传下去。
黄松年回到家中,谁也不见。
他的儿子、孙子、重孙们都站在门外阶下,小心翼翼的问着他的从人,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公主发怒了?
从人把他们都挡了回去。
黄松年第二天起身时,就见到黄沼为首的几个人候在那里。从人说:“他们一早就来了,想服侍您去凤凰台。”
黄松年:“……去凤凰台干什么?”
从人看他神色,有些颓然,问:“是不是宫里有不好的事?公主难为您了?”黄松年摇摇头,“公主不曾难为我。”他突然大声说,“公主奉我为贵宾!让我居于上座!”
公主让凤凰台的世家为首,鲁人退到次席!
公主让人开文会,放纵那些来自凤凰台各种地方的人畅所欲言。
所有人都以为公主要任用他们,要重用他们。
……公主的确要重用他们。
却要他们脱去姓氏,离开家族才肯重用。
从人看他坐起来又倒了下去,倚在凭几上也不动,不洗漱,不更衣。
“今日……不想出门?”从人试探地问,“我让人去凤凰台说你病了吧?”
黄松年摇摇头:“……给我更衣吧。”
他走出门,看到候在旁边的子孙们,一个个眼睛闪闪发亮。
“……都回去吧。”
他抛下这些失望的小崽子,乘上了车。
你们不必失望。再等一段时间,公主已经准备好迎接你们了。
黄松年看着前方的凤凰台,他的车正往那里赶。
现在这个地方,是给他们这些老人准备的……
坟墓。


第701章 商路
河谷。
新的城墙还没有建完,一群赤身露体的人担泥、背砖、扛木头, 在盛夏烈日下有气无力的干着活。
四周是一片荒芜。
干秃秃的几丛草贴着地面, 半枯半绿, 除此之外,这片土地上只剩下了这半截城墙,还有站在城墙附近的人。
“看守”的人都嫌热,一热就会渴,但现在城里喝水不容易,城中的井全干了,听说只有大宅院里的井还没干, 但他们又没福气住大屋子, 每天喝的水都要从城外运回来。
从早上起来就没喝一口水,要等下午回了营才有水喝。
一群人干得喉咙里都是血腥味,蹲在城墙下的阴凉地干咽口水。
他们都不想说话,也没力气说话。周围除了他们也没有人了。
城里现在没百姓, 只有乞丐。
外面穷人住的地方都是空屋子,只有城中央原来王家那附近热闹一点,人气都聚到那里去了。
听说那里的街上白天晚上都有货郎,推着小车,担着糖饮、香饮沿街叫卖。
可惜,他们不能去。
只能想一想那边的日子该多好过。
一个汉子靠着墙, 抱着一杆光秃秃的枪, 枪头早没有了。他瘦得像一个骨架子, 两眼呆滞, 要不是还在喘气就像个死人了。
晴朗的天空,蓝得发光,刺得眼睛流泪。
他突然没头没脑的说:“听说尿不出来的都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