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迎燕立刻笑着说:“当然!这南王,是一个妙人!”
南璧王本名就叫南璧,因为他爹是大梁皇帝中难得的长寿人,十五岁登基,一口气活到了八十九岁,南璧当了六十四年的太子,所以他在没当上皇帝之前,浑名就是南璧王,又称南王。
写南王的文章诗辞小传有很多,统一的形容都是他是一个花容月貌,玲珑心肝的人儿。
这已经算是大大的美化了南王的形象。
他在当皇帝上没什么长处,唯一的特点就是,他总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日常动作就是动不动就捂着心口说:我要死了。
他还小的时候,人人都以为他活不了太久,他爹他兄弟,朝上的大臣,整个凤凰台的人,包括各地诸侯王,都以为南璧活不了太久,身体太弱嘛,天天生病。
可他就这么一直活啊活,活啊活,把他爹熬死了,排在他下头的弟弟老死了五六个,他都活得好好的,人们才知道他这个毛病。
他没病的时候就时不时的捂着心口或肚子做病如膏盲状,泪如雨下,抓住侍人、宫女、妃妾、友人、兄弟、父母的手哭说他这就要死了,只怕这一病就再也好不了了,你们千万别忘了我,等我走了,你们也要时常想起我。
真病了,比如咳嗽两声啊,吃多了肚子痛啊,射箭闪着背了,跟妃妾玩过头了,就更是要好好的作一番。
他还是太子时,就自己给自己写“我病了,我好难过,看到鸟儿在鸣唱,花儿在绽放,但我就要死了”这样的文章。
等他当了皇帝,投其所好的臣子们就专写这样的文章来“挽留”他这个皇帝,纷纷“陛下如果死了,我也不活了”,“酒也不喝了,花也不香了,月亮都不亮了”来以文慰君。
南璧王就很高兴,以为忠臣。
于是后世就留下了很多南璧王的文章诗歌。
留下的后遗症就是他在位七年后驾崩,他后面四个大梁皇帝全都是真正的短命鬼,而且四个全是急病去世,早上还跟臣子唱合,晚上就死了。
世家很喜欢研究皇帝的,大纪都被他们研究过了,大梁这么多皇帝当然不会放过。不过他们怎么研究都是在自己的小圈里自己乐,不会当着皇帝的面“哈哈哈,我昨天研究过你祖宗是怎么死的”这么缺心眼。
王姻带来的人都在看风迎燕给姜姬讲南璧王时期的诗歌历史故事,都听得津津有味,就听灵武公子哈哈一笑,说出一句:“后人认为,南璧王此举,令世人以皇帝之病为乐,所以他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是因为不敢告诉大家自己生病,这才耽误了时机,因病而亡。”
这个说法很有道理。祖宗以病挟臣,让天下臣工哄了一辈子,底下的儿孙们都引以为耻,所以轮到自己了,真生病了也不敢对臣子说,结果臣子们就发现皇帝突然就没了。
姜姬听得正点头,就见底下人的脸色变了,纷纷怒视风迎燕,有的还避开姜姬的视线。
风迎燕就正色起身,口中称罪:“某失言了,望祈恕罪。”
姜姬心中暗暗点头,笑道:“何罪之有?”
然后召风迎燕上前。
王姻在肚子里大骂:好贼子!竟然这么快就知道公主想要什么样的人了!
公主想要的,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忌的人才。


第695章 ^^
王姻的举荐令凤凰台下残存的世家稍有喘息。
之前安乐公主突然变脸, 让大家都无所适从,一时之间, 众说纷纭。
实在是安乐公主的行事太超乎众人的意料之外了。在凤凰台漫长的历史中,不乏染指皇权的女性, 不管是皇帝后宫中的妇妾还是皇帝的母亲、女儿, 还有一个侄女, 都曾经意图在皇权中分一杯羹。
对于这些女人, 大臣们也算是斗出经验来了。
没嫁的就嫁出去,让夫家去管束;已经嫁人的就照夫家下手, 其中皇帝的女儿和侄女就是用这种方式干掉的!他们的夫家在获罪后都被赶出了凤凰台, 哪怕皇帝不舍, 最后她们还是
跟着夫家走了。
最麻烦的反而是已经嫁进皇家的太后或皇后, 但前者可以假借给先帝祈福的理由关起来!后者可以换!
总之,办法都是有的。
但对安乐公主, 既不能把她嫁出去——她生的那个到底是太子还是公主的是不是皇帝的孩子啊?!
万一还需要她再生一个呢?
也不能把她关起来——关不起来。
难道就只能任其屠戮?
所以一些人跑了。
剩下的就盼着能有个什么人能救救他们。
王姻出现了。
一说王姻,述起此人,凤凰台下的人还是有些印象的:此人曾在朝阳公主身边待过!
这是一个幸臣,一个小人, 爱权, 钻营……
所以跟这种人交易是靠得住的啊!
或许有正人君子不屑与之为伍。
但也有不计其数的人愿意与人为伍!
王姻刚透出意思来,无数的人立刻蜂拥而至!哪怕此人胃口奇大!索钱索宝索的完全不要脸!他们也能接受啊!
毕竟,他替大家指了一条路, 大家才知道该怎么走。
哪怕这条路有点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
他们以前对安乐公主的认识就是此女爱财, 此女好色, 此女弄权。
或许再添一点刚愎自用?
反正此女已经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凤凰台的人见到王姻之前,都在心中打腹稿,入宫后要如何顺从安乐公主,如何拍她的马屁,如何让她开心高兴——其中不乏愿自荐枕席,自矜颜色之人。
但王姻却交待他们在公主面前少说、多做。
底下有人略有不甘,问是不是宫中缺少侍人?
执壶倒酒之类的事他们不是不能做,但若一味肖奴仆行事,那他们的风骨何在?入公主之幕好歹也是风流韵事,替公主掸灰拂尘,偶而为之也是情人之间的情趣。
总之,不能沦为下流。
王姻道,公主与他们所思所想完全不同,进宫后便见分晓,只需记得一点:公主爱看人做事,而不是夸夸其谈。
待见到公主,再见到灵武公子在御前毫无风骨的表现后,第一批的六个人完全走偏了。
他们天天就围着公主转,公主偶然发问,便争先恐后的答,王姻正待扶额,公主就笑嘻嘻的封了这六人为侍书。
侍书,说白了,就是书童。虽然皇帝家的书童比外面的要高级些,需要博览群书,出口成章,其实是一个需要极高水平的职位,但,它还是一个末流小官。
六人中有四人当即变色!
但这是家里花大价钱“买”来的机会,王姻坐在一旁又完全没有帮他们讨官的意思,最后这六个人都留下了。
相比较而言,没有被封官的灵武公子倒比他们更讨好些。他虽没有官位,在公主面前却颇有面子,看起来倒像是个宾客了。
他们这六个掏钱进来的,反倒要对灵武公子低头。
什么灵武公子?不过是偏远小城出来的而已!
六人有志一同的开始排挤风迎燕,行动一致的把风迎燕给挤到后面去了。
风迎燕只好再去讨好这些人,因为第二天没有王姻带着,他又进不去了。
他真怀疑有人捣鬼。
等他借新任侍书的光再次钻进大殿中,就见王姻已经带来第三拨人了,按荐人的频率看,他半个月不到就送进来了近二十个人。
这哪里是人才?简直是大白菜。
广御宫附近日渐热闹起来,出入的士人变多了,末流小官也变多了。
侍人们也乐于往外“卖”消息,告诉这些新进门的士子如何讨好公主。
比如宫中所藏典籍,因为全是纪字,阅读困难,公主一直想找人抄写成鲁字呢;
比如宫中藏书甚多,公主懒得一一阅读,想找人替她讲解一二;
比如时常有底下人递奏表进来,公主懒得看……
风迎燕就见那些士子像一群乖乖狗儿,指哪里就往哪里跑。
依他所见,公主倒不是懒得看,只是没时间。她的时间都被其他的事占用了。
他天天来等门,找机会往殿里钻的时候早就发现了,每天天刚亮的时候,公主就起来了,她要和小公主一起用早饭。
然后公主会一直办公,王姻等人都是一早来候见,见过公主后就离开,有时小公主中午在别处用饭了,公主的午饭都是随便吃一吃鼎食就算了。
就这样一直到深夜,公主才会休息。
公主从不宴饮,从不制华服首饰,日常出入宫中的匠人有木匠、有铁匠,还有花匠——宫里已经一株花都没了,为什么要花匠?
就是没有金银匠。
倒是见过织娘,但宫外新设的纺织局最近一直在染色,制衣板,做成衣。据说这些衣服全都是军服,都被一批批的运出去了。
现在听说还有织工,因为比起别的工作,做衣服是相当不花力气的了,一些贫家男儿,不擅武艺,不擅诗书,又不会种地,或嫌种地辛苦的,有不少都另辟蹊径,跑来抢女人的活了,不过据说男人织出来的线格外结实,因为他们可以纺比女人更粗的线,还能摇得动大织机,织出更结实、更宽辐的布,这门手艺还是挺有前景的。
有一个发明男子用纺车、织机的匠人竟然因此得了四等爵!!
——这个事情好像没什么人知道。
风迎燕猜,如果被世家知道一个手艺匠人,一个奴隶,一个下等人,竟然获四等爵,哪怕没有衣冠,没有封赏,不入殿堂,只有食禄,也足够让他们发疯的了。
风迎燕在夜深无人时痛哭流涕,咒骂老天不公,怎么能叫公主这样的人生为女子?他合该是男子!
既然让她做了女人,又为什么让他早生了二十年?如果他今年只有三十余岁,就敢追求公主!与她共谐鸳梦,同振河山。
偏偏他已经坐五望六,半头华发,齿摇背躬,站在公主面前自惭形秽。
老天不公!!
早晨,侍人来报,风迎燕又站在阶上等侍书他们过来好一挤进来了。
姜姬笑着问他们:“王姻给了你们多少钱?”好叫侍人们拦住灵武公子。
侍人们笑着说:“王大人开了口,不给钱,我们也愿意照办。”
“王大人是大官呢,我们都愿意巴结他。”
“王大人现在不同了。”
一群人笑嘻嘻的侍候她用早饭,旁边的三宝和姜陶都听得聚精汇神。
姜姬叹气:“你们就不要再雪上加霜了。”
王姻最近的名声真的很“好听”了。他本来在朝阳公主身边待过就已经有了坏名声,最近不知是发了什么疯,摆出完全不要名声的架势来。
先前龚香故意跟王姻结仇已经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现在王姻又来这一手,自污吗?
她又在哪里让他们害怕了吗?
以前她进公司前,执行董事风闻辞职,那她好歹也算知道原因。现在这些人倒是不辞职,就是给自己栽脏栽得不亦乐乎,为什么?
姜姬百思不解,她最近连火都不敢发了,一天到晚面带微笑。
她刚说了这一句,侍人们立刻就换了话题,一句调侃的都没有了。
她想,今天估计她就能见到风迎燕了。王姻再也不会阻拦他来见她了。
用完早饭,三宝与姜陶告退。
她问三宝:“你今天做什么?”
三宝眨眨眼说:“我想听故事。娘,我能要几个侍书给我讲故事吗?”
姜姬说:“侍书不行。我让白哥和毛昭去给你讲。”
三宝摇摇头:“白公子与毛大人都有用,我不要他们。”
姜姬:“给你讲故事也是很重要的事。”
三宝跟她一样,不爱正儿八经的上课,却对听故事情有独衷。她也不担心听故事把三宝给听歪了,不管谁给她讲,她都不会全盘照学故事中的思想或观念。
龚香在此时进来了,听到这个就连忙说:“何必要别人来?公主是忘了某吗?”
姜姬早就知道,在王姻拼命荐人的时候,龚香送进来一个蓝家就算了,肯定是盘算别的。
原来他一直盯着三宝。
三宝的学习速度很快,她已经对侍人和新的小伙伴感到厌倦了,她开始对姜姬感兴趣,对她做的事,对她身边的人和事感兴趣,她开始主动的模仿她,学习她了。
姜姬觉得对着龚香也不必太客气,她还“记恨”他与王姻结仇的事呢。
“叔叔善鲁国事,三宝却不在鲁国了。”姜姬笑眯眯地说,“叔叔何不帮一帮王姻呢?他最近给我举荐了不少人。”
龚香冷笑:“像他那样?我看他这样下去,年寿不久了!”
王姻固然在短时期内聚揽了大量的人望与关系,但危如累卵,沙中城堡,难以长久。
而且,这样得到的忠心不会有多少,恨他的人却绝对不少。
得益的当然是姜姬,坏处却是王姻可能会变成一个人人除之后快的靶子。
姜姬不想让王姻落到这个地步。
姜姬柔声道:“叔叔,大业未成,我身边的人就要开始自相残杀,是我德行不够?不能令诸位安心吗?”
龚香脸色一变,立刻坐得端正,大礼拜下:“公主言重了。”
姜姬微笑着说:“我近来日夜难安,百思不解,只得求助于叔叔了,还望叔叔替我解惑。”
——你们都犯了什么毛病?!
龚香正色道:“公主勿忧,不过些许小事,如何能令公主忧惧致此?我今日就去见王大夫,必令他解开心结。”
姜姬捧心追问:“叔叔的心结几时能解开?”
龚香断言:“已然解开了。”
“果真?”姜姬笑盈盈地望着。
龚香斩钉截铁道:“果真!”
姜姬:“叔叔不能哄我!”
龚香:“绝不敢期瞒公主!”
等龚香离开后,侍人把风迎燕领了进来。
风迎燕发现殿中落针可闻,呼吸都放轻了,到姜姬面前一揖:“公主,某来了。”
姜姬刚才温柔得有点累了,嗯了一声,指了指面前的两本奏表说:“你看一看,然后答我。”
风迎燕诚惶诚恐的接过来,打开细细详读三遍后,打了腹稿,然后才开口说:“公主,奏中所述的雅江城,是……”
等他停下来时,他已经把雅江城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扒光了,包括所有的辛密,有一些甚至是雅江本地人都不知道的故事。
姜姬没想到他竟然说的这么详细,让他先喝一口水润润喉咙,问他想要个什么官?
风迎燕立刻跪下说:“愿替公主扫尘执柄。”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这话直白的理解就是说愿替姜姬扫地,愿拿刀当护卫。引申一下就是愿意当忠臣了。
姜姬笑了,答应下来:“我得公子,如得一臂。”
风迎燕知道公主此时答应根本没有相信他。
他重新归座,展颜一笑:“愿凭驱策,无悔也。”
日后,公主自然会懂他的。


第696章 将相和
王姻在凤凰台的家里也照例收留了一些“有志难伸”的人才, 这更多的是为了显示他的胸襟,倒不是这些人中真有什么难得的大才。
往日他不管多晚回来,府门口都能有十几个等着的人, 今天回来却见其中多了一个。
龚香。
王姻在车上看见,有心不下车, 装睡让车径直进门。但龚香十分了解他,应该说他们彼此都十分了解对方。
龚香特意上前一步,站在大门正中央,车要是想进去,除非从他身上轧过去。
驾车的是王姻的从人, 跟着他从鲁国来到凤凰台,见此就停了车,敲车壁催王姻下车。
王姻在车里扯起了呼噜。
从人道:“有能耐你就在车里睡一晚上, 反正我走不了。”说罢,从人直接从车头跳下来了,甩着手进了门,还喊门前仆人:“一会儿把车赶进去,把老子的饭送到屋里来!”
王姻无法, 只得下了车,与龚香在车旁见礼,彼此客气问候。
王姻的脸上算是看不出一丝笑纹, “公为何来?”
——有事说事, 没事滚。
连门都不让进, 席没有一张, 水没有一口,就在门口说。
龚香是来求和的,当下使了个眼色,“自有要事,还请移步。”
王姻以为他真是有事,想必是公主的大事?犹豫之下,让步请人进去。至于等在门口的其他人,王姻也一一请了回去,亲自致意,表示谢谢等门,但你们看,龚相在这里等着呢,肯定是有大事啊,只好对各位抱歉了。
那些人也都连忙表示理解支持,心满意足的回去了,这一日的等门圆满结束,宾主尽欢。
王姻引人进屋,周围没了旁人,就不必再装模作样了,他进屋换衣服洗漱,还顺便泡了个澡,吃了个夜宵,出来后龚香已然自动落座,手捧茗茶,旁边还有一瓮鼎食一碟炸得金黄的香云,看来并没有枯坐。
王姻冷笑:“公自如的很。”
龚香讶然:“你我哪里还需要客气?”
比起不要脸来,两边都是翘楚。
王姻悠然落座,不客气的打了个哈欠,往凭几上一倚,一副睡意昏昏的样子:“公有事直言便是。”再不说他可就睡着了。
龚香沉吟片刻,放下手中茶盏,问他:“这几日,你可发觉公主是不是有烦心的事?”
王姻立刻坐直了,他至少一天要见两次公主,虽然都是有事说事,但他对公主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印在眼底,记在心里,此时反复回忆都没找出公主哪里不对。
王姻:“不曾察觉。”
龚香叹气,长叹,复叹,再叹。
王姻开始绞尽脑汁:“莫不是前方有变化?”隔上三五日就有军报到,姜将军更是每日都送信回来,云青兰与义军的种种动向,凤凰台不说巨细无靡,至少也能做到了然与胸。
除非公主又有了新的想法!
龚香继续叹。
王姻又想到一个!
“是小公主的事吗?”公主又有了身孕,小公主精明天生,只怕会察觉到,公主在为此忧心吗?
龚香摇头,难得坦诚一把:“公主早与我提过,若有朝一日,登临九重,继承之事当遵照俗例,以嫡长为先,不论男女。”
王姻听到这个生气了,他不知道的事龚香却知道,这是在炫耀吗?
他脸色一变:“公是来戏弄某的吗?”然后就准备起来回去睡觉了。
龚香连忙拦住他,叹道:“这就是公主忧心之事。”
王姻多聪明的人,顿时明白了:龚香在求和。
他重新归座,施施然叫人上茶来。
龚香劝道:“睡前不宜饮茶。”
这还是公主的话呢。
王姻又重叫人上酒。
两人对月小酌,别有一番意趣。
王姻自从察觉龚香是来求和的,从身到心都无比的舒畅!也愿意拿出主人的气度来了,与龚香先论了一番酒菜,又赏了一会儿月色,才正经迈入正题。
龚香先认错:“往日是我失礼,令公子不快了。”
王姻确实不快,也没有回避、客气,接下龚香的赔罪后,也说了句实话:“公应当是自有打算,某不过顺水推舟。”
要说王姻没发觉龚香是故意找麻烦那就小看他了。只是他虽然明白这一点,却更生气:龚香故意找麻烦却从众人之中选中他,这不正说明他好欺负吗?
不然为何不选白哥?不选毛昭?甚至姜俭?偏偏挑他呢?
这就说明在龚香心目中,不算姜将军、霍九弈、花万里这三人,连白哥、毛昭和姜俭都是不能得罪的,就他是可以得罪的!
王姻自视甚高,怎么忍得了?
气上加气,反而更记恨龚香了。就算现在,他也没把这个仇忘了。
但既然龚香要讲和,他也可以表示善意。
不是说这仇以后就不报了。他记在心里,有生之年是肯定要还回去的。只是暂时放下了而已。
龚香也知道王姻不可能这么一笑泯恩仇,两人说开,暂时讲和就行了。
“最近,公子的行事过急,让人担忧啊。”龚香道,“可是要自污?”
王姻一听,笑了。确实他最近的吃相难看,饥不择食的模样太不像样了。如果要以人作比,倒有几分像国中的姜奔。他不是姜奔,这样做就更不正常。
“我只是知道何事更重要。”王姻道,“牺牲一时的名声,却能换来城中安稳,公主能早登大宝,有何可惜呢?”
他一个人的名声算什么?
在凤凰台上有什么人知道他吗?
有人听过王家吗?
那他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呢?
看现在公主身边的人,除他之外,还有谁可以这么干?
就是别人能,他能替公主尽忠,为什么要让给别人?
能替公主搭一条梯子,他觉得很值。
龚香不禁讶然,上下打量王姻。
王姻仰首挺胸,任他打量。他刚才的话,句句出自肺腑,谁来问都不惧。
龚香收起笑,“是我小瞧你了。”
王姻接下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赞赏,他受之无愧。
龚香道:“公主觉得可惜。”
王姻瞠大双目。
龚香:“之前你我相争是我之过,如今你又自污其名,公主忧惧难安,自问是否德行不彰,才导致身边诸人失和。”如果不是公主今天提起,他都想不到,他和王姻两人竟然被公主放在心上,如此关心,他们的一点点失态,公主不问他们两人的过失,而是自问是不是她有错。
他之前故意挑衅王姻,以为公主不会放在心上,公主也确实只是轻描淡写的提过一两次,但今日他才知道,公主不怪他,是因为公主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今天公主提起王姻,也是因为她想不通。
王姻整个人都怔住了。
龚香倒是从公主那里出来就想通了,一直到王姻回来,他自己排解开了,倒是能理解王姻现在是什么心情。
公主高高在上,如隔云端。他们臣服在她脚下,以为她的目光洞彻万里,不会落到他们身上来。
结果公主不是没有看到他们,而是把他们放在心里,就像她放在心里的其他人一样。
龚香曾经以为自己不在其中,他一直奢望着能被公主记住,却也一直以为这永远不可能。
陡然发现公主已经记住他了,竟然升起不可思议之感,仿佛一步之遥便从地上到了天上。
换成王姻,他愿舍身,也是以为他不在公主眼中。只怕现在受到的震撼更大。
龚香自斟自尽了两杯,见王姻的神色从狂喜到郑重,又变得精明起来,唤道:“回神了。”
王姻神色一变,蜕去了之前的青涩,变得稳重起来,仿佛一瞬间就过去了许多年。
知道公主已经将信任交付在手上,所以就不疯了?
龚香心中暗叹,真盼这人多疯几年。
王姻望一望天上,问:“公今日不如就歇在这里,明日我等一同上殿,面见公主。”
龚香:“你几时洗脱污名?幸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背上了就不容易洗掉。”
王姻笑道:“只要我当真荐上英才不就行了?”
风迎燕,活脱脱的“英才”,在大梁靠脸闻名许多年了,现在只要把风迎燕再吹成英才,这样一个有身份,有脸,有大才的贤良被他举荐给公主,谁还能骂他?
龚香放下酒杯,把王姻从榻上赶下来,自己躺上去,说:“我懒得再走,你既是主人,自找他处安歇吧。”
他就烦这种人!
什么事都难不住,颠倒黑白,唾手可成。
王姻此时大度极了,起身,出门,叫小侍童好好侍候龚香,当真去找别的地方睡觉了。
啊呀,今日月色正浓,清风朗月,真是好时光啊!


第697章 活民之功(修错)
几日相处下来,姜姬已经对风迎燕这个灵武公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因为风迎燕已经提起了灵武。
他爹已经早去, 风迎燕因为没有成亲, 虽然有许多情人, 也有许多据说是他的私生子女, 但他仍然因为没有成亲而失手家主之位。现在在位的是他的十八弟。
他爹生的孩子虽多,活下来的却不多,这个十八弟在家里活下来的兄弟中排行第五。
可这个家主在灵武就像个打杂的管家,里里外外的杂事都要他去做, 可整个灵武的精神领袖却是风迎燕。
灵武事实上的主人, 还是他。
风迎燕提起灵武就是想把灵武献给姜姬。
这个作法就像当年的龚獠一样,拿灵武当后盾,表示姜姬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她一句话, 灵武上下无有不从。
为了表示诚意, 风迎燕愿意将风家现任家主的长子和长女献上,送给姜姬使唤, 为是士还是为奴, 都听她的。
除了现任家主的长子与长女之外, 他也相当敏锐的发现姜姬很需要人才。
她需要不是凤凰台本地世家出身的世家子弟填充凤凰台下空荡的座席。
他愿意将灵武年轻一代的子弟全都献上,甚至还能在灵武普通人家中选拔年轻人, 送他们到凤凰台来。
姜姬听他一番表白之后, 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这相当是把灵武给绑在了她的船上。当年龚獠说要跟着她, 也最多是从合陵把钱粮骗来送给她, 虽然也算是解了她当时的燃眉之急,但跟风迎燕的大手笔不能比。
她这才发现,风迎燕俊美的皮相下是炽烈的权欲之心!他是空有高志,却无奈虚度半载光阴的人。
这么一想,还挺可怜的。有点像龚香当年的情景了。
等龚香来了,姜姬与他聊了聊灵武公子,笑着说:“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龚香很冷淡,客气道,“我不及其秀美。”又提起王姻已经想好要替灵武公子造势了,现在没看到人,说不定正和灵武公子谈着呢,两人狼狈那啥,说不定是早就串通起来了。
姜姬笑一笑,跳过这个话题,问龚香最近向他求学的人是不是更多了。
王姻敞开大门,凤凰台下的世家就想试试敲敲其他鲁人的大门。
龚香讲解过鲁律,又据说教导过姜姬与姜旦,王师啊!所以一群人跑到龚香家里哭着喊着求他收为弟子。
龚香紧闭大门,一个不见。
但他也只是把大门关起来,没说不收礼。所以别人只以为他是待价而沽。所以礼越送越重,也开始四处打探龚香有什么喜好。
王姻和凤凰台的侍人都借此赚了一点,他们信口胡扯,替龚香安插了许多“喜好”。
龚香无奈,他已经察觉到他和王姻一起出现有点坏了公主的事。如果只有王姻在,那公主身边就空了许多,可以借机安排几个凤凰台的人当摆设。
但他非要跑来,结果公主身边的人就太多了,站得太满,这才让凤凰台下的人多了许多顾忌。
所以他一直很低调,本来希望在公主没登基之前,他就以鲁相的身份含糊的混在凤凰台,等公主登基之后再安排他就行了。
姜姬问起,他只好摆出一副严肃的脸说:“那些人烦得很。”
姜姬见他对凤凰台的人避之不及,猜测又是一些小心思,索性不去管,转而提起招贤纳士的事来。
一直以来,世家的招贤纳士走的都是举贤不避亲的路子,全靠亲友提携。
所以王姻大开门路,一边收获了许许多多的“友情”,一边替他们搭了一条通向姜姬的道路。
这条路是双向的,世家得已接触姜姬,她也得已接触世家。
现在城中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了,世家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变成了惊弓之鸟,他们非常盼望能有一根浮木渡他们到对岸,不管对岸是什么,现在他们没有办法去拒绝。
姜姬想多造几条桥。
风迎燕就是她竖起的靶子——之前她是这么想的。
但灵武公子突如其来的把灵武拱手献上后,她发觉了此人的野心,也只好换个思路,另找个靶子来用。
她想用黄家。
黄松年老迈不堪,以龟缩为人生准则。黄家内里却未必全是这样的人。
他现在虽然不反对她,但目前为止,黄家没有一个人送到宫里来甘愿当她的侍人或近臣,只有一个黄沼还是自己跑去考低级官吏,现在又借着爹生病的理由躲在家里了。这就说明黄松年还在观望。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能坐得稳。
姜姬以前容他龟缩,现在却只能把他拖出来了。
她对龚香说:“我本来想让白哥或毛昭去一趟黄家,替我说说话。”
龚香点头,“现在他二人都在小公主身边,当然不合适。”
三宝近来如饥似渴的吸收着知识。比起她当年有电视新闻网络,三宝的环境是相当闭塞的,她只能从人身上学习。
只有毛昭和白哥当然不够。姜姬打算等她这宫里的士人多了以后,就容许三宝到外面来。只有接收信息的渠道变多了,人才能更容易学会“公正”。
公正本身是一个平衡的概念,因事因人因势发生着变化。
她想更自如的教育三宝,就只能增加她接受信息的渠道。现在还不行,她只能让安全的人出现在三宝身边。
她说:“叔叔有空时也去陪陪三宝。”
龚香如获至宝,根本都不需要她再说第二句的,立刻答应下来!
上回她的拒绝本来就是吊他的胃口,见此就笑了。
春去夏来,凤凰台迎来了更为酷热的夏天。
地面变得龟裂,河道变窄,井水更加难打,幸好今年春天发现可能继续旱的时候,井就重新掏过了,现在还能打得出水来。
姜姬早在毛昭去年提干旱时就一直在想什么东西能在旱的时候仍然可以种植,结果她记忆中的全是旱的时候,西瓜更甜,水果更好吃。
死马当成活马医,她让商人寻觅野地里的瓜果,最好是旱地才有的。
偏偏还真找到了!
叫马果,是长在野地里,野马常吃的一种果子,合捧大小,看枝蔓很像西瓜,一长一大片,果肉半白半红。
这个马果是霍九弈说的,他说在野地里迷路的时候,放开马让它自己走,通常都能找到吃的和水源地。这种野果他在野外吃过很多回了,倒是从来没想过自己种。
既然姜姬说了,他带人出去时就找了一番,已经送回来了,经过去年一年的试种,今年还真种出来了,她觉得可能就是野生的西瓜,除了大小不一样以外,其他看起来都很像。
商人们也送来了在干旱的地方能种的东西,姜姬的要求只有一个能种能收,是什么品种没关系。结果商人们送来了野枣树,手指大小,半黑半红,虽然小,但非常甜,也确实相当耐旱。
其他还有两三种长在缺水少水地方的果树。
姜姬后知后觉的明白干旱的时候,树扎的根更深,也更容易在蓄水,更能扛过干旱。
树移回来的少,全是整棵包根带木的送回来,路上还死了不少,不过商人不舍得把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树扔了,哪怕是枯死的也带回来了。
结果这些枯树竟然在到了凤凰台之后,又被凤凰台的世家子中一个非常擅长侍弄花草的人给种活了,他从枯树上截取还能活的枝子,不知他是怎么养的,最后都生根发芽了。
此人姓西,叫西歌,有妻有子,父母双全,没什么愿望要实现。是那种“人生中什么都不缺,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人。
姜姬再三打听后,才让白哥去请人。
白哥听她再三交待,有些醋意,问:“西子只是会种树而已!”
姜姬笑道:“他会别人都不会的,这就是本事了。”
不然你再找一个能把枯树种活的给我好了!我不介意!
幸好白哥一去说,这人就愿意出仕为官,但说好了,他不上殿,不穿官服,但该给他的都要给他。
是凤凰台世家最习惯的做官方式,只担虚名,别的什么都不要。
姜姬笑眯眯的说好好好,转头说赠一个博士给你。
高帽、玉笏送上。
这人问这高冠是什么意思?怎么比别人的冠都高一寸?
姜姬再让龚香亲自去解释为什么博士戴高帽呢?
——为了显示他比世人都聪明一分。
冠上为何有金花呢?
——金花是功勋的标记,博士做出前人未有之事,想出前人未有之计,有前人未有之功的,都可记一朵金花。
这西歌瞬间反应过来:“一次一朵?”龚香笑眯眯地说:“是,我国中博士,最厉害的一人已经在头上戴上十四朵金花了。”刚好围了一圈,他在离开鲁国前下的最后一道国令就是给田分的高冠再加高一层。
西歌本来觉得会种树不过是小道,这是安乐公主在拉拢他,甚至这个博士在他眼中都没什么地位可言。现在听鲁国丞相这么说,笑道:“那人莫不是也是个种树的?”龚香半点不觉得被冒犯,摇头说:“田博士擅数术,鲁国数学就是出自其手。我国有另一个廖博士,因在国内种出郑国米而受封,本事就略逊于田博士,目前冠上只有四朵花。”
西歌一听脸色就不好看了,莫明觉得这廖博士跟他是一边的,廖博士的花少,也好像衬得他脸上无光似的。
“种出郑国米?”鲁国为什么要种郑国米?
龚香就说当时国中百姓饥饿,公主见此人能种出郑国米,从此鲁国百姓就多了一种可以种植的农作物,因此封他为博士,以赞其高智,有活民之功。
西歌听到“活民之功,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这样的话,如醍醐灌顶!
龚香道:“公子,你虽然只是种活了几根树苗,但对百姓来说,你是送给他们可以吃的食物。或许十年内,百姓们还没办法靠这几棵树苗裹腹止饥,但二十年呢?三十年呢?一百年呢?”
西歌的脸红了,整个人隐隐发抖。
龚香笑道:“公主以为公子有大功,才愿以博士相赠。今后百姓吃到那些树上结下的果子,都会记得公子的大名。名传千古。”
西歌努力想把声音挤出来,半天才抖着声音艰难地说:“果树与别的树不同……它在原地结什么果子,换个地方,结的未必一样。”
他努力想说明到时可能果子结的未必好吃,不会像在原来的地方那么甜,有的可能就根本不能吃了。
龚香一副“我不懂,我就随便说说”的表情笑呵呵地说:“这有什么?能结果子就行。”
那要万一不能结了呢?
那世人会不会说他是骗子?
西歌在家里为难了半个月,给龚香递话说要去看那些果树苗了,整棵运来的果树要是也能交给他管理的话……
龚香问姜姬,姜姬笑道:“当然都给他管。今年就不求结果子了,能平平安安的活一年,能开花就行,我知道这果树没那么好养。”
但至少是个希望。
她把果园放在城外的神女庙旁,有“神力”庇佑,周围的百姓都对这些在干旱的时候还能长得这么好的果树充满感情,哪怕它们还没开始结果子,只要看到树长得好,就好像地里的庄稼早晚也会长得好好的一样。


第698章 大鱼
野生西瓜渐渐出现在了市场里, 一开始没人觉得这东西能当饭吃, 所以只有姜姬名下的田奴在种。但出人意料的丰收后,野生西瓜——被人叫为马瓜的, 开始占据餐桌。
姜姬也吃到了, 长得还挺大, 她还以为这瓜现在只能长甜瓜那么大,不知是不是种的时候给了肥, 现在收获的跟现代的西瓜差不多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