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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怀疑徐公是不是把凤凰台下的反骨都给杀光了,留下的全是软蛋。
现在转一圈还是只能找毛昭和白哥。
姜姬笑得很温和,心里叹了口气。
人才难得。
毛昭最后还是替这些奏表的世家说了好话,姜姬听着就知道其中必有不尽不实之言。
但听个大概也行,然后就放他们两人下去了。
等毛昭和白哥退下后,姜武问:“要不要我带兵去看一看?”
从去年年尾——云青兰是十一月中旬发了疯一样点兵出征去打仗的,冬天带兵出征,这么蠢的事姜武都没干过——打到现在,也有半年了。虽然是停停打打,先骂再打,逃逃打打等多种打法相结合,听说真正交兵的次数可能还不到五次,但无法避免的是战场已经扩大了,被迫牵连进去的城也越来越多了,可以说他们打到哪里,那里的城都必须表态站哪一边,想闭门保持中立都很艰难。
云青兰根本没那么多粮食,他带兵出来攻打别的城的最初目的有一个就是抢粮,所以他抢到粮了,就可以接着打了,没有粮了,就再找一座城去抢。
被他抢的城有的反抗了,加入战局;有的无奈开门请他进去了,以为他会客气一点,结果反而被抢得更厉害了;也有的被迫跟他站到一起,带着兵加入了‘反军’中。
“不用,他们现在打得更热闹呢,我们站旁边看着就行。”姜姬说。
霍九弈一直带着兵在外头呢,随便他干嘛,姜姬没有要求他一定要帮着哪一边,随他自己判断情况。听说他现在也算小有名号。
不知是不是凤凰台没什么人注意,还是她这个安乐公主封的将军不重要,姜武和霍九弈那天明明都受封了,但现在外面唯一有名的,安乐公主的座下大将只有花万里一个人的名字传出去了。甚至有人以为只有花万里,他就是大将军。
霍九弈似乎也用了假名,但一直都没被人发现还是挺有意思的。
最有趣的是,不管云青兰是不是一个被天下人唾骂的“云贼”,现在分属两边的人中,义军的盟友远远没有加入云贼的人多。哪怕两边只是跟她一样站岸上看着,对云青兰这个“庆王”示好的人也比“除贼”的人多。
不知那些从凤凰台跑出去的人是加入义军,还是去从贼呢?
从宫里出来后,王姻回了他在宫外的“家”。
这座宅子是旁人所赠,只求王姻庇护。王姻笑纳了宅子以及主人家的女孩子,他在鲁国已经有了妻子,所以只纳了妾。
他对女色没什么兴趣,龚相曾调侃道见过公主之绝色,世间再无女色能令他动心。王姻也觉得这话是对的,除了公主之外,世间女子任凭多妩媚动人,深情如海,也不过只有青春光景而已。他会收下女子,也是为了令凤凰台的世家放心接纳他。
公主一直很喜欢世家的人才。
王姻知道,哪怕是姜将军都在防备着公主身边出现新的人与他争宠。他又岂能免俗?
但今日他发现,公主是真的需要凤凰台的世家相助。这不是他或龚相能弥补的。
如果他晚一步,可能又会落到龚相的后面。
所以他一回来就道:“有请灵武公子。”
结果门外有一个男人朗声笑答:“某已到了。”说话间,一个年约五旬仍风姿绰约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到了门前就是一揖:“某日日都盼着大人回来,日日都盼着大人要见某。今日总算是得偿心愿!”
他露出个笑来,竟还带着一丝天真之态。
王姻下定决心后就不再迟疑,点头道:“我会荐公子上殿,但是否能得公主青眼,就要看公子了。公主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我知道。”那人笑着说,“反倒是我,对公主念念不忘。”
王姻也不见怒色,竟然说:“如果公子能令公主动心,那我倒要恭喜公子。”
第691章 新友旧人
王姻第二日就向姜姬提起了灵武公子,当然, 他没说什么好话, 于是姜姬从他嘴里得知当年她在灵武就被这个灵武公子看穿了, 然后他就一路追着她到了凤凰台, 不知中间又出了什么事,反正灵武公子——风迎燕说见她得了徐家庇护后就回家了。直到这次听说她带着小太子进凤凰台了, 又匆匆赶来。
姜姬好奇道:“他为什么赶来?”
王姻面无表情:“据他所述,是因为担忧公主与太子身处险境, 恐公主为人所乘,才赶来, 欲护公主周全。”
姜姬笑道:“倒是一片真心。”
王姻点点头, “他自从见了为臣,每日都要一叙衷肠, 自陈枯长岁月, 自从见到公主后才知月明花浓。”
翻译一下就是他活了半辈子都没动过心,日子是白过的,一见她就动心了, 天也亮了花也香了。
姜姬听了点头, 笑道:“他文章似乎不错?”瞧这男女勾搭的事,让他一说,又隐晦又动人,还一点都不低俗。
王姻:“琴棋书画, 调脂弄粉, 堪称风月将军。”他留风迎燕在他家住了半年, 连他娶的小妾都对风迎燕情根深种,频频自荐枕席,有时王姻在旁,小妾都能对风迎燕眉目传情,哪怕王姻问起,小妾也不瞒,直言“虽父将奴予了大人,大人百般怜惜,并无不足。但自从见了灵武公子,心儿却系在灵武公子身上,只求一顾,此生无憾。”
——虽然我爹把我给了你,你对我也挺好的,但我就是对灵武公子一见钟情了,他是要肯搭理我,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在这方面他是服气的。
王姻绘声绘色的说了一通,逗笑了姜姬,他方也笑道:“我也曾问过他可愿收下此女,不想他拒绝之后,那女子仍然心系于他。”说罢摇头。
他说这么多,她都明白——他是说他只是荐上来一个“宠儿”,并不是什么才子贤良。
不管他是为了打压风迎燕,怕他日后得宠,还是为了避免龚香记恨他,姜姬都愿意成全他,给他这个面子。
她道:“今晚让灵武公子侍宴吧。”
王姻心满意足的退下了。
今晚他自然会把风迎燕打扮好了带来。
他刚走,姜武和龚香一起来了。
姜姬笑呵呵的先看姜武,他说他还是不太放心,担心战场扩大到凤凰台来,万一呢?虽然现在云青兰酣战着呢,不太可能脱身过来,但凤凰台边缘上还是应该再驻点军,建几个哨点、驿站。
姜姬说可以,你去吧,想建几个建几个,钱不够出去抢,杀了谁都不用担心。
姜武得了这句话就出去了。
龚香等姜武离开后才状似不经意的说:“将军日渐成长,日后必可为公主的擎天之柱。”
这话是夸,但也是提醒。因为姜武刚才的举动是第一次。
第一次.
他主动向她要了一份权力。
哨点或驿站在这种时候不但意味着可以驻军,也意味着姜武的权力范围进一步扩大。
目前,姜武、霍九弈和花万里三人在凤凰台都是只有职,没有位。他们都是将军,但大军在城外营地驻扎,城中的城防早就由姜姬的侍人接管了。
霍九弈被她放出去了,花万里递上来一本“名册”后不是在姜武门前站岗,就是在家里憋着生儿子,妻妾娶了一屋子,每天醉生梦死,好像根本不在意外面的事了。
不管是真是假,姜姬也觉得他名声那么大,不出去也好。日后哪怕只靠这个名声让她养他一辈子也行。
姜武就一直在宫中了,不是在陪她,就是在陪三宝。现在他自己打算走出去了,她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
姜姬笑道:“可算是盼到了。”
有她这句话,龚香就把下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姜姬问:“叔叔可觉得手底下的人好不好使?”
龚香笑道:“王大人荐上来的,怎么会不好使?”
前段时间,王姻和龚香几乎是不约而同的一人举荐了一个人,她都留下了,还让他们自选贤才,以后这种事他们自己就可以做主了,不必次次都问她。
龚香和王姻目前在凤凰台上的位置相当模糊,姜姬明明白白封的只有三个将军,其他就是底下的官吏,龚香和王姻却都还没有真正的职位。
她也没有先告诉他们,日后会给他们个什么官儿,几品几级,什么位份,等等,一个都没说。只透露了相位会留给徐公,祭祀的礼官她自己兼了,所以能留给他们的位子一开始就缩水了两个。
而且,龚香和王姻现在干的活基本一样,王姻甚至还多一点,他和姜俭还兼着实务。龚香一直在围着她转,虽然一天到晚都闲不下来,什么事都能插上一手,但除了动动嘴皮子,别的基本没干什么。
看起来,龚香略逊一筹,但他也一点都不着急。
龚香荐上来的是鲁国蓝氏,蓝如海。
蓝家子弟年轻一辈的几乎都被送到公主城当官了,只剩几个老头子还在凤凰台外,趁着姜姬进城,世家外逃,蓝如海带着家人把家从城外搬到了城里,并选择龚香当他的举荐人。
蓝如海他不但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蓝家到这里来以后,与本地联姻生出来的六个孩子,三子三女,都是五六岁光景,聪明机灵,天真烂漫。
龚香荐人,就直接把蓝家六子都送过来了。
姜姬看到一群这样“合适”的小孩子,不由得对姜武感叹:“世家的生命力真强。”
她本以为蓝家早就没有生命力了,但现在看到这些小孩子就知道蓝家还没有完。蓝如海也真不愧是能得段小情和龚香两人举荐的人才,她当年也觉得他不错,只是蓝家早一步选了姜奔,为了牵制姜奔,她也只能将蓝家视为同党。
这六个小孩子显然在家里只开了蒙,家中旧事他们一无所知,家人长辈平时也只让他们自然生长。她见过之后,就把人送到三宝那里去了。
三宝和姜陶相处得不错,这两个孩子与她和姜旦相反,姜陶成了“兄长”,三宝则幼妹。虽然幼妹顽劣,但聪明机灵,姜陶远离家乡后,与三宝“相依为命”,不知不觉间就和三宝的感情越来越深了,他每日都跟三宝一起读书,教三宝背书、习字、习武。三宝对学习不怎么感兴趣,她只喜欢听故事,谁讲的故事她都喜欢,什么故事都爱听。姜陶被教的有点教条了,失了几分孩子的天真之气,他认为读书是最好的事,还常拿姜扬来举例,言称“太子叔叔”如何如何。
三宝当面没反驳他,却悄悄告诉姜姬说,她觉得“鲁国太子叔叔”不是好人。
姜姬问她:“那怎么办?”
三宝:“他是坏人,杀了他。”
姜姬笑着亲亲她的额头,“坏人也有用。”
这个孩子真的越长越像姜武,但性格越来越像她。她还以为她这种人没那么常见,属于基因变异,没想到三宝会继承这一点,就是不知是好是坏。
姜武走后不到十天,姜姬就发现她又有身孕了。
她摸着还不见丝毫起伏的肚子想,或许应该加快一点速度了。
她召来姜俭,命他传令到万应城去,“告诉卫始,给列国送信,道……国朝不永,盼忠臣驰援。”
万应城。
城外无数良田正在进行收割,但收上来的不是粮食,而是马草。从公主城到万应城,城外的田地在去年一年种的最多的不是稻谷,而是马草。
这是卫始下的令,他在得到干旱的消息后就命百姓改种马草了,因为他记得哪怕是浦合,满是盐土,马草仍然可以种植。
他不能让百姓逃离,只能用马草来栓住他们。他记得在商城时,公主就用同样的办法留住了商城外的逃民、逃兵。
地里只要能长东西,百姓能收获,他们就有用这收获交上税,换来粮食,就能活下去。
所以,当时公主根本不在意百姓能收什么,能收多少,不管是谷子还是豆料,能下种子的全种下去,收什么她都愿意。
在他还在鲁国时就听说商城的百姓已经超过了九万人,在公主离去后,商城的百姓竟然还在慢慢增加,田地真的留住了他们,让他们不舍得离开。
他用同样的办法,果然成功安抚住了在黎氏之变后不安的百姓,马草的丰收也让百姓们度过了旱情。
商人贩走了马草,带回了粮食,万应城在他的手中平平安安的稳定了下来。
等贫家百姓发现马草可以吃以后,种马草的人更多了。
这一日,一行快马身背红色令旗跑进了万应城的城门。城墙上的守卫看到后,换了城墙上的旗。鲜红的旗飞扬在空中,不止卫始看到了,徐青焰等一众徐家子弟也都看到了。
徐青焰快步走到庭院里,扬头看向城墙的方向:“红色令旗,是公主的消息!公主派人到万应城了!”
第692章 今天太晚了,晚安
徐家地位超然,不管哪个人想登临九鼎, 都会把徐家看做眼中钉。这一点, 徐公不辞辛劳的把它种在了家里每一个子弟的脑子里,确保他们不会犯错。
所以, 当徐公安排全家逃跑, 徐家子弟也都乖乖听话的跑了, 他们舍弃高屋华服, 不得不亲手衣食,操持贱役, 离乡背井,到现在已经有两年了。这两年里, 家中小一辈的男孩子甚至都有结婚的, 女孩子倒是有几个耽误了花期, 或与不合适的人相爱, 被家人拆散,闹了一顿意气。
总得来说,他们没吃太多苦。
但不可预测的未来却叫他们日夜难寐。
他们修经天纬地之才,读天下智慧之书,难道终其一生只能困守这座小城?
他们的前途不应该在这里!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不应该在这里!
哪怕为了儿女的前程, 他们都要回去!
徐家人日夜盼望着能回到凤凰台。
他们听说公主到了凤凰台,听说公主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整个城的臣服, 听说百姓已经归心, 听说反对的人都掉了脑袋, 听说……
公主何时才会召唤他们?
才会允许他们回凤凰台呢?
徐丛和徐树都身陷河谷云贼之后, 徐家为首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徐青焰,就连徐青焰的父亲都非常看重她的看法。
徐家子弟中,一部分人认为或许公主只是哄骗徐家,她得了凤凰台之后就不会再需要徐家了。现在徐家拱手让出凤凰台的大好家业,徐公更是不得不被背负从贼之名,徐家已经不负英名,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公主也不必在意她曾与徐家的盟约。
徐青焰却认为公主不会骗他们。
“公主其人如何,我远比你们这些随意臆测的人更清楚!”她说,公主早晚会叫我们去凤凰台的!如果公主想要丢下我们,为何又让我等在万应城为官呢?
徐家人跟着卫始又到万应城后就被安插到各个地方,把万应城原世家的位子全都顶替了,可以说万应城能这么快的恢复正常,徐家人居功不小。
徐青焰说这都是公主的主意。
虽然她觉得公主可能只是临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才把徐家送给卫始用一用。
但她也担心公主会慢慢忘了徐家。
所以一看到城墙上的红旗,她就去求见卫始。
徐青焰虽然是个女子,却身担刑律文书一职。卫始本来是想让她去户律,掌管女子立户的事。结果徐青焰的性格却是出他意料的激进,户律并不适合她,几番调整之后才发现刑律才是她能大展长才的地方。
这半年来,经徐青焰的手裁定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有半数都是世家。
卫始也是没想到,有时甚至觉得徐青焰的许多做法和想法孝有些神似公主。
后来他得知公主在徐家时曾与徐青焰相伴多时才恍然大悟。
徐青焰一到,卫始就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公主没有提起徐家。”他说。有很大概率是公主忘了徐家,徐家除了一个徐公之外,没别的能让公主想念不已的人才。
徐青焰:“能不能替我送信给……公主?”
卫始点头:“可以。你还有别的事吗?”
徐青焰沉默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公主现在想做什么呢?或许我可以……”
卫始摇了摇头,“青焰,公主如果有需要你做的事,她一定会想起你。而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日后都不会白费。万应城虽小,五脏俱全,你在这里多多学习,日后见到公主,方能一展所长。过几日,你去户律看一看吧,刑律的事你都熟了,也该换个地方了。还是你想去商律?”
徐青焰之前拒绝过好几次让她去户律的事,但这一次她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一个万应城就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她怎么能保证见到公主后,公主能看得上她呢?
公主以前就觉得她空费日月,白做了徐家人,却只求丈夫闻达,可笑可怜。
现在她在万应城,又做走马观花之举的话,异日见到公主,只怕又要令公主失望了。
万应城是凤凰台咽喉之地,从这里可通向西、北、南三个方向。往西是公主城,往南则是河谷。
这段时间以来,从北边和南边逃来的流民变多了。
卫始命人将流民拦在了三十里之外,让流民在那里建村安身。实在是万应城太要紧了,他不能让这些身份不明的流民靠得太近。
为了控制流民,万应城的守军在这三十里的建了四个驿站和五个哨岗,驻守兵丁,建造坞堡、地堡、箭堡等。
建造这些防卫的钱全都是万应城的世家贡献出来的。
卫始用尽千般温柔手段,几乎把这些世家掏空。但世家却并没有外逃,因为越来越多的流民带来了一个消息:云贼意在天下。
云青兰带兵从河谷出来后,由南向北,一路打过去,受害的城池不知有多少。
虽有义军联合起来,结成战阵,对他对抗,但两者胜负难料。
而且世家了解自己,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义军、盟军中有多少是真心实意跟云青兰打,有多少是趁机摸浑水讨好处,这个不好说的。
反正前者肯定没有后者多。
世家不相信外面那个盟军的能耐,万应城就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卫始这个自带大军的安乐公主之臣也变得可亲可爱了。
更别提他要钱要粮是为了建驿站哨岗,他们肯定要支持啊!
卫始从这些流民中得到了不少消息,世家也打听得到,甚至比卫始更多。卫始从世家中选取了几个幕僚军师,听取他们的意见后,将这里的事全都奏给公主知道。
然后公主递来的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意想不到。
公主为什么让他把这个透露给诸侯呢?现在一个云贼还不够,还要再引其他人来吗?
只看源源不绝来的逃兵,卫始就能想像得到战场有多残酷,为什么公主仍然要引起诸侯的注意呢?
……难道她还嫌这战场不够大?
他想不通,他甚至有一丝胆怯。
但他犹豫了一夜,还是照公主的意思,召来商人,让他们把消息传到赵、魏、郑去。
商人问他,是不是这里的事都能说?要是让诸侯王们知道这里已经有一个庆王在打天下了,只怕他们立刻就会忍不住了。
卫始艰难地点头:“可以……详述之。”
第693章 养寇自重
快逃。
快回去。
往回走!
肖望海把侄子推到草丛中藏起来, 自己跑向另一边时, 在侄子耳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回去”。
回去!
回凤凰台!
这天下早不是他们的天下。
这个大梁,也早就不是他认识的大梁了。
皇权旁落, 贼盗四起。
他们为什么要逃出来呢?凤凰台上的公主英明睿智, 有凡人未有之才, 哪怕屠刀落下, 死在她手中也好过死在野外。
肖望海早就后悔了。
他一边哭, 一边发出号叫,一边胡乱逃着,很快他就听到身后追击来的人声, 这是来抓丁的。他把他们都吸引过来了吗?
在野外, 他们不是世家, 不是贵族,他们的姓氏,家声都毫无用处。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管。他们看到华丽的马车,一拥而上,不问姓名来历, 立刻杀马夺车, 他们眼中看不到古董珍籍, 只有美女娇儿, 他们不识宝瓶宝花, 只识金银珠玉。
他们把老妇都杀了, 夺了年轻女子就走。肖望海的妻子就是这么被夺走的, 不管他怎么哭号,怎么唾骂,怎么哀求,都只能亲眼看着她受辱、自尽。
他的姐妹,婢女,全都成了猎物。
等他们这些没用的人活下来之后,他才想起自己的衣箱中是有剑的。宝剑锋利,从未饮血。
他取出剑来,剑刃泛着寒光,吹毛可断。他用此剑挖了个坑想埋葬妻子后再自尽,此剑却折断了。
没有了车马,他们只能步行。往哪里去?没有人知道。他们浑浑噩噩,漫无目的的向前走,还遇上了神女庙的野祭,虽然只是两尊石偶,石偶下只勉强摆放着一篮野果,他们还是用这些野果裹了腹,又汲来清水,勉强以清水为祭品,留给后来人。
他们是为什么逃出来的?
我们回去吧。
甚至没有真的说出口,剩下的肖家子弟们都开始往回走了。为了避开之前遇到野人强盗的地方,他们绕了一个大圈。
出城时几十驾马车,数百仆从,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他们餐风饮露,衣衫褴褛,渴了就寻低洼处挖坑,饮泥浆水,饿了不管是野草、野菜、野果,哪怕鼠蛇也能吞下肚。
为了让身边的年轻人不至于丧失信心,肖望海他们有时也会引亢高歌,振奋精神,他们告诉年轻人,只要回到凤凰台就可以了,回到凤凰台后,他们就还是肖家子弟。
直到又撞上了抓丁的队伍。
肖望海他们分散逃走,可是一连几天,这些抓丁的人总是徘徊在这一带,他们不管怎么躲避,好像一直没跑出他们的包围圈。
最后只剩下肖望海他们三人。
堂哥先替他们引开了人,肖望海带着侄子跑了,但他们又被人发现了,肖望海让侄子藏了起来,做了叔伯兄弟们一样做过的事。
他……其实不想回凤凰台了。
妻子死的时候,他就不想回去了。他二十岁的时候才娶妻,还是在父母逼迫下不得不结婚,与妻子的感情并不深刻,两人在家里时只是相敬如宾,虽然从没吵过嘴,但他以为他其实没有爱上妻子。
可是妻子在他的眼前被害之后,他的心好像被人掏去了。
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活着回到凤凰台以后,他就必须要承担起肖家子弟的责任。他必须要继续为肖家奋动,必须要再娶一房妻室,生育子女,可能在几十年后,他再想起妻子时,连她的脸都记不清了。
那妻子不就白死了吗?她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这世上还有谁记得她?
世上每一对夫妻都是一对配偶,他如果再娶,一夫双妻,那他到底算是谁的丈夫呢?
还不如就死在这里,这样他就不必再娶,不必再当肖家人,他只有一个妻子,永远只有她。
肖望海被抓住后,被这一队人驱赶着走了一天,才在黄昏时来到一个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片平缓的野地,四处是躺在地上的士兵,他们或是抱着刀,或是枕着枪,在地上呼呼大睡。
他们这些被抓来的人被赶到了一起,他在这里悄悄寻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堂哥,也没有见到侄子,不由得心生欢喜,想必他们是逃掉了吧?
太阳很快落山了,营中的人都在睡觉。肖望海能听到身边人的肚子叫了,他们都没有吃饭。但不远处的那些士兵也没有吃的。
他不敢睡,把土一遍遍的擦到脸上、身上、头发上,他还努力想挤出尿来,活尿泥往身上涂。无奈挤不出来。
他心中害怕,一直盯着天边。
等看到天边开始泛白,有人醒了,有士兵到树下小解,他趁人不注意溜过去,忍住骚臭味,将尿泥涂在头脸上。
天亮了,士兵们都爬了起来。
被抓来的壮丁都更害怕的躲在一起。肖望海躲在角落里。看到有几个士兵商量了一下,向他们走过来。
他们专找看起来年纪小的,或是个头不够高,或是体型不够大,肖望海哪怕身上涂满灰尘,他看起来也比旁边的人更好一点,但走过来的人刚把他抓起就闻到他头脸上的骚臭味,一把将他推倒,转而去寻别人了。
肖望海赶紧钻到人群中躲好。
终于,他们拖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出去了。孩子发出不似人的尖叫,向着人群求救。
肖望海本来埋着头,听到这一声又一声的尖叫后,终于忍不住冲了出去。
他磕磕绊绊的从人群中跑出去时,周围看到的士兵都在发笑,拖人的那几个人也在笑,那个孩子叫的更厉害了,向着肖望海喊爹,喊叔叔,喊伯伯。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是在骗人,他只是想求救,就算不认识肖望海,也盼着是自己的亲人来救他。
肖望海扑上去,被士兵用刀柄拍开,然后那个孩子就在他面前被拖远,三个人围着他,像戏弄一样,看他冲上来就把他踢倒,看他东倒西歪的挣扎。
肖望海从人群中的缝隙里看到那个孩子被绑了起来,跪在地上,被抓住头发,被迫仰起头。孩子终于不喊肖望海了,他着天空长长的喊:“娘——!”
“娘啊——!!”
旁边的士兵嘻嘻笑道:“乖儿,你娘在我腹中呢!”
“乖儿,喊一声爹来听听!”
肖望海心中涌上一股怒火,他凭借最后一股孤勇,将围着他的一人扑倒,抱着他的头就在他脖子一侧狠狠咬下去!瞬间,一股腥热涌进嘴里,他条件反射的大口吞咽起来,就算这样血沫子仍喷出来,从他的下巴流下去,眼睫上也飞溅上红色的东西。
那人发出惨叫,肖望海感觉到身后有刀劈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这人的头,直接把那一块肉啃了下来,吞下了肚!
那人的脖子少了一块肉,露出里面白色的筋,他能看到他的目光终于变得恐惧起来。
啊,就是这样!就该让他们害怕!
于是肖望海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没咬下来多少肉,他正准备咬第三口,这个人抽搐了几下,竟然吓死了。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雷鸣声。滚滚而来。
天仍是晴的。
这里的士兵们却都惊慌失措起来,他们顾不上肖望海,四下吵闹着,喊着不知是哪里的话,然后开始瞎跑。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一时往东,一时往西。肖望海从那人身上起来,就看到眼前这一群没头苍蝇一样的人。
他茫然四顾,终于看到远处有一条细细的烟尘。
它在慢慢逼近,慢慢扩大。
这些人开始惨叫起来,他们终于找到方向,开始往烟尘的相反方向跑。
哪怕是被抓来的壮丁们也开始跑了,他们跟着人群跑,哪边人多,就往哪边跑。
肖望海没有跑,他就站在那里,像着迷一样看着那烟尘。
烟尘后面竖着一根红色的旗,小小的,飞扬在空中。
是公主的人。
是公主。
肖望海哈哈大笑着,哇哇大哭着,向那片烟尘奔去。
他的身后,那个被绑着手的孩子一瘸一拐的跟着。
凤凰台。
姜武走了以后,每天都有战报送到。姜姬得已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这场“正义之战”有了更多的了解。
正义之战打响了,却跟凤凰台没什么关系。
两边都宣称自己是正义的。
云青兰说他是皇帝封的庆王,打的是不交贡不交税的逆贼;
对面说云青兰是逆王,是反王,是贼王,但关于云青兰的罪状仍有争论。
有的人说,云青兰把皇帝杀了;
有的人说,云青兰只是把皇帝关起来了,皇帝没死呢;
有的人说,云青兰最大的罪状就是自己给自己封了这个庆王,这个王位,他不该得,河谷也不归他。
于是,这个诉求就不一样了。
如果皇帝死了,那打败云青兰的人不说可以当皇帝了,至少他立了一个下任皇帝必须再三重谢的大功,不管下一任皇帝是谁都逃不过。
当然,这人想称帝的话,如果自认为身板够硬,倒是也可以试试;
如果皇帝还没死,那打完云青兰就必须找皇帝要赏,那就要到凤凰台来了,这是公认的皇帝家,不管皇帝是不是真的在这里,到这里来找皇帝是最正确的做法。
如果云青兰只是自立为王这一桩罪过,那就意味着有二十二座城可以自由了!
姜姬听到最后一项罪状就知道,这背后一定是“庆国”内部有人反云青兰。
她把这个先放到一边,只关注“正义之师”里面到底有几个人做主。
以第一项诉求为主的是滨河李氏,李氏敢提出这个就表示他们是想直接干掉云青兰的。
第二项则是春山包氏,看起来没有李氏强硬,但也说不准。
目前这几家看似联合,但基本都在各干各的,互相之前根本没有站到一起打云青兰的意思。
她甚至看出了几分跟她一样养寇自重的味道。有云青兰这个大贼,他们养兵就变得正常多了,也容易多了不是吗?
果然人人都不傻,都知道云青兰活着是多好用的一个靶子。
所以就不能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壮大。
姜姬想了想,问侍人最近有没有人想偷偷钻到殿中偷看文书、章表、书信的人啊?
侍人说没有,问她是不是想养贼了。
她点点头,叹气,以前先有白清园,后有蒋胜,两个贼用得多顺手啊。她本来以为毛昭和白哥中至少有一个可当贼的,结果这两人都不自觉的避开了这条路,一个比一个听话乖顺。
侍人笑道:“这也不难,公主何不在宫中多放几个文书?也好安抚一下宫外的人。”
砍了一堆头,又跑了那么多人,确实该安抚安抚了。也看看其中没有合适的人选。
她一点头,侍人就准备光明正大的收贿赂,举荐青年才俊入宫了。
第694章 病娇皇帝
风迎燕站在宫阶上, 看到王姻领着一行人走过来,便装作偶遇, 迎过去行礼问好。
王姻一看就懂了, 邀请他一起去见公主。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王姻和风迎燕为首,隔着三五个人之后则是一列看起来惊魂未定的人。
“像一群野兔子。”风迎燕小声对王姻说。
他认识王姻虽然只有几个月, 但自信对他还算了解。这些一看就是凤凰台世家的人显然是走了王姻的路子准备去见公主。
——但以王姻的性格来说, 他会举荐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当年以灵武为后盾,敲开王家大门不难, 但不管送多少礼, 王姻都能一边笑纳, 一边死活不肯带他去见公主。他自己溜到宫门前假托王家人的名义想溜进宫都能被他半道截了!
可见此人简直就是个妒夫!
风迎燕也不是不能理解,王姻这样将一生荣宠托于一人的人, 叫他放别人去讨好公主,简直是白日做梦。一方面也是年龄的关系,就像他屋里年轻的妾侍婢女, 就不如年纪大些的老人稳重, 老人自持地位, 有时不会这么露相, 年轻人总是会更露骨一点。
但这才短短几天啊,他就转身带了这么一群人进宫了!
风迎燕想起他送给王姻的那么多钱都心疼。
王姻也知道他的心事,反讽回去:“这几天, 公主没想起来你吧?”
风迎燕的脸就酸了, 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瞪着王姻, 叫他也难得生出了一丝愧疚。长得好就是占便宜。王姻心里想,轻声说:“这些人,你何必在意呢?”
风迎燕轻哼一声,跟着叹道:“公主日理万机,奴却无所事事,实在是寂寞……”
本来说让他侍宴的,结果听说那天姜将军要出门,公主只顾与将军话别,把他给忘了。
王姻:“公主哪有功夫来哄你?”
风迎燕没有说他根本无法靠近公主所在的宫殿,没走近就被侍人发现“劝”走了。他今天特意来等王姻,就是想借他的光进去。
他跟在王姻身边,也跟身后的人聊了几句,发现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凤凰台下虽然都是世家,但也分派系,有的姓跟有的姓根本连坐都不会坐到一起。比如南刘与北刘,虽然都是刘姓,但一个出身大梁南塘,一个出身北塘,虽然据说祖辈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但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分成南北,两边是生死大仇,南塘刘说若生啖北塘刘的血肉,胜过帝宴珍馐。
还有,靠联姻进入凤凰台的世家也总是被人看不起;祖辈不是靠正经的功勋,而是靠拍皇帝马屁进来的也会被人看不起。
像风迎燕这样凭一张脸闯出名声的,自然也是被人看不起的。
但风迎燕还真的只有一张脸——是最好的。虽然他自认学识头脑都不差,无奈没有英主赏识,只好凭一张脸出头了。毕竟比脸他真的是不心虚,文章什么的,不是你自己说自己好就行的,没拜大家为师,没有四五岁就憋出一篇文章传世,哪有脸说自己文章好?
你说了也没人信啊。
风迎燕是真觉得他早生了二十年。
凤凰台皇帝上朝的地方早就被搬空了。
所以姜姬也不能在空荡荡的地方见人理事,她还是在广御宫待着,大概第一次进宫就住了这里,有感情了。
而且姜武从这里出宫也方便,挨着侧宫门,调兵遣将,干什么都快,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侍人们早就把这一片的花木都给修整过了,朝阳公主心爱的花园也早就遭了秧,里面挂着钱的树,用绢布制成的百花全都不见了,都变成了钱,又变成了粮。
姜姬已经又把这宫给扒了一遍皮,扒下来的东西全都交给商人变卖了,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
她交待商人们往远了卖,所以这些出身凤凰台的御用之物就变成了凤凰台宫破城毁的又一桩“证据”,这都是云青兰的累累罪状啊!
换来的粮都用来补充粮库了。
姜姬正在想新办法来“挣钱”。她觉得“义军”师出无名太可惜了,云青兰都能拿着从她这里送出去的章表替皇帝打不交税不上贡的乱臣贼子,义军们当然也应该有一两道皇帝的血书?哀旨?
来当当门面,好更有征兵出兵的底气。
“现在义军各自为政,各有心思,我只怕他们稀里糊涂的就败在云青兰手中。”她说。
这就讨厌了。
她明明给云青兰捅了那么多刀,结果现在一群人打一个云青兰,硬是让云青兰看起来比他们的胜面大。
“义军”的小心思太多了!她就怕自作聪明的人太多,最后反而败给云青兰。
她需要他们势均力敌,这才能把这一场仗变成拉锯战,才能让更多的人卷进来。
龚香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凤凰台上的人是怎么写文章的了,立刻命人从浩如烟海的文库中把历来写哭友、哭父母、哭爱妃、哭爱妻、哭自己等的文章都找出来,拼拼凑凑,凑出一篇叫人一看就满篇悲意的文章。
姜姬在他写的时候,跟着读了许多有趣的文章。
王姻带着人进来的时候,她正读到好玩的地方,一眼就看到了风迎燕,笑着问:“灵武公子可以跟我说一说南璧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