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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却是入狱,哪怕没有刑责,刚被关进去就有不少人生病了。
因为公主根本没把人关进大牢,而是在外圈了一块地,就把人扔进圈中关押,仿佛牲畜。
这已经是奇耻大辱了,当时就有人在外想把圈中的“犯人”抢回去,他们认为这样与其说是刑罚,不如说是安乐公主就是想折辱他们。
从瑶光帝到朝阳公主,皇帝家的人都喜欢时不时的拿臣子开开心,当人臣子的如果底心不够足,那也只能认命。
但安乐公主不同。她原本只是一个鲁姬而已啊!她能到凤凰台来,凤凰台下的人都是对她有“恩”的!
哪怕花万里等人已经回来了,哪怕城外有数十万大军在,但这也只是威摄,不是真的说明安乐公主会动不动就杀人玩。
所以大家都一窝蜂的涌去黄家、毛家、徐家等地,斥责安乐公主。
黄家继续龟缩,毛昭的长子又去凤凰台求见其父,却听说毛昭又病了,病得连儿子都见不了。去徐家的人想让徐家下人进宫“告诫”一下白哥这个徐公弟子,但徐家下人连门都不开。
这样一来,他们也只能在文会这种地方发泄一下。
这些人就这么被关着。
肖望海和黄沼都逃过一劫。肖望海是靠其妻救命,他原本的辖区里的人数好歹算是补足了;而黄沼从一开始就是只管女户的事,后来一抽到让他去清点民户,黄松年就让黄沼的爹,黄泽病了。亲爹一病,黄沼就直接告假,在家侍候爹,一直躲到现在。
现在他们这些人也渐渐联系着,但都束手无策。
黄沼对他们说,“我觉得……公主骤发雷霆之怒,可能是想立威……”
这是黄松年的看法。上一回安乐公主开玩笑般的索粮,可能让凤凰台下的人都误会了,这就是她最厉害的时候。
但朝阳公主都知道砍了花千降的头来立威,换成安乐公主,难道她会不懂只有掉下去的人头才能让她真正的令人惧怕吗?
黄松年就怕自己会被当成靶子,一直压着黄沼和其他黄家人。现在看起来是公主不挑个大的来一个,而是一口气扫进去一群,以量取胜。
黄沼的说法让肖望海回家后更加不安了,他一面觉得不可能,一面又害怕这是真的。
他还记得他们被关在殿中时,那一排排的甲士是何等的铁面冷血,哪怕他们在殿中饿得哭,他们都不为所动。
那时他就觉得,如果公主下令要他们杀了他们,这些甲士也是不会犹豫的。
肖望海连门都不敢出了,每一天都听说那个圈里又关进去了什么人,都是哪一家的,这些人一起求情都没用。
有人求到肖家来,肖望海因为逃过一劫,不得不出来见客,他提过要不要去求一求三位将军,姜大将军和霍将军都不认识,花万里呢?如果有他求情,说不定有用?
但谁知来人摇头,叹道:“花万里心肠非人哉!”
肖望海才知道之前有不少人去见花万里,暗地里提过要与花万里一道将安乐公主压制下来,由花万里去做昔日的徐公,他们都愿意听花万里的!
结果花万里转头就秘告给了公主,这一回受牵连的不少人家都是当时去见过花万里的人。
肖望海更害怕了。他觉得那不是花万里心肠不好,而是他更了解公主,更愿意听公主的话。
在黄家也发生过一样的事,黄沼对肖望海说:“……不行的,花万里是将,将见君王,是一定要低头的。”
黄松年在家里说的是:“难不成花万里反倒要跟一群不如他的豚犬之流为伍吗?”
然后他们又听说,那些渎职的人又被查出骗民为奴,两罪并罚。
终于到了那一天,他们被押到法场,就在鲁商的市场外面,一群人像一群待宰的牲口一样,一排排被推出去,砍了头。
那一天,整个凤凰台下像死了一样。
肖望海还记得他不停的追问从人,到最后,他的堂兄弟,他的父亲都没办法安慰他了。
“真的吗?”
“是真的吗?”
“真的全都……砍了头吗?”
一直到黄昏,他仿佛听到了外面的哭声,他以为是风声,但却看到从人和侍女躲在墙角痛哭,这才知道这哭声是真的。
那些被砍了头的人,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们的家人、妻儿一路哭着,把他们带回了家。
要有多少人,才能有这么大的哭声?
肖望海甚至到了夜里都能听到外面的哭声。
到了第二天,他甚至一张眼就能看到外面飘起的白幡,他还听到有人到家里来递丧信,都是姻亲故人,都是与肖家相识之人,还有不少是与他同年、同辈的朋友!
肖望海再也不敢闭上眼睛,吃不下东西,有时甚至以为他也一起被砍了头。
为什么?
他生而富贵,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国朝仍在,他却会有性命之忧。
肖家开始有了欲逃往他处的意思,他的从人与侍女生怕会被丢下,纷纷求他一定要带上他们。
肖望海问妻子,想走吗?
妻子点点头,说:“我敬佩安乐公主身为女子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甚至对她有些向往。但我更担心我的家人与我的孩子。她现在就如一头突然冒出来的猛虎,正在确立自己的王位,等日后她把这一片山林征服之后,我们再回来吧。”
现在,他们必须要先离开了。
第688章 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
“我们当然不能走。”黄松年对底下跪求他离开的子子孙孙们说。
黄松年有五子十七孙, 但现存的只有三个儿子了,孙子倒是又多了几个。毕竟他都九十了,死了的两个儿子都活到了七十岁,也不能算早死了。
对这仅存的三个不成器的儿子, 黄松年有时连耐心都没多少, 任谁当了七十年的爹也该烦了。
他还不像徐炤那样爱收弟子,这么多年来, 黄松年连弟子都没收几个, 真心当儿子养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亲生的他都懒得调教。
黄沼跪在下头,头都不敢抬。
外人都以为黄公脾气和软,在外面从不与人争风,在家里一定更和气了。但在黄家却根本不是这样。在黄家, 长辈的话比圣旨还厉害。做为黄家现在最大的长辈, 黄松年说一不二, 不但很少对小辈们解释,而且动不动就非打即骂。
黄沼不止一次旁观过亲爷爷、叔爷爷挨骂。
不过他自己的爹倒是很少被曾爷爷亲自骂, 都交给亲爷爷去骂了。他自己也是只被亲爹骂过。
有时他就觉得曾爷爷虽然脾气不太好,但还是很讲道理的。
像今天这样的事,他本来不想来, 可也不敢拒绝。他爹也是这样, 所以最后跪在曾爷爷屋前的就差不多是黄家所有的人了。
男人们都在。
曾爷爷放他们跪了一天,没吃没喝, 曾爷爷自己有吃有喝, 还读书写字, 还叫了两个挺喜欢的小玄孙上来捧书逗趣。
到了晚上,曾爷爷才告诉他们,黄家不会走。
一院子的人早就跪得没力气了。
黄沼扶着自己爹,只想赶紧回屋歇着,知道黄家不会走就行了,他不关心下面大人们怎么商量。
从那一天后,整个凤凰台都像死了一样。有时黄沼都觉得哪怕是白天,街上也刮着阴风,阴森森的。
远处百姓们的居所倒是挺热闹的。虽然百姓们不往这边来,他们也很少往那边去,偶尔去西北两城逛一下市场对年纪小的孩子来说都是冒着打屁股的风险。
黄沼已经不记得这段时间他去过哪几家送葬,又吟过多少首诗词,与多少人醉酒同歌,反正给他的感觉就是整个凤凰台好像除了黄家之外,每一家都死了人。
当然,没死那么多。
但每条街、每一户都挂上白幡了。
黄家也挂了,因为黄家姻亲中有不幸牵连进去掉了脑袋的。他大概死了两个表舅,两个转着弯的姑舅,三个不知怎么论的表叔,一个因为表舅死了而自尽的表舅母。
说起来这些亲戚,黄沼一个都不认识,有的可能是见过的,但提起名字想不起脸。
真的是远亲了。哪怕就住在一个城里,甚至可能隔不到两条街,但亲戚太多了,就会分个亲疏远近。真正亲近的亲戚都唯黄家马首是瞻,黄家也算是尽责的把话给传出去的,这回掠夺民力与民财的事,黄家是一分都没沾,黄家的亲戚想沾手的,都被黄家给按下去了。
这样却不能让黄家置身事外。
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黄沼自己都不信公主真的把人砍了。曾爷爷说公主会杀人立威,还教育他们不要想找门路替这些人求情,没有用。因为这里面根本没有会让公主可惜或忌讳的人。
但黄家门外早就跪满了来求情的人!
这么多人仰赖黄家,黄家怎么能不管呢?
黄松年不由得当着子孙的面又骂了一遍徐炤。
徐炤如果还在,这些人肯定不会来找他!
徐炤真是狡猾啊!
虽然比徐家慢了一步,但黄松年也调查了安乐公主在鲁国的事迹,把鲁王、鲁王的两个义兄都给屏除之后,安乐公主的形象就非常鲜明了。
她在鲁国的所作所为就是把所有挡在她前面的人全杀了,连她的亲父都没放过。
如果她是个男子,只怕早就被人发现他的野心与谋算了。可她以娇躯掩饰,一直到现在还有人因为她是女人而小看她。
黄松年可以发誓,如果今时今日,徐炤在这里,他要是敢阻拦公主,她连徐炤都不会放过。
徐炤会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人吗?
他明知她入城后会对凤凰台做什么,会有多少人死在她手下替她铺路,所以他才躲到河谷去了!临走还把全家给搬走!
换成是黄松年他也会这么选。一边是下山猛虎,一边是家犬,哪边更好应付一目了然。
黄松年都有点后悔,可能他真是老了。如果他再年轻十岁,一定能更早的发觉安乐公主的不凡之处。
他也可以带着黄家躲开此劫了。
现在却不行。
哪怕黄家会在这次之后背上骂名,他既错了一步,剩下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所以,他压着家人不许替那些人求情奔走,为此甚至不惜一次次给他讲道理,比如为什么不用去求花万里。
——花万里难道比你们傻吗?!
比如为什么不用黄公的大名去救外面那些人。
——因为他要先保护你们这群傻儿子傻孙子!!
——退一万就说就算真救成了!下一个该被安乐公主抓出来杀鸡儆猴的就是黄家了!!
——我现在能用全家性命救外面那些人!!到了那一天,他们能用全家性命救我们吗?!
现在,他又要对这些人解释为什么他们黄家不能走。
——因为害怕的人才跑!犯错的人才跑!黄家本来没错!一跑就有错了!!
黄家的子子孙孙们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之后,又被压在黄松年的庭院外跪了一夜才离开(曾爷爷没说让起来,没说让走,没一个敢站起来敢走……)
一个个跪得站都站不直,都跑不掉了……
于是他们只能听着外面好像日夜不停歇的车马声,哭喊声,把黄家大门紧紧关着,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凤凰台。
姜姬:“让他们走,不必拦。”
龚香笑着说:“空出位子更好。”
王姻在旁边只能附和。是啊,这些白占着位子的人已经有点碍事了,当下面的官吏都换完之后,上面的人也可以动一动了。
本来还要费些工夫,他们现在自己“逃”了之后,就能省不少事了。
姜姬看着底下龚香和王姻期待的眼神,没有说出她不打算设相。
相这个位嘛,就留给徐公,这样等徐公回来少说还要个三两年的,那时整个凤凰台也已经习惯没有丞相的日子了。
相乃副君,可她现在就是不需要底下再有一个副君。
在鲁国时以龚香为相是为了借八姓余荫,也是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制度来,所以她参考旧制,只是依需要增删添改。
现在换成凤凰台,与莲花台时又大不相同。
因为莲花台时有八姓旧制,所以不管是蒋还是龚,他们揽权时都不能免俗的留下了八姓中的其余几姓,所以蒋时有冯,龚时更有冯、蒋。
凤凰台没有八姓掣肘,这都要夸当时的开国皇帝一口气把助他建国的功臣亲信都给封到偏远地区去当诸侯王了。
卧榻之侧嘛。
她明白。
所以凤凰台的权臣徐公走的也是一言堂路线,他直接把除他之外的人都给养废了。
就拿她刚到凤凰台时见识到的陶然与徐公争权夺势时的做法举例。
本来,他与徐公是臣对臣,属于平级之间的对抗,这多好啊,直接干不就行了?
陶然的做法是:先找上朝阳公主,把朝阳公主打败,再通过夺了朝阳公主的权来打败徐公。
朝阳公主是君。
等于一个当大臣的想对另一个大臣下手,他就先把君给干掉,再用君手里的权力去干掉那个大臣。
姜姬当时看他这么干的时候特别想问一下徐公是怎么把人给养得这么傻的?
而且陶然当时干掉朝阳公主的办法是发动全天下的人来骂她。
……
反正都是要骂人,为什么不发动全天下的人来骂徐公呢?
因为朝阳公主比较好骂,徐公比较难骂?
于是,姜姬也就只能继续走一言堂路线了。她一定能做得和徐公一样好。
没办法,她也要遵循传统嘛~
至于下面的,姜武的位置从封了大将军起,哪怕没有封太尉,他也是目前最高的军职了。
虽然现在花万里呼声很高,他在凤凰台上有优势。但花万里很懂事,从回来以后就立刻交了自己手中的兵,身边只留亲兵,而且每天都去拍姜武的马屁——他跑到姜武家替他守大门去了。
霍九弈被姜姬派出去把周围再给扫荡一遍,凤凰台前方的万应已经落到她手里了,周围还有几个零星小城,她还没顾得上去管,让霍九弈去看着办。
这人就兴高采烈的去了,根本不在意他的头衔是什么,有仗可打就行。
她也很高兴,觉得可以把霍九弈用到死,不知道他的儿子是不是跟他一个脾气。
毛昭所属的司空一职被她给省了,这一职以后就由她兼了。举凡跟神有关的活动,不管是祭天还是祭祖,与礼有关的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国家大事中的军与祭这么一解决,剩下的就是琐碎活儿了,目前的人就够用了。
她将民分为两系,世家是世家,百姓是百姓,再设商、军、田、工进行细分。之上再设爵,用以赏功酬能。
世家比百姓优势的地方在于他们的智慧与传承,她并不想消灭这一点。如果一姓以一地为世居之地,繁衍生息,发展壮大,只要没妨碍到她的统治,顺从听话,那她也不必强令其更改。
所以,凤凰台现在的世家大可不必害怕,她喜欢他们的先进之处,讨厌的只是他们理所当然分享权力的姿态,特别是她没给,他们就伸手去拿的时候。
那只能把手剁了。
第689章 如日之君
今天冬天, 凤凰台没下雪。
虽然往年也极少下雪, 但今年不同, 天一变冷, 毛昭就天天仰头看天,盼着能下雪。
但老天爷专爱跟人对着干,今年的冬天就像秋天差不多, 最冷的只有那么两三天,其余的时候穿件夹衣就行了。
等跨到二月, 毛昭就顾不上盼雪了,立刻起草奏表递给姜姬, 防备今年的大旱。
“还要旱?”姜姬接过奏表, 让毛昭起身, 看他神色憔悴,整个人都瘦了不少,暗叹一声,让他坐下,再让人去请龚香和王姻来, 一同听听。
“他们来还有段时间,你先跟我说说情况。凤凰台往年有这么旱过吗?”她问。
“有过。”毛昭早就把有记裁的旱情年份都给记下了,“大纪武宙帝时,大旱七年,最后葬送大纪的, 说是这一场大灾也不为过。”想到这里, 他就忍不住忧心, 道:“公主,现在实在也看不出来到底……会不会像当年那样。不过当时有许多人给武宙帝进言,有一个主意,现在看来是最好的。”
姜姬:“是什么?”
毛昭:“帝都北迁。”
龚香和王姻过来时,毛昭正在讲述当年武宙帝灾年的事。
武宙帝时,大纪已经疲弱不堪。七年大旱,武帝接连祭祀,更加重了负担。
后来各城与其说是不从帝命,不如说是无法负担武帝接连祭祀的要求,每一回送人送钱送粮,他们贡不起了。
后来传说是火魔降世,姜姬也想起她听过武宙帝大战火魔的神话传说。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武帝迫不得已去把那些不听话的城都给打了。他再不打,帝位就更坐不稳了。但打了,最多是替大纪帝室延命,对大纪可不是好事。大旱加大战,让大纪本就疲弱的身躯更加支撑不住了。
北迁在当时被武帝拒绝了。
到了大梁朝,对于前朝的许多事都没了忌讳,大梁的文人方士一直都很有想法,姜姬听毛昭的意思,原来在这些没事干的世家公卿那里,设想如何帮大纪避开灾祸,延寿续命是个很受欢迎的文会议题,从七百年前到现在,无数人写了不下万篇文章,从祭天改命到务实的迁都——甚至还有怎么干掉大梁开国皇帝的主意,比如先把大梁开国皇帝要娶的公主杀了,总之就是断大梁开国国运的各种方法——以便让大纪继续活下去。
经过几百年的讨论,都认为从武帝时开始下手是最有效的。而大旱时将凤凰台北迁到雨水丰美之地,是必须要做的。
所以毛昭才会一开始就提出北迁,他也提出了合适的地方:河谷。
姜姬听到这里,突然笑了,“老狐狸。”
在座的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谁。
毛昭此时才算是真正佩服徐公。
姜姬也服气。不过她觉得她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她要是能在凤凰台住上十年,她也早知道河谷的位置有多好了,那当时云青兰就休想跑到河谷去,路上就要了他命!
怪只怪她来得太晚,知道得太少。徐公这是占地利之便胜她一筹。
哪怕没大旱,等她知道河谷有多重要后,她肯定不能容忍云青兰继续占着那里。
居然还是个可以迁都定鼎的好地方。
龚香和王姻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主辱臣死,公主能一笑了之是胸怀广阔,但他们怎么能忍?!徐公暗藏机心,谋算公主,这样的人……
龚香和王姻哪怕不用说一句话,不必对上一个眼神,都知道彼此已不能容忍徐公。
龚香在想,或许可以借王姻的手除掉徐公。
王姻在想,如果龚相与徐公两败俱伤……
毛昭见在座三人,公主笑了就算了,不见怒色;而龚相与王姻却只是变了一下色就立刻恢复过来了,像是什么也没发现。
他背上的汗毛却都竖起来了。
以这二人的敏锐,不可能没反应!
此时没有反应,只能说明二人已经下定决心。
总不会是愿与徐公为友,把酒言欢。
“我暂时不打算北迁。”姜姬说。
毛昭马上回神,立定主意要劝,姜姬摆摆手:“我说的是暂时。如果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该走还是要走。但现在不能走,不但不能走,还不能露出一丝一毫要走的意思来。”
她说,“现在百姓们刚刚安定下来,如果再告诉他们,安乐公主也要跑,那这座城就真完了。”
毛昭浑身一寒,连忙大礼跪下:“臣绝无此意!”
姜姬忙道:“快起来,你想多了。”她真没敲打他的意思。
就算是这样,毛昭也坚持赔了罪,姜姬最后命王姻去扶才算把人扶起来。
毛昭也不肯再说了,多坐一会儿就脸色发青,直冒冷汗,姜姬没办法,让阿陀把人送回去。
毛昭一走,在座的就都是自已人了。
龚香一笑,王姻也是满面得色,抢先开口:“公主威仪日盛,收服此间人心,指日可待。”
是啊,那几十颗人头一落,毛昭都怕了。以前他觉得她不敢杀凤凰台上的世家,或是觉得她不会杀,现在她杀了。
这比朝阳公主当时砍花千降还吓人。形象点就是一个普通的疯子和一个高智商的疯子,后者远比前者更恐怖。
“不知现在外面的人都怎么看我?”姜姬有一点好奇。
王姻刚才抢了话,现在继续抢:“自然是说有了公主,他们才有了好日子过。”
好日子不是瞎说的,虽然没有下雪,但气温一直都不算低,百姓们搭帐篷成功过了冬后,一天都没有歇,接着栽上了春稻。
又因为姜姬的有关系,鲁商们从鲁地贩来了鲁地稻种,百姓们栽了下去,比本地稻种长得还快,在缺水的情况下,反倒比凤凰台本地的稻种更容易成活。
而且让她惊喜的是,凤凰台的百姓哪怕很长时间没有种过地了,但他们真的比鲁地百姓更会种地,他们把鲁稻和本地稻种进行间种,据说这样会减少水土不服的情况。龚香说他以前读过类似的文章,间种的苗等到来年,结出来的果子有三成的可能会兼俱两种植物的特性,如果是花的话,会非常容易种出奇花来,如此三四代后就能将奇花的花型固定下来了。
她听龚香说了半天,觉得道理有点像稼接?她对这个真是一窍不通。但在世家手里是种花的技术,百姓们竟然自然而然的用它来耕种。
果然凤凰台的百姓世代耕种,都已经快变成他们的本能,社会的常识了。
所以到现在,凤凰台下的百姓们不说自给自足,但已经没有再饿死人了。本来冬春交季时最容易出事,今年偏偏没出事。而且赶在去年秋天成亲的夫妻到现在都有了好消息,却又不必像往前那样担心人头税,百姓们的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了。
百姓们都觉得这是神女的功夫,都是因为安乐公主来了,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至于之前掉了头的世家子弟,他们在被砍头前,宣罪的人足足在城中城外唱了十天,可以说他们关了多久,外面就宣传了多久。时间长了,百姓们也觉得这真是罪大恶极。
他们中很多都觉得这些人触犯了神女颁布的法律,所以活该砍头。
至于骗民为奴,掠夺民财,百姓们并不觉得这算什么大罪。就是觉得这些人犯到公主手里,这才被砍了头。
姜姬也不觉得一天两天的就能扭转观念。以前世家与君王一样,都是特权阶级。她要做的是把世家也给归到百姓那一阶去,以后就只有君王了。
龚香已经看懂公主的目的是什么,对他来说接受起来没那么难。
这一日,他离开之后特意去看望毛昭。
他到的时候,毛昭和白哥对座无言。
两人这几天都在一遍遍的想公主,想她对世家的手段,想她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控制不住,眼睛一闭上就害怕,觉也不敢睡,只能睁着眼睛,两人说说话。
有一点,两人都能确定,那就是公主对凤凰台的世家没有善意。
为什么没有善意?
她难道不需要世家支持吗?
这是最说不通的。
哪怕她发动百姓学习鲁字,哪怕她手里有三个将军,有几十万大军,可这些也不能支持她登上帝位啊。
她要想当皇帝,肯定是需要世家的支持的。
毛昭替她设想的道路是先取得凤凰台下世家的支持,现在世家势弱,没有能人支撑,是非常容易收服的。等收服了凤凰台的世家之后,再收服其他城的世家,这样哪怕不得到他们的支持,只要没有人公然反对就行,这样公主就可以登基了。
但现在她把世家给得罪狠了。这几十颗头砍下去,不会再有世家支持她了。
毛昭本以为公主看到世家外逃之后会阻拦,甚至会害杀,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什么情况下才会放“敌人”离开呢?
那就是要杀他们时候。
公主不止是对世家没有善意,她是以世家为敌。
为什么?这说不通。
白哥坚持,公主铲除世家是为她自己的亲信铺路,日后好提拔自己人,比如龚香之流。
这也说得通。
可鲁地偏远小国,哪有那么多人才可填充整个大梁?
还真不是毛昭小看鲁国,鲁国能出一个公主就已经是天幸,总不可能鲁国人人都是英才吧?
何况,他也不觉得公主会如此短视,非要以鲁人为官,狭人自限,这怎么会是公主做的事?
“是我冒昧了。”龚香走了进来,拱手为礼:“万勿见怪。”
屋里的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但随即想起现在宫中的侍人全都是鲁人,他们为了秘谈将侍人遣走,这才致使龚相能长驱直入,没有被人发觉。
但以前龚相从未来过,想必是不屑与败军之人交谈。今天是为何而来呢?
龚香没有坐下,为了表达善意,他虽然主动走进来了,但是可以等“主人”邀请后再落座。
他就站着说:“我为毛大人而来。本意是来劝慰大人,不必为今日在殿前的失言而忧心,结果却不小心听到了大人与公子的谈话,听到二位对公主有许多误解才不得不开口,还请见谅。”
毛昭与白哥对视一眼,都觉得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请他坐下更好。
毛昭坐正,道:“还请龚相上座。”
龚香又施一礼,道了声不敢,又道了声得罪,但到底没有在上首坐下,而是坐在了右侧客席。
他落座后,没有再说什么废话,直言道:“毛大人,今天在殿前,公主其实没有怪罪于你。公主禀性自然,好恶明显,相处久了就知道,她不会因一言或一行而记恨,你我同在公主座下,身为臣仆,在公主眼中只有尽心与不尽心两种人而已,个人品德、性格、家世、喜好等,对公主而言都不重要。”
毛昭听了这话,自然不敢说不信,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他自会判断。就算是龚香来说,他也不会轻易取信。
不过,他当着龚香的面还是称了声谢,道:“多谢龚相体贴。”
龚香笑道“不必谢,日后你就明白了。公主目光远大,些许小道从不放在眼里。”
这话,毛昭倒是相信。公主一向图谋极大,走一步算百步。
龚香知道眼前这两人对他没多少好感,也不想在这里花太多时间,他说:“适才听你们不解公主为何以世家为敌。”
毛昭点头,道:“以公主的能为,谋求世家支持轻而易举。”他觉得以公主的才能来说,收服世家只是时间上的事。但公主好像连这个时间都不愿意花。
龚香露出一个不能说是笑容的笑来,“我有一桩旧事。早年公主被先王所恶,遣送边城,我当时不以公主为贵,还谋算公主,欲将公主嫁往魏、赵。”
毛昭与白哥都奇异的看着龚香,他们见识过的公主已经是所向披靡了,这还是在没有人得罪过她的时候。眼前这人竟然曾经谋算过公主,他为什么还能成为公主身边近人呢?
龚香:“公主借蒋氏之手重回莲花台,十日不到,蒋、龚、冯三家灭于公主之手。莲花台鼎足之势的八姓一网而尽。”
屋里安静了许多,连呼吸声似乎都放轻了。
毛昭和白哥静静地听着。
现在再说起旧事,龚香都觉得像上一辈子的事了。
“先王崩,且未有太子。彼时姜大将军未到,公主先立先王长子为王,私生子为太子,以八姓丁氏为太子师,并传召合陵龚氏入莲花台,重立八姓。等大将军到时,宫中已平,外朝蒋、龚、冯三家余人混战,如无头野犬,盖眼之马,难敌雄军,尽皆伏首。”
毛昭此时突然想起龚香是莲花台龚氏嫡系,如果是合陵龚氏当时被召了来,那龚香在哪里?
“公在何处?”
龚香平静道:“在宫中,刑余之后,连爬都爬不起来。”
刑?
两人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龚香,突然神色大变。
“竟然……如此?”毛昭的声都颤了。待要不信,可又不敢不信。
白哥的脸色更不对了,这种密事肯定只有他与公主两人知道!现在告诉他们……以后若是传了出去怎么办!
这种攸关性命的大事龚香为什么要说出来!
——难道是觉得他们二人早晚也是个死人吗?
最出人意料的是,龚香竟然不恨公主。他对公主的忠心是他们都看在眼里的。
为什么?!
两人瞪着龚香,几乎想把他的心掏出来看个分明。
龚香看他二人的眼神确实非常冷漠。
“我受公主大恩,不但得已活命,更能一展所长。”他继续说。
毛昭和白哥现在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龚香扫视过二人,说:“公主乃不世之才,通天彻地,千年未有之人。古来君王与士人共治天下,乃是才俱不配。公主之才,又岂是他们可以比拟的?日后公主得证大统,坐御九洲,我等只需伏首在下即可。”
这话已经算是很直白了。
毛昭和白哥都听懂了。
但他们都不敢信!
毛昭慢慢站起来:“难道……日后这天下……”
龚香笑道:“月需星伴,几曾见白日有星?公主之德,如煌煌之日!”
深夜,毛昭和白哥仍然睡不着。龚香走后,两人连晚饭都吃不下,但也没有再说话了。因为两人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为什么告诉我们?”白哥沙哑道,“他不怕我们……反对……吗?”
“他正是要我们……去找公主,去反对她。”毛昭张着眼睛,说:“他就是要我们这么做。”
他们只要敢反对公主,敢反对她的主张。
那他们的死期也要到了。
“那……”白哥没有再说下去。
——那他们要反对吗?
毛昭没说话。
两人都知道了对方的选择。
良久,黑暗中有人静静的出了一口气。
毛昭翻了个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有许多事要做呢。”
两人都闭上眼睛,假装已经入睡了。
第690章 新人
第二天, 毛昭和白哥刚起身,公主就派人来请他们了。
两人不免心中惴惴, 虽然侍人说不必急, 道公主怕他们不自在, 特意让他们用过早饭再去。
但热腾腾的早饭端上来两人也没吃多少, 一直心里猜测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公主才会这么一大早的来叫他们。
“你们看看吧。”姜姬拿出数本奏表。
毛昭和白哥接过来时都很紧张, 不止是因为对面坐着以姜将军为首的一行人,里面有龚相、王姻、姜俭,还有两个生人, 不知是什么来路。
生怕是那些“逃”出凤凰台的人在临走前又上本骂公主了,还不巧的直接递到公主面前被她看到了。
要么就是龚相拿给公主,故意要惹公主生气的。
毛昭都开始在心里想一会儿要如何替这些家族求情, 必要时哪怕死谏!
但打开奏表一看,两人都愣了。
这不是骂公主的, 这是求公主主持公道的。
云贼跟几个城大混战, 周围的小城一起联合起来找凤凰台的“皇帝”告状来了。
关于皇帝到底是死是活,目前全天下的人都是但凭心证,所以奏表中除了第一段表达了臣子要向皇帝告状之外,从第二段起就都是请“目前正照顾皇帝的”安乐公主来主持公道。
毛昭看完所有奏表后,与白哥商量几句后, 两人的第一个疑问都是:“此表是何人所递?”
现在要向皇帝告状, 不管是凤凰台里面的世家还是外城的世家, 都只有一个办法:找一个皇帝的熟人, 敲开他家的大门,求他帮你把表递上去。
如果没找对人,没人愿意帮你递,那就只能在宫门前自尽看能不能引来宫中侍卫帮你这个忙了,万一不小心被当成刺客,那就白白丢了性命。
现在公主身边全是鲁人,以前凤凰台的世家递奏表都是递到毛昭和白哥这里来,这几本却不是经他们的手递上来的。
是谁?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获得了凤凰台下世家的信任?连这样的奏表都愿意交到手上?
这表看似是向公主告状,事实上还是在探凤凰台的虚实。不管这台上坐的是皇帝还是公主,外面的人都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实力?又有什么样的野心?
他是坐在凤凰台里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呢?还是想行使皇帝的权力?
他是喜欢一个人吃独食呢?还是愿意与他们谈条件?
他是一个强硬的人?还是一个软弱的人?
这些都是外面的人想知道,想探明的。他们会不停的试探凤凰台底限,这决定着他们会如何对待凤凰台。
凤凰台现在就像一个衣衫半褪的女人,围着她的人都想知道她的衣服好不好脱。
这样的阴险谋算,不是相信的人是不可能托付的。至少这奏表递出去的时候,他需要相信这个人不但可以递到公主面前,还不会让这本奏表的意义打折扣。
毛昭再问:“这是一起递上来的?”
一本一本的递当然不如一起七八本的更震撼,这也显得云贼是何等的可恶,求救的人的求救之心又是何等迫切,何等逼真。
王姻在左三点头示意,“正是某三日前奉于殿前。”
毛昭目光如电,盯着王姻看了一眼,又慢慢收回来。他本是凤凰台上重臣,徐公座下数得着的,这一眼虽然没说话,也重似万斤。等闲人在这种地方,被问上这两句话,再加上一个眼神,背上都该出汗了,王姻还是那么平静。
殿中一片静谧。
就像刚才毛昭没有逼问王姻,王姻也没有避而不答。
姜姬不管这些眉眼官司。现在这些人的□□味越来越浓了,日后还会更浓。
她叫毛昭与白哥来是为了正事。
“这些人的事,给我讲一讲。”她道。
还是没文化。这些大梁世家的历史几乎与大梁等长,要想打败他们,就要先了解他们,不然前脚你定个计,派兵去打,后脚你才知道这一家早就分了支,远方还有他家同姓或同乡的三座城,因为离得远没能在这次一口气解决掉,等于打草惊了三条蛇,多气人。
因为家族姓氏这个东西它有时不止有一个写法,搞不好不同的地区同一个姓有好几种写法呢,它们都曾经是同族,住在同一片山谷,后来才慢慢分化,或许肉不能一起吃,钱不能一起赚,但敌人一定可以一起打。
其他还有很多种情况,她在定计之前一定要先彻底的了解他们才行。
这就显得她身边的幕僚不足了。在莲花台时,她先有冯瑄,后有龚獠与龚香,都是本地土著,替她省了不少事。
现在到了凤凰台,徐公早跑得没影了,只留下一个白哥,虽说是学富五车,但人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毛昭又总是心有顾忌。
她早就授意王姻与姜俭从世家中捡几个像霍九弈那样的,或是落魄世家,或是本人就没心没肺,对大梁皇帝没什么忠心的,荐上来她好用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