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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河谷王氏居住在此地时是何等的豪奢,一个小小的赏花赏月的亭子都能建得如此漂亮。
但它再好看, 它也是个亭子。云青兰让徐公住在这里,本就有折辱之意, 将他比为犬猫之流。
徐公的“相”也名不符实,因为云青兰跟云家人商量事情时他是从来插不进去的。但云青兰也不会忘了他,有事也会来寻求他的意见, 通常……都是一些很难解决的事。
云青兰初到河谷, 百废待兴。整个河谷四城都被云重毁得差不多了, 百业凋零, 百姓流离失所, 看到云家大军前来,不见解脱, 更添折磨。
云青兰也搞不清重点, 他不想着安民,先大肆封赏亲信, 任由他们在城中肆虐。然后又一心一意要建造王宫, 河谷四城已经半毁, 他的主意就打到了被徐公划为庆国封地的另外十九座城中, 冲他们要钱要粮要人。
这样算是勉强糊弄过去了一年,到了今年,那十九座城早早的就来向云青兰讨饶,说城中没有丁壮——都被云青兰抓走了嘛,无人耕种,今年又逢灾年,田地欠收,没有粮,只有钱,求庆王宽恕他们,收钱了事。
云青兰看在钱的份上就饶了他们,但收来的钱大部分被他私藏,只有一小部分赏给了他的亲信。
日子久了,徐公也能看出来云青兰真正的亲信也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从宫里跟到这里的养子,贺章。
贺章年轻,因为武艺超群才会被云青兰看中,收为养子,却没叫他改姓。现在正因为他不姓云,比姓云的还受云青兰看重。云青兰的两个儿子可能听说了云青兰来河谷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跑来找云青兰告状,告的正是已经被云青兰杀了的长子云重。
他们说云重害死了云青兰的继妻,他们的母亲,还说云重还想杀他们。
徐公看得出来,云青兰本来不想认这两个,但叫贺章劝了劝,就把他们留下了。
可这两人在这里是“没名没分”。因为云青兰祭天封王时根本没提前面娶过两个妻子,他的妻子只有一个,就是现在的朝阳公主,在河谷的人都知道庆王极为宠爱王后,还特意替王后建牡丹园,以悦卿心。
这两人就成了“私生子”,以后连云姓都不能保留。
贺章对他们非常友好,见他们有困难也热心帮忙,这二人也对贺章很亲近,似乎他们能成功见到云青兰还多亏了贺章。
有这两人替贺章扬名,贺章的名声已经越来越好了,仁人君子之称已经冠在他头上了。
徐公只端坐看着这一池乱相。
而且,云家的心偏了。
以前云家立足靠的就是手中的军队,那近二十万大军就是云青兰最大的倚仗。
当然,他现在也没忘了这个。可他的心神已经被这雕梁画栋,软玉绮罗占去太多了。他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踏足军营,底下的人全都交给亲信去料理。
所以他也不知道营中已经有人饿死了。
已经没有粮食了。
原先河谷的屯粮都在商人拉高河谷粮价时被卖空了,当时谁也不会觉得河谷会缺粮,每年河谷大半出产的粮食也是要卖出去的,只是那两年卖得更多而已。
后来云重到了,将河谷各家私藏的粮食全抢走充为军粮,又将河谷各地的男丁全都征走,这些人要么变成军奴,要么就被拉去建王宫了。
从那时起,河谷上下一团乱,更顾不上种地了。
云青兰带的这群兵在凤凰台上时是没有饿肚子的,他们走的时候还把凤凰台搬空了,到了公主城又获赠了许多粮草和礼物。
但他们从凤凰台出来以后就一直被数股敌军袭扰,由于云青兰带着徐公和皇帝,不敢恋战,一直由他带着人拼命往前赶路,命另外几个小将负责拖住和对抗敌军,无奈这些人最后都死在了敌将手中。
而那时云青兰以为是云重下手,对这个儿子恨得咬牙切齿,等他到了河谷后,更是把云重当成了十世仇人对待,不见一丝父子之情。
云重死后,云重的亲信离散,曾经与云重交往过密的人也都受到了连累。
军中因此受到牵连的人不少。也是在这个时间,各军开始彼此有了嫌隙。本来大家都是替皇帝看大门的,守宫门而已,吃了几十年太平粮,没什么大冲突,所以显得和睦。
可云家一步登天,底下这些人便如没头苍蝇一般,想逐臭而来,却又分不清哪一块肉更大,但好歹都知道一点:干掉身边的人,他能占的位置就更多了。
他们互相争斗,云青兰是乐见其成的。于是就有的人因为上头的将军被害,底下的兵就被人夺了粮草或营地,有的兵营的兵因此饿死其实是计,但现在没人在意这些士兵的命,人人都想着要如何才能挤下对手,自己占得好处。
而云青兰也并不是不知道粮食不够,他自己就是带兵的人,能算得出来营中的粮食还有多少,还有撑多久。所以在他因为短视而收下那十九座城的钱之后,他也迅速想出了应对办法,那就是派兵出去征粮。
这也是常用的手段之一,派大军到城外,去之前先送信,表示来借粮,或者表示多谢你们“愿意”送给我们多少多少粮,我们之友谊长存,这样等大军慢吞吞开到之后,城里多数也都准备好粮食准备送瘟神了。
有不愿意交粮的也没关系,围城就行了,看谁抗得过谁,在大军压城的压力下,很少有人能坚持不交粮。
何况就算是打,云青兰也不觉得他需要怕谁。
还是徐公进言,认为现在庆国要紧的是交好周边城池,而不是跟他们闹矛盾。
他说,庆国得天独厚,周围就他一个诸侯国,不像鲁、魏、郑似的周围都是诸侯王,谁也不比谁小。
理论上说,周围的城主其实都不如庆王“大”啊,庆王是王,周围只是臣,虽然不是庆王的臣吧,但其实现在也差不多。
云青兰被这个马屁拍得很爽,愿意听徐公继续说下去。
徐公继续道,日后庆王还是要当皇帝的,为了以后着想,他现在就应该把皇帝的宽和仁慈的面具给戴上了,不能一味杀人放火,那会对他日后当皇帝造成妨碍的。如果以后庆王送太子入朝,如果因为做过太多欺压周围城池的事而被责骂怎么办?
当然,徐公也不是说一个城都不能欺负,近的不能欺负要交好,可以欺负外面的嘛,可以欺负远一点的嘛。
就是要辛苦大军跑远一点征粮了。
云青兰说这有什么?正好练兵了。
云青兰就把兵给派出去征粮了,交待他们离得近的不给就算了,不能打;离得远的城如果不给,看情况决定打不打。
大军撒出去八个月,庆国国内倒是缓解了不少压力,人少了,吃粮的嘴少了,可不就是省事了吗?
云青兰自己都觉得这几个月真轻松啊。可等到这些人都回来了,他就轻松不了了。
被派出去的几支军别说征回来粮了,被人打的是七零八落,死伤很多。
大多数的主将都被砍了,带着人回来的都是副将。
不知是不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过,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那些城都不肯给粮。有的城根本就不承认什么庆王、庆国,骂他们乃贼子,带着的兵也是乱兵。
云青兰暴怒。
还没怒完,回来的人又说:我们也很生气啊,就准备攻城,但没来得及怎么打就被人从背后打了,那些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就盯着我们打,打完后那些城就给他们送粮。
云青兰更加暴怒。
其中有两人说:仿佛看到了花将军,可是花将军不是被……大公子给杀了吗?
现在云重就是个不能提的名字。
云青兰当即命人把这两个提起云重的给绑下去砍了。
砍完之后,他让人去查花万里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看到花万里和花家军的人不少,几番证言一对,都证实花万里确实没死,活蹦乱跳的,他也确实追着云家派出去的几支军打个没玩没了,好几个将军不是被他给砍了头,就是被他给围死了。要说花万里的心可够黑,杀人只杀主帅,只要这一颗人头就够了,后来被他追得不得不投降的其中一个云家家将到底是被花万里杀的还是被副将砍了头……这都变得说不清了。
云青兰就说这都是云重的狼子野心,他肯定跟花万里暗中定计要害他这个父王,幸好他早早就识破了云重,才免于危难。
云青兰此时已经察觉杀子一事让他的声望受损,但无奈事已经做下了,他就只能拼命给云重加罪。
徐公不是不懂,只是他也没有提醒云青兰:此时此刻,他说再多云重的坏话,只怕别人都未必信了。
他回屋坐到半夜就听云青兰又开夜宴,召他前去侍宴。
他过去时就看到到处都是巨大的火炬,灯火连天,把这里的天空都照亮了。无数的人衣衫华丽,仆从如云,美酒佳肴如流水般的送上。
小人得志。
徐公拾阶而上,到了门前就被迎了进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庭院里摆着一个巨大的东西,奇奇怪怪的,走近一看才发现好像是个大树残根,就是不知这是从哪里挖来的,怎么这么大,上面还涂了漆,在火光之下倒显得油亮油亮的。
云青兰已经半醉了,看到徐公,连声叫他上前,让旁边一个云家小子重新读一遍他手中的信。旁边所有的人都是一副听得如痴如醉的样子。
这种情况这半年常有,每回都是公主又送个什么东西过来,就能把他给搞得兴奋一回。
徐公坐下,听了这个一听就有白哥插手的故事,总之就是一个神女因为得不到英雄的喜爱,竟然埋身入土,化为枯木的爱情故事。
故事千篇一律,总是公主在借机对云青兰灌迷汤,问题是他喝的还挺开心的。
徐公看到云青兰在酒意的催发下,摇头晃脑,听得陶醉,转头去看那代表着神女的……树根。
前几回好歹还是石雕,现在连石雕都没了。
公主可能也快对云青兰失去兴趣了吧。
第685章 朕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了!
姜姬当然不会只为送过去一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根雕就让她的人跑一趟, 徐公当然也清楚, 所以他在之后几天一直都等云青兰那边叫他。
云青兰有一个毛病, 他从小学的都是军队的那一套,讲究令行禁止, 哪怕命令下错了也一定要撑着不认错,因为这才能保持住权威性。
但当大王却不能不认错,谦虚才是美德, 会认错的大王和皇帝才是好君王。这个不用徐公替他洗脑,他自己就知道,因为他见过的两任皇帝——不算后面那个傻子——每天都会接到公卿大臣递上的把他们当孙子教育的章表,皇帝是要虚心接受的,当然不接受臣子们也拿皇帝没办法, 瑶光帝就很喜欢烧臣子的奏章来取乐, 你说你的, 我不听!我看都不看, 我都给你烧了!
徐公跟云青兰还有“师徒”名份在,所以徐公也替他加强了一下当大王的美德部分,教他如何“作弊”, 如何假装自己是一个非常谦虚的大王:那就是时常把臣子叫来一起开大会, 哪怕这件事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也要把臣子们叫过来假装听取一下大家的意见, 而且可以多叫几个人。人一多, 不但显得大王虚怀若谷, 善于纳谏, 还可以找出有利于自己的意见,假装听取后再进行修改,这样就不像是□□君王了。
这都是如何当大王的秘诀,云青兰听得很认真,也认认真真的照办。
所以,姜姬送来的东西如果涉及较广,那云青兰就一定会把人都召集过来“集思广议”。
不过在这之前,他会先跟亲信们开几次小会来寻求支持。
徐公谦虚的认为,他的意见很大程度上会被云青兰参考。
他没等多久,第二天,喝了一晚上的云青兰满身酒气,回去洗了个澡就把他叫来了。
徐公昨晚上半途就退下了,他这个年纪在,云青兰也不会硬要他陪一晚上。
徐公回去睡得很香,早上醒来还吃了一顿香喷喷的鼎食,要说这鼎食真是不错,意外的很适合老年人,味道丰富,谷米又经过久煮,吃下去肠胃都很舒服。
他一见到云青兰就看出来了:这是兴奋了一晚上,早上还没冷静下来。
“先生请看。”云青兰觉得徐公是早就知道安乐公主对他的心意的人,两人还有太子之约,徐公又一直被他看得严严的,所以他平时很少提防他。
一个老头子,自己走都走不稳,提防什么?
他就直接把安乐公主送给他的“密信”拿出来了。
徐公就看到这密信……又是写在内衣上的。已经有些泛旧的丝衣,放在托盘中都能看到底下的木纹,让人不禁去想它穿在主人身上时是何等风光。
这一看就是云青兰珍而重之收藏起来的宝贝,估计送过来的第一天就被云青兰藏在怀里带着了。
徐公想起传言中曾发了疯般把龚家屠了个干净的蒋姓男子,据传他就是公主的情人,一心一意为公主奔走,也是他千里迢迢把公主从商城接了回来,然后屠光自己妻家满门,最后却惨死在莲花台的城门前。
他听说之后有些不信,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公主使的别的手段,此人也未必是公主的情人,可能只是盟友,只是最后被公主骗了,他本以为他与公主该是两分鲁国,不想公主虽是女子,却早打定了主意要独占一国,并不想与人平分。
但现在看到云青兰这样……他又觉得那个蒋姓男子说不好还真的曾经以为自己是公主的情人。
看公主以往的行事就知道,她真正珍视的全都闭锁深藏,哪怕不得不放出来,也是一重重加以保护。她对爱人从不多费甜言蜜语,可却会为对方百般算计,千般周旋。
她爱那姜武,就以百万雄军相托。哪怕等她不爱了会受其掣肘也不曾迟疑。
她爱那孩子,就令她的身世迷雾重重。徐公敢断言,公主打的主意就是哪怕她和姜武都死了,三宝公主也会在各方的手中活下来。
因为她是名义上的皇帝唯一有的孩子。
徐公想起现在仍在“皇帝”身边侍候的侍人正是鲁人。现在公主这么受云青兰爱重,那个侍人却从不向前凑,只是一心一意服侍皇帝。而云青兰也因为他是鲁人的缘故对他更添信任,皇帝那里全凭他一人做主,连朝阳公主都被他顶回去几回,任朝阳如何大怒,云青兰都没有站在朝阳一边。
这不等于皇帝其实一直都在公主手中吗?
如果真有万一,这个侍人除掉皇帝,再以皇帝近侍的身份替三宝做证,那就没有人敢伤害三宝公主了。
一边走神,他也一边把公主的情信给看完了,这回捉刀的应该是另一个更高明的人,写得既有情,又有刀,相当厉害。
他先写公主目前正被凤凰台上下的人攻击着,反对着,凄风苦雨,只盼着云青兰能早到凤凰台把这些坏人都杀了,解救公主。
然后又写凤凰台上没粮食了,今年的贡品好多城都不肯交了,凤凰台上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公主看得又解气又害怕。
最后公主说那些人可能都是反心,为了让云青兰也多加小心,她就把宫里这段时间的奏章偷出来一部分送来了,都是不肯交税上贡的城和世家。
徐公看完就懂了,公主这是在催云青兰杀鸡儆猴,砍几个人立威。
这刚好也是云青兰最近想干的事,就是师出无名,还在犹豫。
徐公知道该怎么助公主一臂之力了。
他先叹:“有此一女,大王此生当无憾矣。”
云青兰深有同感,把丝衣收回来,放在手中珍视的轻轻抚摸,丝感柔滑微凉,仿佛少女肌肤,看他的样子,如果公主在场,估计他就能立刻换个王后。
“是我负她。”云青兰深沉道。
徐公:“……”
云青兰朝后面看了一眼,目光日渐冰冷。他刚到这里时对朝阳公主还算热情,现在却一日不如一日。朝阳对他一直不假辞色,但他会“变心”得这么快,还是出乎徐公的预料之中。
公主只靠灌米汤就快让云青兰把初衷忘了,他现在好像连朝阳公主生下的太子都快不想要了。
大概想着日后让公主替他生?
云青兰开口了:“先生以为如何?”
徐公当然说好!
他还从三个方面分析为什么好。
首先,庆国现在有点不太稳当,国中一是缺粮,二来士气有些低落,大家争权夺势太厉害,急需一件事来重新把大家团结到一起,让大家忘掉现在的困难险阻。
所以,去打一仗嘛。找一座不大不小的城,打了,把它抢了,这样粮也有了,也可以趁机让云青兰重新收服底下人,把那些不太听话,太爱出头的都给干掉,选更忠心的人出来。
云青兰觉得这个理由不错。
徐公接着说出第二个理由。现在外面还是有人认为云青兰得位不正,都在骂他,那他现在出去替皇帝打仗,替皇帝教训那些不肯交税上贡的人不是刚好吗?这才显得他是皇帝的忠臣啊!
云青兰觉得这也很好。
徐公又说了第三个理由。皇帝无能天下人都看出来了,如果云青兰能表现出他的强大,那不是能引来天下英雄来投?日后他要当皇帝的话,也会有人支持他的。
云青兰已经是热血沸腾了!
徐公又道:“公主在凤凰台受尽那些小人的委屈,大王若能在外替公主出一口闷气,想必公主就算身在千里之外,也必会感到甜蜜的。”他要真出兵了,公主那边肯定会再送礼物来“鼓励”他的。
好了,不用说了!云青兰连一刻等不得了,不到中午就鸣鼓宣将,下午就点将出兵了。
又过了将近半个月,姜姬在凤凰台听说了河谷云贼因为索粮被拒,竟然带兵把两座城给抢了,他还矫诏,假称圣旨在手,骗开城门后,将两座城都抢劫一空,为天下大恶。
但比起他抢粮毁城,更让人无法容忍的是他真的拿出了圣旨,也真的有帝玺,他还在天下人面前非常嚣张地说他就是皇帝,他手中的就是真圣旨。
在姜姬知道前,以河谷为圆点,晋江以东的城几乎都已经知道了云贼的恶行。
这次的事反倒是凤凰台这边的消息慢了一步。
这也反应出凤凰台已经差不多完全“脱离”大梁了,各城行事也已经根本不管凤凰台了,他们开始自行其事,慢慢结成同盟,共抗云贼。
毕竟他看起来是大家的心头大患啊。
龚香笑着说:“这样一来,凤凰台这里倒是可以缓一口气,慢慢发展起来了。”
姜姬点头:“先安民。百姓近来怎么样?”
龚香道:“入秋之后,旱情有所缓解,百姓们又加紧种了一拨秋稻。”
姜姬对这个是一窍不通,闻言只能点点头,她很高兴百姓们能恢复的这么快。
龚香说:“这也是因为饿了一年的肚子,百姓们才发现与其等外面把粮贩进来,不如自己动手种快一点,也更安心。”
姜姬马上说:“不可收税,也不可逼民为奴。最近要严抓这个,发现有人这么干了,就直接抓吧。”
现在敢这么干的全是世家,正好,她已经等很久了!
这也是在鲁国做惯的事了,龚香道:“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他们呢。
第686章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天还没亮, 马季就从地上爬起来,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外走,远处天边还是漆黑一片, 村庄里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升起了坎烟。
他没有叫弟弟和他爹,自己一个人先拖着锄头往邻居家走去,邻居家的婶娘见到他就招呼他过来吃饭:“刚煮好, 你叔和你哥他们嫌在家里吃着费事,已经提上饭先去地里了,你是在这里吃还是去地里吃?”马季:“婶娘替我也盛在瓮里吧, 我去地里吃,不知道地里的苗长得怎么样了。”
婶娘一边拿大勺子往一个带提手的陶瓮里盛鼎食,一边说:“拜过神女了, 一定能好好的!”
以前马季从来不信神女, 神乃幻像,怎么会真的有用呢?但经过家变后,他们家好不容易在凤凰台外的小村庄里安顿下来, 他也变得开始信神女了。
他也盼着神女真的能保佑他们,保佑田里的种子这一次能好好的长出来。
他提着陶瓮快步往田里赶, 天边已经是蒙蒙亮,周围都是往田里去的村民,大家在这之前可能来自五湖四海, 但现在都成了同村, 做了邻居, 有时想一想也很奇妙。
彼此招呼着, 赶着路。
没走到田地就听到那里传来的惊呼声,大笑声,还有人正一面擦泪一面往村里跑,看到他们就开始大喊:“出苗了!!”
“苗没倒!!”
“苗没倒啊!!”
到了天亮,村里所有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他们围在田地周围,又惊又喜,又怕这不是真的。
村长马上把人集合起来,招呼大家:“你们跟我去神女庙祭神女!你们去挑水!这苗刚出来,不能缺了水!”
他把人分成两拨正要带着人走,一个人突然喊:“我前几日才从城里回来,城门口挂着告示说不让私下祭祀,一年只能祭一回神,祭一回祖。咱们今年已经祭过两回了!再祭是要犯法的!”
一说犯法,所有人都吓站住了。无他,村口几乎每天都有一行人绑手背头游走而过,前有人鸣锣,后有人敲鼓,据说都是犯法的人。犯的法也是五花八门,有夫殴妻、父殴子,有骗外地人的百姓,有打人殴伤的凶徒。据说这还是轻罪,重罪的不但家里的钱都保不住,人还要去干苦役,修路背石全都要干,今年的河工就有近四五百人都是从这上头来的,听说都没活着回来。
结果现在轮到快要有什么苦役的时候,街上的小偷都不见了,商人卖东西宁愿多给都不肯缺斤短两,脾气最暴的屠户都笑脸迎人,生怕被差役们抓去服苦役。
村长一听也犹豫了,可能是神女觉得百姓们总祭祀她,日夜耳边都是百姓的声音,惹烦了吧?那神女说不让祭,那就别祭了。于是村长就带着全村人去神女庙那里磕了个头,拜谢一番后就回来了。
去的路上就发现去神女庙的人格外多,都是附近的人,一问,都是田里的东西长得好了,有些人先种的菜和黄豆都收过一茬了。
回来的路上,村民们都后悔没有先种黄豆,先种这个不就也能收一茬了吗?那现在家里装粮食的瓮也不会是空的了。
于是回去后,村民们就在房前屋后,道边路旁,能找到的空地里全种上了,也是快长快收的各种菜和黄豆。
天慢慢变凉快了,虽然还是不下雨,但太阳没那么晒了,浇在地里的水也没那么容易干了,井也不用隔上三五十天就要再掏深一点了。
井水不再下降,村里的人每天都勤快挑水浇地,满怀欣喜地看着地里的苗越长越高,现在虽然是秋天,但按往年的日子算,冷的时候还早呢,百姓们就盼着天再热上几天,好歹等稻子结了穗,他们也好屯点过冬的粮食。
马季在田里蹲到了天黑才回家,一回家就见爹和弟弟都在劈柴,他马上想起来接下来该他们家做饭了。为了省功夫,现在村里都是邻居们分出一家按天做饭,剩下的人家就能多去看看地里的活儿了。
马季说:“我这就去挑水!”
弟弟喊:“我挑过了!哥,刚才许家老太太来了,说他们家答应了,你跟我一起去许家!”
马季的脸顿时红了!他站在那里犹豫又紧张地说:“那,许姑愿不愿意?她要不愿意……”
许家是村里一户挺特别的人家,这一家只有女人。许家是河谷来的,听说以前也是挺大一户,兄弟叔伯站出来几十个大男人,可惜云贼征丁,许家的男人一个都没放过,全抓走了。
后来连许家年轻点的姑娘媳妇也都抓走了。
许老太太就带着家里剩下的媳妇和姑娘跑了,她们从河谷逃到凤凰台,几十个人,最后只剩下了四个。许老太太,两个侄媳妇,一个孙女。
许老太太立了女户,家里一个月能领四斗粮食,哪怕不种地,四个女人省着点吃也饿不死。
这样的日子真是人人羡慕!
可却没人敢去找许家的麻烦。因为《民律》中有一条是以强凌弱,以大欺小,仗势欺人,男欺女,皆加重三等问罪。这基本是一犯就要去服苦役了。
而且据说现在只要女人去告男人,哪怕是夫妻之间,妻告夫暴力,不问情由都会先把夫抓起来,若妻身上有伤,邻人或家人证言夫殴伤其妻,不管妻到底原不原谅丈夫,丈夫都会被问罪,半点情面不讲。
都说因为神女是女人,所以现在各条律令都向着女人。
也有人说这其实是官府的阴谋,官府就是靠百姓告状赚钱的,看那一户户因获罪被抄家的,难道都是罪有应得吗?其实是官府缺钱了!
但不管怎么说,许家虽然一家都是女人,在村里却并不怎么受欺负。
因为除了律令之外,许家除了许老太太,另外三个女人都还年轻呢!
马季与弟弟说的亲事便是许老太太的孙女,许姑的。
许姑要说亲,许老太太从村里选了马季的弟弟。因为马家也曾是读书人家,马季的爹当时背着妻子来到这里,一安顿下来就替妻子请医拿药,去神庙祭祀也是非常殷勤,但马妻到底还是没扛过去。在马妻死后,马爹将妻子安葬后就在坟前结庐七日,不食粥水。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马爹仍散发披面,替马妻服丧。邻居问起,马爹说要服上一年丧。
如此情深义重,许老太太就看中了。
许家来说亲,马家自然不可能不答应!
只是马季一边替弟弟高兴,一边又难过自己还没有妻子。马爹看出儿子的心事,就先与马弟商量,愿不愿意共妻。
这在附近也算普遍,男多女少,只能如此。有女子是一年在张家,一年在李家;也有许家这样的,自然不可能是许姑嫁进马家,而是男子入女子家。至于一个屋檐下一妻二夫如何过日子,这就只能谦让着来了。
这种时候,是一家兄弟,总好过是外人。
马弟也心疼自己的哥哥,虽然心中酸涩,也答应下来,只是担心许家不愿意。
马爹说:“我去许家问一问,如果她家不愿,就还让你去。若是她家愿意,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马爹得了马弟的同意才去许家商量,许家说要商量商量,到今天才给马家准信。
马弟说:“她说……只要我们俩不吵架,她就愿意。就是到了她家,事事都要听她的,她不愿意不能勉强她。”
马季连连点头:“咱俩吵什么?那肯定不能勉强她。”
马弟说:“是啊,她要是去告官,那咱俩都要去挖河泥了。”
共妻的人家,妻为主,男子之间如不和睦,妻告官,官差自会来替妻管教。
马家得了这个消息,顿时高兴坏了。当晚便开了一瓮酒,马爹一个人喝了半瓮,喝醉后仰首高歌,对着星空明月吼了半个晚上,满面是泪。
过了十天,马爹高高兴兴的和邻居一起把两个儿子送到许家,他告诉他们:“要体贴妻子,爱护她,疼爱她,她若有了孩子,你们是兄弟,不必分彼此,要一起尽心养育;她若是偏爱哪一个,另一个也不要生气,这爱情本就是没办法勉强的,到时你就回家来,爹爹在家呢。不要闹意气,好好生活。”
一妻二夫也去拜了神女,以求夫妻和睦,不生口角,早生贵子。
许姑本是为了家中多些倚靠才答应招二夫上门,等两个年轻高大的男子进门后,她却又害怕两人争风,或她不够迷人,不能让两个丈夫乖顺听话,于是在拜神女时再三祈求神女保佑她女色深深,能够让两个丈夫都爱上她。
不知是不是神女的威力,三人从神女庙回来后一直亲亲密密的,兄弟二人互相谦让,见许姑年轻,怕累着她了,两人都不肯多令她辛苦,每回亲热时,必要许姑开心才好。
结果不到两个月,许姑就有了身孕,兄弟二人都与她亲近过,根本无法看出到底是谁的孩子,待到第二年孩子落地,竟然神似早已过世的马妻,夫妻三人自此亲密无间的生活在一起了。
凤凰台里,龚香带来了好消息。百姓们在秋季到来以后都加紧耕种,几乎全都赶在天气变冷前收获了,就算没有收获的百姓也非常聪明的用漆布盖住田地,搭起商人那样高大的帐篷,在帐篷里升火,保持温暖。
龚香道,百姓们甚至打算靠这种方式在冬天也要继续播种了。
姜姬听得目瞪口呆:“能行吗?”
龚香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但白哥翻阅了典籍说,以前也有百姓这样做过,不过是用来种花。所以应当是可行的。”
升火的话,也算是有光照吗?可以进行光合作用吗?
姜姬又激动又担心,可她此时此刻真是无能为力,只能支持百姓了。
“欺民为奴的那一些,趁着天冷,拖出来砍了吧。”她道。
她要建立一条高压线,让所有人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百姓必须要成为自由民才能焕发生命力,才能变成她需要的能够对抗世家的力量!
龚香到现在还在犹豫,此时忍不住劝道:“还是不要杀了,命他们交钱赎罪吧。”
这里到底不是鲁国啊,他怕激起更大的反对,对公主不利。
姜姬笑道:“叔叔搞错了。我从以前到现在都不可能走正常的路,只能走偏道。所以我只能在偏路上走到极致,做到没人敢反对,才能从偏道走回正道上去。”难道她还能凭人望和人心当上皇帝吗?
不可能的。
她只能让凤凰台下的人记住她的厉害,不敢反抗她,她才能坐上龙椅。
毛昭知道这个消息后,数夜睡不着觉。
白哥坐卧难安,几天下去瘦了一圈,整个人都好像成长了。
但两人不管如何纠结,都没有去劝告公主收回成命。
于是,他们得知那些人在被押到法场上时仍以为只会受刑,当他们被压制在地时,都以为只是杖刑或鞭刑,这已经是奇耻大辱了。
连围观的人都这么想。
直到屠刀落下。
那一天之后,凤凰台宫门前多了几十具自尽的尸首。
也有许多人逃出凤凰台。
安乐公主的名声从骄奢淫逸变成了残暴无德。但同时凤凰台附近的逃民变得更多了。
因为河谷云氏与贺、秦、徐三家混战,在七星州这个地方聚集在四家的百万大军,打得不可开交。
尸谷成山。
血流成河。
第687章 虎王下山,百兽臣服
肖望海不敢闭上眼睛, 从那天之后他就不敢睡觉,从人就守在他的榻边, 吃一点东西就会吐出来,不到三天就瘦得比他叔叔的新宠, 那个十一岁的小歌伎还瘦了,小歌伎是为了体态轻盈,再瘦脸还是圆的, 他一瘦就是一把干骨头架子, 坐在那里就像要倒的样子。
这一次的事,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徐公不在, 黄公龟缩, 凤凰台下的世家比大树下的蚂蚁窝还要多, 这些世家不免有了一争之心。
安乐公主是一介女流,倒比真正的皇帝更叫他们放松。
纵使她有意大位,但只要头顶上没真的戴上皇冠, 没真的祭天启圣命诸人称其为皇, 奏一两次雅乐其实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事。所以还没过多久, 当时雅乐奏响时, 众人皆伏的影像就被渐渐淡忘了。
况且, 就是她真的当了皇帝, 难道就能离得开他们吗?还不是要他们托着她, 她才能坐得稳?
肖家中的人也是这么想的。肖望海自己倒是因为上过一回殿, 多多少少对安乐公主有了一分君臣之谊, 他在家里常替安乐公主说话, 不止一次说过“哪怕公主是个女子,也远胜陛下”这样的话。
确实,跟那个傻子皇帝相比,安乐公主确实显得有头脑多了。
之前安乐公主下手“索粮”,虽然有些过分,但事后以肖望海为首的一众年轻子弟却都入仕为官,就算被锁宫中,也只添了一段风流雅闻,没有让世家“出丑”啊。
一来一回间,不少人都觉得安乐公主的行事做风还是很有道理的。
那这一次的事又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凤凰台连年“**”,世家都受了一些损害,或钱或物,或势或权,欲登顶效徐、黄两家行状的人家更需要钱物人的支持,现在外面的百姓正如一群无主的豚犬,不正好下手?
至于鲁律?那是什么?怎么可能管得了他们?
肖望海因为身在“公门”,肖家不能直接以肖氏名义下手,就全托给了旁姓姻亲故眷。就是肖望海自己,也知道他的妻子借娘家的手做了一些事,收了几千田奴,占了一些田地。
以前他们家在城外也有一些田,但还是经过这次的事后,他们才觉得自己手里的不够,如果凤凰台再次缺粮少钱,远水难解近渴,还是自己手里有更好。
结果就在他们下手还不足两个月的时候,肖望海突然接到了要清点民户的命令。
这也没什么,只是历来官民一体,如果任期之内,辖区内的百姓少了太多,当官的都要被问责。
出奇的是这次清单是抽签制的,肖望海被抽到了一甲四区,清点从经一到经七区的所有民户现状,生死、婚嫁都在其中,当然,卖身为奴的也在其中。
肖望海匆匆到了新衙,家里也帮他打听到了清点他那一区的是什么人,世家几百年下来都是“熟人”,很快找到关系互相关说,于是肖望海可以放心,他那一区的人会替他遮掩,而他也要替别人遮掩,像一个蜘蛛网,所有的人都会替“亲友”做事,而他们自己也会被“亲友”维护。
肖望海为了不让卖身为奴这一项上的数目太过惊人,不得不将许多人记为“已逝”,他以为前面刚经过大灾,就算死的人太多,也不会引人注意。
不料他刚把这一节写上去,此衙的刑律文书小声提醒他,之前因灾去世的人都记了名、排了数才拉出去烧埋的,现在他把这个数字突然记得这么大,名字又添进去这么多,跟前面的就对不上了。
各衙文书多数是贫穷的读书人,有的之前可能不名一文,后来学了鲁字就补了文书一职。
肖望海以前从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现在得其提醒,连忙翻阅典籍,才发现果然是这样!
他只能放弃这个办法,可却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眼见清点期限一日日逼近,他愁得焦头烂额,又连忙去打听他的辖区那人是如何遮掩的,结果得知那人也是用记为死人的办法,他连忙提醒此计无用,那人也无可奈何,见时间越来越近,那人竟然直接告病了。
肖望海一边担心着自己的事,一边担心着他要清点的地区的问题,两头都是一样的麻烦!
最后还是他的妻子看他这样为难,传信给娘家,将“买”来的奴隶全都放到他的辖区,重新登记为民。
至于需要他清点的地区,他也把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告诉了此区原来的官员。
但那边不知是不是不信他的话,并没有照他说的做。
结果清点完成后没几日,当时和肖望海一起被关进凤凰台,又一起出来,一起考鲁字,一起当官,一起在神女祭上被请到殿上坐下用宴的人不少都被抓了,罪名是:渎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