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自可再嫁,对她没有任何妨碍。
他能理解妻子为什么这么做。
但……
他拒绝了妻子,自己去接回了儿子和女儿。女儿因为已经十岁了,他去的时候已经嫁了人。他问女儿愿不愿意跟他回家,女儿答愿意,他就把女儿给接了出来。结果女儿的夫家竟然一路追到凤凰台,称愿意以正妻之礼重新迎娶花万里之女。
花万里把人给赶走了,对女儿说:“爹爹送你去宫里给公主做女侍,公主那里有许多青年才俊,你看到喜欢的就去追求,以后爹爹给你钱,你可以自己立女户,与人成亲。这样丈夫就不能瞒着你纳妾了。”
花氏女又惊讶又羞涩,她七岁时家里就变了,花万里带兵出征后再也没回来,等到她九岁时,就被人带走了,在外面住了不到半年就被嫁了人。
现在她再回来,也想不起当时她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她听花万里这么说,只害怕他又把她送出去,别的都愿意答应。
至于什么立女户,以后嫁人,自己找情人之类的,她根本就没想过。
花万里本想让女儿和儿子在家里住上几年再送到公主那里去,可他在家里反倒没精力一直照顾孩子,隔几天去看一回,发现两个孩子还是不习惯家里的生活,不但没有放松,反而越来越畏缩。
他处罚了家中的下人,但也找不到原因。
最后他决定直接把孩子送进宫里。
他在摘星公主手中几番生死挣扎,对她心悦诚服,可在公主身边的人却都过得比他好得多。
他亲眼看到公主身边的侍人调侃她也不见恐惧。他还见过三宝公主被小侍童推到欺负,也没有被惩罚。
他不明白为什么公主对他们就这么宽容。
但他相信,女儿和儿子在家里过不好的话,到了宫里,说不定会比在家里更舒服些。
毕竟现在家已经不是以前的家了。
宫里最近人满为患。
像花万里一样把家中子女送进宫中为仆为婢的事近日呈现井喷状。
这表示姜武等三军进城,确实让大家跪了。
跪的比较心甘情愿的人都把子孙后代送进宫了,算是向姜姬投诚了。
也有不肯跪的。
不过不肯跪的人,反抗起来也很可爱。他们在那天之后全都回家重新关上大门不见人了。
姜姬就喜欢这一言不合就不搭理她的作风。
此时正是她施恩的时候,于是她每日派人登门问候,以示恩宠。
没办法,她还是穷的。
然后趁着这些人闭门不出,迅速给三人都封了官。
姜武封大将军,花万里和霍九弈一个封上将军,一个封中郎将。
毛昭的少司空一职也被她给架空了。
她自己占卜,说吉,然后自己以神女的名义祭了一回,也说吉,于是结论就是:她封这三个将军是好事,老天没降罪。
老天都说行了,那也没人说不行了。
毛昭得知后,犹豫了一天,装病了。
白哥看他又卧床了,过来说:“马上就是神女祭了,你现在病了,到时能好不能?”
去年金秋节之前祭了神女,后来金秋节都省了。今年可能还是只祭神女不祭别的了。再说今年都没祭大梁先祖们,明年二月估计又要“忘”了给大梁先祖们上香。
等于现在每年就祭一次,就是神女。
毛昭知道这是公主为了省钱,尽量少祭。可他又觉得……公主可能还想让百姓们习惯只有神女。
这让他有点难以接受。
毛昭没说话,白哥也没逼他。
白哥觉得,他现在已经能接受了,毛昭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吧。
没事,慢慢的就习惯了。


第681章 女子当户
秋天到了,疫情有所缓解,外地的粮食也渐渐涌入了凤凰台,百姓们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今年的凤凰台跟去年比,已经大不一样了。现在街上冒出了许多鲁字的招牌,小孩子口中唱的诗歌也全都变成了歌颂神女的。
还有,不管是百姓还是世家,突然大家扎堆成亲结婚了。
这一点,龚香有话说,他道:“凡大灾大难过去后,受天地感召,人畜俱兴,乃天道。”
翻译一下就是灾难过去后,不管人还是动物都会努力生产报国,这是合乎天道的。
姜姬还被讲解了一番玄之又玄的、揉和了气象、星象、季节、地理还有生物等内容的理论。
总结一下就是可以把天地自然看成是一个人,是人就有脾气,就有“朝夕”——她觉得这里说的是生死——所以天地、自然与人是一样的,都可以看成是一种生命体。
然后,天地会按时按点的发生灾祸,地动、水灾、天火、虫灾、疫病等,全都是早就注定好的。它们会像日月潮汐一样循环,隔上十几年、二十几年、三十几年……甚至上百年这么来一回。
这就又跟天上的星星一样了,天上的星星有一年一见的,也有十年一见的,更有百年一见的。
人的一生只有一百年,而天地星辰的生命不知有多少年,所以就算大家是同一种生命体,天地星辰也比人更伟大,所以人要常怀敬畏之心,敬畏天地神明。
当灾难过去后,天地间的生灵们都受了大灾难,死伤很多时,为了充填天地,所以还活着的生灵们就会多生多产,好把已经死去的人再生回来。
这就是轮回了。
姜姬上完这一课后,觉得古人还是很有意思的。如果平行的来看,同样的自然现象,古人和今人都是发现了的,然后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进行解释。
其实很难说今人就比古人更先进。谁又知道未来会有什么样的理论来解释同一种自然现象呢?
总之,现在凤凰台上下都充满了求偶的气氛。
姜姬自己都重温了被情书包围的滋味,姜武、霍九弈和花万里三人也不能幸免。剩下的龚相、王姻、姜俭三人也都接到了不少秋波。
姜姬是当机立断,把姜武给关进自己的寝宫了。其他人她就不管了。
结果霍九弈和花万里都迅速替自己找了妻子,还不止一个。
龚香、王姻、姜俭三人在这里就显得不是凤凰台本地人了,他们三人都拒绝娶妻,当然,妾还是要了的。
等林昌进来,他连妾都没要,不过情人倒是一直没少。
宫里的宫女、侍人、侍卫中大半都有了新的情人。
放眼宫外就更多了。
于是新实行的《婚律》立刻跃入大众眼帘,其中女子当户一律很快引起了新的讨论。但跟大家对鲁字的反对不同,女子当户没多少人反对,而是都在讨论它会起到什么作用,有什么好处,有什么缺点,如何避免缺陷,让它变得更完美,更能替大众服务。
凤凰台下很快又召开了新的文会,文会再一次兴盛起来,《婚律》就是最新的话题。
林昌在文会中围观了一阵,甚至还出钱资助了几次文会后,把文会中集结下来的已经有了雏形的文章都送给了姜姬。
姜姬从中发现,不知该不该说世家嗅觉灵敏,他们很快从《婚律》中找到了对自己有利的地方,那就是扩大继承权的范围。
世家中有舍生忘我的,也有“自私自利”的。
家族的基本生存法则有两条,一条是保证子弟上进,一条是资源集合。
也就是说,一家里所有的孩子在出生后都能获得读书、学习的机会;但如果一支中没有儿子了,那最常见的作法就是过继兄弟的孩子来继承。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第二条的。
《婚律》中明确写出了,女子可立户继产。女子所出之子、女,当继家族之姓氏,传家族之家业。
这就意味着大家不止能选择儿子,还多了一倍的机会可以把一切留给女儿。
为什么不呢?
老子自己的东西,还没死呢,就必须过继别人的儿子,之后把一切都给他?
这让姜姬有点意想不到。她没想到《婚律》的这一条在凤凰台竟然能获得这么大的追捧。
但通过跟白哥的交谈后,她发现了这其实是因为凤凰台的思想更“先进”的缘故。
家族聚居其实是在物资不够丰富的时候,人类用来共同对抗天灾人祸,生老病死的办法。这样哪怕自己早早的死了,孩子也会在家族其他人的抚育中长大,传下血脉。
但凤凰台上其实已经发展到了资源足够丰富,开始出现小资产阶级,个人财产开始受到重视的初级阶段了。
和平时期,哪怕只是普通百姓也不会发生自己死了,自己的孩子因为没办法打猎而饿死。只要有钱,有忠心的仆人或妻妾照顾,孩子平安长大不成问题。
也就是说,除非发生战争,凤凰台被大军围攻,或天降大灾,家族中的一些规定就让人觉得不太舒服,想要替自己争取更多的“方便”之处。
这个思想的萌芽让他们迅速抓住《婚律》中有利的地方,开始思考如何应用在自己身上。
不止是成了亲的人在思考这个,哪怕是没成亲的,或是成了亲有儿子的,都想从《婚律》中得到好处。
为什么不呢?
能让大家的生活环境更宽松一点,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比起世家还要开文会来讨论这件事,百姓们接受起来就简单多了。
很快就有女子去立户。多数是有子的寡妇或家中祖母等长辈,已经做了祖母的长辈立户,更多的是为了将已经分散出去的后代们重新聚集在一起,重新变成一个家族生活在一起,这样更有利于他们度过目前的难关。
何况立女户还能发粮,还能减人头税,就为了那每月一斗粮,都值得去立一个。
百姓们立女户立得太轻松了,完全没有受到任何责难就成了。世家看了不免眼热,纷纷开始效仿。
黄沼最终去考了《民律》、《户律》,他走马上任的头一件事就是替黄家的十七个寡妇立女户,把她们从黄家独立了出来。
这些寡妇多数都姓黄,也有嫁到黄家的媳妇。她们年纪大的能当黄沼的奶奶,年轻的还给黄沼小上几岁。
但无一例外,她们都没有丈夫也没有子女。
以前她们只能依附在黄家过活。生活如何就不说了,反正不足为外人道。
其实说起来,她们都算是有钱人。但因为无夫无子,只能寄人蓠下,低头度日。
黄沼有个堂嫂,就是这样的一个可怜人。
堂嫂与堂兄当年是一双人人称羡的璧人,可惜的是堂兄当年一场风寒就死了。
堂兄死后,堂嫂没有归家再嫁,而是留在黄家替堂兄侍奉双亲。
这样也慢慢过了十年。
现在堂叔与堂婶年纪都大了,他们都发愁等他们走了以后,堂嫂在黄家怎么过?
树大有枯枝,他们都是黄家人,谁都不能保证黄家人人都是好人,不会有人欺负人。高墙深院,什么都不稀奇。
堂嫂的父母也早早去世了,他们两人再走了,堂嫂连个孩子都没有,以后的日子叫人想都不敢想。
说句不客气的,到时有人占便宜把堂嫂的嫁妆搬空了,把她给强了、占了,她一个女人能去哪里喊冤?难道还能跑到黄家外头去?
她就是死在黄家了,也只能死得无声无息,也没人能替她说话。
之前,二老一直想劝说堂嫂再嫁。黄沼都是人选之一,当然这嫁肯定是不能为妻,只能当个偏房侧室。说白了,就是替她找个能庇护她的人。
黄沼和妻子商量之后,两人都答应了,堂嫂不答应。她说她嫁的是黄璧,以后也要埋在黄璧身边,说黄沼不如黄璧,嫁给他太亏了。
黄沼被妻子嘲笑一通后,也歇了怜弱济困的心。
可这毕竟是一件难事,他和妻子都没忘记。现在二老还在,跟他们这一支说到底还是亲的,可等上面的长辈都去了以后,他和妻子就是想接济堂嫂,那也远了。
瓜田李下,他做得太多,反倒不好。
等《婚律》一出来,当然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女子立户,这不就可以解决堂嫂的问题了吗?
有黄家和堂嫂娘家的帮助,助她在城中立足一点都不难!到时大家就当个亲戚互相走动,比一起挤在黄家还方便呢。
这样的女人哪一家都不少。除了寡妇,也有父母早去,还未及婚配的女子。虽然是高门显宦,但庭院深深之中,也不缺倚权仗势的恶人。
黄沼回家跟父祖商量之后就考了四品民户官,出任之后,先借职务之便替黄家女们大开方便之门,之后又替家中姻亲故旧家的跑了跑腿。
之后,他就闲不下来了。
他忙得脚不沾地,一不留神就到了神女祭的时候。
当他看到外面街上又冒出来了许多巨大的陶瓮,有的人家愿意舍食,就将陶瓮放在大门外,这样百姓们就知道这一家会在神女祭时舍食了。
黄家当然也舍了,一整条街都摆满了。
虽说黄家被公主榨去许多粮食,但舍一天的粮食还是有的。
黄沼还当是以前,神女祭时早知会放假,特意打算趁着这一天,与妻子和朋友们去街上逛一逛。不想凤凰台突然来了个侍人传信,道他因为“有功于民”,凤凰台上今年公主摆宴,有他一席,让他到时过去领席。
他家的老祖宗,黄松年都没份,他有份!
侍人走后,黄沼的头都是晕的,脚下直飘。他茫然回头,发现兄弟子侄看他的目光都不同了。
父亲叫他,然后又随他去见爷爷,然后又去见了祖爷爷。
祖爷爷第一次在他这么大了以后还叫他坐到前头去——以前他最多三岁前有这待遇。
黄松年微笑着看黄沼,虽然看得出这孩子不聪明,可没想到他的运气不错。
“好孩子,以后更要努力,不可懈怠。”黄松年道。
黄沼激动的话都不会说了,重重点头:“嗯!好!我一定会的!”


第682章 祭祀神女
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将军不早朝。
不知是不是走进了凤凰台,姜姬有一种“大事已定”的感觉,这多半年来虽然事情一件接一件的来, 她却没怎么费心血, 甚至觉得还不如在莲花台上时的紧迫与刺激。
她甚至有一种“好闲啊”的悠闲感。身、心都得到充足休息的她在见到满身风尘的姜武时,竟然从心底涌上一股“垂涎”的欲望。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皇帝会在中后期沉迷于声色犬马了。她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了。
因为……没有挑战了。
但两性之间的欢乐却是每一次都可以达到顶峰的,它每一回都是新的, 只要能一直享受它,没有人会感到厌倦。
她与姜武日夜荒唐,有时醒来时是黑夜,有时醒来时是下午, 有时还能听到殿外三宝的说话声。
但两人不约而同的把外界的一切都隔离开了,只愿意享受此时此刻只有两人的时间。
因为它太短暂了。
等两人最终从寝宫里走出来是神女祭的当天,姜姬必须去当个道具, 坐在车上绕城一周, 然后到神庙里进行祭祀——就是坐在高台上让下面的人献上祭品后跪拜她。
她还打算回宫来之后再封几个官, 再赐一次宴席。
所以今天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出去的。
侍人们对殿中的荒淫之色都很习惯了, 他们进来后先把三张榻上的被褥都一卷抱起,再引领着姜姬与姜武各自去洗漱。两人身上都有不少颜色, 姜姬尤其喜欢咬姜武的手指,他十根手指都有咬痕。
姜武不太擅长调情的手法,他就是没头没脑的亲, 没头没脑的啃, 她的脖子以下全是吻痕与指痕, 青红交叠,看起来就是没一块好皮了。
服侍她穿衣的侍人皱眉,道:“公主也该让将军轻些?”
姜姬现在还觉得腰支不起来,倚着身后的侍人,沙哑道:“轻些还有什么趣儿?”
一群侍人都低声笑起来,勉强把衣服给她套上后重新扶她坐下,一面替她梳妆,一面喂她吃点东西。
这时姜武也收拾好了,他刚才一直伸着头看她这里,此时过来,侍人们让开位子,他坐到她身边来,搂着她的腰把她搬到怀里,“刚才说我什么?”
姜姬笑起来,姜武接过侍人递来的粥碗,先自己喝了一大口,再把碗凑到她嘴边,“我就知道你会跟他们说我。”
姜姬笑道:“我说你什么?”
姜武:“说我胳膊长、脚大,说我没有腰,上下一样粗,别人是柳腰,我是桶腰……”
不等他继续说,姜姬已经笑倒在他怀里了。
他还坐得端正,道:“这不都是你说的?”
两人又缠又笑又闹,侍人也不管了,看到时辰到了就说:“将军把公主背出去吧。”
姜武就真的把她背了出去,送到车上,他正打算上马,她在车上喊他上去。
“叫我上来干什么?”他说。
姜姬:“你现在还能骑马吗?一起坐着过去吧。”
姜武也没坚持,坐下就往后一靠,手中倒是还不忘拿着长矛,“真是,我的腰现在还是软的。”
姜姬揉揉自己的腰,“我也软,还酸。”
姜武看她:“那今天回来,我住到外面去?”
姜姬白了他一眼,“休想。”
他就低着头笑了。
等他看到姜姬在众人的围拢中渐渐登上高台,享受万民叩拜时,他也跪了下来,仰望着她。
这个女人已经走到了他想像不到的地方,可她还坚持想做他眼中心中的米儿,他的女人,还有孩子的母亲。
姜武是自卑的,可他已经习惯不显露出来,不让别人发现他的软弱之处。
他总觉得他需要撑住,撑在她身后,让她不会因为他而有所顾忌。
虽然她可能一点也不需要。
可他也不知道他还能替她做什么。
她想要的东西,想从他这里得到的好像有点太便宜了,也太不可思议了。
难道她真的只想要他的真心?想当他的女人?想生下他的孩子?
他有什么值得的地方吗?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她想要而得不到的吗?
那么多年轻的、好看的男人,她只要想,什么时候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哪怕是真心,他相信只要她要,就会无数的人争先恐后的送给她。
他有那么好吗?
不在她身边时,他每一晚都睡不着,每一刻都在害怕她又有了新的爱人。
每一次回来,看到没有变化的她和三宝,他才能安下心。
每一次亲近她,他都想给她烙上烙印,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女人是他的。
他比以前更渴望她了。
以前她是米儿,是亲人,是他想娶回去的妻子,他一直想有朝一日带着她和三宝离开这里,到一个没人知道他们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他还想过把她抢走,还想过怎么应对追过来要把她夺回去的人,想过要怎么把她关起来,绑起来,直到她死心。
现在她就是这世上他最想要也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但最终这些念头都打消了。
因为他害怕他这么做了就会失去她。而她一直是比他强的。最后她还是会离开,会让人把他抓住,她会胜利,就像以前他亲眼看到每一个倒在她手下的人一样。
没有人能赢她。没有人能敌得过她。
他想起龚香他们围绕在她周围,为了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激动。
其实他也是。
他们都是。
他把头低下去,又忍不住从眼角往上看,却最终只能看到高高台阶上她的一片裙角。
他只能站在最前面,饥渴地等着她看他。
为此,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抢在他前面的。
姜武是大将军,霍九弈和花万里都跪在他下首。两人身上还带着伤,出奇的是一个伤在左脸,一个伤在右脸,跪在一起时看起来特别对称。
两人基本上是谁都不理谁。
这段时间凤凰台上的人也都发现了霍、花二人不合。至于大将军……目前还没有人能见到他,谁叫大将军一回来就被公主召进宫中,今日才放出来。
不少人蠢蠢欲动,想等着一会儿在宴席上好好的跟大将军套套近乎。
霍九弈往下看,看到那些人的眼神,冷笑,他不太在乎这个。他已经明白自己是干什么的了。为了能更好的让公主放心用自己,他会听大将军的话,不抢大将军的风头。而且,他也不会跟这朝中的任何一姓有牵扯。他新娶的妻子是一个小姓之女,他娶她就是为了生孩子。
至于花万里……如果他跟这些世家有了牵扯,只怕不久之后就会被公主给抛弃了。
他看向花万里那边,见他跪得笔直,姿态确实比之前要更像一个将军了。他第一次见到花万里时险些没笑出来,一看就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小毛头。他本以为那一次就能取了花万里的性命,没料到他在战场打滚数年后,倒是脱胎换骨了。
只是还是妄想着要重振花家。
叫他说,已经倒下的家族不必再妄想着把它扶起来,扶起来也是要倒的。还不如就让它倒得干净一点,后世子孙反而能更轻松,想要再出头也更容易。
可惜世上的人没几个能看透的。他也不能。
霍九弈想起他的家族,不由得在心底感叹。他以前投到陶然名下时还想以后建功立业了就可以让家族的人重新抬起头来,重新以旧姓示人,而不必以旧姓为耻。
但现在他已经爬到了比以前想像的更高的地方,却早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还没有死。
他还活着,他就有可能会犯错,有可能会打败仗,有可能会获罪砍头。这样一来,旧姓就是多了一个败家子,而不是一个能带它重获新生的子孙。
只有当他死的时候还是风风光光的将军,没有打过败仗的常胜将军,他才能在那时说出旧姓。
才不算给家族抹灰。
花万里跪在最后,他前面有两个人。一个是霍九弈,一个是姜武。
姜武是鲁人,鲁国先王义子。
霍九弈也是乡野之人。
这两人都在他前面,都挡了他的路。
他不服。
却不得不服。
他跪在这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公主的安排。她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
她喜爱姜武,愿意一手将他推上大将军之位,愿意把数十万雄军都送到他手中,甚至愿意生下他的孩子。
她喜欢霍九弈的孤勇,就愿意委其重任。
她对他无感,只是想要用花家之名才放他一条生路。
花万里不知公主是从哪里来的,他甚至会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是神女。鲁国偏远,是怎么养出这样的公主的?
但他不喜姜武与霍九弈,却不敢反抗公主,连升起这个念头都不敢。
因为他知道公主并不在意他。
现在很多人都把他当成了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因为他在朝阳和陶然乱斗的时候带着大军“躲”了出去。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故意躲出去的。
没有人知道他那时就被伏了。被骗到公主城中,被公主用计拖住,丢了手中的兵,连亲信都险些丢了。
最后几次三番被公主利用,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摸了摸怀中的奏表。他已经把这段时间悄悄来找他的人都给写了下来,一会儿上呈公主,也让公主知道他的忠心。
姜姬站在上面,只有她站着,其余的人,包括城墙外的百姓都跪下了。
两侧都是乐工与歌者,咏唱着据说是写给皇帝的颂歌。什么他出现就是光华万丈,百鸟齐唱,云开雾散之类的东西。白哥还特意给她翻译过一回,听得多了,她自己都会在心底跟着翻译。
云开雾散之后,天降甘霖,草木生发,地里长粮食,树上结果子,鸟兽下崽子,百姓生孩子,这都是皇帝的出来一趟的功绩啊,大家赶紧多看他两眼,因为据说皇帝一年就出来一回。
她心里想,这不是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一年只需要祭一次吗?她早晚要把这个没事乱祭的毛病给改过来。


第683章 贡品与礼物
神女祭是秋天结束前的大祭,它也意味着这一年又快要结束了。
按理来说, 这个时间差不多就是各城往凤凰台送贡品和贺表的时间了。有的城为了早早的送来贡口, 可能年初就要出发,走上将近一年才能准时把东西送给皇帝, 以表敬意。
包括不限于钱、粮、人,以及当地产品的一切有名有识之物。比如之前的郑国米。
当然, 郑国米已经消失好几年了。姜姬从白哥那里得知, 郑国米一消失,为了避免皇帝需要向诸侯国问责,徐公直接就拿河谷米充为郑国米填上了这个坑。
她还从龚香那里得知鲁国一直没什么特定的贡品需要上贡,像郑国米这种倒霉东西, 鲁国就没有。所以某一代的鲁王就曾广选鲁国美女送给皇帝当做诸侯王对皇帝陛下的一片忠心。
那一代鲁王就是姜姬名义上的曾爷爷,那一代的皇帝就是朝阳的爹。
除郑国米这个贡品外, 叫人意想不到的是赵国也有这样的特产需要献给皇帝,就是赵绢。
赵国所产丝绢在凤凰台是相当有名。
鲁国一直以来都是有什么贡什么,当然也有不够数的时候,当然后来是贡都懒得贡了, 万幸的是皇帝一直也没找鲁国的麻烦。
现在白哥、毛昭和龚香坐在一起, 两边一起呵呵笑。
姜姬指着案上摆的几卷新送上来的奏表,“看来今年有不少人不想上贡了。”
云青兰以一介奴儿之身, 能当大王, 还能把河谷占为封地, 他牛成这个样子, 他的名字不能不传遍天下。于是关于皇帝是不是已经被害死了的传闻也跟着流传出去了。
皇帝到底死没死?大家都很关心, 但又不能直白的询问,所以只好试探一下。
所以今年贡品一样都没有,送上来的全都是哭诉有灾无贡的奏表。
倒是之前被姜姬点名要贡的银山老老实实的送银子来了。
姜姬笑着称了一句“崔氏忠心”,叫龚香把崔演的名字记下,等到新年大宴时请他来吃席。这封代表着“皇帝”宠信的信已经送出去快有大半年了,崔演一直没动静。
大概他也不会信。
毕竟银山崔氏老老实实送银子,“皇帝”不夸银山崔氏,却转过来夸他固卫崔氏,他这一支跟银山崔氏已经有近百年不曾联系了,关系早就远了。
“皇帝”必定不安好心。何况是不是“皇帝”还不知道呢。
一边说皇帝被云青兰害死了,可云青兰也没大叫大嚷说他杀了皇帝;云青兰走了以后,凤凰台上下也没说皇帝死了。
所以这皇帝看起来是还“活”着。
就是没几个人信。
白哥问:“崔演若是不到,公主欲如何?”
姜姬:“他不到你就写一篇皇帝悲伤心痛的文章。”
白哥:“……好。”崔演,你算是把银山崔氏给害惨了,人家银子都乖乖送来了,就因为你不到,银子白送了。
不过他也懂了为什么公主嘉奖固卫崔氏而不是银山崔氏,两支虽然同姓崔,但分宗已久,早就不亲密了。搞不好崔演还以为是银山崔氏下的绊子,所以那边只需要送银子,他这里就变成必须出个人。
现在的凤凰台就像火坑,谁都不愿意往里跳。
毛昭和白哥就看公主兴致勃勃的翻捡着这些不肯上贡的奏表,她翻出一个,问毛昭和白哥这个城在哪里,两人说出来后,阿陀就把这个城标在几人面前巨大的屏风上。
两人总有戚戚之感。
这面屏风是用纸板做的,微微发黄,上面描画的是以凤凰台为中心的大梁。他们能在上面清楚的看到晋江、汾河周围的城池都快被标完了。
河谷赫然在目。
银山略有些远,而固卫比它更远,却早早的被公主标在了上面。
毛昭还不太明白,白哥就悄悄告诉他这是公主从鲁国进来时的路线。毛昭就懂了。
公主这是打算把这条路上所有的城全都拿在手里。他再仔细看一遍,心中一悚,因为公主从鲁国进入凤凰台的路线刚好把大梁分成南北两边。显然公主目前的目光全在南边诸城,而北边与赵、魏两国更近。
公主这是给赵、魏两国留的地方?
不,更像是留出的战场!
她先收服南边诸城,等赵、魏反了以后,北边就是她划出的战场。在北边打过后,她就能将北边与赵、魏两边一齐收服。
毛昭捂着心口,觉得胸口不太舒服——心都快蹦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却更希望自己不要看出来。他记得曾与徐公谈论过公主在鲁国的所做所为,徐公道与鲁接壤的燕、郑两国皆败正是公主的手笔,其意不在鲁之一地,而在天下。
他当时还觉得这话夸大其辞了。可今天看这屏风上的标注,果然正是公主的手笔吗?她坐在莲花台上时就想把燕、郑给毁掉,以安鲁地;她现在坐在凤凰台上,剑指魏、赵不是顺理成章吗?
徐公都说过,君之下不必有王。君王并列本就是一个错误,哪怕分了臣属上下,也不对。君盛而欺王,王大则压君。天下的权柄,本来就应该只放在一个强者的手中。
熟读史书的毛昭当然也知道,凤凰台上的皇帝不止一次想把诸侯王的属地都给收回来。
只是都没成功。
现在换成公主,她果然也盯上了诸侯国。
哪怕大梁现在还不在她手中,她也早把诸侯国给放在心上了。现在更是索性两边的事一起做。对她来说也确实没什么先后顺序。
毛昭突然就心平气和了。
有公主在,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听从她的命令,力图把一切做到最好,根本不需要去对她指手划脚。
就像眼前的龚相、白哥一样。
姜武看着纸板上标注的几座城,道:“这几座城,我与霍将军方去借过粮。”
姜姬笑道:“哪些?”
姜武指着说:“从左边数第四个起,四、五、六,然后我们绕到了那个湖那边,在那里又借了三座城。”
阿陀到底不是凤凰台上的人,现在就有些糊涂了。白哥就上前把这六座城的名字给标上了,他道:“从这里起,尚城、亚方、曼城、江城……”
姜姬道:“将这几座城,包拖周围的几座全都邀请来。”
一般来说,皇帝新年都是要开宴会的,请诸臣公卿来一起同乐。
这个客人人数完全由皇帝自己决定,没有定额。
在上面这个皇帝继位后,徐公连着十几年每年的新年大宴都是凤凰台的人自己嗨,不带外面的人玩。像离得比较近的万应城偶尔还能捞到入场券,河谷那边都够不着,没这个“资格”。
徐公玩的这一手,相当厉害的抬升了新年大宴的品格,搞得好像只有凤凰台内的世家才能参加,外面的人都别想进来。
当然,他原本的目的应该只是防止皇帝的毛病被传到外面去。
按说现在凤凰台没皇帝,姜姬立足未稳,今年应该还是只带凤凰台的小朋友们玩。
虽然现在凤凰台下是个人家都关着门,很难说她到时请客能来几个,但姜姬也根本没打算只请凤凰台上的人。
她一开始就打算把能请的都请来,来的暂时不说,不来的回头都要被皇帝哭诉一把“卿不理我”。
有大臣哭皇帝不理人的,也有皇帝哭大臣不理人的,这都是用惯的手段。差别是在于大臣哭皇帝不理人,大家笑一笑;皇帝哭大臣不理人,那大家就要帮着劝一劝了。
历史上被皇帝这么哭过“你不理朕”的人,不管离得多远,都连忙千里迢迢的来找皇帝了——带着大批的礼物,他们要表示其实他们最爱皇帝陛下了,才不会不理皇帝呢,以前那都是小人作祟!
姜姬觉得这是一个摸清对方底细的好机会,所以不管谁来劝,她都不打算听。
白哥犹豫了一番后,还是问:“那河谷云氏那里……”他期待地看着姜姬。
“自然该请。”姜姬笑道,她虽然时常往河谷送情书和“礼物”,但云青兰矜持的很,很少回信,偶尔回一次都是受大刺激了。上回她送了那么多皇帝之物给他,他也只送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若南面称君,必厚礼相待”。她请白哥翻译了一下,白哥翻译半天说:“就是说……如果他有机会当皇帝了,就会好好对待你……”他嘀咕说,“像是老师的字……”
云青兰这辈子是不可能在凤凰台南面称君了,姜姬更是笑过就忘。白哥自己吓得好几个晚上睡不着,他翻译时还是瞒了一节的,他总觉得云青兰的意思是如果他当皇帝了,就让公主当皇后。
白哥当时就觉得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云青兰好大的脸!然后就决定这不能让公主知道,万一公主知道了,想借计就计怎么办?他到时又拦不住公主,还不如干脆不告诉她。
姜姬觉得以她对云青兰一惯的态度来说,这新年大宴肯定是不能忘了他的,当然他也是肯定不会来的。
她还必须送礼给他,以示“珍爱”。
她问阿陀现在有没有大件的石雕?因为前段时间她赏了一些人,大多数都是拿石雕凑数的。
阿陀说好几只雕得挺好的老虎都叫她送出去了,倒有一个现成的根雕,绑得好好的埋在土里,不妨竟然又发芽了,叫工匠们突然来了灵感,好好的收拾了一番,正打算新年时送给公主当礼物呢。
如果公主想给云青兰送礼,这个根雕也行。
姜姬让人送来看一看,看完不舍得了。
“这个这么好看,留下吧。把它的根放开,就种在院子里。”老树盘根,竟然仍有勃勃生机,在这么不利的条件下还顽强的发了芽,何必再折腾它呢?
这个礼物泡了汤,工匠们也变不出花样来了。姜姬去看了看现成的石雕和根雕,发现可真不少,在市场里有整整一条街都是干这行的。
这两样因为造起来简单,当宝贝唬人也很方便,现在在商人中间很流行,连干这个的工匠都多了几百人。
姜姬看到有很多弃用的根雕,突发奇想,让工匠把弃用的根雕修一修枝桠然后楔在一起,再多上几遍漆,再染上颜色,很快就造出一堆大怪物来,都挺有印象派风格的。
姜姬站在一个稼接的大根雕面前,把阿陀叫来说:“给它编个故事然后送过去吧。”
阿陀一脸茫然:“……”
姜姬不得不启发他一下,“你看这里,像不像一个甩着袖子飞天的女人?”阿陀:这不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树枝吗?
姜姬:“这里像不像一个跪在地上的男人?”阿陀:这就是块木头。
不过他懂公主要的意思了,就是尽量往神女身上靠就行了。
等他编好故事,准备把这个大礼物给河谷送去的时候,白哥特意过来说可以替他润色润色,他接过文章,再看到那由四个根雕稼接成的新礼物后,用全新的目光看阿陀:“……你要不要跟我学一学如何作文?”阿陀:“……”
阿陀无奈认了师徒之名,由白哥重新润色过后的“情书”跟着礼物送到了河谷,情人的信与礼物算是短暂的消弥了云青兰的怒火,救了在殿上的诸人一命。
徐公等人都走了以后才站起来,心里想,公主那边又有动作了。


第684章 神女的爱情
河谷今年的日子不太好过。
徐公到目前还是被牢牢看管在云青兰的眼皮底下, 他平日起居的地方就在云青兰住的院落里的一个小亭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