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了一个云青兰,谁知道这安乐公主不会是第二个?
哪怕她是一个女人。
不过他们等了两天,除了侍人上门要粮索钱之外,并没有别的事故发生。
没有士兵上门,也没有强权威逼。
……好像安乐公主把人扣住就是为了要几车粮食几车钱而已。
不是说自家人不值这个钱。
虽然确实有点便宜……
而是觉得安乐公主花这么大阵仗,结果只要这么点东西……
他们更不安了!
黄家再次堵满了来求见的人,都是来找黄松年要意见的。剩下的没来的也盯着黄家。
别的不说,大家还是相信黄公驱吉避凶的本事的。
黄松年不见人,把儿子弟子推出来见客,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或神秘兮兮的指指凤凰台,摇头不说话。
被逼得狠了,就摇头叹气,说:“听天由命吧。”
黄家的态度影响了很多人,大家不免更加紧张。
……跑的人更多了。
倒是没什么人奋起反抗。
开玩笑!城外屯着十几万兵呢!听说宫里也藏着好几万兵,以前云家的营地全叫这些人给占了。
这些人跑就跑了,安乐公主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就是隔一天派侍人上门收粮收钱。被宫中侍人不阴不阳的登上两回门后,根本就不用再提,大家都自动自发的送粮送钱了。
安乐公主还挺好说话的,他们主动送过去后,侍人们就不再来了。
大家竟然觉得安乐公主果然还是比较心软的,让人高兴啊。
黄家也是主动送粮的其中之一,一人每天一车粮,一车钱,后来家里钱不够了,就换成布,布也不够了,底下人就问黄松年要不要都换成粮?黄松年反问他们家中有多少存粮?
底下人算了算,说,“这边倒是没屯多少,都放在外头呢。”
“一天四车,够送多久的?”
“两个多月吧。”
黄松年点点头,让他们先送着。
但可能是公主见他们非常配合,很快就派人来说,黄沼和黄泽想吃春菜,宫中没有,让黄家自己送进去。
春菜?
黄家人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让人先拖住侍人,他们这边火速去问黄松年该怎么办。
黄松年很淡定:“再加一车粮。”
底下人不相信会这么容易:“这就行了?”只凭春菜,他们已经想出很多种可能了。比如是不是想要像春天的野菜一样鲜嫩水灵的黄家女或黄家儿?
安乐公主真的不是在暗示别的?黄松年:“送粮就行了。”
于是黄家送上一车粮食,侍人果然笑眯眯的走了。
从这一天起,黄家从四车粮变成了五车粮。然后很快又变成了六车粮——因为黄沼和黄泽要上好的崔纸写字。
七车粮——黄沼和黄泽说宫中榻上有虫子,要上好的香薰屋子。
八车粮——天热了,黄沼和黄泽要解暑的夏饮和乘凉解暑的玩具,比如竹夫人,玉夫人,冰块什么的。
九车粮——
黄松年叹了口气,坐直身,下面是愁眉苦脸的黄家儿郎。
“送了多少了?”黄松年问。
“家里空了一半了……”按一天四车来说,明明可以撑两个月的,没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月就快送完了。
谁见过四月份要冰消暑说有蚊子的?侍人睁眼说瞎话!
可黄家从上到下从来都没跟头戴王冠的人顶着干过,从黄松年起,黄家就不长这根筋了。
黄松年也皱起了眉,他觉得这个发展不像他想的那样。
他本以为安乐公主索粮也是不想和凤凰台上的人发生真正的冲突,所以才出了这么一招。
安乐公主的招数也很符合凤凰台的风格。如果是徐公在这里也会是这个处置,就是先顺着她,只要不到底限,他们都不会跟公主们说“不”。
因为只有他们先守住了臣道,上面的皇帝和公主才能坐得安稳。
凤凰台上君轻臣贵,所以如果臣不守臣道,君就当不成君了。
徐公之前一手遮天,却压制得所有人都必须跟在他屁股后头守住臣子之道,单凭这一点,黄松年就服徐炤!
这是个明白人啊。
像云青兰那样的傻子,只看到皇帝弱小,他能把皇帝压在下头,可他也不想一想,他压了皇帝之后,他能代替皇帝把这大梁的天下给撑起来吗?
他撑不住!
现在不是跑了?
他要不跑,就等着全天下的人都来打他这个“乱臣贼子”吧!
皇帝一个人弱不是弱,他背后有大梁七百年的气运在护着。谁打皇帝,不是打皇帝一个人,而是在挑战这七百年的大梁。没有这份能耐的人,都别妄想能把皇帝推下去,自己来当皇帝。
徐公自认自己没这份能耐,所以他也不愿意把皇帝给推倒。哪怕大梁苟延残喘,那也是七百年的大梁。
可天下有这份清明的人少啊。
人人都只看到皇帝弱小,没一个想得到自己是不是能坐稳皇廷,能不能够扛得住天下的野心家群而攻之。
云青兰这样的傻子,满天下都是。
想到这个,就叫黄松年忍不住发抖,害怕!
可安乐公主……
这个女人叫他看不透。
她的到来既像巧合,又像水道渠成。
如果当成是巧合,那她早晚会完蛋。她最多也就是第二个云青兰,而后面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这些人一个个来到凤凰台,坐坐龙廷,过过瘾,再灰溜溜的走了。有的会把命留下,有的能幸运的离开。
可如果不是巧合呢?
黄松年老觉得如果说巧,也太巧了。他很少把一切都当成巧合。
就比如云青兰。他的发迹似乎也有巧字在里头,但细想起来,也有种因果成就的必然感。
皇帝弱势和朝阳乱政都被他看在眼里,花万里和陶然争风致两败俱伤也算一个原因,然后,天时,地利与人和,他胆大妄为的拿住了皇帝与朝阳,再骗他们这些人进宫为质,以求天下。
最后,不知是看清自己的处境,胆怯了,还是被什么人给设计了,最终他离开了。
他的进与退,都顺理成章。
安乐公主就是叫人捉摸不透了。
从她第一次进凤凰台到现在,每一步都叫人想不透。
人人都以为她要当皇后,也一定会当皇后的时候,她没当皇后;
人人都以为她跟朝阳要不死不活的时候,朝阳封她当了公主;
人人都以为她跟徐公反目成仇的时候,徐公的弟子一直在她身边保驾护航;
人人都以为她要带着太子回来当皇后,进而当太后的时候,她……她说太子没有,只有一个公主。
她每回都把凤凰台的人给耍了,每回都让他们猜不透她的下一步。
这回,黄松年以为她照着凤凰台的路子走,学以前的皇帝行事,耍赖皮要粮。
结果她短短一个月里就快把黄家给逼“反”了。
黄家都要反了,其他家呢?
都不用黄松年叫人关大门不见客,门外已经又堵了。
这回来的人可比上一回来的要气愤得多,都是说“安乐公主要逼死我等!”
黄松年心道,她是不是要逼死你们不知道,但肯定是想逼一逼你们的。
她不耐烦跟你们玩游戏,玩暗示,玩“心知肚明”的把戏。她是先请他们玩游戏,但玩到一半,她说“游戏规则我来定,咱们今天换个新玩法”。
你们说不想玩了,也要先看一看能不能临时退场啊。
黄松年又缩了。
既然已经有人愿意去试一试安乐公主的锋芒,他只要等一等不就知道她手里的刀利不利了吗?何必用自己的脖子去试呢?
他吩咐家里人:“粮食继续给,只是悄悄的给。”
黄家人都了解自家作风,既然说是悄悄给,那就原来给几车,现在减一半车数,剩下的全都多装一倍就行了。
黄家连夜给车换了大车轮,车底也全都改装了,换了更粗的杠子,免得装得太多,车走到一半底断了。
从表面看,黄家也算是跟众人站到一起了嘛。你看,他们家也嫌安乐公主要太多了,所以已经减量了嘛。
宫中侍人收粮时看到黄家的把戏,笑眯眯的都收下了。
想反抗并鼓动大家一起反抗安乐公主“暴政”的只是一小部分人。在徐公的教育和领导和关怀下,凤凰台下的世家胆子都比较小,他们或许敢跟云青兰一较长短,但对着皇帝本家都记得什么叫“恪守为臣之道”。
以前不恪守的都被徐公给干掉了。
大部分人看到黄家的应对后,都松了一大口气,然后立刻照着学了。
怎么说呢?他们并不愿意“背叛”大家,特别是大家看起来正在为一件正确的事努力的时候,他们不太愿意看起来像对面的选手。
但,没几个愿意为“正确”的事出力。
于是,姜姬这边在赖皮了一个月之后,收到了一堆加量不加价的粮车,和一大堆投到毛昭和白哥那里的斥责、教训她的奏表。
姜姬:……
她爱凤凰台。


第678章 他的君王
如山般的奏表投递进来, 白哥一看就溜了,把这活全留给了“卧病在床”的毛昭, 宁愿每天去挨骂都不看这些东西了。
就是毛昭看到这些以前看惯了的奏表都烦了,一点都升不起打开的念头。因为不打开他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以前, 他还觉得徐公这一招很高明。这是消弭纷争的好办法啊!他还不至于傻到觉得这么辩能辩出一个结果来,但这可以显得公平——在皇帝不管事的朝廷中, 公平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而且还可以拖延时间, 转移视线与焦点, 不会妨碍正事。
但他现在才明白, 徐公用这一招把所有人都养成了傻子,只会在口头笔尖争锋斗气的傻子,放下笔, 不用舌头, 他们就一事无成。
虽然重文轻武不是由徐公起的头,但在他手中, 他借用前几代皇帝的余荫,把这一手段发扬光大,保住了太平。
从另一方面来看, 他做了皇帝该做的事。
只是现在来接手的不是皇帝的子孙后代,而是另一个君王。
毛昭盯着越堆越高的书简——这些人最近为了反安乐公主, 竟然弃纸不用, 重新用回了木牍与竹牍。
想到要看这个看上好几天就头痛。
“……拿出去烧了。”这话脱口而出时, 毛昭还有些不相信:这竟然是他说的话?
侍人们倒是立刻就把书简抬出去了, 很快就闻到了不远处传来的烧木头的清香味儿, 还挺好闻的。
毛昭一直坐着不动,没有出去“阻止”,收回他的话。侍人们就一趟趟进来,把这屋里堆着的奏表全抬出去烧了,一直烧到了天黑。
毛昭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当年瑶光帝会在开宴会的时候烧臣子递上的奏表来助兴了。
这真的很痛快!
反对的人认认真真每天写奏表,奏表一车车的送进宫,成了烧灶做饭的好材料。
这当然被外面的人知道了。
黑锅立刻扣到了姜姬的头上。根本没人提罪魁祸首毛昭,姜姬得知自己被扣锅还是毛昭来请罪。
姜姬没放在心上,“烧就烧了吧,你有那么多事要做,这种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毛昭特意出宫帮她骗人进来好索粮,已经是功臣了。
毛昭来请罪也是走个过场,回去继续计算还能从各家榨出多少粮来。而且他觉得看公主的意思,哪怕粮从外面抢回来了,各家还要继续送粮。她并没有放过世家。
以前他会替世家心寒,现在他也能站在公主的角度看这些世家了。个个痴肥无用,除了割肉榨油,好像也确实没别的用处了。
白哥那里的“人质”们适应良好,他们已经开始主动要求学习鲁字了。
黄沼见到了亲爹,肖望海见到了堂兄,还有一些其他人也都见到了家中长辈。
虽说受了一些斥责吧,但大家都陷进来了,内杠不如一起想办法?
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尽快出去。
毕竟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们能跟朝阳公主对抗是因为宫中还有皇帝,哪怕是个傻皇帝,但至少有一个皇帝,他们就不至于没有选择。
现在他们在宫里是真的没选择了,只有一个安乐公主。既然只有她,那如果没有第二个皇帝人选,就只能对她低头,不然把她推翻了,他们再去哪里找一个皇帝坐在宫里呢?
国不可一日无主。凤凰台里没有皇帝,天下会乱的。
而且安乐公主看起来比朝阳公主更靠得住。人人都知道她现在缺粮,人人也都知道,她把粮要来是为了喂百姓。
她有兵,却没有派兵上门抢粮。
能绕这么一个圈子索粮,已经是明主、英主了。
这才是办事的人!
就跟朝阳公主那样,一看就是个瞎胡闹的。事到了她手里只会越变越糟。
换成安乐公主,只要她有足够的粮食喂百姓,那事态就不会恶化。
这不就是“和平”吗?
君臣有道,各走各路。安乐公主都知道绕着圈子,客客气气的朝大家要粮了,他们难道还能蹬鼻子上脸不给吗?
人家又不是没兵。
所以关在宫里的这一群经过一番分析之后,倒是对安乐公主心悦诚服了。
不过再服,每天只有一顿稀粥的日子也实在是不好过。都盼着能说动公主放他们出去。
只要能跟公主达成约定,比如就算是他们回了家,家里也一样会送粮的!
一群人想得很好,不过前提是他们能跟安乐公主见上一面才能谈。面都见不着,谈个屁。
所以,他们开始认真琢磨给安乐公主唱赞歌了。
女人嘛,还是很好哄的。
他们好生写出几篇好文,好好的吹捧了一番安乐公主。结果送出去没反应!
白哥:文章在我这里,公主没功夫看,只让我看过后口头汇报一下,我汇报的结果就是:他们在夸您。
公主就点点头就没下文了啊。
这些人又想,是不是他们写的是纪字的,公主……看不懂啊?
安乐公主的文化水平到底怎么样真是没人知道,但目前看来,可能……大概……也许……有点不足。
说不定鲁字的出现还真是因为安乐公主和她弟弟不识字呢。
这些人是很能屈能伸的。一天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喝得所有人腰肢越见细软无力,衣带渐宽,全都悔不当初了。
既然发现问题,当然就要改正啊!
他们特意求白哥送来鲁国典籍,决定从头学习鲁字,用鲁字来见吹捧安乐公主的文章!
这样公主就会看了!看了之后说不定就会被他们的诚意打动!就会来让人请他们过去相见了!
白哥:……
真是歪打正着。
白哥不敢说公主本来就打算关你们个一年半载,等把你们家的存粮榨干净之后就会放了你们了。公主老觉得你们存那么多粮有意图不轨的嫌疑,她希望你们最好就跟百姓似的,一次屯个能吃一两个月的粮食就行了,动不支囤上能吃十年的,很让人担心是不是在养私兵啊什么的。
所以,公主不查壮丁,不查兵器,不查铁匠,只要把粮食都给榨干净了,就算有武器也养不起兵,也就造不了反了。
还能顺便养一养城中百姓,一举多得啊。
所以,哪怕你们把公主夸出花来,公主还是不会放人的。
这些人学了许多日的鲁字后,又精心炮制出来两篇美文,递给白哥,求他送给安乐公主。
白哥总觉得他们怀疑他没有把文章递上去。虽然是真的没递上去,可公主也说了她根本没时间看啊。
最近这些人骂他的词就是骂他“妒心炽热”,“娇婢之态”。
就是说白哥像小心眼的漂亮小婢女一样爱嫉妒,所以故意不把他们的文章递给安乐公主,以免他们争宠。
白哥:……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嫉妒。
不说公主为人,他要是敢起这个心,龚相就是妒心最炽热的老妻,能先把他这个小娇婢给掐死,都不用一顿饭的功夫就能解决他。公主这丈夫心性凉薄,最多事后叹两句,转头还是最器重老妻,半点都不会为他可惜。
他一边在心中叹委屈,一边把文读了,摇头晃脑的品味其中的妙句,还跟毛昭一起赏读了一番,第二天见到公主还是只有一句话:“他们最近学鲁字学得很认真,又写了两篇好文章,都是赞美公主的。”
姜姬点点头,说:“他们在宫里也翻不起风浪,你不要把太多心思用在他们那里,有能用的也就罢了,不过我看那里全是墙头草,不堪用。阿陀那里最近有些事忙不过来,你去帮帮他。”
白哥一机灵,竟然真有种小婢女被主人宠幸的激动和忐忑,先悄悄瞄了龚相一见,又用眼尾扫了一下王姻的神色,这一个是老妻,一个是宠妾,他这个小婢可不想招惹他们。
见二人都无异色,他才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就去魏太子那里听候差遣。”
说来公主身边的人都来头不小,那阿陀竟然是魏国太子,第一次知道时他的下巴都快吓掉了。
见到阿陀,白哥十分客气。虽然现在魏王仍在位,听说也是一位英主,但有公主在,这魏太子早晚会变成魏王。
阿陀对白哥也很客气,两人互相客气着,气氛竟然还不错,挺和谐。
白哥说:“但有差遣,无敢不从。”
阿陀说:“既然哥哥这么说,小弟就直言了。”
的确有件事。阿陀最近正跟着王姻仿公主城旧制重新建立小朝廷,以后凤凰台的原班人马就会慢慢被顶替掉了。
但这里头有些东西吧,还是需要跟凤凰台的原班人交接一下的。这时就需要一个熟知凤凰台,却又没当官的人来帮王姻等参谋一下,如何才能以最小的动静把事情办好。
这样毛昭就不合适了,他肯定会有顾虑,行动时就会有所收敛,不会太尽心。
白哥就入选了。
白哥听了,面露苦笑。
阿陀赤子之心,挺同情的看着他,却不说放他走,或让他可自专。他被卫始养大,卫始教他私情是私情,公事是公事,不可混淆。
白哥只是思考片刻就答应了下来。
他明白为什么徐公在最后把他送给公主。因为只有他是“干干净净”的。他不姓徐,也从没当过大梁的官。唯一一回出公差,还是去鲁国,迎回了姜姬。
所以他可以当姜姬的人。
可以以她为主,认她为君。


第679章 她要为帝
姜姬认为把凤凰台的政治生态评价为“眼高手低”很合适。你不能说他们不敏感, 他们对于触碰到阶级利益和意识形态的问题总是非常敏感的。比如鲁字和龚香讲解鲁律, 这就让他们感到受到了冒犯。
虽然反抗的动作……
跳过他们的惯例反抗模式, 这说明他们很清楚他们的立足点是什么, 那就是将他们与普通百姓、普通平民、普通有钱人区分开的东西:文字与阶级。
文字是工具, 当它变成只有一部分人能使用的工具时,它就成了武器。纪字就是他们的武器,如果鲁字取代了纪字, 那目前使用鲁字的商人和普通平民就拥有了与他们对抗的资格。
阶级是姓氏与血脉。在凤凰台上, 你姓什么决定着你会当什么官, 你有着什么人的血脉意味着你有什么样的才能。根本不需要再经过确认, 你是谁的子孙后代, 你就有着和你的祖先一样的才华。
就像花万里,他姓花, 他就一定会打仗,能当将军。如果换成毛昭或白哥,皇帝当时就算下了旨, 点了将,底下的人也不会同意。
但如果动的不是他们看在眼里的东西,他们就像看不见一样。
姜姬希望能慢慢把凤凰台的原班人马架空, 就是各。哪怕他们现在乖乖听话做事, 好像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但如果徐公回来, 他们肯定会立刻转向徐公。
他们现在的听话只是习惯顺从, 不是真心效忠于她了。徐公不在, 她可以随意摆弄他们;徐公回来,他们就会调头向着徐公了。
而凤凰台这个大机器的正常运转,依靠更多的还是相、公、卿之下的诸多杂官。
又因为徐公把朝上官都给变成了虚职,就是只担名不担事,所以凤凰台上的官吏是非常“简略”的:大官都是虚职,小官都是实职。
姜姬需要架空的,就是这群“小官”。
王姻已经把这部分人的名单给交上来了,各级值日、文书、经事、给事、传书等,约两千多人。
姜姬自己手中目前是没有两千多个熟知凤凰台下事,能为她所用的人的。所以她也只能逐级替换,酌情将某些部门合并,或直接开设新部。
王姻原任大夫,虽然是朝阳公主为了让他留在宫中随便给出去的一个官,不过位置是够高了,刚好方便姜姬借他的名义行事。
毕竟,她一个“安乐公主”如果插手小吏的事,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借王姻之口能省不少口舌。
王姻“下令”,阿陀这个小传旨负责把这话传递到各级去,白哥负责过来“劝导”这些人乖乖听话。
确实有人发觉了,但他们又觉得没必要为这种事再惹起什么风波——凤凰台里还关着一堆人呢。
安乐公主玩笑般的索粮让他们疲于应付,哪里管得了什么文书被人顶了职,又是哪个给事叫人给撤了等等。
姜姬快马斩乱麻,从四月到七月间,把凤凰台下的各级官吏给替换了一半左右,剩下的她觉得也不必换了,因为现在更严重的事已经冒头了。
凤凰台外出现了疫情。
城里的死尸全都被送到城外焚烧掩埋,城外的流民村只要是在姜姬的控制之下的,也全都照此办理了。
城中的水井也进行了严格的区分,各个街巷很少再见到外来人,也很少收留外来人。
姜姬还大力发展百姓们养猫除鼠,神女庙里又多了看家护院的狗和杀鼠看粮的猫的石像。
但在远离凤凰台的村镇中,到底还是出现了疫情。
只是一开始只在小村中流传。现在交通不好,百姓们终其一生很少离开自己的家乡,他们多数都在家乡附近二十里左右的地方活动。这也从一方面限制了疫情的传播。
但进入夏季之后,野外狼、狐狸等野兽的活动加剧,它们把人们埋在浅表地面的尸掏出裹腹,再加上蚊子、苍蝇与老鼠,终于令疫情传播起来了。
治疫就是要快。
姜姬立刻调兵,命人把守要道,进入发生疫情的地区,不许这里的百姓出逃。
此时没有足够的药,也根本没有有效的治疗方式。为了安抚百姓,她想来想去,竟然也只剩下祭祀这一条路可走了。
但她明知祭祀治不了病,不管再怎么祭,疫区里的百姓最后还是难逃一死,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她只好在神女的权职上又添了一项:引路送葬。拜过神女像的人就算死了,也会无病无痛的走入极乐之境,那里鲜花处处,树上结满果实,已经去世的亲人也会在彼岸迎接你,从此不会再有分离、饥饿、病痛、悲伤等等等等。
总之,拜过神女后不管是生是死,都永远得神女庇佑。
这也是她唯一能给疫区百姓的安慰了。
除了这个,她还让人做了几首简单的小曲、诗歌,进行传唱。
每一天,又死了多少人都会飞马报上来。
疫区被围了起来,还留在那里的百姓非常忠诚的每天祭祀神女,然后把病死的人的尸首扔到疫区之外来,再由士兵们将尸首拖走,焚烧后深埋。
为了烧尸,还特意仿砖窑建了窑洞,把尸首烧到化为白骨才罢休。
从六月到十月,将近一年的时间,她每天睁开眼睛都在想昨天死了多少人,晚上闭上眼睛就在盼明天报上来的人数能少一点。
但讽刺的是,人越死越多之后,无形之中,她的威望增加了,本来快要不够吃的粮食也不再紧张了。凤凰台下的人可能看到她调兵,看到她处理疫区的果断与冷静,连专门上奏表教育她的人都变少了,改为替她唱赞歌。
哪怕她连举办祭祀都要逼他们出粮出钱出人,反正就是找到一切借口榨干净他们家中的存粮。
某一日,她突然听说有兵器被丢在大街上,巡城的小将把兵器全都捡了回去,然后报给她,说有人把家里屯的箭头都扔出来了。
她说没关系,看看能不能用,能用就都留下吧。
凤凰台各家屯武器,屯的最多的就是箭头,现在箭头的做工按地区分大概有三棱、四棱、五星棱等多种,所以看出是哪一种箭头后就能找到产地,再从产地大概就能找到是哪几家买的箭头了。
因为这个世界的有钱人太少了,有这份功夫打这么多箭头屯在家里的真是两只手就能数过来。所以箭头到底是谁家的很好找,毛昭和白哥早就把各家大概能屯多少兵器给了她一个预估的数量,连会屯什么都告诉她了。
她对谁扔的箭头不感兴趣,只需要知道这都是摄于她的“虎威”才自己给自己缴了械就行了。
扔了箭头的那一家很心机的把箭头扔在了对头家的家门口。
不过在看到安乐公主根本没管之后,街上开始时不时的出现被扔出来的箭头、枪头、大刀等武器。
军营中天天跟过年一样,上街都盼着能拾点什么回来。
现在城里也没什么人给他们脸色看了,以前巡到某某家门口时,还会被人当街泼水,或指桑骂槐——虽然他们当时就堵门报了仇。
但现在连这种事都看不见了,就足以让他们明白,公主已经把他们打服了!
好事也接连出现,十月后,姜武带着战利品回来了。她下令让花万里去抢粮,姜武得知后,就把刚被他罚过的霍九弈也给带出去抢粮了。霍九弈刚挨过他的打,又被喂一嘴甜枣,就算心里还有不服,面上是已经服了。两人合力抢了六个月后回来,心满意足。
大军归城,凤凰台九门齐开,姜姬命人升旗,鸣钟,给足了姜武、霍九弈和花万里面子。
三支大军一回来,姜武和霍九弈这两个没名气的就不说了,花万里这已经死了两回的人又冒了出来,把宫门前的人都给吓了一大跳,好几个人当即坐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了。
姜姬把相、公、司都给叫来了。
徐公人不在,也有他一个座。余下的黄松年坐在右下,毛昭的上级大司空病倒卧床也被子孙给抬来了,毛昭就站在他的病榻前头。
其余的不记名的官吏也全都有一个算一个的都到了,挤了两大方阵,估计他们很多人都没见过大家到的这么齐。
可没办法啊。
三军进城,谁敢不到?
三个将军各自身后带着数百亲兵,拉着大旗,赫赫扬扬的来到宫门前,下马,跪地,对姜姬行三跪九叩大礼。
另一边,黄松年、毛昭、白哥领头,龚香等虽然居于侧席,也跪得利索极了。大家一起跪拜姜姬,也就是居于城楼正席,坐北面南,朝着正南方向的安乐公主。
哪怕她现在坐的不是龙椅,她坐的位置也是龙位了。
钟鸣过后,乐起,还是皇帝出行时的雅乐,奏起天地一片和乐。
跟上一次她祭神女时用这个乐章相比,今天再用,底下的人感受已经是大不相同了。
上回要嘀咕两句,今天连嘀咕都不嘀咕了。
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安乐公主确实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后或太后。
她是要称帝。
底下的人哪怕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可前头的黄松年跪得太扎实了,底下人也都心安理得的想“不是他们不想说话,谁叫前面带头的是黄松年呢?如果是徐公,必不会容此事发生!”
黄松年不是不知道底下人人都在骂他,可他只能装不知道。他在家里对儿子孙子们说,“安乐公主挟雄军在手,为何不早日进城?为何要等云贼走了以后才来?”
“因为云贼还带走了皇帝和徐公。”
“安乐公主为何放云贼在河谷逍遥?因为她不能自己亲手去处理皇帝和徐公。”
“我不如徐公。”黄松年道,“可就算是徐公,智计高绝,早就看出安乐公主有不世之才华,愿与之为伍,安乐公主待要除掉他时,也不曾手软。我如何能例外?黄家如何能例外?”
“现在徐公家人在何处?昔日徐家数千弟子在何处?”黄松年往外一指,“流落他乡,沦为弃子。尔等父母亲人俱在,还有何不满?”
“谁若是想试一试安乐公主的刀锋,只管离了黄家!”黄松年说完,黄家无一人敢答。


第680章 习惯就好
秋风瑟瑟。
天高云淡, 一行孤雁划过长空。肖望海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再回头看一看他“住”了将近一年的宫门,心中竟然涌上一股失落。
他往黄沼那边看了一眼,见他的神色也是分外怅然。可能是在宫里住着,除了学鲁字、写文章就是学公主最喜欢的足球游戏玩,吃得又少,黄沼瘦了很多, 看起来人都变得大不一样了。
他这样回家后, 他老婆肯定就不嫌弃他了。
一行马车碌碌驶出凤凰台, 尽职尽责的把这群被安乐公主“强留”的青年才俊们送回家。
听说已经有香艳故事流传出来了。
肖望海他们在宫里听说以后还各自点评了一番彼此的容貌才学, 够不够格被安乐公主收在身边的。说过笑过之后,都叹了口气。
进来之前, 雄心万丈。进来之后才发现, 其实他们什么也不是,全是草包。他们往日自负的家世在宫里不值一提,他们的才学还不如公主身边的侍人。
那些侍人都比他们聪慧灵巧。
公主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静悄悄的回到家里后, 肖望海去见父祖, 给亲爹磕过头后又去给叔爷爷磕头。因为隔了房,他还走了好长一段路。在家里也不能坐车, 他还记得以前每回需要到叔爷爷这里来, 他都会嫌累,路上有廊的地方太少, 要走好长一段路, 又晒太阳又吹风。
现在再走一遍却觉得路好像变短了不少, 一眨眼就走到了。
他到门前行礼,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叫进去。
叔爷爷身边坐着弟子和家中几个小孩子,都是总角年纪,乖巧的坐在廊下,手中捧着纸书,现在又称鲁书或公主书。
纸书轻,很适合年纪幼小,手腕力道不足的孩子。而且纸书有一样是木牍比不上的,它能绘画。鲁纸刚流传到凤凰台时,不到一年就涌现出了许多画家。以前只能在壁上做画,如今只需铺纸在案就能画下春夏秋冬,山川鸟兽,俊男美妇。
只凭这一点,当公主来到凤凰台上时,肖望海就记得家中长辈断言:皇后非此人莫属。
这其实也是凤凰台上许多人的共识。
当时他们并不知道公主纸真是公主所造。只是认为鲁国人杰地灵,有此一功,可利天下,以皇后之位相酬才合适。
如果不选鲁而选其他国之公主,她们又有什么功劳可言呢?
结果现在得知公主纸真是公主造的。她的目的也从来不是当皇后——
叔爷爷打量了他几眼,道:“叫公主□□一回,长进不少。”
肖望海顶着叔爷爷和一众闲人的目光,低头行礼,艰难地说:“实难开口,我进宫数月,不曾得公主青眼。”
叔爷爷听这话音,放下手里的书说:“听你的意思,还有些悔恨?”
肖望海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点点头说:“如能得公主一顾,此生无憾。”
叔爷爷重新打量他一遍,笑道:“你比徐家白哥如何?”
徐家白哥是出了名的懒惰。但才智在凤凰台下的小辈这一代里是拔尖的,不止是徐公在背后站着大家才夸他。以前开文会,白哥要么不来,只要来了,别人不找他的事就算了,敢挑衅他,想踩着他扬名的都被他给骂回老家了。
文会不止靠嘴皮子和家世,还需要用脑子,考急智,考应对,考学识积累,略差一分就不可能出头。
白哥懒是懒,可徐公能看在眼里的人才,捧在手里护得跟亲孙子似的宝贝蛋,他站出来的时候,肖望海只有在他身后附和的份,连跟他说话都不敢。
肖望海的头又低下来了。
叔爷爷笑着说:“白哥那样的人才,现在站在公主身边也就是一个弄臣。你觉得你站上去,能站在哪里?”
肖望海的脸涨得通红,人也更加紧张了。但这是他们在宫里就商量好的。
他们每个人都不愿意在家中蹉跎岁月,空耗青春。他们用那种方式冒险显名,为的就是让公主注意到他们。
虽然用错了方法,让家中吃了亏,可他们也趁着这个机会发现了!
公主选材是真的不拘一格的!
他在宫中已经学通了鲁字,也会了数学,更熟读《商律》,他已经问过侍人了,他可以随时去考试,只要他考到二级,就可以直接去任官。他会写合同,能心算万万以内的数字,他可以去替商人写合同,收保证金。侍人说,这样是实务官,现在最缺的就是商官和民官,只是民官要管女子立户的事,并不适合他,他出身世家,对上商人本来就有身份上的优势。
他就决定去补四品商律文书一职了。
黄沼的心算也很不错,他本来以为黄沼会跟他一样去考《商律》,结果黄沼说要听家里的。
肖望海回了神,叔爷爷说:“怎么,又后悔了?”
肖望海摇摇头,直身仰头:“我要去参加公主的考试。”
叔爷爷点点头,“想去就去吧。虽然肖家几百年没凭此进身了。”
肖望海听了这话,脸上像被打了一巴掌,红通通的出来了。
可他回到自己的屋里后,还是下定决心要去。
肖家是世家不假,可他不想再听家族安排了。他想凭自己的力量试一试,看一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已经比那些街上的百姓强多了,他享受了三十年的锦衣玉食,难道还不如那些人有胆量吗?
从凤凰台北门出去,不远就是花家祖宅。
就在一年以前,花家势败,花万里“败亡”,花家其余人在朝阳公主与朝中其他人的操纵下,替他举行了葬礼。之后一个月内,祖母去世,花母去世,其余各支分散凋零。
花万里的妻子归家,其子不知去向。
其余家妾等也全都不知沦落到哪里去了。整个花家都没了,他那一房的人怎么可能还留得下来?
花万里一回来,面对的就是紧闭的大门。
花家老仆还在看着房子,自从街上开始传唱说花万里回来了,花家军回来了,老仆就被儿孙掺扶着跑去找花家军了。现在十几个旧仆跪在花万里的面前,哭不出声来。
花万里的眼眶也有些热。
他到底是回来了。
花家,也回来了!
花家打扫一新,安乐公主的赏赐跟着就送来了,一座相当巨大的石雕,雕的是一头卧虎。
花万里恭敬的把这赏赐迎了进去,就摆在一进门的广场上。
他的旧妻也遣人送信来,道他与她的几个孩子全都被她送到外面求学了,如果他想把孩子接回来,如果他想让她也回来……
花万里与妻子是父母之命成的亲,以前也曾琴瑟相谐,又育有子女,连嘴都没吵过。
他其实并不生气妻子在出事之后回了娘家,还把孩子都送走。如果他不回来,他的孩子以后不可能再回到凤凰台,很有可能就在外地做一个普通百姓,儿子如果幸运,可以当世家子弟的从人,女儿只能给世家子弟做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