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落在云贼的手中。
且不说云贼会不会卖给他们,会不会允许商人进出,只说如果他们从河谷买粮,会不会被人认为是云贼的奸细啊……
姜姬听说这些人全部都是让商人从更远的地方买来粮食,哪怕路途遥远,哪怕价格高昂,也在所不惜!
不食贼粟。
这已经成了凤凰台下近来的新信仰。
姜姬不由的对那些天真的人感到无奈……
往好处想,他们就想找事,估计也找不到点子上。
凤凰台现在就像一座孤岛。周围已经没有了能对她伸出援手的人。
云青兰已经向整个大梁的人证实了皇帝弱得不堪一击。
现在除了对这个制度的敬畏之外其他人很难再从心底挖掘出哪怕一丝对皇帝本身的尊敬和爱戴。
云青兰已经用自己证明了,哪怕欺压了皇帝也可以风风光光的离开。
因为至今为止,空旷的凤凰台上下并没有对云青兰做什么处置。就不用说发兵讨伐这样的事了,哪怕仅仅是一道斥责的圣旨都没有。
凤凰台掩耳盗铃的姿态也向大家证实了它们的确是无能到了极点。
考虑到云青兰的前身,他是大梁皇帝身边近军统领,他手中握着本该保卫皇帝的全部的军队,他现在把这些人全都带走了。全都带到了河谷,那现在的凤凰台就是一座空城。
草长莺飞之时,春光灿烂。但从去年十二月份开始一直到现在,足足四个月的时间没有下一滴雨,土地龟裂成一块块的,百姓们每日都到野外去挖野菜,挖得近郊看不到一丝绿意,本该长满野草的荒原上光秃秃的,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地面。
也有百姓在开垦田地,播下种子,希望它能够长出粮食来。
可惜毛昭派去守着河的官吏每天都报信说今日水位又下降了,每一天送回来的木杆上,漆标都在不停的往下落。
很快,吃的水就要不够了,更别提灌溉。
姜姬得知百姓们从河中不停地担水到田边灌溉田地,哪怕明知他们就算熬过了现在,再过两个月田中的禾苗还是会干枯而死,她也不忍现在就喝止他们的行为。她只能倡导百姓们现在就开始打井。
值得庆幸的是这项打井的命令被不打折扣地执行了下去。
毛昭和白哥都在这里出力不小,他们不再回宫,每天往返于城中和田间地头,很快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
更多的人发觉了。
毛昭的家再次被堵门了,毛昭的儿子不得不再次跑来堵他爹,堵了四天才堵到人,因为他爹不是不在宫里,就是在城外,剩下的时间没人知道他在哪里。而城里所有的马都被征走了,毛昭家不用人拉车,他儿子只能靠两条腿追他坐着车来去的爹。
父子终于相见,毛昭叫儿子上车,儿子刚爬上去,毛昭就喊车快走,“今晚老爷可不想再住在外头了!”
赶车的侍卫哈哈大笑,一扬鞭,车跑得都快颠起来了。
毛昭转头问儿子:“你来有什么事?家里都好吗?”
儿子忙点头:“家里都好。”然后说了他为什么来堵他爹。简言之就是他家有一个七转八绕的姻亲,姻的有点早,姻给毛昭爷爷了。虽然毛昭爷爷已经归天很久了,但跟毛昭爷爷同辈的这个老爷子还活着呢,论辈份,毛昭也要管他叫爷爷。
这个姻亲爷爷每天都会在自己家的小池塘钓鱼,然后他就突然发现,小池塘的水不翼而飞了!
毛昭皱眉:“水都不见了?”
儿子点头:“池子里还有一个泉眼呢,一直没出过这种事。哦,对了,祖爷爷说,以前有过一回,那一次他们家死了十九个人呢!他担心这是凶兆,想祭祀一下。”
毛昭当即道:“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就别折腾了,让小辈们多劝劝。”
然后就把儿子赶下车了。
宫中,姜姬让王姻估算一下凤凰台下能容纳多少百姓。
王姻道:“凤凰台下一直都生活着十万人左右。周围的村落大多都已经在此地落户几百年了。”
姜姬:“那如果流民涌入呢?”
王姻:“这……百姓们会主动驱逐流民的。”
可别小看百姓们的战斗力。
“那么到时候就会发生冲突,甚至可能演变成战场。”她说。
王姻点点头:“这很有可能。这一片的人互相联姻,一村呼应,其余的村庄都会去助威,最后把所有的村子都牵扯进来。”
“我们必须准备好应对这样的事。”姜姬说。
王姻记下这一条,问:“公主,如果担心出现流民,可以在前方进行拦截?”
姜姬摇头:“拦截?不,现在凤凰台的百姓太少了,我需要人口填充这里。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是一起来的,我担心应对不及,变成祸事。”
在莲花台时,她是有计划的逐步引导流民进入凤凰台。
如果发生天灾,百姓们受灾之后会潜意识的往安全的地方走。凤凰台就是他们心目中最安全的地方。
但现在没办法种田,还有什么能留住百姓呢?
让他们能够自食其力,不会变成乱民。
需要大量人力的工作……
修建宫殿、修路、修城墙、修庙。
姜姬让王姻把这些都列下来。
“再想几个,多想几个。”她绞尽脑汁去想。
王姻说:“可是,公主,召百姓服役容易,可……粮从哪里来?”
姜姬望向河谷,叹气:“快了吧,我不信他比我还能忍。”
终于,商人替她带来了好消息!
庆王发诏求粮。
说是求,不如说是要。他大概还没得到万应城被打的消息,万应城黎氏也接到王诏了,黎氏被“求”了十万万斤。
姜姬听到消息后立刻喜笑颜开!立刻发令:“快!传令公主城的花万里!让他去抢粮!霍九弈……算了,这一回先不用他。”
王姻顿时明白了,笑道:“公主高明。这下,粮食是庆王抢走的,与我们可没关系。”
姜姬松了口气,只有云青兰先开了口,她再让人去抢,云青兰才无法辩驳。虽然没有对簿公堂的机会,但有个栽脏的对象,行事上真的会方便很多。


第672章 新气象
凤凰台的百姓现在每日都无所事事, 终日在街上游荡。
城中空虚, 到现在除了鲁商的市场恢复了活力之外,城中大多数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做生意。
幸好鲁商的市场里什么都有, 有卖吃食的, 有浴室,有成衣店,想买什么都能买得到。
但百姓们除了之前买粮和买煤时常去市场,平时也很少进去, 就是进去也是询问要不要买人。
熬过一个冬天之后, 日子依旧还是那么难过。很多人已经丧失了信心继续等下去, 看起来短时间里是不可能变回以前了,而什么时候能变好?这谁知道呢?
鲁商就通过林昌把消息透给了姜姬。
姜姬得知城中又出现了隐形的“逃人”迹象, 思考过后,点了头。
王姻以为她会制止逃人, 公主不是嫌弃凤凰台上的人太少吗?
姜姬:“现在看不到活路, 强迫百姓们留下来有什么用?何况他们就算走,很可能也是去前面的万应城,那跟这里有什么分别?”
不都是她的地盘吗?
卫始传信回来了, 他的城迁得很顺利。
这让姜姬松了一口气,不由得也对卫始改观了, 看来他还是有很大潜力可挖的。
卫始迁城是走“潜移默化”的路线。
他并没有大肆宣扬要迁城, 而是先在万应城建摘星宫。
黎氏已经全都被姜武的人给“送”到了公主城, 万应城剩下的世家一直以来都在黎氏的压制之下, 没得到太大的发展, 见万应悄没声的就换了个主人,外面还有大军压城,没有一家敢起头反抗,纷纷伏首。
听到要建摘星宫的消息,纷纷损赠资助,献钱献物献人。
万应城的中心位置就是黎氏祖祠。
卫始命人推倒黎氏祖祠,当这座代表着黎氏家族历史的祠堂倒塌的一瞬间,黎氏也从万应城人的心目中退位了。
摘星宫还没建进来,卫始已经把黎家在万应城的一切都给推翻重来了。
黎家治城靠的是各大姓世家,用的还是人治那一套。各家分管一块,好坏自担,只要不惹出天大的祸事,黎家不会把这一族的权力收回来,顶多从家族中换一个人出来领头。
而姜姬一路走来用的却是法治。一开始是因为商城中卫始等人根本没有出身来历,能立足全靠她的支持与信赖。法严则势大,治城如治军,令出法随,才管得住商城、浦合、凤城等地。
等到了莲花台,她不喜世家掣肘,先除了八姓,剩下的又借着姜奔的手除掉不少,慢慢的,鲁国的世家大多都失去了势力。等她走后,姜旦也对世家难以托负信任,一则是有龚香在旁边盯着,二来,段青丝当时的退却也失去了世家最后一搏的机会,最后,世家如果出头,蟠儿就难以保持权位,姜旦当然更需要蟠儿的帮助,久而久之,哪怕她走了这么久,鲁国世家也没有再站起来。
卫始斗世家也是驾轻就熟。先挑逗几家互斗、互相揭短,等最后吵到刀兵相见了,他再出来主持公道,查实有罪者全铁面无私的处置了。
这样一来,大多数世家都一蹶不振了。
卫始就趁机照搬了公主城的原班人马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万应城变成了公主城。
虽然到人人归心还有很长时间,但至少看起来一切已经可以算是成功了。
现在卫始已经建起了神女庙,开了学府,召小孩子来学习鲁字,抄写鲁字文章,鲁商也来了,经过一场大战的万应城需要太多东西了,他们与卫始里应外和,还啃下了少世家身上的肥肉。
现在就算还有替黎家哭的人也不多了。形势总比人强,何况黎青河死在自己家人手里,实在怨不得旁人。
所以,现在凤凰台上的流民进入万应城的话,他们是可以接得下来的。而且对卫始来说,新民远比旧民更好处理,顺利的话,这些新民会成为他的助力。
鲁商得了她的话后就开始买卖人。
姜姬也从人口买卖中发现被卖的多数是女子和不满十岁的孩子,有的是奴仆,有的就是妻妾。
而这些人不止卖人,还买人,不过买的都是壮汉,用来看家护院。
这表示虽然冬天过去了,但凤凰台下的百姓们的生活还是没有恢复起来。
除此之外,高门大院的旁边开始聚集着一伙伙的人,有老人,也有流浪汉,但也有普通人,男女都有。
他们等着里面的人施舍剩饭。
现在到了春天,天气变暖和以后,世家公子们又开始聚集在一起,呼朋引伴,欣赏春日的美景。
他们在冬天时闷在家里做了一些新诗新文,迫不急待的要给朋友们炫耀一下自己的文采。
最近几年凤凰台出了不少故事,不愁没事可写。甚至还有人说最近几年风波频频,说不定会催生出来不少文豪大家,日后也有美文流传后世,乃是一大幸事。
他们这样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每日宴席之上,许多菜肴都吃不完,就送到门外让百姓捡拾果腹。
凤凰台宫门前也聚集了不少百姓,他们觉得宫中的公主宴会吃剩的美味佳肴一定更多。可他们不管怎么等,宫中送出来的永远只是普普通通的鼎食,和神女庙中施舍的一样。他们守在宫门外,也没有见俊俏年轻的公子们出入宫门,更没有听到宴会上的乐声、歌声。
最后百姓们开始传说,都道安乐公主骄奢淫逸,喜好享乐,如今看来名不副实。
然后城门前开始刊出一则告示。
告示说征召壮年男子修造宫墙、宫殿、宫道。
还需要年少儿郎抄写文章。
也需要女子入宫执役,服侍公主,纺线织布制衣做鞋。
就连老人也有差事。告示上说年四十以上的老人可以打扫大街,注意灯火蜡烛,防备盗抢劫贼等。
这则告示很快在凤凰台下引起了许多争论。
有人认为这是在滥用民力。这不是在强迫百姓们工作?凤凰台下的百姓可不是穷人,他们可比鲁国那偏远地方的著姓大族过得还要舒服呢。他们大多数家中资产,儿孙自小读书,女儿养在深闺,妇人不需操持贱役,家中奴仆成群。
这样的百姓,会因为一则告示就去搬石搬砖,挥汗如雨的干活吗?这样家庭养出的妇人女子会愿意走出家门,不要奴婢的服侍,去侍候一个声名狼藉的公主吗?
何其可笑!
世家都等着看安乐公主的笑话。
他们认为这则告示,一定会引起百姓的反对。
而另有一部分人尚在观望之中。因为他们搞不清楚安乐公主此举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这安乐公主到了凤凰台以后一直闭门不出,不让大家见到小太子,她自己也不露面。
毛昭和白哥除了拿一些话来搪塞大家之外,最近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催着城中城外的百姓不停地打井,打深井。
因为近几个月没有下雨,确实也有人开始担心是不是要干旱。
但是干旱这种事情跟凤凰台实在没什么关系。
如果附近没粮了,凤凰台完全可以向别的城求粮,甚至都不需要圣旨,只要风声传出去,天下无数忠臣义士,难道会让皇帝饿肚子吗?
谁会相信皇帝住的地方会缺粮呢。
除了担忧家中的花草泉水会不会失了风致,其余皆是一笑了之。还有人讥笑毛昭和白哥竟仿小役行事,真是落魄了。
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百姓们看到这则告示并没有反对也没有嘲笑,反而开始蜂拥而至。
女人齐聚宫门前,道愿意服侍公主。
未满十岁的少年与少女们涌入学府,拜在龚香门下。
一些原本在家中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儿孙们的拖累的老人也蹒跚地走出家门,有的人不知要先去衙门或城门口进行登记,索性直接在家门口扫除街道,巡视街头巷尾,驱赶在此处徘徊的生人。
有许多人还跑到神女庙前登记领粮,王姻不得不在神女庙前新设了一衙。
整个凤凰台好像突然间拥有了不同寻常的活力。
而凤凰台上下,也确实有许多的工作,正亟待展开。借着这股东风,龚香与王姻的工作突然一日千里,以极快的速度建设起来。
城外的流民村也受到了影响。
这些流民不像城中百姓一样现在才开始“工作”,他们早就有工作了。
首先就是修路和造屋,一切都是轻车熟路,不管是划区还是建屋,商人在其中也充当了奇特的“向导”。
最先建起来的永远都是商人们的仓库与市场,而依着市场修建的房屋也很快就被商人们或租或卖。
城外的田地也很快被商人抢占。除商人外,还有不少百姓都是跟着姜姬来的,比起凤凰台的百姓和流民,他们也是熟练工。
他们大多是听说了姜姬到凤凰台来了,就纷纷拖家带口的跟着搬了过来。盖房子、抢田地、雇奴开荒一整套,做得熟练极了。
小儿也早早的送到学府去抄写,女子们也在家中开始纺线织布,制衣制鞋。
而凤凰台的变化也影响了这里,首先就是冒出来了新的纸坊。
凤凰台下以前的纸坊造的纸都十分精美,便宜的纸没人用。
但现在不同了,纸坊十日之内冒出来了四五家,全是价格低廉的纸张。
没有花纹,没有香气。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为了结实耐用,纸都是厚纸,不能成卷,只能成册,又因纸质泛黄,又称黄册。
黄册送到了姜姬等面前,然后又从她手中分赐给王姻等人。
姜姬对王姻说:“鲁字使用简单,以后公文往来都用鲁字吧。祭祀等重要场合,还有圣旨之上才用纪字。先这么办。”
王姻道:“遵命。”
姜姬:“旧典章抄写的怎么样了?”
王姻:“还需要一些时日。不过凤凰台下擅文字的人还真不少。”这真的方便了不少。


第673章 自投罗网
凤凰台上的情形其实并不像百姓们所感受到的那么糟。因为事实上在饿肚子的只有百姓。
首先, 各世家那肯定是不缺吃的。
姜姬带来的兵马也有足够的粮草。
但普通百姓不行。哪怕鲁商们可以把外地的粮食源源不绝的送过来,凤凰台内的百姓却没有足够的钱去购买这些粮食。因为这不是一两天, 甚至也不是一两个月, 更有可能不是一两年。
照她的预计, 从前年起,凤凰台就接连出事,也就是说小产家庭应该是从前年就开始收入减少了。小产家庭,她的评判标准是家中奴仆在十人左右,房舍十余间, 田产可能有个几十上百亩的人家。
这种家庭在凤凰台上就是普通百姓了, 比他们更穷一点的, 比如以雇工为生,家中没有蓄奴,以家庭为单位生产生活的百姓早就在前几年的动荡中毁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也多数失去家人家产, 沦为流浪、乞丐或奴隶。
小产人家的抗风险能力很差。如果天下太平, 那他们的生活水平很不错, 家中有奴仆,出门有马车, 子孙后代出生后就不愁吃穿, 可以读书识字,家中也有余力供他们四处求学。
但一旦不再太平了, 那他们既没有能力抗击风险——比如在凤凰台出现更大危机之间全家逃到其他城市去,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来就意味着他们要放弃在凤凰台的房屋田产, 可这些固定资产恰恰是他们家中最值钱的东西,除去这些之外,家中有蓄财习惯的还好,如果是那些与其蓄金银,不如藏书万卷的家庭就更惨了。他们离开凤凰台就意味着从小产家庭变成贫民,一无所有,到了其他城市也没办法过上以前的生活。
所以这种百姓更多的是会选择留下来。
可留下来也不意味着他们能熬得过去。他们需要在家里没有任何进项的前提下撑下去,要撑多久,没人知道。
现在凤凰台上的百姓可能都以为她来了,和平就终于到来了,终于不用再担心了,生活会慢慢恢复,只要他们再坚持几个月,一切都会慢慢好转。
但只有姜姬知道接下来的至少还有三年。
而且现在已经有家庭撑不下去了。
这种情况下人首先想到的就是自救。比如将家中认为暂时不需要的奴仆卖掉,有的人家开始卖掉妻子,年幼的孩子等。
老人们很可能会寻求自尽,或离开城市,回到乡下。
壮年男子也会离开,到别的地方去讨生活。
如果想让百姓们留下来,就必须让他们看到活路。
哪怕只是在空中钉上一个虚假的道标都行。
姜姬认为这是推广鲁字的一个大好时机。
推行鲁字与鲁律意味着她要开始招纳自己的官员了。
只属于她的官吏。
“现在就开始吧。”她说,“只要想学鲁字的,都可以教了。学府中可以开始分级、分班。家中贫困的就让他们尽快学会后为官为吏;家中富足,以结交朋友为目的上学的编到一起。”
龚香说:“现在吗?会不会有些急了?”
他觉得凤凰台底下的人还是非常驯服的。一旦开始招贤纳才,那么最先受到冲击的,也最先会引起反应的,肯定就是那些人了。
他认为这很有可能会制造一次没有必要的冲突。
“他们的确没有给我们找事,但是你觉得他们是听你的话。还是听毛昭与白哥的?”
龚香说,“那就听你的吧。”
他也早就觉得凤凰台里水土不服了。但以前莲花台上也是这么做的,他到现在竟然开始不习惯了。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凤凰台上基本上遵循一个原则,就是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只有当有事发生的时候,他们才会书写奏章。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些事才会越过千万里出现在皇帝的面前。不然皇帝没有千里眼、顺风耳,他能看到、能听到的也只有自己身边的人或事。
被皇帝信任的人就分享了皇帝的权力,这可以说是世家形成的一部分原因。
所以这才让世家的存在变得不可替代。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代表着最精英的团体,最高的智慧,最完整的教育制度,同时还是世袭的大臣官员。
这个制度本身是完整的,它具备自我纠正和自我进化的特点。
首先就是整个社会的阶级分明,每一个阶级都有非常明确的道德标准,这些无形的准绳就像是严格的法条一样规范着阶级内每一个人的行为。
就比如徐公,伟大如他也不敢冒范这些规则。
但他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已经明白这个社会是怎么运作的他,并想借着社会的规则去推动社会发展——按照他想要的结果。
这跟姜姬的做法有点相似。她是利用规则去打击敌人,等支持这个规则的圈内人都自己打败自己之后,她就可以建立自己的规则了。
她跟徐公比,她的优势在于她一开始就在规则之外,她是君王,位于金字塔顶端,自己制定游戏规则的玩家。
徐公的劣势在于他虽然明白规则是怎么回事,但他是臣子之属,他的行为准则就必须合乎臣子规范,不能行差踏错。
他可以偶然有一次或两次超出这个界限之外,但是他不能整个人都走出去。
如果他整个人都走出去了,不管他曾经拥有多么好的名声,多么高的地位都不能救他。
对徐公来说曾经只有一个危机,那就是皇帝是个傻子这件事,而且他找不到合适的继承者;
现在他危机多了一个,就是他做了云青兰的丞相。
前者,皇帝虽然痴傻也是皇帝,徐公只能鞠躬尽瘁;
后者,他再如何忠贞,到底还是从贼了,有这一笔,前面多少功绩都抹消了,他就只能含冤自尽。
当然,姜姬肯定不会眼看着老头子以从贼的名义留在河谷的,时机到的时候肯定会把他救回来的。
徐公尚且如此,其他人概莫能外。正因如此,所以这个制度同时也是光明的,臣子就是臣子,如果没有云青兰的傻劲和勇气就只能一辈子安于臣子之位,为皇帝及他的国家竭尽全力。
它用无形的思想方面的束缚,把人给牢牢地限制在一个框架内。
龚香到现在才发现公主,极有可能是想让凤凰台的人从现在开始习惯她的执政方式。
因为在凤凰台可没有这么多的法条。连人怎么走路都有规定。
看起来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地方。但人们一旦习惯了这种清楚明白的规章制度之后,他们就会体会到另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权力改变他们的生活。
进宫的宫女先享受到了《身份证法》。
她们需要登记自己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父母丈夫子女的名字和年龄等等许多信息。
登记过后,她们就有了一张自己的“身份证”。
她们也知道了自己可以凭这个买房、买地,可以在衙门登记,可以凭这告状,等等。
最重要的是每个月可以凭它领粮。
这一次进宫的宫女中有许多都是领过粮的,她们中有的人就登记过了,她们替周围的人解释这个证到底有什么用。
宫女们刚进宫根本不可能让她们直接去侍候姜姬,而她让这些宫女们进来也不是为了真让她们服侍,而是想在宫中开针织局,让这些女子纺线、织布、制衣制鞋,做一些不太费力的小工作。
好有理由把粮食发给她们。
姜姬发现这些进宫来的宫女们有半数以上都生着病。
有的是挨了打,身上的伤一看就是暴力伤;有的人是身体虚弱,要么眼睛不好使,要么哪里有问题,御医检查后说大半都是饿出来的。
剩下的都是老人,她们进宫来就是为了给家人减轻负担,免得吃了家里的粮食,害家人少吃了。这些女人多数在三十岁以上,有子有孙,她们姿态佝偻,身上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与残疾。御医不用检查就告诉她,这些女人哪怕受到很好的照顾也最多能再活上五六年,如果放着不管,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了。
不必御医说,姜姬自己去看过后就知道了。这些女人只怕都饿了很长时间,她们看起来体重大多数都没有一袋米重,也就是不超过六十斤,就算考虑到她们身高也大多不足一米六,这个体重还是过轻了。
饥饿、衰老与繁重的劳动让她们早早的耗费光了生命力。
姜姬让人把这些宫女送到宫外的针织局去了。
这些女人以为自己被赶出来了。一开始都在哭哭泣泣。
直到突然又送来了许多陈旧的布料和衣服,让她们缝补衣物或用旧布料做鞋做腰带,这些女人才安静了下来。她们认为既然有工作可以做,那么想必公主并不是不要她们了。
御医们都有了用武之地,趁机为她们治疗,磨练技术。
她们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能治好。有几个女人眼睛似乎是半瞎了,但是以现在的医疗手段来说根本看不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们每日摸索着就能够把衣服缝得好好的,还能够做鞋做腰带,绣出来的花纹也很完整,这完全都是靠本能去做。
姜姬不介意就这么白养着她们。
其中一些已经不能再干活的被送到了神女庙,那里的工作更简单,只需要洒扫清洁祭台,做做鼎食就行了。
总之,这些女人习惯了宫中的生活,开始思念在外面的家人。姜姬并不禁绝她们与外人联络,与其限制倒不如彻底放开。于是每天黄昏之前的一个小时里,宫女们就可以在宫门前与亲人见面,如果愿意回家住的话也可以,只是不能将宫中财物带出去。
这些女人回家以后再回来多数都会再带几个,有的是家中的姐妹,有的是邻居,有了就是她们自己的女儿。
一开始这些人不敢相信安乐公主。
所以等现在她们放心之后。就有更多的人愿意到凤凰台来了。
龚香的事情倒是比她这边要复杂一点。
《鲁律》的出世让凤凰台的世家发觉,他们敏锐的认为这后面必定有阴谋!
任何写在纸上的东西都会让他们警觉。何况是《鲁律》。
虽然看起来都是在规定一些零星小事,什么马车走中间,行人走两边,东边是来者,西边是去者。什么街口巷尾都要竖起牌子等等。
这实在是看起来太奇怪了。
但是如果只是这种小事的话,有什么必要非要写一个法典呢?而且还不是一部,而是几十部上百部!
龚香把法典拿出来以后,就放在学府中。
上课时也直接拿它做例子,教大家解读法典,而且当堂就要求大家照着法典进行写作。
但是这些法典就算流传出去,很多人也觉得法典为什么都是在写商人、百姓呢?
难道鲁国的大王每天琢磨的就是百姓上街怎么走路,百姓的房子要怎么盖,商人要怎么开市场,商人卖米用什么斗,卖布用什么尺子?
这会不会太奇怪了?
鲁国大王就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吗?
他每天把心思都花在这种小事上,这哪里是在当大王,这简直就是在当掌柜。
这时有人提出这鲁国大王的父亲就是出身乡野。
现在鲁国大王和如今这个安乐公主都是在乡野出生,懂事以后才被带进了莲花台。所以从小就不识礼数,长大后也没有认真读书。
这对姐弟最出名的事就是因为不会写字所以才发明了鲁字。
这样看来鲁王目光短浅也一点儿都不奇怪。
凤凰台上的人笑了一通后,认为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能让凤凰台上盛行鲁国法律,不管是诵读还是学习都不行。
如果凤凰台这样的帝皇之地反而学习鲁国典章,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他们纠结了一群人,冲进了龚香的学府,当众焚烧了所有的鲁国典章,还将学生统统驱赶出去,不许他们再学。闹得沸沸扬扬,学府附近立刻聚集了许多百姓,人们惊慌失措,不知又出了何事。
龚香正在宫中和姜姬在一起。
听说这件事情之后,两人相视一笑。龚香起身行礼,抹了一把脸跪下就开始哭。
公主要为吾等做主啊,吾乃一国丞相,受此大辱,还有何颜面见我王呢?凤凰台竟如此粗鲁行事,置诸侯王的尊严于不顾,这是何等的强横?当为我王一哭。
姜姬也赶紧安慰说,丞相休怒,想必是有什么误会,我这就把人请进来,有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这件事情,毛昭和白哥都不知情。
在凤凰台人的眼中,这两个人早就已经投敌了。他们每天除了糊弄他们之外,半点儿实事儿都没有做。
而且到现在也没有让人见到小太子。
这两个人在外面的名声早就臭了。所以这些人密谋此事也根本就没有提前告诉他们。
姜姬让人把两人请过来,龚香就在一旁放声大哭。
在这震天的哭诉声中,公主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后果告诉了毛昭和白哥,两人当即色变。
都知道事□□情麻烦了!
两人起身离座,先对龚香赔礼。再三说这绝对只是一些不懂事的小儿所为。
绝不是对鲁王不敬!
他们立刻会调查清楚的!还请公主和丞相不要生气。
姜姬说:“何不将人请来?也是我的过失,来了这么久一直没有见到大家,害外人对我也有了误会。不如我来举办宴会,宴请诸位,在席大家可以畅所欲言,这样一定可以屏除成见。”
毛昭和白哥心生警惕,两人纷纷摇头道不过一点小事,何必再劳烦公主呢,我二人回去调查清楚,一定能令公主和丞相满意。
要不您二位说想要个什么结果,我们一定照办还不行吗?
姜姬说何必再拖延呢?我听说那些人现在还在学府没有走呢,好像就是想来见我,既然这样,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啦,你们现在出去把在外面那些人都给请进来,如果还有人要来,也请他们进来。
毛昭和白哥无论如何也不能令公主打消念头,只好出去请人。
在出宫的路上,白哥非常焦急,可他看毛昭看起来虽然也有些不安,但是还算镇定。
白哥:“你怎么还这么平静?”他都快急疯了!这明显是公主借势就势打算对那些傻子下手了!
毛昭说:“你冷静一点,我看今天这件事情只怕正中公主下怀,不是今日也在明日。那《鲁律》一出,你敢说这事不会发生?”
白哥没话说了。
毛昭说,“这些人已经算是收敛了。你没见他们只是把学生给驱赶走了吗?烧掉鲁国典章这个是有点严重,但我觉得他们是故意的,不这样怎么能闯出大事,见到安乐公主呢?”
白哥说:“难道他们没看到公主在城外的十几万军队吗?”
毛昭:“刀没砍到脖子上以前,都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白哥:“公主既然把他们请进来,不让他们脱下一层皮不会罢休的。”
毛昭说:“难道你我还能阻止公主吗?这些人在外面怎么骂我们的,你也不是没有听到。可怜我们做了这么多事,在他们眼中半点价值都没有。我也不耐烦这些自命不凡的蠢货了,就让公主教训教训吧。”


第674章 来来来,请进!请不要客气!
肖望海是卢陵肖氏家族中的一个年轻子弟。
他这一代人时常在聚会时调侃自己生错了时候。因为上面的皇帝既不是雄主, 也不是暴君,让他们毫无用伍之地。而朝中之事又都被家里的老头子们给占完了,他们这辈子就只剩下在风花雪月中打滚, 闯出一个酒中将军, 胭脂大王的称号来才不算虚度此生。
肖望海会在这里, 也是因为文会上有人提议。
《鲁律》现身在凤凰台,还被鲁国丞相公然教授解读,让他们这些人都不太舒服。
鲁国是臣属之地, 偏远,从未出过文学大家。何况鲁字又不登大雅之堂,鲁律中的内容也总是跟升斗小民、贱役之流有关。
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凤凰台, 实在太让人看不惯了。
而且现在上面这个安乐公主就是出身鲁国。往深里说,这会不会是鲁王有窃国之意呢?
总之, 在酒乐助兴后, 几人稀里糊涂的就说定了, 一定要反对此事,一定要好好教训那些胆敢学习鲁字, 学习鲁律的凤凰台人。
然后他们就在这里了。
肖望海还是有点小心思的, 他与几个友人暗中商议:“安乐公主来了以后不见外人,反倒把鲁国的丞相给找来了, 可见此女心胸狭窄。我们做下这种事后, 一定要趁机见到她, 当面斥责她!让她明白她应该接纳我们才能在凤凰台立足。”
友人道:“那我们可要打扮一番, 免得生得不美, 被安乐公主当殿拿下了。”
几人虽然是嘻笑中商议此事,但心中也是非常不安的,不过同时也非常兴奋!此举看似儿戏,如果成了,那他们就成功出仕了!日后凤凰台上当有他们一席之地!
所以肖望海等人就在学府门前静坐,不肯离开。
肖望海看着学府,其实……这里并不起眼。今天找上门时他还以为找错地方了。
这里就是一侧宫中小门,进去后,里面是一片狭长的广场,青砖铺地,在另一头有门进出。
这里应该是宫中马车通过的地方。没想到被鲁国丞相封了进出的门之后,变成了学府。
另一边则是一整排靠墙的屋子,里面摆满典籍和纸卷、纸册、笔墨。
他们进去时,没想到长长的广场上坐满了人,大家端端正正的坐着,膝上放着纸卷,都在埋头苦抄。
在他们周围摆着许多木板,上面挂着巨大的纸板,写着鲁字,像是鲁字释意。
没有人抬头说话,也没有嘻笑无状,所有人都很认真,一丝不苟。
这样的场面非常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他们在没来之前,以为在这里学鲁字的都是些行止不堪的百姓或流浪儿,要么就是商人。真正的士子是不屑到这里来的——就算他们想学鲁字也会悄悄躲在家里学啊。
结果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人却和他们想的完全不同。
这些人当然不是商人,也不是流浪儿,更不是衣衫破烂的穷人。
从他们的姿态看,全都是真正的士子。或许不是世家子弟,但至少都有家教,有教养的好人家的孩子。
为什么?
这样的人有什么必要来学鲁字?他们想出头,完全不必学鲁字,只要走世家的门路就可以啊。
肖望海几人面面相觑。肖望海甚至回忆了一下,他不记得近来登门向父祖问好的人变少了啊,他们还是一样恭敬,一样尊敬肖家。
这些人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难道都是外地人?
他们踌躇了一会儿后,还是冲了进去,把那些抄写的人都给赶起来,夺走他们手中的书和纸,冲进屋里,把屋里的典藏都搬出来,准备烧掉。
一开始他们没有遇到反抗,直到发现他们要烧书,这些人才反抗起来,但没有肖望海他们带来的人多,各家都带着壮丁帮主人做事,一番驱赶后,还是肖望海等人上前制止,不然只怕要出人命。
等火点着了,那些被赶到一旁的人有的跪地痛哭,有的抱愤离去,也有的对肖望海等人破口大骂。
肖望海心中涌出一股难言的复杂感受。
好像……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勉强提起精神,做出胜利的样子来,然后他们就一些坐在这里,等着安乐公主接见。
宫中很快冒出来两驾马车,前后都有护卫跟随。
肖望海立刻振奋起来!同行的人也都赶紧坐正,挺直腰背,做出勇敢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