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争完,偶尔会有投书递到凤凰台,那就是毛昭与白哥的活了。
毛昭一直想建议姜幽好歹对这些人友好一些,偶尔可以见一见其中某一些,如果她日后要……那让这一部分人说她的好话很重要。
但姜幽一直对他们视而不见。
直到他听说文会上最近的议题突然变成了纪字与鲁字之争。
起因是一篇鲁相亲笔写的祭文在文会中被争相诵读。
可有的人会鲁字,有的人不会啊,祭文中有许多鲁字,全是生造的,不认识的人根本不能通读祭文。
等于说如果要看,还要先把这里面的鲁字给学一遍。
等大家大概把这篇祭文给读过了之后,鲁字与纪字孰优孰劣就理所当然的成了文会的主题。
开始当然是纪字占优,大多数都是在批判鲁字的。
但鲁字的好处也是明明白白的。
第一,它的字更多,表达更清楚,词语组合更多变;
第二,它的写法更简单,学起来也更容易。
很快就有人认为鲁字也很好用,不能否认它的优秀之处啊。
这些人三吵两不吵的,本来没什么人知道鲁相开了个学校,打算有教无类,教大家鲁字,现在能知道的都知道了,前因后果一说,再加上鲁字的诞生本来就很传奇,又跟现在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的安乐公主有关。
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龚香的学府突然多了许多学生,原来竟然有这么多人想学鲁字。
以前想学是找不到门路,现在鲁相为师,大家就都来了。
虽然现在学鲁字的,五成是想巴结安乐公主,五成是想日后去鲁国过好日子,但至少这个声势让鲁字再次攀上八卦的顶峰。
毛昭的儿子不得不一大早的跑到凤凰台来堵他爹,跟他说家里已经被人堵着门了,要毛昭解释鲁字的事。
毛昭的儿子愁眉苦脸:“他们责怪爹爹没有提前示警此事,没有阻止此事。”
毛昭:“……”
他现在知道公主为什么不理会那些人又为什么留着他们了。
就是为了在此刻能用得上。他们一吵吵,百姓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越吵吵,百姓印象越深刻。而百姓会本能的选择更有利的一面。
这正是公主期待的。
她没有说服那些人顺从,从她所用,她是反着用人的。
她在东边打雷,这些人开始四处喊“打雷了!东边打雷了!”
百姓们就知道了原来东边打雷了。
毛昭:“……只有我一家被堵门吗?”
儿子摇头:“好多呢,徐公家也被堵门了,他们家里人都说没人在家,可还是有人不肯走。”
行,你们多堵几天,知道的百姓就更多了。
毛昭叹气,打发儿子回家去:“让他们堵吧。”


第666章 姜陶
冬天到了。凤凰台的冬天不怎么下雪, 就是滴水成冰。
百姓们早早的就去寻鲁商要买鲁煤, 也就是燕煤。不过因为是鲁商带来的, 他们就总称这是鲁煤。
鲁煤烧起来省事,在冬天比柴便宜, 跟炭的价格差不多,但找鲁商买煤比卖炭方便得多,特别是今年城里几家以前专卖炭的人家不是关了门不知是不是逃走了,就是价格比往年高。
凤凰台也早早的烧起了煤,姜姬还指挥他们盘了个炕,虽然使用频率不高,但在屋里有一个暖暖和和的炕,还是舒服多了。
龚香很喜欢,一进殿就直接到炕上坐下, 还对姜姬说这样坐着比在席上坐更舒服,腿能伸直。他现在腿脚关节到这个时节就发酸发肿发疼,这个倒是没办法,是年纪到了。
难得能舒舒服服的坐下, 站起来也不用人扶。
可惜只能冬天用炕。
姜姬听了, 默默让木匠做了带腿的椅子和床。龚香现在年纪到了,腿脚不太灵便, 席和榻都太低了,他躺下起来时都不方便, 要靠侍人扶助。
她把这做好的床和椅子送给他, 还搭了一张桌子, 龚香竟然感动的眼圈红了,没说一句话,对她行了个礼。
后来她听姜俭说,龚相对他感叹“终得一顾,死而无憾了。”
过了神女祭后,市场上就出现了许多《字典》,都是当时鲁国兴鲁字时,一旬一章的东西。后来就有人将这一旬一章集结成册,销往莲花台之外的地方。
姜姬离开前,《字典》已经有八册了,现在的《字典》更多了,姜俭说共四十九册,可能下个月就会变成五十册。
这让总是把鲁字当成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的人都好奇起来。
鲁字以质受人贬低,但以量又拉回了分数。
很多人愿意看一看这五十册东西都写的是什么。
龚香现在讲课讲的就是这五十册《字典》。
他的**跟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跟姜姬想的也不太一样。
他第一天就说,鲁字的出现是因为公主慈悲,施慧于人,又恐智慧的台阶太高,大家因为纪字难学而学不好就失去信心了,她才把鲁字一个一个的写出来,教给众人。
然后每教一个鲁字,必要说“公主当年……”。
总之,每一个字都是公主造的。他教了才十天,鲁字已经快变成公主字了。
但这样一来,毛昭那里的反对派倒是温和些了,他们似乎终于发现了安乐公主推行鲁字的原因!
就是为了吹捧自己!
这种套路他们熟啊。
一熟,就不害怕了。也不大力反对了,还有人愿意稍稍向安乐公主靠拢一下,也读几篇鲁字的文章。
龚香现在三五天就会写一篇文,简直文思如泉涌。
但由于他写的全是吹捧姜姬的,凤凰台上的人越来越处之泰然。
这一套他们熟啊。
毛昭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直到他开始接到用鲁字书写的投文,指名要给姜姬的。还有以前投过没得到回应的也以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因为安乐公主不会读纪字,只会读鲁字,所以他们以前投的,公主都不肯看。
那改用鲁字写,公主一定会看了吧?
这些愿意先别人一步接触鲁字,使用鲁字的人,很快就越众而出,从毛昭和白哥这里转到了王姻手中。
不管这些人因为什么理由,他们都是较为灵活的一群。
姜姬既然不打算全都用鲁人,那就必须要接纳凤凰台的人。她一开始可以不求人才,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要听话。
这些人显然都很愿意听她的话。
王姻正憋着劲,想说服姜姬让他回公主城。这一回,他少见的没有多少私心,全是为了公主的大业。
因为他很清楚这次迁城对公主来说有多重要。
如果让姜将军带着兵直接降临万应城不是不行,但容易遭遇反抗,百姓也不会真心归顺。这样的城用来屯兵,隐患太大。
卫始先去就让他安抚百姓的。他需要先让百姓的生活回到正轨,这样等姜将军带兵过去的时候,百姓多数不会愿意亲手打破自己好不容易获取的平静生活,他们就会顺从了。
但在这之前,公主就将他叫去,仔细的交待他如何对待这些凤凰台的人。
王姻顿时为难了,显然这也很重要。公主要在凤凰台打开一个缺口,现在就是机会。这些人只会给公主投情书来获得出身,除了家世之外一无是处。可他们的家世就是最重要的,他们的人品低劣在此时反倒成了优点,哪边给好处,他们就靠过来,这有什么不好呢?
有第一个人,才会有后面的人跟上来,这条路才算是有人开始走了,以后走的人就会越来多。
既然第一个人,要么他是开拓者,会被后人铭记;要么,他会很快被后来者淹没,被人遗忘。
重要的是路。
王姻不再说要去公主城的事,他开始专注在怎么操纵这些人身上。
姜姬把人交给王姻就不着急了,凤凰台上多得是需要人抄抄写写又露脸的活。没办法,七百多年来,皇帝身边的位子就那么多,臣子却每一代都变得更多,皇帝也不得不在身多多设几个官职好增给忠臣,以免忠臣寒心。
小传旨阿陀又来了,他看起来有点拘促。姜姬之前听龚香说起了一件“趣事”。
有人给阿陀荐女了。
也就是说,阿陀有妻妾了。
卫始管他一直很严,他在莲花台上时也被姜旦和郑后送过宫女,在这方面绝不是生手。
可他一直没有留下孩子,所以姜姬猜,卫始可能跟他商量过类似的事,比如如果他要在鲁国娶妻生子,最好要经过她的允许或首肯之类的。
站在卫始和阿陀的立场上,这样更稳妥。
但说实在的,姜姬没思考过阿陀该娶什么样的妻室。这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
所以,她索性借着这件事对阿陀说:“只要你喜欢就无妨。”凤凰台下的世家女,哪怕是个二三流的小世家,家教言传也不比莲花台的世家女差。
阿陀的神色与其说是幸福、羞涩,倒不如说是复杂与麻烦。
他想起爹爹在临走前交待他的话,壮着胆子说:“我想……我在这里娶妻的话,比娶诸侯国的女子更好。”
爹爹教过他,对公主要直言无伪,这样哪怕他说错了,公主都不会生气。
姜姬听了想了想,点头说:“这样想也没错,确实对你的身份来说,这样牵扯更少,更安全也更方便。”
阿陀红着脸说:“我很像想大兄那样,只与妻子二人共携白首,两人之间没有猜忌与陷害。”
他口中的大兄指的是姜旦。
姜旦或许治国不行,但他的家庭非常让阿陀向往。郑后的处境与他的母亲何其相似?但姜旦与王后感情深厚,仅有的几个妾侍还是王后力荐,因产子而幸进,就算是如此,姜旦也只喜欢王后一个人,只看重她一人。王宫中遍地锦绣,他视而不见。
姜姬笑了,摸摸他的脑袋,叫他下去了。
姜旦与春花是机缘巧合。姜旦在别处得不到的信任、依赖、崇拜,春花都给他了,而春花的一切都是他赐予的,生命、安全、地位、荣耀。
这对姜旦来说太重要了,所以他也依赖着春花。
这对夫妻在这种巧合之下,相辅相生。
阿陀会羡慕他们很正常。因为他身边就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例子。
卫始就不说了,姜姬自己也没带个好头,姜扬到现在宫女睡了不少,却还没有娶妻,估计在他当上大王之前是不会有妻子了。
龚香曾与她说过姜扬,他说姜扬像姜元。
他道:“太子只怕胸中存着一股意气,若要娶妻,就只娶为王后。现在让他娶,他都不肯。”
姜姬笑道:“那他是想像阿旦一样娶一个他国的公主?他就没跟赵、魏偷偷联系联系?”
龚香便笑,姜姬就知道肯定有了。
但意外的是姜扬没有去找赵王或魏王,他选的是晋王。
姜姬讶然失笑:“晋?那个胆小鬼?”晋王真是完美诠释什么叫墙头草,半点不像他爹东殷王,好歹东殷王还把永安公主给娶到手了。
姜扬会选晋王也可以理解,他也是胆小了,担心自己份量太轻,赵、魏都看不上他,所以才选晋王。
不过晋王也不太看得上他。
龚香说姜扬就是想娶一个晋国公主,当然,是在时机到来的时候,他继位为鲁王,晋王要表示支持他,再把女儿嫁给他,他许给晋王的就是等他继位后,将与晋王“永为兄弟,福祸于共”。
可以把这句当成一个套话来理解,也可以理解为他愿意把鲁国分一半给晋王。
就算晋王怎么想了。
晋王的想法不得而知,但他一直表现得很矜持,既没有答应姜扬,又没有拂袖而去,两边以“文友”的方式,一年通个两次信,交往也有三五年了。
龚香基本是在看笑话,既是看姜扬的,也是看姜旦的,他可是知道姜旦很相信姜扬这个“弟弟”的。
哼,也不看看你们长得像不像就认兄弟!
但现在他到凤凰台了,见到公主了,日子过得开心了,才想起来还有这一件事没“坦白”。
于是赶紧坦白。
姜姬当然没生气,把龚香留下,她就已经预计到会出这样的事。而姜扬,他毕竟是姜元的儿子,会像他也不奇怪。
她表示没关系,叔叔跟她亲密无间,她怎么会为这种小事生叔叔的气呢?
龚香立刻保证,发誓!
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再继续安慰,他就继续拼命发誓。后来她不安慰了,他才直起了腰。
想起当时的情形就叫姜姬发笑。
侍人进来禀报:“公主,龚相到了。”
姜姬笑着点头:“快请。”
龚香迈步进来,身形比以前轻盈多了,他先行礼再坐下,道:“公主,大公子到了。”
姜姬反应了一下,啊了一声,是姜旦的长子。她送信回鲁国让人送来与三宝年纪相仿的孩子,料到会有姜旦的孩子。
她问:“那孩子几岁了?长得像谁?”
龚香怔了一下,犹豫的说:“大公子今年九岁,生得……既不像大王,也不像王后。”
姜姬:“人在何处?”
龚香:“就在殿外。”
姜姬:“宣进来吧。”
当一个小身影一步一步,带着迟疑与犹豫走到她面前时,她才从记忆中扒出了那张面孔。
眉毛淡淡的,眼睛小小的,脸有些长,嘴唇不知是因为饿还是别的关系,总是缺少血色。
姜纪拜倒在姜姬面前,不等他站起来就被姜姬走下来抱在怀里。
他吓了一跳。
龚香也吓了一跳。
殿中的侍人倒是还算平静,公主本来就喜欢小孩子。
姜纪僵硬的坐在姜姬的臂腕中。
“你叫什么名字?”姜姬已经从回忆中退出来了,这张脸是像,但到底像几分,她已经不记得了。
就是比姜旦像多了。
她从没这么庆幸她保下了姜旦。只要有这一丝血脉存世,就意味着她还活着。
姜纪刚要答,龚香插话道:“还不曾取名,小名叫纪儿。”说着,他给姜纪使了个眼色。
“那就叫姜陶吧。”姜姬说。
龚香立刻夸道:“生于水火,肚大能容,可盛万物,好!”
姜纪——从今后是姜陶了,他茫然又无措的看看姜姬,再看看龚相,想起了父王和母后再三叮嘱的话,点点头:“我喜欢姑姑给我起的名字。”
姜姬放下姜陶,让侍人带他去找三宝:“去跟三宝玩吧,她近来喜欢踢球,这点很像你父王,如果她欺负你,你就揍她。”
三宝现在也变的喜欢把球往人身上砸了,小孩子不知是不是都有这个时期。姜旦那个时候,姜姬很烦他,换成三宝了,她虽然不烦了,但打起来也更不会手软了。打完,三宝开始避着她,但这个习惯还是没改掉。
这让她更加觉得三宝需要身份地位相当的朋友,不然她永远学不会尊重和平等。
姜陶走后,龚香半点不问为什么。
姜姬问他:“你觉得他敢对三宝动手吗?”
龚香想了想,“当着人不敢,背过人就敢。”毕竟是大公子,在姜姬没送信以前,龚香是把他当太子教导的,在他看来姜扬肯定是不得善终的,早晚不是死在他手上,就是死在蟠郎手上。
到那时就轮到姜纪上位了,他要是胆小的话怎么行?
何况姜旦也不是个胆小的人,郑后宠冠后宫,胆子也不小,还一直有意无意的学姜姬。有这样父母,这样的老师,姜纪的胆子绝对是够的。
果然,姜姬晚上就听说三宝在后面摔了一跤,下巴磕破了一大片,呜哇哇的哭个不停。
姜姬一边心疼的赶过去,一边庆幸,三宝有幸教回来了。


第667章 蠢孩子
三宝看到姜姬后哭声更上一个高峰。
虽然姜姬不会整天陪着她, 有时一天只在吃饭时才见面, 可三宝用她的本能发觉她是权威,是周围最大的人,所以她非常粘她。
除她之外就是姜武, 他是因为武力强大, 显而易见被三宝尊为权威二号。
龚香出现的最晚,但他也因为权威成为第三个被三宝迅速记住。
姜姬真是感觉格外复杂。三宝长得像姜武,性格好像越来越像她了。
龚香倒是高兴得不得了,他最近大力推广神女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想让三宝继位变得顺理成章。
姜姬都没考虑过继任者的问题,他倒是已经想到下一代了。
他还很有道理,很自信的对她说:“史上有名的君王, 他们的继任者都比不上父亲, 虎父犬子,一概如此。就如同你, 你伟大到已经不需要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才能完成,所以你不在意继任者是谁。所以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才要早早的开始考虑谁适合当太子, 谁才能延续你创造的一切。”
姜姬:“……我是说,我还没当个君王。”
龚香哂道:“你现在登基也没人拦得住你。所以你才有闲心慢慢收拾大梁不是吗?等你玩够了, 你就会去了。”
姜姬:“……”
他还真没说错。
早在她走进凤凰台时就发现……其实现在挡在她和龙椅之间的障碍已经不存在了。她随时都可以制造一个契机走上龙椅, 不管多可笑都行。
正因为如此,她才想制造一个更戏剧性的契机。她已经设计好了!所有的棋子都在慢慢的走到他们的预定位, 等他们一一就位, 她就可以唱一出大戏, 痛痛快快的当皇帝!
一想就爽得她浑身发抖!
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姜姬把眼一闭, 低低地笑了。
龚香看着她笑着倚在凭几上,汗毛一丛丛竖起来!
他刚才太激动说过头了!
他需要做几件蠢事弥补!
龚香走进来时,看到姜陶坐在公主身边,如坐针毡。
而公主抱着三宝正在哄,可与其说是哄,不如说是在讽刺。
三宝哇哇的哭,指着姜陶,就只是指着哭,半句指责抱怨的话都不说。
真是个聪明孩子!看这告状的技术多高明啊!
龚香看到三宝这样就高兴,多好的帝储啊!
姜姬:“你哭什么啊,是你自己摔倒的。”
三宝趴在她怀里,继续扯着嗓子嚎,指姜陶,姜陶一脸恐惧。
姜姬:“哦,你说是他绊你的,可是没人看见啊。”
三宝哇哇哇,嘴使劲抿成一条缝,充满可怜劲。
姜姬:“其实我相信你的话。”
三宝的哭声顿时拐了个弯,委屈婉转。
姜姬:“但你活该。”
三宝的哭声瞬间停了,眼睛瞪得无比大,瞪着姜姬像是被背叛了。
姜姬:“你用球砸他了吧?肯定不止一次。只砸一次的话,姜陶不会绊你。你用你常用的把戏,戏弄他,让侍人拦着你,遮着你,连番砸他,对吗?越砸越开心对吗?”
三宝不哭了,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得出来,她已经完全忘记哭了。姜姬的话显然把对着母亲撒娇这件事给变成了另一件事,一件更严肃的事。
“那你凭什么以为他不会报复?当你把他当成游戏、玩具时,他为什么不能反抗?我一直说你很聪明,你应该也不会自认是一个笨蛋。那你能理解的不是吗?”姜姬说。
三宝的目光不自觉的移到身边的侍人身上,侍人们微笑。这个以球砸人的游戏确实是他们的错,在三宝一开始玩这个游戏时给了她错误的意识。
但这个游戏在开始的时候是为了训练她的躲避能力和反应能力。
因为姜姬想让三宝试着学武。
她没有学。因为她怕累,也因为从来没这个意识。有什么事是她必须变成武林高手才能做的吗?没有啊。不管是需要保镖还是需要刺客,她都可以得到,那为什么要自己学?
但在养孩子时,她和所有的父母一样,都不自觉的想让孩子变得全能一点,什么都学一点,万一她能成才呢?哪怕最后不成才,就当锻炼身体了,也没什么不好啊?
所以侍人用游戏来锻炼三宝时,她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直到她发现问题。三宝继承自她的敏锐与冷漠让她从游戏中不止锻炼了身体,还无师自通了阶级压制。
她发现她可以“欺负”侍人,可以“欺负”这个宫里所有的人。而她甚至很清楚她不是凭自己,她在狐假虎威。她为此得意。
姜姬并不因此而认为三宝不好,从小时候的姜旦身上,她明白孩子在小时候具有更多的动物性,他们亲近同伴,因为群体在一起才是安全的,但他们也学会在群体中亲近权威,欺压弱者以获取地位。
三宝现在正在用她天真的触角去认识这个世界。在她的眼中,没有善恶和是非,只有利与劣。什么是有利的,什么是劣势?她本能的利用有利于她的,避开劣势,来建立一个对她来说更优越的生存环境。
但这对姜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她生于和平时期,所以她的本能让她从小就敬畏法律,遵循公序良俗。换句话说,她不杀人不放火,她所有的极端手段都是到这个世界来了之后跟这个世界的人学的。
她的第一个“老师”是姜元。
他杀人之后,就因为是大王,他就天然无罪。这对她来说太有吸引力了。
如果她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陶氏,而是姜元,很难说她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懵懂的、无私的善,以及精致的、极致的恶。
太讽刺了。
从冯瑄起,就有很多人想不通她为什么对世家这么不在乎。不止是前世的经验,更因为姜元给了她最震撼的一课。
血脉、姓氏、学识,跟人性没有必然的关系。卑劣的人不会变得高尚。
剥除掉世家身上的光环,他们对她的用处就只剩下了知识与技术。偶尔当个肉盾、诱饵也很好用。
她对世家确实很冷漠,但她从没有因为看不起他们而拿他们取乐。这是底限。
可三宝已经开始拿人取乐了,她的身份和地位也让她永远不会有和她一样的敬畏。
她天生就是王候,就是姜元那样可以随意杀人却不会有人指责的阶层。随着姜姬的权力扩大,三宝的权力也会随之变大。不会有人指责她,不会有人限制她。
只会有人追随她。
她现在只是用球砸人,因为她只学了这个游戏。以后等她长大了,她会做得就更多了。
她会变成一个残忍的人,会有多残忍,很难想像。
这同样是姜姬没办法接受的。
她不能接受她的孩子未来有一天会成为史书中记载的生刨人腹,取胎烹食的恶人。
……她不想未来有一天,她会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三宝没有继续哭,而姜姬也没有处罚姜陶,哪怕她说她知道是姜陶绊倒了她。
姜姬不担心她会记恨她或姜陶,她不是个狭隘的孩子。现在正是她认识世界的初期,她还没有形成自己的观念,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可以修改的。她会通过许多事不断的修改自己的观念和思想,这也是她学习的本能。
到了晚上吃饭时,三宝已经去找姜陶了,她开始主动去接触他了。
姜陶跟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她对他充满了好奇。
姜姬因此高兴的抱住晚上回来的姜武狠狠的亲了一通。
姜武有点不解,抱住她问:“我听说三宝摔了一跤。”
姜姬高兴地说:“对!摔得好!”
然后她啰啰嗦嗦的说了好长一大串,姜武一直安静的听着,听到最后明白了:“你是说,以前三宝有做错的地方,你教不好她,又舍不得一直打,所以才想让别人来教,现在她开始变了,以后会变好?是这个意思?”他更想不通了,“有什么人比你还厉害?”
姜姬趴在他怀里软绵绵地说:“不是我不够厉害,而是我吓不住三宝了。我想教她平等待人,平等的看待世间万物,对生命有敬畏,心存正义,这些都是她现在理解不了的,只凭语言又根本没用。”
三宝太聪明了。如果她嘴里说着你要做个好人,你要对人有礼貌,你要做个乖孩子,这样你对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可她自己的行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时,三宝只会觉得大人说一套做一套,根本不会信她说的。
她当年就是这样。
三宝不是能被哄住的那种孩子。
姜姬只有用事实告诉她,她的所做所为是会有回报的,她的恶行会反馈回来,会带来怨恨与伤害,她就会自己修正了。
姜武实在不明白只是一件不让三宝拿球砸人的小事,偏偏米儿就能扯出一篇大道理。他还是去看了磕了下巴的三宝。
然后三宝再次告了状。
然后姜武也拒绝替她报仇,“娘和爹都告诉过你不要用球砸人,为什么不听?那现在爹爹也不听你的。”
三宝这回没有哭太久,哭两声发现告状又失败后就不哭了。
从这天以后,球砸人的游戏重新变回了锻炼的本质,三宝再也没有用球故意砸过人。
她和姜陶也相处得很好。
正在愉快时,姜姬得知龚香做了一件蠢事,他跟王姻在道旁相遇,王姻礼让退后,龚香却停车把王姻讽刺了一通。
王姻出身小城,还是家中次子,在追随姜姬之前没有任何成就,名声不显。龚香讽他是小姓之子,无产之儿,虽受父兄大恩却心中藏奸,是个奸险小人,一身本领全是后宅妇人争宠的本事,半点不见君子之风。
现在建城已经没有王氏了,王氏一族早就迁入莲花台,从一城之主沦为二流世家,子孙全都要重新打拼,不能再坐享祖荫。
从发展的角度来说,这样对王家可能更好。
但谁也不能否认王姻确实断送了王家。建城王氏毁在这一代,日后子孙再称建城王氏,只能说他们家乡在建城,不能自称是建城之主。
王姻当时就气红了眼,虽然没有说什么不客气的话,但以王姻的性格,肯定是记仇了。
姜姬怀疑龚香是故意的,却想不出他这么做的原因。就算是要自污,现在也太早了吧?她也不是一个会记恨功臣的人啊。
龚香为什么这么做?
——要是蟠儿在就好了。
姜姬感叹,身边的人还是少了。


第668章 我想(修虫)
王姻怒气冲冲的回了家。
他的从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不要放在心上,他是故意要惹怒你的。都是因为你最近太受公主的宠幸了。”
王姻说:“我知道!我绝不会让他得逞的!”
第二天他见到龚相的时候非常恭敬地、不见一丝怨恨的行礼问安。
龚香对他说:“今时见小人也可以登堂入殿。”
王姻说:“我与龚相倒是想的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姜姬看他们两个人一块儿进来, 非常惊讶。她看这两个人脸上的神色, 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平静。
那刚才在外面是谁和谁都快吵起来了?
她在心底暗暗发笑:“都请坐下吧。”他说,“今天我们来聊一聊粮食的事儿。”
凤凰台的粮食都是从外面运进来的。最主要的产粮地,也是距离凤凰台最近的就是河谷。除了河谷之外还有三个地方。
现在凤凰台上并没有皇帝。姜姬虽然手中握有帝玺, 但她并不打算每一次都使用它。但是如果买的话, 她又没有那么多的钱。
姜姬问龚香和王姻分别都有什么主意呀!
王姻看了一眼龚香, 客气地说:“相爷必有高论。”
龚香不理会王姻, 就像没有看到那里有一个人一样。他对姜姬说:“河谷云氏一定也在发愁粮食的问题。他们那里全都是兵,百姓都已经跑光了。更不会有人种地了。公主赠给他的粮食, 也大半都被霍九弈和花万里抢回来了。他恐怕比公主更发愁粮食。我觉得以云青兰的头脑来说他根本就不会老老实实地种地或老老实实地找人买粮。他只会用抢的。那么当他抢别人粮食的时候我们可以把他抢来的粮食抢过来。”
王姻在旁边突然高声笑道:“可惜此非长久之计。”
龚香:“小儿岂知?此时不过是解一时之困,等百姓开始耕种之后, 凤凰台自然就不再需要别处的粮食。何况下方还有万应城可做我们的后盾。”他转头对姜姬说,“此困不过三年便可解,我们就先备足三年的粮食即可。”
姜姬点了点头, 没有说这个主意好还是不好,而是转头看向王姻说, “王大夫刚才既然开了口,莫非有良策可献?”
王姻低头说:“臣并无良策。粮食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只能从地里长出来。我们这边不能自给自足, 那么就只能从外面来。龚相的主意确实非常好。”
姜姬没有继续逼他说, 而是请二人出去做事, 此事后议。
她的想法是和龚香一样。他也觉得这个粮食抢是最快的。
重点是抢。
实际那就需要云青兰那边先做出动作来, 她这里才好继续跟着反应。
要找人推他一把……
姜姬想到这里就让人去找姜武。
姜武正在陪三宝玩儿,听到就匆匆赶来了。
“你想让人去河谷探一探究竟。”他说。
姜姬说河谷那边儿肯定已经缺粮了,就是不知道缺到了什么程度。
姜武说:“这也没有什么难的。我叫两三个人带着他们的小队潜到那边儿去好好看一看,好吧?如果路上遇到流民或者从那边逃出来的人,咱们要不要?”
姜姬摇了摇头说:“暂时不要,如果看到有从河谷逃出来的人,不要让他们往凤凰台跑。让他们往别的地方跑。”
姜武点点头说明白了。
他随即到军营选了两三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人。对他们说:“带上你们的兄弟去。最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同乡,同姓同亲。彼此之间能说得清楚对方。口音一致,然后潜到河谷去。”
“就说你们在家乡活不下去了。听说这里有一个伟大的大王非常威武非常厉害,这里的粮食吃都吃不完,所以你们才会跑到这里来。”姜武道。
其中一人说那要是他把我们都留下来呢?
另一个人笑着说那你想走的时候不会跑啊。
第三人说这也是个问题
“我们只是去打探情况,也不用潜入得太深。我们就在外边儿转转。如果他们缺粮的话,最缺的应该是外边儿的,说不定会全是死人。”
姜武说,“你们可以自己想办法。但是我要知道河谷真正的情况,不管是里边儿的还是外边儿的。最好能够打听清楚他们军营之中。现在还剩下多少人?还有多少粮?”
“这个下面的人和上面人都未必知情。”另一个人说,“只怕只有云青兰一个人知道。他怎么敢让别人知道已经没粮食了呢?”
“真的没有粮了?不是已经给他们送了好些吗?”
另一个人道,“你也不看看有那姓霍的和那个姓花的。他们两个一块儿去抢。追着云青兰从凤凰台一口气追到河谷都没放过他。我可是听说了那姓霍的,现在还围着河谷外头呢。”
姜武听到都有点儿吃惊,“他还没有回公主城?”
“还没有吧?”
“我听说是回去了然后好像又出去了,那个人是个疯子,不好好过日子,就喜欢带着人在外面打。卫大夫约束不了他,您和公主又已经到这边儿来了,离得这么远,有什么消息也听不到,他就是这样了。”
姜武皱起了眉。他知道这种人,在他的队伍里有不少。有的人抢粮食是为了吃,但有的人就算抢到粮食也喜欢杀人。
他虽然不喜欢这种人,但是冲锋陷阵这种人非常好用,所以他也就容忍这些人可以在他的队伍里面当兵。却从来不肯任这种人为将。他没料到霍九弈居然也是这样的人。姜姬知道吗?她知道霍九弈是这样的人吗?
他觉得他要跟姜姬谈一谈。
晚上一家三口一起吃饭。
三宝吃饭的时候规矩最好。她的坐姿仪态能把姜姬和姜武甩到100里之外。
姜姬的问题就是坐姿不够端正。而且她吃饭的时候喜欢说话,餐具乱用,也从来不讲究什么东西不能和什么东西一起吃,或者时令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她都不管。
今晚姜姬面前就是一碗粥还有咸鸭蛋、一盘烫青菜,她对吃的没什么兴趣,时常嫌吃饭浪费时间。
姜武面前就是一大瓮鼎食,还有一大笸箩的馒头,馒头堆起来像一座山。
三宝面前就是云食,鸡蛋和五样时鲜和一小块儿鱼肉。她的胃口像姜武,任何时候都能吃很多,从来没有过吃不下的时候。可晚上吃多了她会肚子疼,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她身边的人,不管是侍人还是宫女都在教她怎么克制食欲,不让她由着性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三宝就无师自通了慢慢吃、慢慢嚼,这样就不会瞬间把好吃的吃完了。。
姜姬发现姜武的表情就是有话要说,而且这件事情还让他有点担心,所以等到三宝把饭吃完她就让侍人把三宝带下去了。
三宝很不高兴,虽然没有不肯走,但小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因为每次她自己面前的饭吃完之后,她就会到姜姬和姜武的案前吃他们的食物,爸爸和妈妈都会喂她一两口,她就会觉得很满足了。这就像一个小游戏,但是今天晚上这个游戏不让她玩儿了。
姜姬只好把姜武手上的馒头拿过来,掰了一半递给她。
这她才乖乖的下去了。
等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姜姬提起裙子慢慢站起来,缓缓走到姜武身边坐下,说:“我们坐一起吃。”她让侍人都下去了。
姜武说:“我有事想跟你说。”
姜姬点点头说:“那你说吧。”
姜武就把他对霍九弈的担心说了出来。他说:“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是没有人性的。一般人吃饱了肚子就会想休息了,可是他们的肚子好像是空的。哪怕吃饱了,穿暖了,睡足了,也不会停下来。就像疯了一样,会拿着手中的刀、手中的任何东西,去刺去砍面前的人。”
“甚至有时候他们不会管前面的人是不是敌人。”他说,“霍九弈这样的人如果只是一个小兵,那么就没有关系,他最多浪费的是自己的命。但如果他是一个将军,他就有可能让他座下的兵受苦。这些兵都是人,不是他手中的刀和剑。”
其实说到这里,姜武已经明白姜姬一定是了解霍九弈是个什么样的人的。
她应该正是在利用他这一点。姜武说,“就算你想用他,也要时刻记着拉紧他脖子上的缰绳,不能太放纵他。”
姜姬:“既然你已经看出了问题,为什么你不去管呢?”
姜武皱眉。他潜意识的不想去占有太多权力。他看得出来,最近龚香和王姻之间复杂的关系。
两个人说起话来的时候简直像是要把对方给杀了。龚香为什么会这样?无非是因为感觉到王姻占了他的位置。
他不想变成这个样子。龚香可以和王姻争来争去,他却不想这样子。当着姜姬的面,跟她的人争或者跟她争。
他都不想。
姜姬说:“其实你可以帮帮我。”
姜武:“……你想我做?”
姜姬点头,掷地有声:“我想。”


第669章 大旱预警
姜武看起来半信半疑。
姜姬知道她现在已经越来越难取得身边人的信任, 特别是在关于权力这方面。从古至今的人拥有越多的权利,就越对权力吝啬, 人人都在渴求着他们手中的权力,而他们也把每一个靠近的人都视为争夺权力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