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暂且收押,慢慢审查了。
可从这一天起,每天都有流民往城里冲。黄伟的“城门卫”都是样子货,一见到流民不说拿着没有头的矛冲上去,都是撒腿就跑的。
百姓们似乎也知道亲人们回来了,开始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在城门口等着,见到流民冲进来就冲上去——拦住城门卫,好让流民能进来。
毛昭他们是真的手中没兵没将,哪怕把自己家的家丁全都送过来也不够用,何况现在城里这么乱,家丁每夜都不敢放松,要保护家小宅院,怎么可能送出自己的家丁呢?
他们最后也只能干看着流民一日比一日多。
有的流民已经没有家了,或者家不在这里的,他们冲进城后没有地方去就暂时在城根底下栖身,或者是其他人烟稀少的地方。
城中流民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多。
偷抢盗窃多了,杀人放火的也多了。幸好百姓们自己联合起来,共同揖盗,拒盗与家外,一条街上的男人们都联合起来,结成队伍,巡逻街外街里。
毛昭也知道为什么流民都跑凤凰台来了。
因为姜幽到了。
而他的圣旨还没有送出去。
她是不请自到。
她还是带着兵来的。
她的兵在这一路上看到流民为祸就开始驱赶锁拿流民,于是就把附近的流民又给吓得跑进凤凰台了。
有人试探的问毛昭知不知道有兵将是跟着安乐公主一起来的?这兵将是何人啊?
是鲁人?
还是别的什么人啊?
安乐公主是不是已经被其挟持了?那咱们那道圣旨还发吗?
毛昭:“……不如看一看再说。反正我等也无计可施。”
人都带着兵要进门了,你再说把门关起来不叫人家进,可能吗?
你以为她不会把门砸开冲进来吗?
她都带着兵来了!
“唉,也只能如此了。”那人叹道,转而又开始担心安乐公主的脾气来:“只盼着不要是朝阳、永安之流。”
毛昭:“……应该不会。”


第656章 公主驾到
毛昭虽然知道姜幽快到了,但仍不由自主的想装一回傻。谁知他们不告诉百姓, 不替姜幽扬名, 鲁国商人却早早的就沸腾起来了。
凤凰台现在仅存的一个大市, 就是鲁商云集的西市, 突然之间开市了。
之前凤凰台下的坊市全都没有一个商人敢摆摊开门。云家军不止把城里的库房都搬空了, 碰到商家他们也不放过的。
所以几乎是一夜之间,城里所有的商人都不敢开门做生意了。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百姓,特别是家中没有多少存粮的,吃完了家里的粮食, 眼见没地方买粮,怎么办?
只能往外跑了。
鲁商因为都拧成一股绳, 人多势众, 云家军也不至于非要把鲁商给赶尽杀绝, 两边还算和气。
当然,商人们还是出了血的。
有云青兰比着, 姜姬就成了一个大好人了。公主大多数时候都是向着商人的,都是带着他们发财的!
所以, 偶尔公主有个什么要求, 他们也都愿意听啊。
哪像这庆王,本来看他是个强人还给他三分面子, 不料竟然一点情面都不留, 要粮要钱要物, 给了还不罢休, 还想再要!
曾经想投资云青兰的商人无不后悔!
现在, 终于云青兰走了!公主要来了!
商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都等不及摘星公主驾到,市场已经重新开了,还有人头脑灵活的立刻就到城外去占位子!公主到哪里,哪里就有城外市场!他们现在去得早还能占住好位子呢!
商人们都习惯了,从商城到莲花台到公主城,从鲁到大梁,城外市场怎么建,他们都清楚着呢!
首先,正对城门的大道要留出来,不能挤占!
其次,距离城门口附近的街道上全都会建成官衙,日后入城登记、宣布告示、锁拿待罪都在那里,商人们要建房子,那里肯定不能占。
然后,他们要给公主留出一个建行宫的位置,周围还要留一个大将军府,听说还有一个小公子,那再留出一个公子府,既然是公子,说不定喜欢玩足球呢?那再留出一个足球场吧。
领头的几个大商人彼此商量了一下,把最好的位置都空出来后,开始划定街道,抓阄占地。
市场嘛,东南西北四个市。
百姓住的一般都是靠近良田的地方,可以让他们耕种的,也先划出来。
最不好的地方都是建士子村,不能种地,也不便车马行走的。
商人一开市,百姓立刻奔走相告!提着家中的米袋,抱着米瓮就跑过去了。
百姓生怕这市开一天就不开了,都狠不能把家底掏出来全都换成粮食!
商人却仍是很小心,不肯多卖粮——但卖吃食的却更多了,全是煮好的鼎食,炸好的香云,还有煮好的豆浆。
百姓看商人们这样,都很奇怪,问他们怎么敢开门了?
商人纷纷笑道:“公主将至,我等还有何惧怕?”
鲁商口中的公主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摘星公主。
恰好之前大街小巷都有人唱旨,宣布说为了照顾重病的皇帝陛下,大臣们把安乐公主给召回来了。
这安乐公主,其实就是摘星公主。
现在哪怕是对摘星公主不感兴趣的百姓也知道她了。以前他们觉得这跟他们无关,现在却发现,摘星公主没到,他们的日子已经变得好过了!
跟着,商人们在城外划片盖房子,征招工匠,去干活的要钱给钱,要粮给粮,登记个名字就行,男女不限。男人能干男人的活,女人能干女人的活。
这样一来,百姓们竟然纷纷走出紧闭的家门,从躲了一年的家里出来,在鲁商那里登记个名字,到城外扛木料、搬石头,和泥筛砂、除草育苗……
活多得很呢,想干的都来啊!
有商人道,“真不亏是凤凰台底下,穿得破破烂烂的,竟然也读书识字会数数!”不及膝盖高的孩子数起数来干脆利落,商人瞧了就夸他:“像你这样的聪明孩子,公主一定喜欢!”
渐渐的,百姓们对摘星公主的印象变了。
以前他们心目中的鲁国公主,骄奢淫逸。
现在却变得不同了。
她还没来,商人们已经敢开市场,开始真心真意的为她修建宫殿,这样的德望何人能及?
至少凤凰台目前的皇帝与朝阳公主是比不了的。
更别提她喜欢会读书的聪明人,更是证明这个公主是一个心胸宽大的人。
身居高位,求才若渴,难道不更说明她的高尚吗?
毛昭知道民间已经开始轰轰烈烈的迎接姜幽的事是发生在黄伟来找他“告状”,说他好不容易征来的兵都快跑光了,但这些人没跑到别处去,而是跑到鲁商那里替还没来的安乐公主建行宫去了!
你看,这让他怎么去把人抓回来嘛!
都知道这安乐公主是带着小太子来的,日后就是第二个朝阳公主!比照朝阳公主的脾气,黄伟当然不敢得罪她!
但是他这里也是正事啊……现在守城门的人都跑了,城门又变成空的了……
毛昭:“……”
毛昭只能先声夺人先把黄伟骂一顿把他送回黄家了。
他觉得以黄公的心智来说,肯定不会再让黄伟跑出来了。果然黄伟这次回家后,第二天就上了一道表,说他自知有罪,回家反省,因为太愧疚了,自觉无能,不能再当官耽误大家的事了。
他把官袍官笏官印一交,溜了。
毛昭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放了他。但他也特意登门求见黄公,再三表白绝不是他跟黄伟过不去,黄公千万别生他的气。
黄松年何等人?姿态放得比他还低,还把黄伟叫来让他替毛昭执壶倒酒。
酒过三巡后,毛昭借酒意吐露“实情”,请黄公对这安乐公主多几分敬意。
黄松年当即就说有酒了,让从人扶着出去撒尿,一去不回。
毛昭见此也趁机告辞了,反正他的话已经说到了,黄松年多精明啊?哪怕他之前想趁这凤凰台上下谁都不在,他刚好在,就刚好占了这个位子,听了他的“提醒”后,也会打消念头,先观望一二了。
只要黄公不先跳出来惹事,姜幽进城后的一举一动自然能吓退那些三心二意之人。
到了此时此刻,毛昭竟然自我感觉对姜幽的信心让他安心了不少。
既然是姜幽,那肯定如何如何,绝不会如何如何。
这大概就是徐公所说的“安定”吧?
毛昭觉得自己应该给大家带个头,于是从黄家出来后,他就闭门不出了。
于是,从凤凰台翻墙出来的一群人不管是什么理由,什么心思,都闭门不出了。
任由城中百姓乱撞,不管是修行宫也好,传阅鲁书也罢,都随百姓去吧!
但凤凰台却渐渐真的安定下来了。
鲁商行鲁律,鲁律也开始在百姓中流传起来。姜姬到的时候,看到城外熟悉得不得了的“市场”还以为看错了。
鲁商早就在道旁跪迎了。
为了迎合姜姬,路两边站着的全是年轻的男子。姜姬知道以后让侍人下去看一看,人家是来迎接她的,她不能下车,让侍人去也一样。
侍人去而复返,道:“皆是美人。”
姜姬:“可有不忿之色?”
侍人笑道:“都是心甘情愿的。还有人跟着车来了呢。”
这话还真不是瞎话。她的车后现在就跟上人了,有车有马有步行的,浩浩荡荡一大群,还越来越多。
她就这么拖着尾巴进了凤凰台。
毛昭在家中听到外面街上的动静才知道姜幽已经到了。不但到了,鲁商还带动了不少百姓去迎接她。
百姓中有的是想去看一看未来会照顾皇帝,成为凤凰台下一个朝阳公主的安乐公主,也就是去看稀罕的;
也有的是已经信奉神女,去拜神女的。
总之是一传十,十传百,城中八成的百姓都去了。
毛昭等人居住的地方离百姓有点远,所以都没发觉。直到现在姜幽车驾进城门了,一路走来人数太多,街上吵的沸翻盈天的,毛昭他们这里都听到了,这才互相传信,奔走相告,之后就决定出来迎接一下这个貌似来意不善的安乐公主。
除了毛昭,其实人设想的根本跟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想的是由他们推举出人来,带着圣旨过去亲自把安乐公主和小太子接来,当然要事先跟安乐公主说清楚厉害,告诉她到了凤凰台后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最好做什么,最好不做什么等等。
这样,等安乐公主接来了,她也就能乖乖听话,好好的坐在宫里当个摆设了。
当然,小太子肯定是要被他们接走的,要听他们的教导,日后才能当皇帝——或者可能马上就要登基继位为帝了。
只是在这之前他们还需要观察一下小太子的品质,是否愚笨,是否聪明,与其母关系如何等等。
但是一切设想都还没实现,安乐公主已经来了。
这能是一回事吗?!
哪怕是被毛昭说服了,都承认安乐公主加小太子是他们目前最后也是最好的选择了,现在也都不太舒服了。
可他们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安乐公主是一个女人,还是远从鲁国而来,小太子还不足髫年,多好啊!简直就是天不亡大梁才送来这样一对母子!
所以毛昭一叫,大家还是都来了。
但还是不太甘愿!
于是姜姬的车驾到之前,探马就先发现了正对着宫门的宫道上停了好多车,简直就是故意停在这里的!
探马报信回去,一边已经开始集结士兵,准备捉拿。
一群刀甲骑兵缓慢包围靠近,这样的动静让原本打算拦路的人们都有点胆怯了,唯一撑着他们不动的就是尊严了。
此时要是后退了,那他们当时又何必在云贼手中活下来呢?
气氛正在渐渐变得险恶,毛昭也开始焦急起来。他固然是想看一看姜幽的手段,但也不愿意把原本设计好的情形再变得更糟。
他怕姜幽真会借着这个机会杀了他们扫除障碍,连忙让他的从人替他躲在车里,他自己扮成从人的样子从车上溜下来,准备溜到姜幽那里提醒她:路已经铺好了,你给大家一点面子,这凤凰台就是你的了!
他刚跳下车就见前方正在慢慢逼近的骑兵全都停下来了,然后整齐迅速的退向两边。
正中央一个美人正急步匆匆走过来,她身着玄色深衣,赤红腰带,头戴一个有些奇怪的冠,似冕又不像冕,说不是冕……
毛昭看到那冠,身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可除他之外,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美人是一个人上前的,她身高与男子相类,身形修长,直颈仰头,玉面披发,浓眉秀目,行走不若女子,大步流星,坚毅果断。
她走到近前,深施一礼,抬头笑道:“诸位与此国有大恩,请容我先谢诸位。”
面子有了!
毛昭生怕再出波折,立刻接话,先还一礼,道:“公主心存大义,此行乃是救大梁于水火啊!”
姜幽秀目一转,往他身上一望,面露笑意,笑得毛昭不由自主的向前举步,走到她身边,亲自扶她:“公主请上车吧,请随我等入宫,诸多大事,都等着公主驾临方可决断。”
姜姬就从善如流的上了车,毛昭要从车上退下时,她在他手臂上揉了一把,毛昭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姜姬轻声道:“多谢公子助我,日后公子与我可要多多亲近,千万不要疏远了。”
毛昭连舌头都变大了,退到车下接连行礼,手忙脚乱,慌急道:“不敢当公主此言!”他顿了一下,抬头望上去,车上的女子仍低头望着他,冠上的金珠在她的颊边打着转儿,眼睛望着他,被那双眼睛看着,他的目光怎么都无法移开。
“公主日后就不同了。小人……不敢冒犯。”毛昭退后三大步,在道边深深的揖了下去,直到车走远都没有直起身来。


第657章 市恩
黄昏到了。
凤凰台的百姓们仍络绎不绝涌入鲁市, 因为那里现在到处都是吃的!
鼎食的香气浓得能杀人!哪怕坐在屋里, 隔着好几条街也能闻到。
百姓们哪怕之前不敢出门的,在听到邻居的动静, 闻到隔壁传来的香气后也壮着胆子出了门。他们带着家里值钱的东西赶往鲁市,买回一些煮好的鼎食给家人裹腹。
但很多人都去了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呼朋引伴,最后竟然当街叫喊,招呼人去鲁市。
因为今天的鼎食是免费的。
以往鲁商们市食都是在新年祭祀神女时, 也就市一天。今天非年非节,竟然突然市食?
于是人人都知道, 神女真的来了。
鲁国公主就是被请来照顾陛下的安乐公主!她果然是一个慈爱、伟大的人!
她是真的神女!
百姓们都渴望和平与安定能重新回到凤凰台,让他们不必再担惊受怕。
于是哪怕他们得知有军队入城也没有惊慌,因为城门重新有人看守了。流民不能再随意进城, 他们会被安置在城外。
城中开始有了士兵巡逻,鸣锣示警,警告盗贼强盗不要犯上作乱, 一旦被抓获,当即锁拿入罪, 黥面割发,交钱开释。
于是他们哪怕听到打雷的声音也没有害怕,因为这是安乐公主在打雷。
凤凰台前,姜姬召毛昭上车来说话, 前面的宫墙前, 数十架高高架起的云梯上正有士兵忙碌着, 巨大的攻城拄正一下下的攻击宫门。
云青兰走的时候是把宫门给关起来的, 毛昭等人出来前找不到打开宫门的龙口,只能翻墙。
姜姬当然不能翻墙进去,所以她带来的许多攻城器就派上用场了。
就是场面有些可笑。
索性在这里的人都经历过许多了,从傻子皇帝到云青兰这个奴子称王,现在安乐公主随身带着攻城器也不算特别奇怪。
哪怕这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但好歹安乐公主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姜姬算是非常好说话了。她召来众人,席地而坐,命人点上火炬,送上鼎食,除了不让大家见三宝之外,真的称得上是和蔼可亲。
她第一句话就是:“这城中诸事日后都要仰仗各位丈夫,我一个弱质女流,实在无能为力,今日到此,只为大梁江山千秋万代不至就此破败,为小人所毁,希望各位鼎力助我一同匡扶正义,解救天下黎民。小女子在此拜谢诸位了。”
她一拜,二拜,三拜后,毛昭上前将她扶起来,众人分主宾落座。
毛昭就见她话说得很好听,坐下时当仁不让,根本没给众人机会提一提小太子。
她的第二句话是她带来了些许护卫,可以守门看家,不必再让百姓受流民之苦。
她还带来许多粮食,可解凤凰台一时之困。从此诸君可安心商量大事了,比如陛下何在?帝玺何在?云贼要怎么处置?何时颁旨召告天下义士除贼呢?
底下的人前面听着还在点头微笑,听到后面就尴尬了。
陛下何在?
他们暂时不打算管这个问题,谁管那个傻子皇帝?请安乐公主带着小太子来就是为了把“皇帝”这个问题解决掉啊。
帝玺何在?
这个问题也……暂时不解决。日后再说。拖着拖着,拖到哪个猛士冒出来让他去解决吧,目前他们都没这个能力。
云贼要如何处置?
打又打不过,当然是暂时先忘掉啊!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再跟云青兰打!最好最好就两边互相不干扰,拖几年是几年。
何时颁旨召告天下义士除贼?
现在除了凤凰台,其他地方根本不会再听他们的了吧?召个屁,手中一个帝玺都没有,发圣旨都发不出去。当然是忘了这个问题!
可上首这个安乐公主实在是很期待他们能解决问题了。她一面请毛昭介绍众人,再请人到前面来说话,问完家传问个人本领,礼贤下士,温柔可亲。
一面就开始“逼”众人早日拿出办法来解决皇帝、帝玺和云贼。
那云贼带着兵将和整个凤凰台的财富跑到河谷去了,河谷还是产粮的肥地,他儿子在那里经营已久,只怕早就把河谷抓在手里了。
这样的硬骨头谁能啃得下来?就算花将军还在世也啃不下来啊!
幸好这个公主还是很好糊弄的,别人说什么她都喜欢听,这个人说他平时喜欢做鸟笼子,公主就笑嘻嘻的问他能做出最大的笼子有多大呢?他说可以装进去十个人,然后非常热情地说起了笼门开合,上开下开左右开,还有如何烧出又细又结实还有弹性的铁条,公主听得高兴极了,拉着他的手握了半天不放,问了姓名后竟然就要把人留在身边了!
此人的父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上看下看都没看出他到底哪里看着能吸引公主了。
不过好歹也“看出”了安乐公主的喜好,倒是与传言无误,而且相当平实。
如此这般闲谈着,拖延着,等到星月挂满天空,凤凰台的大门突然被各种攻城器给攻开了。
姜姬在诸臣的目光上重新登车,驶入了这座七百年的皇城。
这是她第三次进来了。
姜姬靠在车上,身后的车里装着毛昭和她刚才看中的青年才俊。今天跟着毛昭一起来迎接她的不足百人,据她了解,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让家中子侄过来,真正的族长都在家里坐着呢。
毛昭“暗示”,人真到齐的那天,估计就是小太子正名的那天了。
嗯,等吧。
小太子是不会有了。
先“攻”进来的士兵们已经在这凤凰台上下点齐了灯火,将这个已经沉寂许久的宫城重新照亮。
一排排尖刀林立的士兵排列整齐,候在宫道旁,远处,成队的士兵小跑着、搜呼喝着搜查各处。
跟在毛昭身后进来的人都有些茫然了,也有些明白了。
这座凤凰台从此以后……可能要换个主人了。
等他们在侍人的引领下走上高高的宫阶,走进灯光通明的大殿,看到简简单单席地而坐的安乐公主时,没人还能以为她只是他们请来的“摆设”。
不少人开始迟疑了。
引虎拒狼的故事人人都听过,恶狼难缠,巨虎也不好对付啊。
他们开始后悔,可这是他们亲自请回来的!
此女与云青兰不同的是,她占了大义。
云青兰抓了皇帝和朝阳公主,逼他们进宫来承认他;那时他们站在大义之上,可以以死据之!
现在这安乐公主是他们请回来的,如果要承认她在这里是不义不道,那他们就要跟她一起去死,一起做一个不义不道之人。
哪怕现在他们死了都洗涮不去这份污名!
在人人都开始裹足不前的时候,毛昭没有丝毫迟疑的往前走就显得很不寻常了。
有他带头,也有人跟了上去。
更有人在心里想“反正都是死,不如先去看一看这安乐公主想干什么”
或许安乐公主只是不甘心成为他人手中的鱼肉,她手中有小太子,现在又带了兵马,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人能强迫她了。
一群人心里转着各自的念头,跟在毛昭身后慢慢走上前。
毛昭当先,先深深一揖,“臣等恭迎安乐公主。”
剩下的人参差不齐的道:“恭迎安乐公主。”
毛昭揖完直起身,然后突然跪下,行大礼参拜!
这下他身后的人都惊呆了!
对着上面的女人跪下来?!
这太过分了!
毛昭跪完直起身也没几个跟从的。
姜姬在上面一笑,也不在意,她叫了毛昭上前:“本来现在天色已晚,但我实在忧心,不得不再耽误几位一会儿。”
毛昭上前坐下,“公主请讲。”
姜姬:“现在城中有多少人?”
毛昭:“……这个,不知道。经过云贼之祸,城中的人逃出去了不少。”
姜姬叹气:“这样一来,如果有奸细埋伏在城中,岂不是一无所知?”毛昭点头:“正是如此。”然后叹气,“可惜城中空虚,没有人手,也无从搜查起。”
这时,底下有一人抢话:“莫非安乐公主想效仿云贼从事?派兵入各家搜查?”
底下人的现在除了毛昭都站着,连坐都不肯坐。
姜姬也根本不给他们让座。
在宫外当着百姓的面还有顾忌大家的面子,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们引虎拒狼,已经后悔了!可后悔了也赶不出去!
现在就不必了。
他们都需要趁现在表明立场,云贼他们都没怕过,怎么会怕眼前这一个女流之辈?
姜姬惊讶道:“为何要派兵?”
底下那人自报家门,“小姓厉,厉伏山。敢问公主,不派兵如何得知各家有多少人呢?”
姜姬笑道:“明日即见分晓。”
说完,她就请这里的人先出去了,今天已经晚了,明天大家再来陪她说话吧。
厉伏山年约五旬,算是个美中年。他就先揖一下告辞出去,临走前“顺便”问一下姜姬在何处起居?
不会是想占了这座大殿吧?
姜姬笑道:“我之前住的地方就很好。”
底下的人都很满意。看来安乐公主也不是很过分嘛,只要两边找到各自的位置,还是有希望可以好好相处的。
毛昭留在最后,他告诉姜姬徐公和徐树、徐丛可能都被云青兰抓走了,希望姜姬能救回这三人。
至于皇帝和朝阳公主,这个就看命了。命不好不救也没关系,这里没人想他们。
姜姬笑着点头说:“这个自然。”
毛昭犹豫半天也没问那个太子的问题怎么解决。他离开时,目光在她的头冠上停驻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出去了。
第二天,厉伏山就听说城门处的神女庙为女人和小孩子发粮。凡是女性,不管年纪,都可得一斗粮;小孩子是未满十岁可得粮。
今天早上还有百姓掂记着那免费的鼎食,想去看一看还有没有得领,结果就在市场门口听话了这件事。
免费的鼎食已经取得了百姓的信任,所以听说女人和小孩子免费得粮,百姓们没有怀疑,立刻就去了!
在凤凰台城内居住的百姓有不少人家中都有奴仆,有人就试探着去问家中女婢是不是也可以领粮?
发粮的人就答只要是女性,不管是什么身份地位都能拿,一个月一份,但是来人要登记姓名,地址,年龄和家人。
一开始人们都不信,后来发现是真的就疯了!女仆和女婢为何能领粮?来领粮的女婢就忍不住问,结果得知在鲁国仆婢既有一直在主人家工作的,也有雇给主家的,按月拿钱。
因为鲁国女人也可以有房产田户,可以雇工种地,可以招赘,所以现在鲁国女仆女婢已经很少是卖身给主家的了,大多都是雇给主家,到自己不想干了就出来,买房子买田自己成家立业。
女户怎么立?
哦,很简单,登记一下就行了。
现在登记的姓名算不算数?算啊,你现在回去跟你主家说一声不想在他家干了,就可以立女户了。如果有钱可以买房子,现在就可以买啊。
厉伏山上午听说神女庙发粮还嘲笑这安乐公主不知有多少粮食能这么糟蹋,下午就听说自已家的女仆想离开。
厉伏山既惊又疑,特意到妻子那里询问,妻子也焦头烂额地说:“听说是安乐公主许诺的,说她可以走,可以用钱买房子买地。你也知道,阿婧一直陪伴着我,早就说想买块地,盖个小房子,过几年轻省日子,不愿意再当奴仆侍候人。我以前说要给她一个房子,她不要,说不是一回事。结果现在听了安乐公主的话就一心一意要走了,我拦都拦不住。”
厉伏山怒道:“我家待她一向不薄!她竟然恩将仇报?”妻子摇摇头:“你也不能这么说。她在家里一直尽心尽力,从来没有一天偷懒,有时我看她没日没夜的干活,我都觉得对不起她。换成是你,一年三百六十日,日夜不停的等候着陛下的召唤,你愿意吗?”厉伏山摇头。
那肯定不愿意啊!皇帝能像使唤奴仆一样使唤他吗?那是侮辱他!
妻子:“阿婧这样的日子从六岁做到四十八岁,整整四十二年。她现在不想干了,我说不出口拒绝。她说如果她继续留下,那要干到闭上眼睛才能结束。哪怕我让她休息,或者送房子送地给她,那都是主人的恩赐。可安乐公主让她不必被主人恩赐就能拥有这些。”她摇摇头,喃喃道:“安乐公主非我能及……”
她只用这一句话就得到了阿婧的忠心。
厉伏山沉默了下来,半晌才说:“可她不能这么做。安乐公主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她不能凭一已之愿放奴。”
妻子听了先是诧异,她以为安乐公主敢这么想一定是可以的,但她想了想以后,又摇了摇头,笑着说:“我懂了。这是女人的伎俩。那你们现在要去反对她吗?”
厉伏山紧紧皱眉。
妻子越笑越开心:“那可难了!她先是送粮,然后才是放奴。可你们如果反对,那是反对放奴还是送粮?百姓们能分清吗?安乐公主会不去混淆此事吗?这样一来,你们这些人就是在跟百姓做对啊!”厉伏山当然也想到了!
“她送给百姓粮食,你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百姓手中那一斗粮拿走!”妻子倚在他身上,笑着说:“百姓们会恨不能咬你们一口的!”


第658章 是小公主呀^^
家中奴仆也可以领粮食?
一开始人人都在笑话安乐公主市恩都市傻了, 哪能给奴仆粮食呢?这不是明摆着叫家中有仆人的可以多领吗?仆人领来了,不还是主人的吗?
有人以为这正是安乐公主的高明之处, 她在给世家好处呢。但只过了一夜,事情就变得超出所有人的想像了!
奴婢们领来的粮食,主人理所当然的以为应该归自己, 他们把粮食收走,仍是让奴婢们忍饥挨饿,如果不是这粮一个月需要领一回,只怕那些奴婢连一口吃的都得不到。
但奴婢们也有家人,也有亲友,更别提他们自己肚子还饿呢。给主人吃没关系, 但如果主人一口都不给他们呢?明明是自己领来的粮食, 自己的父母孩子饿得动弹不得,主人却仍是把这一斗粮全都拿走了!
明明是给她们的!
许多奴婢都因此和主人家发生了冲突, 为了一斗粮, 争斗不休。
但现在不是之前了,街上都是巡逻的士兵, 据说是为了搜查奸细,听到家里有争吵打斗的声音就上前敲门,问清原因后,带队的小将当即主持公道:从主人手中把粮食抢回来,还给奴婢。
主人惊异, 奴婢比主人更吃惊。以奴犯主是死罪, 打死不论的!怎么会把粮还给他们, 还把主人带走锁拿呢?
就算小将客客气气的,还好心地说:“只要交钱就能开释了,也不贵,你家这一个人是一百金,明天早上带好钱来城门口交钱吧,交了钱就能把人带回来了。”
一夜之间城里就抓了上百人,到了早上沸翻盈天,昨天还想着今天不来了的人全都一大早就进了凤凰台求见姜姬。
不料,姜姬起得晚。侍人道公主一路辛苦了,昨晚休息时就说今天早上不要叫她,各位如果有什么事要做只管自决就是,公主不会在意的。
他们倒是想自决!外面的将军听他们的吗?!
一群人围着毛昭,让他想办法。
还有人想起安乐公主是鲁人,这将军也必定是鲁人!他们之中也有鲁人不是吗?之前还有一位鲁国大夫呢!那大夫何在?
毛昭跟他们说,鲁国大夫王姻昨天就留下没走。
一群人又转而求见鲁国王姻!
结果王姻没出来,出来的是姜俭。一群人茫然后又明白了!
“你是晋人!晋与鲁历代交好,所以你又投了鲁?”
姜俭笑眯眯的解释:“我原来就是鲁人,只是后来到了晋国,如今只能说是认回旧主而已。”
毛昭还真不知道原来晋国大使原来是鲁人。知道后也只能叹气又佩服,果然是姜幽。
毛昭再次被公推出来让外面的将军放人,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就登门抓人啊!
以奴告主,主人是可以自辩的,怎么能只听奴婢一面之辞就把主人抓走呢?
更别提还要人交钱赎罪!
“一个人一百金!这简直就是在公然敛财!有辱斯文!”一个留着一把美须的文弱士子一蹦三尺高,气得哇哇叫。昨天他家里也发生了一样的事,不过出面跟奴婢抢粮食的不是他,而是家中的管家,结果管家和几个家丁就被抓了,一人一百金,童叟无欺,贵死了!可他又不能不去赎,不赎更丢人,家里的下人就更不服管教了。
毛昭客客气气的把事情的原委,大家的诉求都一一说清楚了,姜俭也客客气气的全记下来了,当着大家的面又读了一遍后,记录,存档,完了。
一群人:……
这就完了?!
厉伏山逼问:“不如你现在就随我等去见那个将军叫他放人?”
“对对对!”
“现在就去!”
姜俭摇头,有理有据:“我乃殿上臣,将军是军中人,我们不相统属,我不能去干涉将军的行事,更不能让他放人。这没有道理。”
“那你现在记下来又有何用?”
姜俭解释:“自然是要将诸位的意见上呈将军,将军看见后,自有定夺。”
总之就是现在肯定不能放人。等将军看完后放不放,将军说了算。
一群人面面相觑后,决定就在姜姬睡觉的殿外静坐,等她起来后“逼”她解决此事!
毛昭再三劝告都没用,只能坚持不坐下,站着。
姜俭请侍人给他们送来蒲团,不然坐在光光的地上那不是凉吗?
一群人就这么静坐着,直到听到殿内传来小孩子尖尖的声音:“娘!爹!”
一群人都跟屁股底下有针扎一样蹦起来!在门上、窗上找缝隙想偷看,可惜从这里到内殿九转十八弯,不可能看到一丁点。
小孩子的声音又尖又细,他嘻笑着,奔跑着,似乎被侍人哄着劝着,又似乎听到了公主的声音。
一群人都很担心那个“爹”是指谁。
——确实有小太子不是皇帝的种这个可能。
——毕竟皇帝是个傻子。
——他们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小太子是皇帝的种。
——不是的可能性很大。
但这些都在各自的心里转,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谁开口说破此事,就等于说破他们没有小太子了!
一个公主能顶什么用呢?重要的还是小太子啊!
反正是不是皇帝的种也不重要,皇帝是傻子,他又不能自己站出来说。
何况皇帝一辈子都住在宫里没见过外人,小太子也可以这样嘛。
当然,公主的情夫一定要找出来!要处理掉!这样才能保证安全!
毛昭被逼着去找侍人,“请告知公主,我等求见。”
侍人:“诸位稍等,公主起身后还要沐浴用饭。”
也不能逼着一位淑女早上起来不梳洗不吃饭就见客吧?
侍人还是很客气的:“诸位要不要去偏殿等?”
但他们在这里是为了抗议啊!
当然不能进殿里好好的坐下喝着茶等啊。
所有人都表示他们就在外面不进去!
于是,他们又闻到了香暖的肉汤和酱香味,在初秋的早晨,这个味道又温暖又香甜,让人忍不住想起温暖的室内、榻上铺的锦毡、烘着小酒的小火炉和侍女爱妾美好的胸脯与柔软的手臂。
此时侍人又出来了,众人抬头挺胸准备再一次拒绝进殿,不料侍人说公主早猜到各位冰清玉洁,坚贞不屈,所以不敢再请各位进殿享用美食,所以就请诸位在这里吃早饭吧。
侍人们给每一个人送上一案跟殿内一样的早饭,在寒风中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毛昭先坐下来了,毫不客气的端起粥来喝了一口,又挟小菜吃,吃得舒服极了!
其他人也不必再硬抗了,他们是来商量的,不是来吵架的。何况不快点吃这粥就凉了。
吃完喝完,殿里也没有了小孩子的声音,似乎是被侍人带着出去玩了。
此时侍人出来请各位进去,几人就围着毛昭急切的跟他商量,首先今天一定要放人,其次要告诉公主约束那些士兵不能在凤凰台随便抓人!最后一定要让他们见到小太子!
毛昭:……
听起来都不容易啊。
众人进殿,穿门过廊,在后殿的窗下见到了安乐公主。
公主十分闲适,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半点不见拘促。有数人在公主面前听候吩咐,其中一人就是他们刚才要找的王姻!
此人手捧一卷书,正在记下公主的话。
“清点人口是第一位的,云家肯定还有人留在城里,很可能根本不姓云,是他们家的旧友姻亲,趁着现在刚进城,他们都摸不清咱们的底细时先下手,有阻拦的全都先锁拿,查清底细后再处置。”姜姬道。
王姻点头记下。
跟在毛昭身后进来的人都怀疑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厉伏山一流之前想无论如何也要逼着公主放人的,现在听了这话都有些退缩了——他们可不想被当成云贼的内奸。
“各处库房清查,少了什么,多了什么,看库的人何在?如果还在也全都抓起来,问清口供后送到城外待罪。”姜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