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姬:“继续。”
三宝:“……去踢球,去、去游泳,去、去……”她再也想不出新词来了。
姜姬:“你平时在做什么?可以跟爸爸一起做的,再说三个就行了。”
三宝就明白过来,继续造句:“去放风筝,去抓虫子,去编草帽!”
说完这三个,姜姬就放她下车找侍人带她骑马玩了。
三宝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可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属于孩子天生的智慧还是她真的像她。她还记得她的父母家人,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起她就一直把他们看成傻子了,因为她能看穿他们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的意思,不管是父母吵架拿她撒气故意骂她,还是他们不想给她零花钱,不想让她出去玩而哄骗她,甚至父母彼此之间的谎言她都能看穿,父亲电话中与同事的暧昧,母亲偷偷借钱给娘家,等等。成人的世界吸引了当时的她全部的视线,所以她小时候对电视完全不感兴趣。
现在轮到她自己有孩子了,她开始担心三宝也早早的就能领会到成人世界的复杂,无师自通的凭着本能开始学习成人的一切。
这不是个好现象。她从她自己的成长轨迹中已经体会到了,早早的明白亲情是一个谎言,父亲不是伟大的,母亲也并不天生爱孩子,孩子除了是他们的任务,还是他们炫耀的工具,也是对未来的投资,所以弟弟这项投资才会比她更重要,因为弟弟会带来更高的回报,女生被认为没有更大的价值从一开始就被放弃了。
她在懵懂时接触到的这一切对她的性格有极大的影响。她到现在都不能摆脱,所以她既需要亲情,又不相信亲情。
她不希望三宝长成另一个她。
她更怕三宝发觉她对她的感情其实也是像父母那时一样,并没有那么深刻,也没有那么深爱。
她对三宝只是顺其自然。她就这么来了,于是她生下她,养育她,教导她,接受她。
她没有那么感动,她的人生中也没有替三宝留下太多地方,她一直用一种彼此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的态度面对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可她却不想让三宝发觉这个。她希望三宝是生活在爱里的,就像这天下间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相信父母怀抱着期待生下她,相信父亲是伟大的,母亲是慈爱的——就算要发现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也别这么早,等能够接受这一切时也不迟。
所以她每天不管怎么忙一定要跟三宝一起吃饭,她知道她的每一个心情变化,每天跟谁说话,玩了什么游戏,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等等。
她希望这会让三宝感觉到母爱。至少母亲是一直看着她的。
说真的,她颂布每一项政令时都不会这么忐忑。她能以平常心决定攻打万应城,回到凤凰台,因为她知道不管出现什么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可以弥补,让一切照着她的计划去实施。
可孩子的成长没办法弥补啊。
每当这时她都无比的羡慕姜武。
他从来不需要费这种脑筋,只凭本能就知道该怎么做。他能自然的表达爱意,也能让三宝感受到。只看三宝虽然很少见爹,但嘴里“爸爸”喊得比“妈妈”多就知道了,她很清楚谁对她更好,谁更爱她。
“只会喊爸爸……”姜姬嘀咕了句。
车中侍候的侍人没忍住:“噗……”的笑了。
她杀气腾腾的丢过去一道眼波。
侍人端正面目,说:“我去替公主取一瓮新水来。”
说罢低头爬出车,刚走出不远就哈哈大笑起来。
姜姬在车里听见了,伸手抓起身边的陶盏砸到侍人的头上,侍人哎哟一声赶紧跑远了,她伸头看到其他好奇的侍人围过去找他说话,气得大骂:“都滚开!不许说!不许说!!”
到了吃饭的时候,所有的侍人都看着她发笑,还有侍人教三宝:“说你喜欢妈妈。”
三宝看着眼前的炖肉,乖乖道:“我喜欢妈妈。”
姜姬气得七窍生烟。


第653章 家在哪里
姜姬走得慢, 故意等一等姜武。
路上总能遇见一小股又一小股从凤凰台逃出来的百姓, 他们或是衣衫破烂, 拖儿携女,或是乘着马车急匆匆的跑。
这些人看到姜姬这一行人,开始总是连三赶四的避开他们。因为队伍前头全是士兵。
姜姬得知后, 让士兵打开一条缝,好让百姓进来。看到士兵会躲开, 但看到笨重又华丽的马车时, 百姓们就会围上来了。
为首的侍人名叫徐钢,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用假名,直接用真名的。他曾自嘲道:“莲花台下八姓, 几时有徐氏了?”自认徐家不起眼, 他就是说出真姓来也没人知道。
他的性格非常不驯,在侍人中的风评并不好, 总爱找人吵架打架, 每回都能赢。姜姬就听说过好几次他抢别人的女朋友。
都已经是侍人了, 成家立业、为官做宰都不可能了,侍人们平时在宫里最能让他们有成就感的就是自己的女朋友了——他们叫爱人或恋人。
据宫女们说, 徐钢器大,能久而不泄, 与他一眠胜过去当神仙。
姜姬听了以后也能明白他为什么抢别人的女朋友总能成功了, 更对自家宫中的男女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食色性也, 人之大欲。
徐钢虽然引起了很多争议, 但不知不觉间, 他确实成了侍人中间的头领。特别是在暖香改名离开之后,徐钢就当仁不让的当了头领。
奇异的是,他也确实服得了众。
姜姬就任由他们自己推举头领,没有插手。
现在姜姬想让护军让开一条路放流民进来,护军将军就去找徐钢了,徐钢就来找姜姬了,进车坐下来后先给姜姬倒了一杯水,一点都不客气的问她:“公主,你将人都赶走,是不是打着这个主意?”
姜姬笑眯眯的:“我几时把人都赶走了?”
徐钢冷哼,“卫大夫要跟您来,您说让他看家;大将军要跟着您来,您答应得好好的,出门前就让他去打万应城了。段大夫和王大夫都早早的被您给送到凤凰台去了,龚相还没到。您可不就没人管了吗?让护军放流民进来,亏你想得出来!”
姜姬继续笑:“那不是还有你吗?”
徐钢:“那我说的您听吗?”
比起姜武,比起龚香,甚至比起三宝,这些侍人才是与她朝夕相处的人,彼此之间早就熟得不能更熟了。
换句话说,一个与你白天黑夜都在一起的人,你很难瞒住他什么。
姜姬笑眯眯的:“那不是还有你们吗?”
徐钢把头一摇:“那也不行。我们就算擅长武艺,也挡不住刺客,万一您出了事,我们就是把刺客劈成一百块也晚了。您不就是想听一听流民说什么吗?交给我们了,一定让您高兴。”
徐钢出去后就让人腾出一辆小车,再找几个年纪小的侍人,让他们坐着车离开大队,到外面去看流民会不会过来找他们。
徐钢:“多带些粮食,一定会有人来找你们买粮的。到时多问问他们关于凤凰台的事。公主乘车无聊了,想听些新鲜故事。”
侍人们都了解姜姬,一个个笑起来。
他们乘车离开队伍,迎着流民百姓逃来的方向走过去,不到半天就遇上一家人,十几个人推着车,妇人抱着小儿,男人充当马骡,艰难的走着。
当看到侍人乘坐的小车时,他们也是先躲开了。
过了一会儿,那妇人没忍住,抱着小儿跑过来,在车前跪下,求侍人舍些粮食给孩子。
侍人看到那孩子软软垂着头,像是已经昏过去了,就先递给她一杯水。
妇人连忙谢过,接过水来,先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含在嘴里小口小口哺给孩子。
孩子喝了水才缓了过来,眼半闭着,抱着妇人喊:“饿……”
侍人就从车中取出一块饼,递给妇人,看妇人先自己嚼软了再喂给孩子,叹了两声可怜。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侍人从车里伸出头来,看到那边的男人已经停下来了,一行十几个人都在看着这里。
小侍人说:“我看你们的车上是有粮食的,为什么不给孩子吃呢?”
妇人不答,只是掉泪。
前头赶车的侍人年纪最大,看起来像他们的爹而不是同龄人。他也就是装着爹了,此时倚老卖老,叹道:“你这娃娃懂什么?那粮食当然要省着,他们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地方停下来,粮早早的吃完了,一家人都要饿肚子,小孩子一顿不吃不会死的,老人可不能饿。”
小侍人不敢当面反驳,躲回车里翻了个大白眼。
妇人哭了一会儿,抱着小儿行了个礼回去了。
侍人们赶着车继续往前慢慢走。
“他们会跟上来吧?”
“好不容易见到我们,能占些便宜,怎么可能不跟上来?”
“小心他们杀人夺车。”
“不会。”年纪大的侍人摇头,“他们有老有小,我刚才见男人只有两个,杀不了人,夺不了车的。但如果他们明天再追上来,可能就是找着帮手准备对咱们下手了。”
小侍人仍是不懂为什么不给孩子吃,“都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为什么不肯啊?”
老侍人笑了,道:“小孩子力气不够,当不了什么用,现在就是个包袱。老人虽然看起来老,但还是能干活的。这种时候当然要让干活的人多吃点了。等那个拉车的男人歇息的时候,就轮到老人和女人拉车推车了。”
小侍人听懂了,只是可怜孩子:“这样下去,那个孩子会死的……”
这一车侍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老侍人才说:“大概到明天,他们就会把那个孩子扔在路边了。”孩子已经饿晕了,虽然今天喝了点水又吃了半个饼,但最多再够他撑一天,明天这个时候,他还是没办法自己跟上车,抱着他的女人却必须去推车了,到那时就是那个孩子的死期了。
一直走到黄昏时也没见那一伙人追上来,老侍人笑道:“看来果然是起了坏心。咱们停下来吧。”
一车人干脆就停下来守株待兔。
他们升起了火,煮起了鼎食,还有人把车上的琴拿下来自弹自唱,黄昏过去,黑夜降临,烟火的气息笼罩着这一片,还挺有意境的。
几人把周围的草全割了,堆了几个厚厚的草床,又去附近砍了一些柴,回来做矛做枪,围在火堆前削木刺。
小侍人想了又想,还是不放心那个孩子,就说想自己回去跟着那伙人,“如果他们想扔孩子,我去把孩子捡回来。”
老侍人点点头:“去吧,他们要是今晚就来,那现在车附近肯定只剩下老弱,也没什么危险。只是你不能把孩子骗走,也不能抢走。只能在孩子被扔了以后把人捡回来。”
小侍人点点头,转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他独自一人行走在黑夜里,荒野无人,连鸟兽都没有,草丛里的虫子发出响亮的鸣叫与振翅声。
他曾经对小公主说过虫子的翅膀会发声,被公主听到后,公主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个,他说他小时候就喜欢抓虫子,曾经在家里养了一屋子的虫子,都装在陶瓮里,他特意让人烧得,还留有气孔,免得虫子闷死。
公主从那以后就对他很好了,还说他是生错了时代的人,可惜现在没有条件让他继续研究虫子翅膀。
他不懂什么是生错了时代,只能体会到公主对他的怜惜与疼爱。
他很小的时候就成了侍人,恢复得也比同年受刑的人要快得多。公主把他们这一批小侍人都从宫里的角落里找了出来,让他们在宫中读书,教导他们技艺,他听年纪大的侍人说,公主没有把他们当仆人看,让他们学习的东西都是他们该学的。
“在家里,你们就该学这些。现在学了虽然没什么用,但也能当个消遣。”
小侍人已经想不起来家里是什么样了,连父母的脸都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们这一群小侍人被找出来后,一起住在大宫殿里。大的带着小的,照顾着小的。久而久之,小侍人看到小孩子总忍不住去照顾。他在公主身边时就一直陪着小公主。
可公主说,如果他们一直陪着小公主是会把她给养坏的,她需要别的朋友,于是公主写信回去,请国中送人来陪伴小公主。
小侍人那时体会到的失落,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夜渐渐更深了。
小侍人看到了那一群人,他们就躲在车的周围,靠在车上休息。
人确实少了,比起之前,现在这里的人只有六个。
小侍人埋伏在附近,等啊等。等到天亮,这些人起来了,开始推着车继续走。
那个妇人要推车,她背着孩子,让他抱住她的脖子。可孩子的手已经没力气了,他抱不住,一个劲的往下滑。
妇人用腰带把他捆在身上。
同行的人都很冷漠,他们不关心同伴。
男人们都不见了,那六个人中,两个是老妇人,四个是年轻的妇人,只有一人带着孩子。
她们很艰难才把车给推起来,每一步都不能放松,需要不停的用更大的力气去推。车在不平的野地里缓慢的移动着,动不动就停下来,她们就需要用更大的力气去推车。
小侍人一直跟着她们。
她们走到了下午才停下来,没走多远,但已经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了。
这时两个老妇人从粮食袋中取出粮来,每人分了一把。
没有水,她们开始在周围采摘野菜,采到后也不洗就直接吃了。
带孩子的妇人走远了些,把那一把粮嚼碎后喂给孩子,她扶着孩子的下巴让他嚼,然后抱着孩子哭,无声的哭。
小侍人躲在不远处看着她,仿佛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什么。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抱着他,无助的哭。
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也不知有没有吃进去,她漫无目的的在周围走了一圈,然后找到一个平坦的地面,把那里的小石头都捡干净,像铺床一样不停的用手轻轻拂过地面,像是要把灰土都掸干净。
然后把孩子好好的放在那里,脱下外衣,盖在孩子身上。
她又抱孩子抱起来,埋首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把他放下,惶急的跑了。
小侍人知道,她是不敢看到孩子的死相才把他丢在这里的。他等她跑了以后才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从腰上解下牛皮水囊喂了他几口水,等孩子的眼珠开始转动了,喉咙开始不自觉的吞咽,他才继续喂他。
孩子张开了眼睛,他好像看不清眼前是谁,张着嘴沙哑地喊:“妈妈……”
小侍人的心里一阵绞疼。
他把孩子重新放回去,在他的怀里放了水袋和他身上全部的食物,然后重新藏起来,等着那个女人回来。
她一直没回来,他只好再回去把孩子抱起来,又喂了他一点水,背着他去找那些人。
但等他找过去时却看到男人们已经回来了,却比这伙队伍里原本的男人要多。
女人们被赶到了一边,为首的两个男人根本不是这队里的人。
小侍人赶紧把孩子带走,把他放到更远的地方,然后再潜回来就看到车旁已经有人被杀了,三个男人正把那四个年轻的女人压在地上。
那个孩子的母亲跟其中一个男人撕打。
那个男人就是昨天拉车的。
小侍人看了一下方向,取下背上的弓箭。
一箭过去,一个男人被当胸射穿,另两个男人跑了。
为了不浪费弓箭,小侍人没有再放箭。
他走过去,四人年轻的女人都在哭,她们看到他,瑟瑟发抖的抱在了一起。
小侍人指着被他一箭射死的男人问那个妇人,“这是谁?”
妇人瑟瑟道:“是小女的丈夫。”
小侍人不解:“那你刚才为什么打他?”
妇人泪流满面,另外三个女人都藏在她身后。
妇人道:“他……将我们四人都卖给那两人了,要我等为娼做伎,他要去当土匪!”
小侍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们要去哪里。
妇人茫然,与身旁的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后,她道:“我们要回去……”逃出来后的日子比在凤凰台的日子可怕一百倍。她要回去,就算皇帝死了,跟她又没关系,她没必要逃,谁当皇帝,只要让她安稳过日子,她就不必逃。
小侍人问:“那你们能自己回去吗?”
妇人道:“我们四个小心些……”
小侍人犹豫片刻,指着公主队伍的方向说:“那里有一个大人物,跟着他的队伍走,你们可以平安回到凤凰台。”
说完这个,见妇人要对他道谢,他转身跑了。
回去抱起小孩子就往回赶,回到他们那里,见车旁也倒着几具尸首,老侍人正在擦刀上的血,看到他回来才放心道:“再不回来就要去找你了。”
小侍人说:“这附近多了一伙野匪。”
老侍人说:“不算匪,只是几个只敢欺负欺负女人和小孩子的家伙而已。明天我们找过去,把人杀光就行了。把那个孩子放到车上去吧。”
小侍人把小孩子抱上车,又喂了他一些水,见他吞咽的很有力了,才喂了他一小块饼。
孩子已经认出他不是娘了,小声的问他:“我娘把我卖了吗?”
小侍人摇摇头:“没有。你们以后会见面的。她在家里等你。”


第654章 弱质女流
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看起来像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完美无缺的肥羊的侍人们回来时就变成土匪了。
全都是一身血,衣服、鞋、裤子上全是血, 车也跑得破破烂烂, 有刀斧的痕迹, 车轮上也沾上了血, 苍蝇围着嗡嗡嗡。
最后更是从车里跳下来一个孩子, 怯生生的, 一下车就对着姜姬跪下了。
“……”姜姬看到那大得不像话的脑袋和细得不像话的脖子,没话说了,“让他下去洗澡吃饭,再喝两剂药把肚子里的虫打一打,然后看着能干点什么。”
她对小孩子不会白白养着他们, 会给他们找活干,早早的就建立起一种观念:勤奋学习才会有工作,有工作就能挣钱,可以住在房子里, 每天都有饭吃。
而且工作更有助于这个孩子融入。
孩子走了以后,她把那几个侍人也赶走,让他们去洗澡上药吃饭睡觉。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大概猜得出来。所以不必急, 休息好了再过来。”她说。
侍人们都对她很有信心, 听她这么说就真的去睡觉了, 没有非要带伤留下表忠心给她汇报。
姜姬看他们痛痛快快的走了, 都不知道要不要不高兴一下。
不过她也确实不需要他们再多说什么了。只看这些人回来的样子就能猜到流民中已经出现小股的土匪了。
人是从众的动物, 具有很强的社会性。简言之就是随大流,大家都怎么做时,一般人都会跟着一起做。特立独行的都是极少数。
在城市里时,人人都愿意当一个识礼懂礼的人,大家都安居乐业,想杀人放火士坏事的就少了。
但如果周围全是杀人放火的坏人,当一个好人就变得特别傻。
当百姓从安逸的城市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们不止要面对野外复杂的环境,还要面对失去的秩序。
说句不客气的,在城市里杀人还要被官府锁拿查问,亲人邻居都逃不掉;在野外杀人连收尸都不用。
当有一个人带了头,做了坏事又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之后,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学他。
人性并不天生趋恶或趋善,善恶的标准太模糊。姜姬认为,如果一定要给人定性,天性趋利该是最恰当的。
哪里有好处,哪里就会吸引更多的人效仿。
这样一来,在城市中被公序良俗保护得好好的百姓到了野外就成了任人收割的羔羊,在他们之中又有更多的人变成狼,转身就对着羊群下嘴。
小侍人第二天带着小孩去向公主问安时就听说公主已经下令命护军分成小股收拢流民。
“不能杀人,哪怕碰上土匪也不能杀,全都绑回来。”姜姬道。
护军不解,杀了当然更轻松,活抓太麻烦了,而且杀人还能震摄那些做恶的人。
“为什么?”他直接问。
姜姬说:“百姓是分不了太清的。你杀的哪怕是土匪,在他们眼中也是他们的一分子。哪怕这些人前脚还在虐待他们。所以不能杀,一杀百姓都吓跑了。全抓回来。碰上当了土匪的流民就断一只手吧,这样也能吓住人。”
两天后,姜武也赶过来了,风尘仆仆,带的人不多,看起来不像打胜仗的将军,倒像是打了败仗。见到姜姬就说:“我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姜姬笑了,“是龚香?”
姜武点点头,说:“我还给你带了一个人。”
他往后面一示意,后面的人就从车上推下来一个看起来也很狼狈的家伙来。
那个人慢慢走过来,努力走得端正点。姜姬一看就知道这是在马上坐久了,腰和腿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全僵了。
人也是个熟人。
“贞儿。”姜姬温柔唤道。
姜武随即对此人就眼神凶恶起来。
白哥被这煞神阴森森瞪着,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什么打招呼的话全吞回去了,先开口道:“还望公主发发慈悲,让人将我的妻儿送来与我团聚吧!”
——他是有妻子的!他的妻子……比公主好多了!所以将军你不要再瞪我了。
姜姬让白哥下去,她跟姜武刚见面,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她对徐钢说:“三宝就暂时带到你们的车上。”
徐钢说:“那我先让人烧水,服侍将军洗个澡吧。”
附近有条河,徐钢命人跑到上游取水,最近他们吃喝用的都是河里的水。
徐钢带着人烧水,注入木桶中,把姜武请进去好好的泡了泡,等洗干净了才把人又送回车上。
姜姬对着洗得红通通的,浑身冒着蒸汽的姜武爱不释手,两人在车里又吃又喝,四天没下来。
到了第五天,两人出来见人了,三宝也抱过来见爹了,姜武已经把之前的事都跟她说过了。
他把万应城打了个稀巴烂,正打算交棒给底下人,让他们慢慢把万应给围死,黎家出城投降了。替他们投降的是白哥,姜武想起白哥是徐家的人,而徐家是凤凰台的世家,还很有名,当即就把白哥给抓了,准备带过来给她用。
白哥怎么跟姜武叙述别情都没用,姜武对他根本没感情,哪怕两人见过不下百次,坐在一块喝酒都有十几次了,可姜武对白哥仍是没有一点交情,完全公事公办。
白哥只好用计,说自己还有妻妾在万应城里,要回去。他哭哭闹闹一番,姜武就让人把在黎家的徐青焰等人都给抓出来了。
然后他带着白哥走,“妻妾”被送到了公主城暂且关押当人质。
姜武就见到了卫始,跟他交待现在万应城是个什么情形,需要他做什么云云。
城都已经打下来了,黎家都不足为惧了,卫始只能接下这个烂摊子,也明白为什么公主非要让他留下了——原来是为了收拾万应城的残局。
白哥见到卫始也赶紧“求救”,不料卫始虽然好声好气的答应他一定好好照顾他的“妻妾”,也不会把徐青焰和徐家的一众人都送去跟他一起当公主的“人质”——但就是不肯替他说情,让姜武对他好一点,对他讲讲情面。
他才发现卫始也是个不念旧情的人。
……或许是此时此刻,两边已经不是可以论旧情的了。
白哥只能安心当“人质”。
姜武准备再出发时,就因为耽误了这一会儿,龚香到了。
龚香非常聪明,他先看到了万应城外的情形,因为他走得太近,直接被姜武的人给抓了。
龚香就自报家门,还替保护他的将军引见这边这个将军。
保护他的将军也是早年姜武留在鲁国的,两个将军一见面,互相认识认识,说一说大家都认识的人,发现原来都是一家人嘛!
龚香就不费吹灰之力解除了自己的“囚犯”状态,转而成了座上宾客。
毕竟是鲁国丞相。
姜姬变成大梁公主了,但姜武还是鲁国将军。所以军中虽然有点明白他们家将军权力很大,鲁国谁都管不了,但也不能太不把丞相当一回事,所以也好好的招待了龚香,让他在军中能有一座帐篷,平时虽然不能乱走,但也没有当犯人看管了。
于是在姜武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军中就多了一个“丞相”了。
他从公主城出来,准备挥军往凤凰台冲,底下人来报,丞相在呢,将军你要不要去见一见?还是把丞相带过来见一见?姜武:……
姜武多多少少领会到了一点姜姬的意思,虽然她没直说,但他觉得她是很不想被人管着的。特别是当她想去干点什么的时候,更是不喜欢身边有人指手划脚。
她愿意带上他,就是因为他从不对她指手划脚。他也不懂。
他只懂一点,就是在她身边,卫始、龚香、王姻、段小情都没办法待太久,能长久陪伴她的,一个是他,一个是蟠儿。
他记得以前村里有个猎人,猎人说在一个山头通常只有一头老虎,有老虎的山,山上不会有狼,也不会有熊,除了老虎,别的什么猛兽都不会有。
因为老虎太凶了,在它的地盘上,根本不许有别的也吃肉的动物。
他觉得她就像一头老虎。
既然这样,他怎么都不能把龚香带过去。所以他直接带着人溜了,为了避免让龚香发觉,他连兵都没有一起带走,而是交待他们一批批的走。比如他先走,过十天,第二军再走,再过十天,第三军走……
这样等龚香发觉营中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他已经见到姜姬了。
姜姬很惊讶姜武竟然能领会到她从没说出口的事。他没有简单粗暴的不许龚香跟上来,而是绕了个大圈子把他“丢”下。
她一直在用这种办法把身边的人送走。
最后她身边只会剩下她爱的家人,她的丈夫和孩子。
她更喜欢这样小小的家,简单,单纯。
她看着抱着姜武不放要骑马的三宝和抱着三宝只会温柔的笑的姜武,这两个人就是她的爱人,最简单的爱人。
“好了,你们俩出去吧。别跑太远。”她挨个亲过他们,三宝凑过来学她的样子在她脸上重重的亲了一下。
姜武说:“我看这里的人数不太对,在收拢流民吗?要我帮忙吗?”
姜姬笑道:“想去就去,闲得不舒服了去跑一跑也行。不然你就在这里带三宝,她这段时间在车上闷坏了。”
听到三宝闷坏了,姜武也不说要去带兵了,他背着三宝出去,围着车队来来回回的跑了一天,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孝女”。
姜姬把阿陀喊来让他做流民登记。
她虽然没带卫始,却带上了阿陀这个魏太子。
阿陀从刚才就在,也听到了关于万应城的事。现在只剩下他们俩个了,他忍不住问:“姨母,为什么一定要在现在打万应?”明明他们就要去凤凰台了,何必冒险多事呢?万一有意外怎么办?
姜姬笑道:“什么万一?没有万一。不管是阿武打万应还是我独自上路,我都想好了,哪里会有万一呢?”
阿陀焦急道:“如果因为大将军不在,公主遇上刺客呢?”
姜姬:“现在凤凰台就是一座空城,哪来的刺客?刺客杀我这个弱质女流干什么?我只是一个空有虚名的公主而已啊。”
阿陀分辨道:“姨母怎么会是……”
姜姬打断他道:“你要想一想别人眼里的我是什么样。”
不过阿陀还做不到这个,他糊涂地说:“姨母就是姨母啊,谁会小看姨母?”
姜姬揉揉他的脑袋,“所以我才让你来这里啊。等进了凤凰台,你就懂了。”
阿陀稀里糊涂的出去做事了,一直到了外面他还在想,什么弱质女流,什么空有虚名,怎么可能呢?
谁会这么想呢?


第655章 带兵而至
毛昭听说有流民涌进了凤凰台吓了一大跳, 连忙让人去查问。下人苦着脸道:“人都跑了,去哪里查问?”
毛昭大怒, 摔了手里的笔:“把黄伟叫来!!”
把凤凰台目前硕果仅存的大人物翻一遍,黄家算是领头的了。因为黄家有一个跟徐公一辈的人还活着。
就是黄公, 黄松年。
黄公的爹和爷爷都比徐公的爹和爷爷能干,不但活得长,长得好,会做诗,朋友也多。所以黄公第一次见了瑶光帝后, 瑶光帝就赞“此子貌好, 音美”,让他做个传旨。
徐公头回见瑶光帝可什么官都没捞着,跟他爹和他爷爷进宫吃了一顿御膳,逛了逛皇帝的花园就出去了, 瑶光帝可能连徐公的脸都没看清,就是那一群跟着家中长辈进宫混脸熟的“年轻才俊”。
后来徐公一直蹉跎,每年都能找到机会进几次宫,在瑶光帝面前打几个转。
而黄公当时已经是御前红人了。隔三岔五就能见到瑶光帝, 听瑶光帝高兴或发火或发怒或大怒后宣下的旨意,再出宫把旨传给该听到这道旨的人。
于是等瑶光帝后面打算“改邪归正”, 徐公趁着这个机会跳出来后, 黄公已经是个在宫中打滚数年的面团子了。让徐公说, 还是抹了油的面团子, 不粘手, 滑溜溜,还软绵绵的,不使大劲揪不住他,待要不把他当回事吧,他还挺沉的,指望他自己下去不可能,要把他给搬下去吧,又觉得不必费那个事。
于是黄公就一直待到现在了。
上回黄公出来还是因为皇帝要从诸侯国选公主为后。后面又出了多少大事,都不见黄公出来吱一声。
毛昭有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但当凤凰台成了空城,他一个人还不足以压阵时,不得不登上黄家的门,想请黄公出来镇一镇。
黄公……把他一个排行第七的儿子借出来了。
就是黄伟。
连长子都不肯出,毛昭气得没办法,等黄伟来了就让他先去办一件大事:抽调壮丁充当城卫。
云青兰跑了,连城门口的城卫都被他带走了。
毛昭等人翻墙出来后又歇了两天,等毛昭起草好请安乐公主来凤凰台的圣旨后,拿出来请各处用印把人又给叫到一起时,才想起该把家底清点一下。
之前不是他们没想到,而是……都不愿意自己当这个头,所以就算想到了也都没开口,没站出来。
毛昭也是故意退了这一步的。他不想太出众。
哪怕他主持迎姜幽入城,可凭心而论,他并不怎么愿意跪在一个女人座下。无奈事已至此,她又是徐公选中的人,而且现在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他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所以他多多少少有点消极。
他拿出圣旨来,众人也不得不议定他们必须要继续把空城计唱下去。日后就要拱卫一个没有嫁给皇帝的公主为后,一个多多少少血脉会受置疑的公子为太子。哪怕只是权宜之计,史书上记下这一笔时肯定也会给他们抹黑的。
“无能”这两个字只怕要跟在他们名字后了。不管之前曾做过什么,之后又会不会有更大的成就,现在这件事就足以让他人登上史书。
但现在谁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谁还能去河谷把皇帝抢回来吗?
抢回来一个傻子继续当皇帝?
再三责问自己都叫人忍不住潸然泪下。
一群人像上坟一样商量起来。
安乐公主只是个幌子,真正该干事的还是他们。
唉……
那就只能继续干了。
毛昭趁机给人都派了活,一个不少的全都用上了。既然大家都没干劲,那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了。不然有人辛苦,有人逍遥?怎么可以!
于是,这才发现原来云青兰不是只把皇宫里的库房给搬空了,城库也空了。
凤凰台上下现在没有一把剑、一张弓,连根箭毛都没有。
当然,战马也没有了,战车更不会有。
粮,当然也全都搬走了。
毛昭得知后,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竟然有点庆幸城中百姓跑得差不多了。
于是凤凰台的城门只好继续半开着,方便百姓逃走,也方便毛昭等人联络商人。
可商人来了却说,粮是肯定买不到的,他们的粮食都被庆贼给抢了,连公主城的粮食都被抢了。
毛昭:你当我傻吗?
商人又说,武器也是没有的。他可是良民,怎么会做这么吓人的生意呢?不管是刀是箭,他统统都没有,没有。
毛昭:……
毛昭见这个商人不肯,干脆就换了另一个商人,可不管他换几个商人,哪怕以死相逼,商人也只能摇头说不行。
其中有坚定拒绝的,也有哭着哀求的,但还是说不行。最后有一个商人受了刑才不得不吐实,道公主城有一部《商律》,凡是行商的人都要遵守此典籍中的每一条律令,一旦违反,他就算活着出去这辈子也做不成生意了,不会有商人再肯跟他做生意,他买不到货,也卖不出货,甚至他就是被人害了,也不会有人管他的死活。
毛昭不信,商人道,《商律》中的条条件件都是向着商人的,所以商人们非常信服《商律》,所以演变成如果不遵守《商律》,就是自找死路,自绝与众商人。
《商律》从出世到如今,全都仰仗着摘星公主。所以公主的话是一定要听的,她说不许卖的东西,他们都不敢卖,她说不能卖给谁,他们就不能卖给谁。
公主说粮食只能往里买,不能往外卖。曾经有人不信,以身试法,之后这些人都死了。
毛昭问他,公主不让你们卖武器给凤凰台吗?
商人不敢答,只敢点头又摇头,最后吐出一句:公主说凤凰台中有奸人,市武就是资敌,可杀其五族。
毛昭听了,半晌沉默不语。
皇帝一言九鼎,姜幽的话也可比九鼎了。
问题是他见过的真皇帝尚且没有姜幽的这份能耐。
这让毛昭心里格外复杂。
但同时,他也不由得想把现在的凤凰台变得更“像样”一样,好不落于下风。
所以当他听到流民逃进城里,黄伟带着的那些城门卫没有拦住人,不但放流民入城,自己还跑了,气得把黄伟叫来大骂到天黑才派人送他回黄家。
不过黄伟也说了一件事,就是所谓冲进城的流民,据查应该都是凤凰台出逃的百姓。
之前跑了,现在又跑回来。
这还真是让人意外“惊喜”。
毛昭没有见过这样的事。
不止是史书上的,就是他活了这么多年,天底下的流民逃走的也没有再往回跑的,因为百姓出逃为流民,一旦被发现就会问罪,所以他们一旦出城,想再回到城中为良民是不可能的。
百姓们都知道这个,逃出去后多数都是跑到外地安家,隐姓瞒名活下去,有运气好的也能在外地安家落户,换了姓名后重新娶妻生子,变成另一个地方的人。
更多的都变成了奴隶,不知死在哪里了。
所以百姓往回跑是千年难得一见的。
黄伟没有查清所有冲回来的流民,只是抓住了几个,但这些人似乎确实没有说谎,把自己家住哪条街哪条巷子都说得清清楚楚,问他城中的典故也都能说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