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原本是干什么的,照旧还干什么就行了。
如果原来读过书就更好了!衙中更缺抄写的人呢!如果学富五车也更好了,去学府当个教授吧!
没有庇护让人不安,可依律而行后,发现就算不投身也能安稳度日,所谓的“庇护”也没那么重要了。
哪怕是一心想出人头地的穷士子,在公主城也不缺出人头地的机会啊。他们到官衙去自荐一番,大部分都能当个小官。当然,干了一段时间后,因罪获刑的人也不少。
可惜杀得再多,自荐的人只会更多。
当官太容易,让他们都顾不上害怕官衙门前那被血浸黑的地面了。
不过总得来说,公主城的上上下下,方方面面,都进入了良性的循环。
这让姜姬能有更多的闲情逸志去观察周围的城池。
姜武骑马护持在姜姬车驾旁,他们一路走来,百姓们无不对着姜姬的车驾叩首。
如果是皇帝,可能还不至于。但她既是公主,也是“神女”。公主城里的百姓已经快和鲁国百姓样,对她是“神女”的事深信不疑了。
姜姬把三宝抱到车辕上,让她看一看外面的人。
三宝很少出门,过年这几天她每次坐车出来看到车旁的人山人海时,眼睛都瞪得特别圆,特别大,像受惊的猫一样。
她搂着姜姬的脖子,小声问她:“那些都是人吗?”
“都是人。”姜姬笑着说,“你看,他们是不是跟我们长的一样?有手有脚,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三宝的手臂都不自觉的收紧了,“怎么有这么多人啊。”
姜姬:“天下的人更多呢。”
三宝好奇起来:“有多少啊?”
姜姬:“比现在这些要多上百倍,千倍,万倍。”
三宝觉得那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她已经开始学数数了,数到四就跳到六,逢到六再跳回四,就是数不到五。
“那是多少啊!”她张着嘴说,都能看到她的小喉咙了。
姜姬:“那回去后,你帮娘算算好不好?”
三宝摇头:“我数不完的!”
姜姬:“你可以把数字加起来,不用一个个数,这样快得多啊!”
姜武走在旁边,听她教孩子。这让他想起以前她好像也这么教过他。
公主城的百姓都知道,公主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当然就是公主城的下一任主人了。他们在祈福的时候,都会祈求公主和这个孩子平安健康。
他们称三宝为“大公子”或“大公主”。
姜姬第一次听到“大公主”的称呼时问侍人,“外面的人知道三宝是女孩子了?”从外表上应该认不出来的啊。
侍人去打听了,回来说不是这样,只是百姓们的两种叫法。一种是认为姜姬是公主,那她生的第一个孩子就该叫“大公主”。所以大公主的叫法比“大公子”更早。
后来才又叫起了“大公子”,因为看到了三宝的穿着打扮。
姜姬:“……”还是她的错。
百姓倒是从没打听过三宝的“父亲”是谁,他们只知道生下三宝的是姜姬,是“神女”,“公主”。好像从一开始,他们就自然而然的把“父亲”给排除掉了。
卫始对她感叹,“因为这是您的城。百姓从开始认识的就是您。”一开始就没有另一个“男人”出现,站在她身边。这座城从上到下,都只知道一个主人,那就是她。所以“男主人”这个人就理所当然的消失了。
他以为公主会再藏三宝一阵子,不会这么早让人知道她。
“现在已经可以了。”姜姬说,“我要给万应城一个机会来找我啊。”
与此同时,黎青河得到了两个消息,说的是同一件事。
跟白哥一起来的一个人,在这么久之后才来找他,对他说他是花万里的部将,花万里如今就在不远处鲁国公主的公主城中“保护小公子”。
黎青河:“……小公子?”
部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正是小公子。”
黎青河:“……这是说,花大将军并非逃匿?”
部将表示你怎么能怀疑我们大将军的忠心呢?大将军不是逃走了,也不是被暗杀了,他只是去保护小公子了。小公子哪里来的?那座城中,可是有一个鲁国公主啊!
另一个消息是他留在公主城的眼线说的。眼线说,今年鲁国公主新年出来与民同乐,与她同车的有一个小孩子,年约三岁,人称“大公子”。
黎青河震惊之后,立刻把白哥“请”来了,逼问他知不知道鲁国公主偷偷生下了陛下的长子?!
白哥沉着道:“当然知道。”反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黎青河大怒:“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白哥让他淡定,平静一点,表示不用紧张,他不是已经让他送了黎氏女过去了吗?这已经是“示好”了。
黎青河还是很生气,“我黎氏与徐公相交多年,言听计从,此等大事,徐公怎能瞒我?”之前让他们围公主城是怎么回事?
这不等于是得罪了未来的皇帝和太后吗?
白哥臭不要脸的说:“我既然来了,本来也是要告诉你的,只是时机未到……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该明白徐公的良苦用心。”
黎青河听不懂!
白哥语重心长地说:“你既然与公主城如此之近,何时才打算去面见公主与小公子呢?”
黎青河恍然大悟。
白哥继续忽悠:“当然是越快越好!”


第628章 请君入瓮
公主城的人对姜姬突然冒出一个健康的三岁孩子接受良好不代表公主城外的人也能接受。
过年时商人们不做生意, 但等解县和新县的百姓回家后,鲁国公主偷生了一个孩子的事就再也别想瞒住了!
以星火燎原之势传遍了大江南北。
凤凰台上的云青兰当然马上就得到消息了,瞬间气炸了。
他立刻把徐公给“绑”了来, 逼问他到底知不知道鲁国公主在外面生了一个皇帝的孩子?还是个男孩!
徐公吓了一跳,脸上当然装傻,乍惊又喜复忧的神情清楚的就算云青兰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 姜姬怎么会在此时把这件事披露出来?
姜姬生下那个孩子已经三年了, 前三年都没人知道, 今年突然就被人知道了,除了她故意让人知道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云青兰从徐公的神色中看出来了,徐公原来是不知情的,但他现在知道了, 他肯定也后悔支持他了。
云青兰冷酷的扔下一句:“公休急, 不出旬日, 我必取此女与此子的颈上人头奉于诸公!”转身走了, 显然是打算除掉这个会阻碍他的儿子成为太子的小公子了。
徐公做悲痛欲绝状:“大王……大王手下留情……”
心里却想:这云青兰想杀姜姬?他要怎么杀?派兵?他敢吗?暗杀?暗杀就不担心了, 公主城里外如铁桶一般。如果他派兵, 他们该如何应对呢?是从云城派兵,还是让……
徐公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消息不是给云青兰的,而是给庆王大公子的!
云青兰把徐公“捉走”是当着一殿公卿大臣的面的。等徐公“失陷”于敌手后, 大殿里的公卿大臣们都不愿意了, 他们手无寸铁, 殿门一关, 在殿里号出花来外面也听不到,于是只好使出“自尽”这个手段来。
一殿的人都以“自尽”胁迫云青兰快把徐公放回来。
云青兰正生气,又觉得鲁国公主生下皇帝之子的事不能让更多人知道,就命人紧闭殿门,食水都不再送了,打定主意要好好饿一饿这些坚贞之士。
鲁国公主和那个小太子的出现刚好解决了云青兰眼下的一个难题。
他一直以发愁如何对付云重。
实在是云重目前的行事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而他这个当爹的,要除掉这个儿子,必须站在大义之上。
而且必须要快!
再容云重多活一日,日后想除掉他就会更难上一分。
但如果云重害了鲁国公主和小太子呢?
这鲁国公主是诸侯国送来选皇后的大国公主,身份贵重,只是一个她就足以把云重送上断头台了。再加上那个小太子,哪怕小太子没有经过册封,但他是鲁国公主生下的,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除了陛下,还会是谁的孩子呢?
哪怕人人都知道云重是他的儿子,云重要害鲁国公主和她的儿子的原因是为了他也无妨。他可以说云重是自作主张。到时只要他摆出一副痛悔的架势来,再让人写文多多吹捧自己,天下人自然会原谅他这个养出一个不孝之子的父亲的。
这样,他要杀云重就顺理成章了。
云青兰让心腹给云重送信,命他一定要尽快除掉鲁国公主与她的孩子,必要时哪怕动武也再所不惜!
公主城现在却迎来了源源不绝的拜访。
全都是听说“鲁国公主生了小太子”后来的人。除了万应城之外,周围所有的城池乡镇,著姓世家,都带着礼物来了,一来是拜访鲁国公主,顺便拜访一下“小太子”,看一看真假;二来也是掂量一下现在这个情形是不是有利可图。
——倒是没有一个人怀疑鲁国公主生的不是皇帝的孩子。
生的不是皇帝的,那就是情夫的!是私生子!那鲁国公主怎么敢把他带出来呢对不对?所以肯定是皇帝的!
——更没人想到鲁国公主会把女儿说成是儿子。
这就更不可能了哈哈哈!
姜姬“迅速”把三宝给藏进了深宫中,客人来了,她见就行。客人问:某听到后殿时有欢乐之声,敢问是何人在后殿喧哗?
姜姬:没有人在后面!
客人:哦。
聊了半天了,客人再冷不丁的问:某听后殿时有欢呼之声,敢问是什么游戏?听起来颇为有趣。
姜姬:是鲁国足球。
客人:哦,原来是足球。某愿一观。
姜姬:……啊!今天不行!今天是粗人与侍卫玩乐,叫公子看了不雅观,改日我另请高人来戏耍,再请公子观看。
客人:哦,是侍卫在玩啊。
客人出去后就对别人说:小太子十分健壮,擅爱鲁国足球,常与侍卫戏斗。
花万里的“花宅”也不经意之意被人透露了出去,顿时客似盈门。
来人见到花万里,无不先惊后怒再叹。
“公假称战死,原来竟是躲在此处!”
都认为花万里是故意的。他早就知道鲁国公主和小太子的事,才突然消失,悄悄躲在这里。花家大军肯定也在这里吧?
等大家找到花家大营,看到里面来来去去忙碌的队伍,行了,什么都不用说了!肯定就是这样了!
花万里是一个深谋远虑,心狠手辣之人!
花万里:……
发现鲁国公主和小太子就早早的把人抓在手里,还不够深谋远虑吗?
为了把鲁国公主和小太子紧紧抓在手里,为了躲开凤凰台上朝阳公主与陶公的咄咄相逼,竟然能壮士断腕,假死后带兵躲起来,还不心狠手辣吗?
花万里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这鲁国公主背后之人,这公主城背后的靠山,日后要挟万军送小太子还朝顺便夺取大权的奸人!
花万里:……
有来骂花万里的,当然更多的是来跟花万里投诚,说“有肉大家一起吃,有钱大家一起赚”,“知道你前期下注不小,我们也不抢你的,现在打算跟你一起干,你干不干?”
花万里虽然很想辩解一番,但他发觉这其实也是他壮大自己的好机会。就半真半假的收下了一些人的投诚,对外面的传言也不再气愤恼怒。
……再说,就算他说这都不是他干的,也没人信啊。
不过他白天接受别人的投诚,夜晚就悄悄让人去见姜姬,表白一番兼询问一下:他接受那些人的礼物实属无奈,如果公主不高兴他就不要了,还可以把那些人都赶出去!
但如果公主愿意的话,他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公主,您看我做什么好呢?
花万里虽然自负,但也不是个蠢人。他越来越发现自己不管做什么,似乎总在别人的掌握之中。每一次他做出选择,看似是有利于他的,可事后却好像仍在瓮中。
往前数,他在乱军之中被姜武擒获。可那时花家军却还没有落到姜武手中!
——如果不是他见到了鲁国公主和小太子,自认为日后可以凭此二人重入凤凰台,他不会把花家军叫到公主城!
花家军虽然在公主城,可仍然听他的号令。他自信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号令花家军!
——可鲁国公主答应奉献米粮,为他养军,他就敞开军营大门任她进出。直到最后这鲁国公主只是用断粮这样的手段就令花家军对他失去忠心,甘为他人走狗。
现在,他身边只有几十个忠心的家将与不足千数的心腹亲兵。只带着这些人,他回不到凤凰台,也竖不起花家的大旗。
所以他只能龟缩在公主城里,哪怕门前已经没有了看守的士兵,他也走不出去。
他只能选择转头重新依附在鲁国公主裙下,以期日后能重回凤凰台,得回花家的荣耀。
现在,这些人前来投诚是以为他是幕后主使。可他却知道这一切只怕都逃不脱鲁国公主的算计。
花万里惴惴不安,哪知姜姬见到他的传信后,当即把他给叫进了宫,第二天就带他一起见人了。
更多的人看到了花万里带着兵将出现在鲁国公主身边,再看这宫内侍卫,个个都似武艺精熟之辈,莫非全是花家部将?
花万里再回到府里就听说有更多人来见他了,还送来了许多礼物,还有人在等着见他。
花万里:……
这些人对花万里更热情了!更殷勤了!
花万里的家将们也更高兴了。都觉得花家重现辉煌是指日可待!
面对家将们企盼的目光,花万里有苦难言。
他不敢说出心里话,他也不能失去家将们的忠心。他不想对他们说:我觉得我们都不是鲁国公主的对手,我已经认输了。
而前来投诚的人已经开始提出一个问题,或者说是畅想一个未来:我们什么时候请陛下把皇后和太子迎回去啊?
鲁国公主是来选皇后的,不管她以前有没有敌手,现在既然有了小太子,那她必然是要当皇后的!
这不也是花大将军的“目的”吗?
人人都以为花万里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把鲁国公主送上皇后之位,把小太子送上太子之位,这样对皇后和太子有大恩的他,理所当然就是凤凰台上最有权势的人了。
徐公老迈,等徐公去后,肯定是以花大将军为首啊!
没人怀疑花万里做不到。哪怕他的人望比不上徐公,在凤凰台下有许多大人都比他更有名,但他有兵啊,花大将军的威名能止小儿夜啼。这样一个凶名在外的大将军,谁要是胆敢阻拦,只怕要问问他身后的花家军了。
家将们也向花万里提议,现在他们已经有了这么多的“支持者”,可以向凤凰台说话了。
当然,皇帝是不管用的,但是可以逼问徐公和朝阳公主等人。
他们现在手里有鲁国公主和小太子,还有天下人的支持。现在天下人都知道鲁国公主生了小太子了,难道徐公等人还能装着不知道?
放任此事继续流传下去,可是会对徐公等人的清名造成伤害的,天下人也会误解陛下和徐公的。
毕竟,鲁国公主为什么会在有了小太子以后还不能归国?是不是徐公等人不愿意陛下有子呢?
这种猜测对一个大臣来说是致命的。对享誉天下的徐公来说,同样是致命的。
最好的做法当然是立刻迎回鲁国公主和小太子,册立鲁国公主为皇后,册立小太子为太子,方能安定天下百姓。
家将们认为就是鲁国公主也不会拒绝这个提议的。她生下小太子,难道不想当皇后?不想让小太子当太子吗?
花万里十分紧张,他担心公主会认为他自作主张。但家将们和府中的人日日都盯着他,他拖延数日后,大家都百思不解,就连家将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愿意去与鲁国公主谈一谈呢?
这明明是一件对他们都好的事啊。
况且,鲁国公主如果不是想让世人都知道小太子的事,为什么新年要带他出来呢?
花万里万般无耐之下,只好再次求见姜姬,并试探了她。
不料,姜姬当即答应下来,并催他赶紧多召集人,现在的人哪里够呢?既然要给皇帝啊、朝阳公主啊、还有徐公等人制造压力,人是越多越好!
一定要多拉一些人壮声势才行!
花万里茫然的出来,回到府中,如此这般一说,底下人都松了口气,旋即欢欣鼓舞起来!
纷纷“答应”花万里,这就回去召集亲友,势要把这件事召告天下!
让天下人都知道,花大将军要送小太子还朝了!
花万里:……
花万里脸色惨白,如坠深渊。
河谷当然也得到了消息。
云重前脚接到云青兰让他除掉鲁国公主与小太子的口信,还不明白为什么父王会下这个命令,后脚就从商人那里听说鲁国公主生下了皇帝的儿子!养得老大了!今年还带出来一起祭祀了呢!
云重:哦,这个我知道了。
不多时,河谷世家也纷纷递信给他。
——听说鲁国公主有一个陛下的孩子。
——听说公主城有个孩子是陛下的。
——听说鲁国公主当年是怀着孩子被赶出凤凰台的。
云重听得多了,也开始觉得这确实是一件大事。虽然他不明白这跟他们云家有什么关系,但他想起父王的嘱托,说不定还是应该杀了鲁国公主和这个小太子?
毕竟云家也曾经想当皇帝,虽然现在云家退而求其次成了诸侯王,但皇帝那个样,想也知道不用担心他会报复云家。父王一直关着那些人,等他们都死了,更不会有人想报复云家了。
可皇帝的小太子日后长大了,他会不会报复云家呢?
他觉得鲁国公主死不死不重要,小太子还是该杀的。
跟着新的消息传来,这回是“请”云重一起共襄盛举,送皇后和太子还朝。
毕竟“庆王”在圣旨之中是皇帝的铁杆心腹,这凤凰台上谁都会害未来的皇后和小太子,唯独庆王不会!
庆王一定会是鲁国公主和小太子最坚定的支持者!
所以,云重就见到了好几拨来“说服”他的义士。
义士说:“到了那日,还望大王能站在公主与小太子这一边,当殿质问奸臣,为何不顾公主身怀龙裔却将她赶出皇宫?为何直到公主生下太子仍不将他们母子二人迎回凤凰台?到底是何居心!”
云重心惊胆战!
云家将皇帝、朝阳公主、徐公等殿上公卿全都关在凤凰台。
这种事如果被天下人知道了,那云家哪里还有活路?
绝不能让他们到凤凰台去!
只要没了鲁国公主和小太子……
这些人就没理由了。


第629章 三宝需要一个伙伴
云重打定主意要“除掉”鲁国公主与小太子。
他先派了探子潜入公主城。
这个探子,他派了三路。一路是他自己的人, 侨装一番后, 扮成逃人“逃”到公主城。
公主城对各地逃人都很温和, 来了就收,从不会把人赶走。云重得知公主城中鲁国公主如此“善良”之后就哈哈大笑,这样心软仁善的女子,手到可擒!
第二路, 则是他收买的商人。
自从王家族长“急病”去世后, 河谷世家仿佛一下子都被吓住了,再也没有第二个王家跳出来, 愿意成为云重的心腹。他们都在观望,观望云重父子到底是什么性情的人, 是仁君, 还是暴王?
云重没料到王家如此果断,一怒之下, 索性也不再龟缩在王家,直接就将各家族长男丁“请”来, 谁答应顺从就放了, 不答应的就不给食水, 枷在阶下任由风吹雨淋, 任这些衣冠楚楚的人便溺满身, 脏污不堪。
不过月余, 他就收服了河谷。
收了河谷之后, 云重就把各家都给“抢”了。他倒是不要金银, 只抢了粮仓和壮丁。
河谷当地的百姓九成都附名在各家之下做农奴,虽然是“奴隶”,但也只是为了逃粮税而已。各家平时十分体恤,很少有暴虐之事发生,一旦有了这样的恶事,各家都会下手惩治。百姓头上没了粮税,生活平安饱足。
就连抽丁也是按片抽,各家上头都商量好了,今年轮到你家,明年轮到我家,轮到百姓头上,可能自己这个村子十几年都未必能轮上一回,抽中的也不过就是修路修墙这样的活。
所以各地百姓对世家不见怨恨,反而感其恩德,家里有子落地,还未出月子,父兄就把名字起了,“卖”人为奴了。
到了此刻,云重按名索人,城中乡间凡有名在录者,十岁之上,五十之下,皆成了“壮丁”。
除了壮丁外,最让云重眼馋的其实就是一斗粮半斗钱的河谷粮了。他把各家粮仓抢空后,直接找商人谈要卖粮给他们。
商人表示谁卖都行,他们都收。
云重说以前你们“盗买”走的粮食,那其实都是我的,只是被这些小人偷偷卖给了你们。不过我心胸宽大,暂且记下你们的罪过,不罚你们罢了,不然你们个个都要把命留下!
商人道大公子果然心善!以前我等都是被小人骗了,日后要买河谷粮,一定只找大公子,别人卖给我们,我们都不收!
云重没想到这些商人如此好说话,自觉虎威迫人,这才让这些商人伏首贴耳,如此顺服啊。
商人按云重又涨了三成的价收了粮,但给钱的时候就愁眉苦脸说钱不太够,一时没办法给足啊。
云重待要生气,商人便“悄悄”道,若有来自魏国国中的宝物,大公子可要吗?
云重疑道:尔等怎么会有魏王宫中之宝呢?
商人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解说了一通魏王宫中的奇事。盖因这魏王啊,是个耳根软的,谁哄得住他,他就听谁的。
前有太后,魏王孝顺啊,太后要封自家兄弟当大城城主,魏王允了,结果此人就把这城中库房的盐铁粮器都给卖了个干净,钱也偷光了。
云重:什么?真是如此吗?
商人:大公子尽可四处打听,正是如此啊!
后来太后因为害了王后,魏王悲痛之下也不得不把太后拘于深宫,渐渐疏远了太后一系的人。
现在魏王有一心腹,这个心腹极得魏王信任,他就把魏王宫中之宝给盗了出来,因怕魏王察觉,所以交待此宝要卖得远远的才行。
这不,商人就给带到这边来了。
商人愁眉苦脸,实在是这个宝贝吧,一般人家不敢摆,等闲如果被人知道了,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可让他随便贱卖了,他自己都不舍得啊!
如今见到大公子,觉得大公子英雄了得,不是凡人!说不定消受得了这个宝贝?所以想请大公子一观。
云重听得心里痒痒,问商人到底是何物如此珍奇?
商人道:乃是海树。
云重:何为海树?
商人道:大公子可知往南万里之遥便没有土地,而是千顷碧涛!此即为海。海之广,不知边际,万万里也;海之深,可达幽渊。海中有民,传说腾云乘风!海中有兽,高如山岳!海中也有树,为奇珍也!
云重越听越觉得神奇,让商人送来一观。
商人道此物出海之后就变得非常脆弱,行动间需加倍小心,就是不知大公子到底要不要这宝贝?要是不要,那他也不必抬来送去的了。
云重大怒,拿刀逼着商人送来。
商人被吓坏了,只好把海树送给了云重。
云重以前从未见过海树,但他一看到就知道,此物绝非人间之物啊!
他亲自将哭泣的商人扶起,极为和善:“马弟,何必做此形状?你送上此物,我必在我父面前举荐你!”
商人姓马。此时也擦了泪,喜道:“多谢大公子!”
然后就领着云重去观赏这株难得的“海树”。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公主将它造出来,只怕就真以为这是海树了。
海树不及人高,枝瘦而骨嶙,无花无叶,形似梅枝,却通体如玉般光滑,红白夹杂,隐见灰纹。
云重绕着这海树转了两三圈,复叹道:“海中之树,竟然是红色的!真乃奇事!”
马商在旁边点头:“是啊,是啊。”
——那红色是染的,一层层染的,又泡又染,花了好几遍功夫呢。
云重再小心翼翼的轻触海树的枝桠,赞道:“光滑如玉!”
马商继续点头:“是啊,是啊。”
——就是玉啊,就是玉雕的。公主说这玉便宜,不值钱,颜色也不好看,染一染倒是还算能用。
云重再看海树根植在石上,笑道:“地上的树都是长在土里的,海里的树是长在石头上的,哈哈哈!”
马商继续笑:“是啊,是啊。”
——公主说要连石头一起用的,这样才好造“树”嘛。
马商总觉得,公主要是当商人的话,一定能把天下的钱都赚到手里。
云重见了海树,就把商人口中的话信了八成。他拿高官厚爵收服了这个商人,又许他姓名,将府中美婢嫁他,还允许他在城中盖房子。
果然马商感激涕零,自愿入他门下。
云重就让这马商潜到公主城中,有机会就把小太子偷出来。
马商颇为迟疑:“……偷鲁国公主身边的孩子?”
云重点头,道:“若是时机不巧,偷不出来的话,就杀了他!”
马商往左右一看,虽然屋里歌舞依旧,但廊下甲兵林立啊。看来不答应是不行了。
马商痛快道:“大公子对我恩重如山,便是为大公子效死又如何?我应下大公子了!”
他痛快答应之后,与云重对饮几杯,再问云重:“大公子因何要取此小儿性命?”
云重严肃道:“此事你不要打听!不要多问!”
马商就不敢再问了。两人计定,马商回去后抱着新娶的美婢百般缠绵,依依不舍,问美婢对他可是真心真意?她如此美貌,当真愿意嫁他吗?
美婢道:我身如飘萍,得公子眷顾乃是天大的幸事,早就一心一身都系在公子身上了。
马商发狠道:既然如此,我便拼死一博,能活着回来,就好好与你和孩子过日子了!
云重在马商走后命人询问美婢,得了此言,才放下心来。
第三个人,则是他安排的祁家之人。
这祁家在王家族长死后,似是萌生退意,又像孤注一掷,行事颇为奇特。云重就将他家中几人封了将职,收在军中,旬日才放回家里。
这次,他就是选了祁家中的一人,命他想办法探得公主城中的消息。
三条线路,有明有暗。
云重自觉这样一来应当是万无一失了。
到了春回大地的时候,马商先带回了公主城的消息。
虽然他人没回来,只是送了个消息回来。
他说这鲁国公主性喜玩乐,人所共知。所以他特意买来一个美丽少年,故意送给鲁国公主。公主已经与少年情投意合,对他言听计从。只是不论少年如何诱惑,公主都不肯让他与那个孩子单独相处。
时值春光明媚之日,他可以让少年诱公主出城,到时或带此子,或不带此子,皆可行事。
只是他身边并没有这等擅长武艺,可做刺客的人,所以急盼云重送来一二好手。
马商催他快来,他怕等天气炎热起来后,这鲁国公主就不想出来了,那这个机会不就错过了吗?
他自己的人马也探出来了,但消息却称这鲁国公主深居简出,虽然传说中她有诸多情夫,喜欢玩乐,但他们在城外探索数日,却始终无法探入内城。
公主城有内外之别,外城人人可任意进出,只是一旦犯法,当即索拿,非重金不得释。
内城却如铁桶一般,相传只有公主的心腹情夫才能自由出入,别人是休想见到鲁国公主金面的。
这边与马商说的一样的地方只有那鲁国公主确实极易受男子引诱,情夫众多。
最近也确实听说公主又得了一个新的爱人,珍爱宝贵,日日都有车从外城直入内城,早晨归来时,车内必堆满珍宝。
至于那个小儿确有其人。过年那半个月里,鲁国公主每次出行,除了车旁的勇壮大汉之外,就是车内小儿相伴,三人行迹十分亲密。
有人称,那勇壮大汉乃是花大将军。
还有人称,花大将军早在凤凰台时就与这鲁国公主交往过密似有内情……
祁家人一去就了无音讯。
云重两相印证后,决定速战速决。
他带兵悄悄潜到公主城附近,命士兵做百姓打扮,藏起甲衣与刀枪。
隐藏数日后,果见马商引着一行人往这边行来。
当中一架高辕马车,丝帘随风飘舞,香风阵阵袭来,顺风还能听到女子的笑闹之声。
马车停下之后,车中一个美貌女子被车上侍儿小心翼翼的送下来,另一边一个英武壮士上前扶着此女。
云重一眼就认出那英武壮士正是花万里!
这时,车中一个小儿正摇摇摆摆的要往下爬。
此女不管不顾,只管拉着花万里和马商身边的俊美男子往前走,还是侍人把那小儿抱下来,小儿一踩在地上就四处瞎跑。
云重左右张望一番,奇异的未见多少护卫。
怪了,如果当真是鲁国公主与小太子,怎么会这么容易接近?
莫非有诈?
云重警觉的带人退走,只命一队人留下袭扰。
“以箭射之,如中则退,不中亦退!”云重嘱咐道。
弓手应诺。等云重走后一刻有余才引弓射人群当中的小儿。
羽箭射来自有风鸣。
花万里惊出一身冷汗,大喝:“卧倒!”
那小儿当即趴在他脚边,双手抱头,一双大眼睛往天上瞧:“箭从哪儿来?”
那个美貌“女子”单膝跪地,欲取刀剑,被身边的俊美男子拦住,“稍等,好像只有一箭。”
又有几箭射来,零零星星的,仿佛漫无目的。
花万里已经看出这箭雨不过意在拖延,并无杀意。当即点兵欲追上去。
那俊美男子叫住他,叮嘱道:“公主有令,如果来人中有云重,放他归去。此地不能成为你二人相争的战场。”
花万里知道此人不过是个侍人,可他却必须在他面前低头。
“我知道。”他骑上马儿,举手扬旗:“随我将刺客拿下!”
随着花氏大旗扬起,春色怡人的地方容易冒出许多甲衣战士,他们齐声应诺:“遵命!”然后追在花万里的马后,浩浩荡荡而去。
俊美男子扶起“女子”,忽儿笑道:“可称花容月貌。”
“女子”顿时气怒,他脸上抹得白是白,红是红,远远一望,确实娇美可人。近看就有些吓人了。
阿陀,也是那扮成姜姬的“女子”,有些怅然若失:“我还以为……”
男人笑道:“以为你扮成公主,必会上刀山,下火海,过枪林,闯箭山?”阿陀不答,他虽然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是抱着“效忠”的心思向姜姬请命,本以为卫始会拦他,不料卫始没有拦,姜姬也一口答应。
不然本来要扮成姜姬的是另一个个子稍低一点的侍人。
男人:“公主何等贵重?哪怕是个假扮的人,要是让公主受一点伤,那要我等何用?”
他走过去抱起仍在地上趴着的小儿,逗他:“寄儿说是不是?”
小儿捂脸笑,抱住男人的脖子:“爹爹说的对。”
小儿是摘星宫里一个侍女生下来的,应当不是宫中侍人之子,可侍女非说必定是其中一个侍人的孩子,因为她自从进宫以来就没有在外面找情人了,她的情人只有宫中侍人。
侍人们倒也不在意,也不去分辨到底是不是真的,谁才是此子的亲爹,都认此子为子,教此子喊爹。
此子名寄儿,意思是寄养在此处的孩子。
寄儿只知道,他有四五十个爹,二三十个娘。这天下没有人比他的爹娘更多了。


第630章 摘星宫的日常
花万里再次“领军”, 心情自然十分复杂。
一方面, 这些“花家军”虽然似乎仍然听他的号令, 但他很清楚如果他不能喂饱他们,那这些士兵转身仍旧会背弃他;
另一方面, 鲁国公主好像并不打算真的夺走他的“军队”。
因为这次交到他手里的人数超出了他的想像,足有一万七千人!
虽然他亲手“送”进公主城了四万五千人,但眼下这一万多人也比他想的要多得多了。
哪怕这一次为了“作戏”, 他只能带三千人出来。可经过一番小心且细致又隐密的查探之后,他得知这剩下的一万七千人全都对他忠心不二!
这个意思是说,他们都表示只肯听从“花大将军”的调遣!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 花万里的心头涌上热流, 仿佛重获新生!
哪怕他下一刻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还是要留在公主城, 根本没有第二条路留给他,他在这一刻仍然重新振作起来了。
他之前是被接连而来的打击给击垮了。本来他在战场上就是九死一生,能活下来的每一天都值得感激祖先保佑。现在无非也是回不去凤凰台,只能龟缩在公主城以图后事而已。
但留在公主城其实也是大有可为的。
他或许看错了鲁国公主, 但这也说明这个女人野心不小。他以前曾经打算跟随朝阳公主,现在换成鲁国公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唯一需要他小心的是避免第二次被人抛弃。就像被朝阳公主抛弃成了跟陶然相斗的弃子一样。
他到目前仍未感觉到鲁国公主对他的真心真意。这个公主有些捉摸不定。从一开始的假装示弱,到现在的避不见面;之前将他关在府中, 让他无法接触到士兵, 后来却突然敞开大门, 任他与他人接触交谈。
现在又把花家军“还”给他了。
就算他现在手中无粮无钱, 带着军队也走不出一百里, 但她竟然敢把一万七千人就这么还给他, 她就不怕他反戈一击,掉过头来打她吗?
还是她自信他已经除她之外,无路可走?
“将军,可要围上去。”一个家将问道。
“围,但不杀,擒住为首的即可。”花万里道。
家将举起令旗,就有三队人往前包抄,不过片刻就分出了胜负。
实在是云重虽然长在军中,却从没上过战场。论起兵书来也比不过花家百战之师,只怕连花家一个家将就能轻而易举的将他打败。
可这样的一个人,公主却让他只能围,不能杀,最后还要将人放走……
花万里想到一个可能:莫非公主想将那个“庆王”引出来?
不,她可能是想除掉庆王!
那他,就是被她安排来“杀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