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小情上得殿来,伏身便拜。
云青兰头一回坐大殿,头一回被人这么拜见,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喜得浑身乱颤,坐在上首连话都不会说了。
底下的部将也都不熟练,被临时叫来的人也不敢吭声。
部将喝道:“殿下何人?报上名来!”
殿上的乐工吹奏起乐音来都打了个磕绊。幸好敲钟的人适时补了一记,把这个磕绊给带过去了。
乐工们都起了一身冷汗,乐声都变小了。
段小情听得浑身不舒服,这也能称雅?
在他看来,他家的公主已经算是天底下最没规矩的一个了,结果跟上面这傻子相比,公主真是不知比他高明到哪里去了。哪怕公主装模作样时再不用心,都比上面这个更像样!
云青兰生平都是在外面站着,第一次坐在大殿里头听,他也听不出所以然来。
段小情神色肃穆,他觉得这是对他的尊敬。
段小情开始吹了。
他吹捧起人来,也是家传的。像以前吹朝午王,姜元在位时吹姜元,姜元不在了吹公主,不都是捏着鼻子硬吹吗?区别只在于后来吹公主就是真心的了。现在拿出本事来吹云青兰,也把云青兰吹得通体舒畅。
段小情说,他听说了庆王的传说后,立刻就来相见了。他立刻修书一封,命人送给鲁王,也叫鲁王听一听庆王的英雄事迹,感受一下庆王的英勇豪迈。
段小情还把莲花台曾落下天火,烧死了冯夫人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是天火非常可怕,非常恐怖,我国先王心爱的夫人就是这么没的。先王因此悲伤痛苦,我王如果得知庆王的英勇,一定会非常崇拜庆王的。
云青兰听了很开心,毕竟被人对着吹上半天后,很难不飘飘然。
他也是在被徐公点醒后,才马不停蹄的让人去找人询问请教,这才明白,他这个庆王当了以后,需要跟其他诸侯王打声招呼,交流一下感情,做个好朋友。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想到他还需要跟鲁、郑、魏等国的诸侯王打交道!
这真是措手不及了。
幸好徐公指点他说,鲁国使者现在过来,肯定是来向你示好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云青兰就发现这段小情真是来向他示好的,心里不免对徐公的指点更加感激了。
……难不成徐公对他真的没有恶意?
段小情一口气吹到了晚饭点,见黄昏来临,云青兰顺势请段小情参加宴会,段小情欣然应诺。
两人都同时忽略了一个诸侯王在皇帝的宫殿中开大宴到底合不合适。
宴上,段小情在喝得半醉之后,继续坐到云青兰身边大吹特吹,不过现在他吹的时候就带上了云青兰的长子了。
段小情道,大公子威武。
段小情道,大公子不愧是大王的长子,和大王一样的英明睿智。
段小情说,大公子的英名已经传遍了,我不在河谷都听到了。正因为听到了大公子的传闻,我才得知庆王的事,这才来拜访庆王。
云青兰听到这里,开始不痛快了。
早在听了徐公的话后,他就已经决定他和朝阳公主日后所生之子才是最重要的儿子,那前面的几个儿子,当然就不再重要了。
曾经许诺给长子的太子之位,肯定要食言了。
云青兰非常了解他的儿子们。
幼子无能。
前面的儿子除了三子之外,长子与次子都是心狠手辣之辈。毕竟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从小就教他们杀人冲锋,心慈手软的怎么行呢?
后来长子把继妻一家都给杀了的时候,云青兰就对长子起了提防之心,不过他当时觉得他还要打天下,长子与次子都是可用之才,这才暂时放过了他们。
但现在他才发现,他“忘”掉这个儿子太久了!以长子的性格来说,他到河谷之后肯定会大刀阔斧,大动干戈,大干一场。
这鲁国大夫所说的,估计是实情。这说明长子在河谷的动作已经传到外面来了。
他在河谷都做了什么?在没有他这个父王的命令之下,他做了什么呢?
云青兰试探段小情。
段小情不用他遮遮掩掩的问,全都当成大公子的“功绩”说出来了。
基本可以概括为河谷世家著姓,大公子都替大王收服了;
河谷世家著姓送的礼物,大公子都替大王收下了;
大王的王宫,已经在建了,各家认捐的宫殿门楹,庭前玉树,庭内琼花,多不胜数;
大王的大臣,也都齐备了,诸位俊才贤良,荐到大公子面前,大公子也都明辨贤愚的收下了;各家淑女,大公子也都打听清楚之后,替大王准备好了。
关于建造王宫所需的壮丁,已经在征了;大王宫廷中需要服侍的良女,也已经在征了。
听说大公子连祖庙都开始修建了呢。
段小情用一句深情的醉言做结尾:“等大王到了王宫,只等座上高位,享群臣叩拜即可!哈哈哈哈哈!”
周围不明所以的人都顺着段小情的话开始夸大公子真是能干,把什么都给干完了。有大公子这样的长子,大王您真的是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呢。大公子还是您亲手养大的呢,大王您真会养孩子!
在座众人中,基本全是云青兰自己家的人,所以他们全都认识云重,其中还有不少是云重的亲友,他们听到大家都在夸云重,不禁露出与有荣焉的颜色来。
于是有人提起了云重的“太子”名分。
这个,不是云青兰跟云重许诺的,而是云重是长子嫡出,他天生就是未来的太子。
除非云青兰故意不封他,不然他这个太子是当定了的。
底下人为了吹捧,话里话外就开始请云青兰早立太子,以安民心。
云青兰的脸都青了。
徐公对他说的全是秘密,他肯定不会在太子没封之前就四处去说。更别提现在朝阳还不让他近身,“太子”还在梦里呢。
而云重的作为,件件桩桩都踩在他的底线上。他只让云重去传旨意,压制河谷世家,然后等他到。
直白点说,云重是去欺压河谷世家的,这样等云青兰到了,才好施恩,才好笼络人心。
结果现在云重把事情都办完了,他连许给世家的官位都提前给出去了,那他这个“庆王”到了以后,拿什么去收买人心?
更别提征丁了。
这在云青兰眼中,等同背叛啊。
他不禁去想,他还没到,云重手里有七千精兵,这七千人足够护着他平安无事了。
那他现在征丁干什么?
他一个人在河谷,已经压服了河谷世家,有粮有钱,手中再添许多兵马,等云青兰到了河谷,这王位是谁坐,难道还要先打个胜负再说?
再看他面前的这些人,这些人既是他的,也是云重的。哪怕云重还不是太子,只要云青兰死了,云重身为长子,他继位为王也是理所当然的。
云青兰第一次觉得长子不该放在外面,应该把他留在身边,去河谷传旨的事,让其他几个儿子做就行了。现在长子在外,又已经成了气候,不好强硬,只能徐徐图之了。


第625章 夫妻相见
宴会过后, 云青兰就派人去河谷“探望”了。
名义上是在新年前看望一个儿子们在那边好不好, 事实上他是想去眼见为实。
毕竟段小情一个鲁国大夫的话, 他也不能随随便便就信了。
他的使者带着陛下的“圣意”, 快马加鞭赶到河谷。
云重当然十万分的高兴了。
为了向父亲表功, 云重特意请使者去看了已经定下的王宫宫址, 还有周围正在干活的壮丁。
使者来之前, 也受云青兰再三嘱咐,要务必要把云重在此地的一举一动都看清楚再回报。
他就问云重共征了多少壮丁, 此处有多少,还有多少不在这里的。
云重说,此处仅有七万七千人, 尚有一半还未征到,不过明年开春后就会征齐了。
之后, 云重又集齐河谷当地大小家族,一起招待使者。
使者哪怕高居其上, 也能看出底下的人都不是太高兴。宴上舞乐声声,客人们却都没有谈笑的兴趣。
云重身边却有不少人, 一劲的向使者表达“大公子”都做了多少事,大公子是如何的劳苦功高云云。
使者走的时候, 云重还让使者参观了一下各地送来的给庆王的礼物。
使者回到凤凰台时, 冬天已经到了。
来回奔波月末, 使者总算是把亲眼看到大公子在河谷的功绩一五一十的禀告给了云青兰。
就连使者也不免感叹:“大王得大公子如此孝顺的儿子, 真乃幸事!”
云青兰也跟着使者一起高兴了一番后, 等使者走后, 他的脸色就变黑了。
没人知道他现在已经对他的长子起了戒心。而他还不能让别人发现!父子相继乃是天理,云重的所做所为固然让他不快,可旁人却挑不出毛病来。
难道他让河谷上下都对云青兰臣服是做错了吗?
难道他因为修建王宫而征丁是做错了吗?
难道他不该收取各地送给云青兰的贵重礼物?
全都应该。
云青兰甚至不能表现出他对长子的猜忌,那会显得他这个当父亲的太小心眼了。
这不再是一家之事。如果现在他还不是庆王,云重不但是他的儿子,还是他帐下小兵,那他要打要杀都是一句话的事,没人关心,没人过问。
可他现在是庆王了,家事也是国事,一举一动都会被天下人看在眼里。
云重不止是长子,嫡子,他还是未来的太子。哪怕他还没有被他这个父王立为太子,他也是太子。
除非云重有大过错,大逆不道,那云青兰才能“痛下决心”杀了这个儿子。
云青兰觉得不能继续放任云重在河谷了。他在河谷尽揽人心,那他这个庆王到了以后,想再除掉云重就更不容易了。
他必须要替云重找点麻烦了。
他想了想,还是把段小情召来了。
他记得鲁国有个公主城,坐落在万应城左近,从公主城到河谷也就半个月的路程而已。
如果公主城能对云重造成一点阻碍的话,对他来说,那是百利而无一害了。
反正不过一个公主城而已,看这鲁国大夫的形容,也不像是坚毅之辈。等他到了河谷,自然有办法收拾公主城。
段小情应召而来,与云青兰谈笑一番后,再次被这庆王给留宴了。
段小情只好继续喝酒,继续吹捧。吹着吹着,他开始觉得不对头了。
云青兰说,我儿年幼,还望大夫多多教导他。
云青兰说,我儿若有错处,还望大夫多多指点他。
云青兰说,我儿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大夫不要客气,替孤好好教训他。
段小情:……这人是很盼着我教训他儿子吗?
这个发展真是叫人想不到啊。
段小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庆王这是吃错了什么药。虽然他这段时间天天有空就对着庆王吹他儿子,没空就对着别人吹河谷粮,那粮价高的,一斗粮半斗钱啊!现在没有比种地更赚钱的买卖了!那收的都不是粮,都是钱啊!
结果今天庆王就一副很想让他儿子倒大霉的架势来了。
段小情:……你掉坑的速度有点太快了吧?
不过公主算无遗策,他早就习惯了。
段小情就进行下一步,开始夸河谷粮了。
云青兰的脸色就变得更黑了。
他的使者这一趟来去匆匆,又得了他的指示,重点在看云重和当地世家的交往以及征丁建王宫的事。
还真没去关注一下当地的粮市。
也因为冬天了,粮食已经都收光了。
段小情夸河谷粮,重点在于这是云重到了河谷后才发生的事。所以这里头虽然没有云重的手笔,但别人听起来,难免觉得是“某人”在背后急匆匆收粮,才惹得粮价节节攀升,最终升到了一个让人乍舌的地步。
一斗粮,半斗钱并不是瞎话,这就是目前河谷粮的价格。凤凰台的粮价和河谷粮相比,那是相当便宜了。同样的价钱,在凤凰台能买一车,在河谷只够买三斗。
考虑到凤凰台是帝都,这其实非常不正常。
凤凰台周围没有粮田,本地的粮食都是外面商人贩来的。可以说这里的粮价,就代表着大半个大梁的粮价了。相当稳定。
云青兰当了半辈子将军,对粮价的敏感远胜一般百姓。
河谷粮价的攀升只能是人为作用!
如果说有人要陷害云重,那这个手笔也太大了。何况陷害云重又有什么用?他现在就有五个儿子,没了一个云重,还有四个。何况他刚娶了朝阳公主,朝阳公主所生之子远比这些儿子贵重得多。
如果有人打着陷害云重来重创他的打算,那这人明显算错了。
云青兰很快抛开这个念头,仍是认为这是云重的手笔。他刚到河谷,就四处抢粮——他不认为云重能自己花钱买,肯定是他找河谷世家“抢”来的。
如果云重没有在之后征丁,以高官厚爵收买河谷世家的话,他抢粮这件事,云青兰是要夸他的。
可他后面的动作让云青兰发现这个儿子的野心远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他很快放弃了只是给云重找几个麻烦这样的主意,而是决定要杀了这个儿子。
段小情之后就“空闲”了。庆王再也不找他了,他只好天天跟徐公那伙人混在一起,天天吹嘘河谷粮。吹得那一伙人都骂云贼一家都是贼,刚到河谷就夺人抢粮,弄得民怨沸腾,粮价那么高,百姓哪里买得起?
毛昭依稀仿佛记得……早在“庆王”起事之前,河谷粮的价格就已经往上蹿了一节了。
不过现在大家骂庆王是每天必做的事,天下的恶事肯定都是庆王干的。
他就不去打扰大家发泄了。
徐公见此,只好把他拘在身边,自己又装起了病,不让他再去胡说八道。
段小情对着徐公就老实多了,不吹河谷粮,也不吹庆王大公子。
徐公却对公主的事很好奇,问公主好吗?小公主好吗?白哥听话吗?
段小情一直沉默,问到白哥时,说:“白公子去万应城了。”
徐公笑答:“那他们夫妻可以团聚了。”
段小情:“原来白夫人也在万应城……?”啊?!
万应城里,白哥正在发傻呆。
他在黎青河的家里,见到了青焰,还有他的两个儿子,还有徐家的一众子弟。
徐青焰是以“投亲”的名义来的。
徐公活到现在,他的父母当然早就作古了。徐公之母的同母妹,嫁到了万应城黎氏。到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还记得这段关系了。
徐氏子弟就这么在黎青河自己家里住着,在他眼皮底下。
青焰笑着指一指隔壁那条街:“我们住在那边,公子去我家坐坐嘛。”
跟青焰一起出来的徐家女都上来拉扯白哥,娇滴滴地说:“公子去我家坐坐嘛。”
白哥就被一群小姨子拉走了。
难得把白哥放出来透透风的黎家下人看白哥被一群布衣女拉走,也不阻拦,问清这些来投亲的女子住在哪里后,只在巷子口守着,放任白哥进去“逍遥”。
白哥被拉进了屋后,就见屋前挑水的,是徐十七,屋后劈柴的,是徐十九。坐在门槛上做鞋的,是他岳母;坐树下玩猜枚的,是他岳父。
看到白哥这只“肥羊”被众女拉扯进来,一院的人都露出了“宰客”的笑容来。
十七笑眯眯地撸袖子:“我去捉只鸡。”
十九放下斧头笑眯眯地说:“我去烧水,这位小哥,先洗个澡吧?”
白哥被剥光了按进热水里时,进来给他送皂角的是他儿子。
白哥:“……”
儿子很久没看到亲爹了,有点小激动,可是还是规规矩矩的把东西放下,深揖一礼,结结巴巴地说:“客、客人今晚住下吧。”
等青焰进来后,白哥有气无力地问她:“……你们这么教儿子,会把儿子教坏的。”
青焰笑眯眯的脱了衣服进了浴池,他就再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夫妻分别时的那一点争端,就在水里消弥殆尽了。
白哥从水里出来,半是开心,半是发愁:“都是跟公主学的!”
青焰水淋淋的两条玉臂缠在他腰上,把他又拖回水里:“那公子开不开心啊?”
那当然是很开心啊。
开心到他被人用被子裹着光溜溜的送到巷子口还给黎家下人时都没反应过来。
黎家下人火速把这被剥光了的“客人”送上车,拉回黎家,再去禀告黎青河,大意就是白哥在街上逛的时候,进一家喝水,留宿一夜后,被人骗光了。
黎青河:“……是什么人?”
下人:“是来投亲的外地人,亲戚关系很远了,但能说得清就收下了。他们拿了钱,租了房子。一家四五十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小。”
黎青河叹了口气,去看望被骗光钱的白哥。
白哥仍很茫然。他是睡到半醒,被徐家兄弟闯进来连被子一卷给抬出去的,他还问:“干嘛?你们干嘛?”
徐家兄弟笑眯眯的对他:“嘘。”
他就乖乖不吭声了。
直到被一路抬出了门,抬到了街上。
那他就更不可能喊了!
再被抬到街口,被放到地上。
夜色寒凉,地上都结了霜。
他眼睁睁看着徐家兄弟嘿嘿笑着跑了!
这要是个玩笑就太过分了!
他刚想爬出被子,被冻了个机灵,在巷子口等了一晚的人也听到动静从车里出来了,看到地上的被子卷和探出的半个人,立刻二话不说上来抬上他就走,一路回了黎家。
然后黎青河进来了。
白哥仍是很茫然。
黎青河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个白公子只怕从来没遇上过这样的事。
唉……
他安慰他:“不用担心,若是丢了什么要紧的财物,我会让人去赎回来的。”
白哥摇头:“没有什么财物……”
黎青河关心地问:“受伤了吗?”
白哥摇头:“没有。就吃了饭。”
黎青河看着他,他看着黎青河。
黎青河叹气,直言道:“那是外地来投亲的,家中女子便用此举来套取财物。若你找上门去,他们反会说你侮辱了家中女眷,还要赔钱。所以只能这么算了。”
白哥神色变了。
白哥羞愤至极!
白哥气炸了!
白哥把气吞回去了。
黎青河看他脸色变来变去的,知道他羞恼,就离开了,离开前嘱咐人好好照顾他,想了想,终是忍不住笑道:“也算是个难得的经历了,叫他别太放在心上,哈哈哈哈!”


第626章 恼人的女人
黎青河在当天下午就得知白哥又去了那条小巷。
“让他去吧。可能是不甘心。”黎青河想起来仍忍不住发笑, “对徐公弟子来说, 这可能是第一次, 他的人还比不上他的衣服。”
白哥坐在干净整洁, 但同时也是空无一物的房间里。他的长子坐在他的对面, 非常乖巧听话懂事, 只是不敢看他——他是来替“客人”送茶的。
他的次子坐在他的怀里正在把他的腿当鼓蹦。
自从公主这么养三宝之后,他回家就把这一手教给了徐家的孩子,徐家的新生儿都很喜欢蹦鼓这个游戏。
可惜他们匆匆离开凤凰台时没能把鼓带出来。
青焰在绣花。她和她的姐妹、姑嫂都在做针线活。她们的针线活还真的卖出去了。
不是徐家带出来的钱太少,而是徐家有一道家训是:在堂居堂, 居井食井。
意思是坐在华堂上的时候就像个公子小姐,蹲在市井讨生活时,就要过得像个百姓。
所以徐家人出了凤凰台就全体换了衣服, 全按排行称呼。他们自称姓许, 家里原是乡民,薄有家产,但遇到强宦, 不得不举家逃走。
这种事在各地都不鲜见,特别是最近几年。花大将军“遗祸”不小。在花大将军“死”后,各地到现在仍有强征民财的事发生。大鱼吃小鱼, 小鱼吃虾米。在花大将军手里吃了亏的各地著姓大族缓过来后, 当然就需要从别处把损失补回来。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家中没有靠山,却有点小钱的百姓了。
缺人的就抓人, 缺钱的就抢财, 地、房、人, 最后都会落到别人手里。百姓们不得不把地和房子都扔下来,举族而逃,就是为了不让家里的子孙沦为奴隶。
万应城比较大,这两年各地流民有不少都涌进了万应城。黎青河或多或少的放任了点,并没有把所有的流民都挡在外面。
因为一旦真的出现了险情,万应城临时征抓壮丁,这些外来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徐家四五十口人,老少男女都有,兄弟姐妹夫妻皆备,乍一看,实在是很能唬住人。而且这一家也确实是真的亲戚,彼此之间不必做戏。
于是徐家男丁进城后就四处找活干,有天生看起来像个读书人的,生得或是清秀,或是俊美,或是文弱,就腆着脸,托着几篇不入流的文章四处敲门;有生得高大,脸长得又比较朴实厚道的,那就去当力士,背柴推车上街叫卖。
女眷们就在家里做一些活儿。
徐青焰不想在家里待着,就索性对外自称是个寡妇,不打算再嫁,又读过书,养过孩子,愿意到富贵人家当个陪伴的人。白哥听公主说起过,她当年也有过这样一个伴妇,把他吓得不轻:是那个女人把公主教成这样的吗?
公主说这其实就是家庭教师。
其实非常贴切了。
徐青焰就这么做起了“家庭教师”。
间或做几个媒。
或是替一些深闺寂寞的女人开解、陪她们说话。
因为生过孩子,也被请到产妇家中去教产妇如何养孩子,或是请神下降,求神保佑平安生产,生个大胖小子之类 。
白哥:“……”
这就是他的妻子在离开他的几个月里开创的“事业”。
但正因为青焰的这番作为,带动了徐家女眷们的工作热情——也打消了外界的诸多怀疑。
估计是没人想到徐家女眷会当女仆。
白哥来了快半天了,青焰因为有“工作”,只把两个儿子送来陪他,自己一直不出来。
等到黄昏了,“客人”终于走了,青焰才端着晚饭进来:非常熟悉的鼎食。
白哥:“……为什么你们在这里也吃这个?”青焰白了他一眼:“你真是不懂!这个现在吃多便宜啊!”
黄豆制成的云食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传播开来了。不管世家们怎么说,百姓们都非常喜欢便宜的食物。黄豆又能存放,又好种,随便洒在田间地头都能收。
鼎食的方便之处也在于它简单、易做,还容易品尝到美味。普通百姓平时能在饭菜中尝到的味道最多的就是咸味,可鼎食偏偏能融汇许多种味道,是一种不管怎么做都不会难吃的饭食。
它的流行也是顺理成章的。
青焰把陶瓮放下,再把碗分一分,白哥就伸出手来:“我来吧。”他提起陶瓮,一人倒了一满碗。热气和香气飘出来,白哥也咽了一口口水。
不得不说,有时方便、便宜就是好东西。
吃完一碗饭后,青焰就指挥白哥去铺床上,然后又指挥他带两个宝宝去尿尿、便便,再指挥他把两个儿子都哄睡,最后白哥疲惫的爬进被窝时,青焰滚到他的怀里,甜蜜地笑着。
白哥有气无力:“我很累了……”何况昨天他们久别重逢,他已经努力了一下午了。现在真的没力气了。
青焰的手在他的腰下打转:“你就不想我吗?”
想啊。
白哥到底是忍不住。
然后一夜好睡,第二天睁眼时已经回到黎家了。
黎青河就在外面,听到他醒了才拿着书卷进来,一见他在被子里惊慌失措就发笑:“昨夜遇仙?梦入洛河?”
这说的是大梁开国皇帝在洛水遇仙,被留了九年的香艳典故。
白哥当然气得不轻。他这是又被青焰给糊弄了!他昨天去本来是想劝他们赶紧出城,搬到公主城去的。
结果正事一句都没说!
黎青河是来“安慰”他的,他觉得白哥可能是以前太过顺风顺水,才会遇到这种事后无法释怀。他也担心白哥真的被那种女人骗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黎青河:“那些女人不管前尘如何,现在她们都不是良家女子了。你不要一错再错。”
白哥听到这话,当即反驳:“她不是这样的女人!”
黎青河叹气:“我有一个堂叔,也遇上过跟你一样的事。最后竟与那个女子离家别居,死后险些不能归葬祖坟。你如果在这里出事,我要怎么给徐公交待?”更别提白哥娶的还是徐家女!他要是真在万应城迷上这样的女人,那黎家的名声也不会好听!
白哥灵机一动,把黎青河赶了出去后,又跑去找青焰了,进门就说:“你们快随我去公主城!黎青河现在担心我被你们欺骗,可能会对你们不利!”青焰登时不乐,“你才来了两天!我就是要迷倒你,怎么着也要把你留下住个十天半月的才说得过去!”白哥:“你不想见公主吗?”这可奇怪了。
青焰:“我当然愿意见公主。但不是在此时。”
白哥还想继续说服她,青焰抢先道:“我知道一个跟黎青河有关的秘密,你想不想知道?”
黎家这么大,当然不会是铁板一块。黎青河的年纪不算大,他的父亲、祖父都还在世,早早的让位把他推上来,就是为了延续他们这一支的族长之位。
黎家目前有两个不同的意见在斗争。
一个是认为现在与其继续把目标放在凤凰台上的皇帝身上,不如停下来,好好经营万应城。
另一个仍是认为还是从皇帝那边入手更简单点,但现在皇帝和权臣斗得有点厉害,陶然和花万里都折进去了,他们黎家可以慢一步,慢慢来——那个鲁国公主就可以投资一把嘛,等她当上皇后,生下太子,那他们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黎青河倾向第二个,但也没有明着反对第一个。事实上他觉得两个都很有道理,所以他打算双管齐下,一边发展万应城,一边投资鲁国公主。
想的是很好,但就因为他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哪一个,所以现在两边的支持者对他都有点不满。
前段时间,白哥来了以后给他“出主意”说庆王大公子可以一试,黎青河就派人往河谷明着送了一些礼物问候庆王大公子,暗中则是跟王家和祁家联络,继而得知王家族长死了,王家一族以及和王家联姻的不少家族都开始服丧了。
可正因为王家这一“退”,庆王大公子的动作突然激烈起来了。
“王令”不在,但庆王大公子手握圣旨,代发王旨,已经命人往各家、各地征男征女,一时乡野之间哭声不绝。
有人抗旨,或隐瞒丁口,或不肯交丁,不肯相从的,都被庆王大公子给命人锁拿问罪了。
这种情况下,当然有人混水摸鱼,借着庆王大公子的手铲除异已,报私仇。
庆王大公子不知是不知情,还是故意借此生势,但总得来说,河谷目前是庆王大公子身边已经聚集了相当一部分世家,剩下的世家哪怕心里不愿意,嘴上也不会明着反对了。
剩下的人就更不会在此时冒头了。
王家收下了黎家的礼物,却并不打算替黎家到庆王大公子跟前说话。王家说,他们家要守孝。
等于是要退避一段时间了。
祁家虽然接了礼物,却说另有一人更能替黎家在大公子面前说话,只是此人有隐衷,不能直言姓名。如果黎家信得过,他们就替黎家找上这人,请他替黎家引见。
黎青河得到这个消息不足五日,正在为难的时候。
青焰就知道了。
白哥:“……………………”
青焰柔弱的倚在他怀里,声音娇嫩欲滴:“就叫我留下帮你嘛!”
白哥:“……你是不是一定不肯走?”青焰眨着眼睛,说了实话:“现在我怎么能走?我要亲手把黎家送给公主!”
白哥:“你有主意了?”
青焰不肯说,“你肯让我帮你了?”白哥:“………………”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突然有那么一刻,他想起了姜大将军。不知姜大将军在面对公主时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时刻?
既爱她,又恨她;想保护她,她却不需要你的保护;想让她留在安全的地方,她却已经冲到了你的前面去了。


第627章 大公子还是大公主
公主城一直过的是鲁年, 遵循的是鲁地的礼俗。姜姬就在金秋节和新年前主持举行了两次神女祭,这也是专属于她的节日。
但今年不止鲁地百姓参加祭祀, 解县与新县两地的百姓也都早在听说神女祭要举办前就举家携口的赶来了, 他们都献上了厚厚的祭礼——全是粮食。
由于姜姬本人的“爱好”, 龚香在造“神女”这一神像的时候就把五谷和男女定为祭祀的主要内容,同样也是最受神女喜爱的祭品。
主要的祭器也只有鼎这一样,巨鼎烹食,就是祭祀最重要的环节了。
献上的五谷会在祭祀中一直不停往鼎中添加,供信众取食;男女就是相亲、求爱、求子大会, 哪怕五旬老人,满头华发, 也会在当日充做少年,在祭祀中唱情歌,追求年轻的少女。
将要成亲或已经成亲的男男女女也会在祭祀上对神女像祈祷, 祈求夫妻恩爱, 早生贵子,子孙绵长等等。
商人祈求财源广进;农民祈求五谷丰收;哪怕是手工业者也来祈求手艺精进。
姜姬就从姜旦送来的信中听说今年在鲁国的金秋节上,神女庙里有数百名铁匠献上精制的刀剑枪矛,祈求来年手艺能更加精熟,打铁的炉子炉火能更加精纯, 他们打铁时千万不要出现炉子倒塌或炉火熄灭这样的事。
鲁国现在除了商人云集,木匠和铁匠都多了不少。其中从郑地和魏地逃来的匠工最多。
郑地因为郑王的缘故, 王权旁落, 各城今年连贡税都有点拖延了, 郑太后在王宫中对着丁强哭述,丁强就写信回来禀告姜旦,姜旦也写在了给她的信中。
龚香的信里也提到了郑国的事,不过他说的是郑国各城虽然对郑王和郑太后有些怠慢了,但对鲁王却非常尊崇:他们今年就送了不少东西给鲁国。
而且非常简单的,直接送到了鲁国占去的郑国新城中。
现在郑国新城中也大半都开始遵从鲁俗了,学鲁字,从鲁律,遵王令,已经是非常普遍的事了。
有相当多的郑人离开了新城,但同时也有许多郑人往新城迁。新城现在已经再次扩大了。
郑太后还提了一件事,想替郑王求娶姜旦的女儿。
姜旦写在信里,顺便把他现在有几个孩子都给写了一遍。郑后春花目前只有一子,但春花太“贤惠”,替姜旦收了不少美女,姜旦就又有了三女一子。
姜旦本身不愿意给这些孩子名份,他觉得自己让春花生下一个王子已经有点对不起姜扬了,其余的孩子都不赐姓,在宫中居住就可以了。
龚香也觉得这样好。
但郑太后一点都不介意这些“公主”不姓姜,直言她的儿子粗鄙,能得姜氏赐女就足以告慰祖先了。
龚香特意拿去问姜旦:你要不要嫁个女儿过去啊?
姜旦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孤嫁个女儿过去,那不是要承认她的身份了吗?那国中不更要乱了?不嫁,女儿孤自己养,日后寻一貌美忠厚之人嫁了就行了。
龚香就对姜姬说,大王成熟了,可当一面。
鲁地事事都进行的很顺利,但也有点停滞下来了。她在的时候,一门心思收服各地世家。她不在了,龚香对其他城池没什么兴趣,姜旦也没什么野心,鲁国其他地方的世家难得的有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姜姬把这件事记下,她总觉得这是龚香故意放纵的。
公主城今年最有名的东西就是“河谷粮”了。商人们追捧河谷粮,姜姬也命人在公主城附近开垦良田进行试种,所以今年就出现了谷穂的花纹。
衣服上、器具上,甚至小儿、女子会用胭脂画在脸上。河谷粮已经传得有些神奇了,有说它能治病的,也有说它能保佑家人的,还有说它能开智、能令女子生子等等。
不过河谷粮的谷粒大,百姓们倒是都很愿意去种种看。
姜姬和三宝的屋里没有免俗,新年早上起来,她就在自己的屋里看到一碟精挑细选的河谷粮,金灿灿的,饱满得很。
侍人们笑着说:“讨个好彩头。”
她到三宝屋里,也看到了同样的一碟河谷粮。
三宝早晨起来吃饭,一碗热腾腾的蒸米饭就摆在她面前。
三宝指着它说:“好吃!”
除了米饭之外,三宝还喜欢吃细面条。
细面条盛在瓮里,还有点烫。侍人把面条挑出来盛给三宝,吃米饭时她会掉饭粒,吃面条却会咬断后闭着嘴嚼,这种奇特的“分别”让她研究过很长时间,还特意问三宝为什么对面条如此“不同”——你吃米饭时就不能也闭着嘴嚼,别张着嘴掉饭吗?!
三宝用“妈妈是傻子”的语气说:“当然因为面条带汤啊!”
姜姬:“……”
原来她觉得带汤的会漏出来汤,所以一定要把嘴闭上。米饭没汤,可以随便吃!
关于家里的饮食习惯,姜武对米饭和面条都不喜欢,他只喜欢饼,他觉得饼够大。“一小碗一小碗的,吃着太费事。”他说。
姜姬:“我还想看一下三宝这个习惯是不是跟你学的呢。”
姜武倒觉得这肯定是像她,“你从小毛病就多。”
姜姬:“……”
别仗着以前养过她就污蔑她!她以前才没三宝这样的毛病呢!
用过早饭,姜武披挂着,姜姬乘车,带三宝出去“巡游”。也就是向整个公主城的人展示,他们这一家三口就是公主城的主人了。
公主城现在相当的“和平”。周围其他城市影响不到他们,不管他们是缺粮也好,缺丁也罢,手都伸不到公主城来。
公主城的百姓们对“公主”的认同感也在日渐加深。从鲁国跟出来的百姓一开始就对姜姬这个“公主”的认同感远胜于对鲁国或鲁王的;后面涌入的百姓也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变得更认同公主城而不是外面的世界了。
一开始他们都不习惯公主城中没有“世家”。哪怕是解县和新县的百姓逃到公主城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世家依附。
可公主城在王姻的建设下,只有官衙,没有世家府邸。他没给自己造一座“王家”,当然也没给后继官员留下造府邸的位置。
如果说城中最大的府邸是哪一家,那就是位于正中的摘星宫了。
王姻走后又换了两轮人了,先有段小情,后有卫始,三人用同一个官衙办公。公事办完,走到后面就是居住之所,虽然也是前廊后院,但这毕竟不是“家”。
百姓们想自荐为奴都找不到门。他们到了官衙后,有人问他们到公主城要以何为营生?从商?作匠?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