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曾听徐青焰提过一个女孩子在婚前生了个孩子,然后此子只能以奴仆之身归于其父,因为女孩子最终嫁给了另一个公子。
这都说明凤凰台这里的风气并不封闭,相反,它还相当开明。
不过,姜姬觉得这个风气的产生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皇帝。
皇权缺失,世家权大。当世家需要仰望皇帝时,他们自然而然就会变得畏缩很多;可皇帝变得可有可无了,世家自然自大起来。
当世家们各自为政,他们就会专注于谋求自身的发展。
换句话说,皇帝不在时,世家会百花齐放。
现在凤凰台的皇帝十七年都没出现,这十七年里,徐公虽然霸权,却没有当无冕之王的兴趣,他对世家一直是很放任的,除了他选来当垫脚的几个之外,别的世家都不管。
所以世家才能在获得极大的自由的同时,开始成长起来。
卫始再来见姜姬时,不得其门而入。
侍人说:“公主已经沉思好几天了。”
卫始只能暂时退下,改日再来。
他站在宫门前,百思不解,公主到底有了什么烦心的事。现在明明一切都很顺利啊,河谷那里,庆王大公子正在自取灭亡,段小情也已经到了凤凰台,很快就会见到庆王,想必一切都会如公主所料。
他更不安。
能叫公主为难的事,难道会是小事吗?
宫里,姜姬靠在姜武身上:“我要做的事,很可能会让这个社会重新变得……封闭。”
自由的萌芽,会因为她的所作所为,重新缩回去,等待着下一次破土而出的机会。
这可能会在几百年后。
甚至,她可能会让女性的地位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可她能因为这两件“小事”而放弃她的目标吗?
不会。
她只是觉得有点遗憾。
她再一次的,因为自己的需要,而将要除掉本来无辜的事物。
上一次让她有这种感觉的,是冯瑄。
异日的冯瑄,今日换成白哥,她就有了应对之策;那今日的为难,异日她也会有办法吗?
或许等她登到那个位置之后,她会有新的办法吧。
现在,只能这样了。


第621章 “虎口”夺粮
想得再多, 真到要下手时,也只有一个选择而已。
姜姬对着姜武——这个既不会背叛她, 也听不懂她的话的人倒了一通垃圾之后, 照旧哄抬河谷粮价,把源源不绝的河谷精米细粮收下后, 再把“珍宝”、“奇珍”卖到河谷去。
一时之间, 公主城的商人手中突然多了许多奇珍异宝, 遗失古卷等物。
市场也前所未有的繁荣起来。
姜姬让卫始他们不停写一些吹捧的文章出来,不是吹捧庆王,而是吹捧美人, 吹捧奇珍, 吹捧宏大的宫殿和奢华的诸侯王。这里的诸侯王也不算是杜撰,名字都是真的, 毕竟鲁、魏、赵、郑多少代诸侯王呢,随便抓几个来写就够了。
但事迹都是真假掺半。
姜姬给这个诸侯王造一个能登上月宫的宫殿, 全是白玉所造,瑶池琼台。在黑夜之中,远处有人望见这个白玉宫,竟然以为是天上的月宫呢。
——庆王, 要白玉吗?造玉宫吗?公主城有白玉!大优惠哦!
她再给那个诸侯王一个花颜玉肌的美人, 这个夫人声如黄莺,目如秋水, 她穿着最轻薄的纱衣, 跳着最美的舞, 躺在某大王的怀里,只可惜美人薄命,很早就死了,某大王想念了美人一辈子,说她是天上的仙女,求她再降世一次,再续前缘云云。
她再再选了又一个诸侯王,这次,给了这个诸侯王一个好儿子。这个儿子是诸侯王身边一个不受宠爱的小夫人所生,唯一不凡之处在于,夫人生他之前,曾梦到有青龙卧在她的屋顶上。此子便生而不凡了,三岁就能杀贼,诸侯王前面的儿子全都不如这个幼弟,最后当然是这个小儿子继任当大王了。
借着她出身鲁国的便利,她这里流传出去的关于“诸侯王”的事迹,当然可信度更高。正好适合庆王这个刚当上诸侯王,还不知道诸侯王怎么当的新手。
看看前辈们,庆王应该就知道怎么当诸侯王了吧?
虽然全是命题作文,但这回姜姬不要求质量,只要求数量。毕竟这些不是真要送到庆王和庆王几个儿子面前的,而是散布出去,让他们周围的人听的。当周围的人听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拿这些去讨好庆王了。
卫始自己写不完,还把阿陀叫来,命他一天做一篇出来,把阿陀逼得直叫苦。
姜姬宫中的侍人也被抓来凑数,专写吹捧诸侯王是何等享受的文章。
这些人也都曾是宝马轻裘的公子哥,见识过世间的繁华,品尝过膏梁的美味,妻妾如云,依红偎翠。
所以他们写得出大王的宫殿里,门前摆的什么鼎,殿内放的什么炉,侍人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系的是什么腰带,戴的是什么冠。
大王喝酒用的是什么样的鼎、杯、樽;用的是什么筷子,盛汤的是什么鼎,鼎上刻着什么样的鸟兽花纹。
汤是用什么煮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天下之珍,皆在鼎中。
是何人敬献?是殿前勇士射来的?还是忠臣良将献上来的?
大王要歇息了,殿里烧的是什么香?来服侍的宫女是娇俏可人还是艳丽丰满?她们的手是何等的柔软馥郁?
大王起来了,今夜要宴请宾客!殿前巨鼎倒入火油,这样的鼎要摆上九十九只,彻夜不熄。
美酒佳肴,任人取用,哪怕放在盘子里直到冷了也没人去品尝,大王也不会觉得可惜。
阿陀读了后问卫始,这文章中的诸侯王真是这样吗?
卫始问:“你到过鲁国,也到过魏国,见过两位大王了。你觉得这文章写的是真是假?”阿陀犹豫道:“宫中的确有很多宫殿……也有许多美人……大王也确实时常举办宴会……”
以他的眼光看,魏国和鲁国的王宫已经很宏大了,美人也是他生平仅见的多,宴会上昼夜不熄的火炬,川流不息的美酒佳肴也都是真的。
他在鲁国时,也听过街上传说鲁王与公主的豪奢。
所以……可能是真的吧?
卫始再问:“你羡慕吗?”阿陀这回沉默良久,默默点头,“不怕叫阿父知晓,儿读时……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卫始点点头,又问,他还想在鲁国做魏王吗?
阿陀此时才想起他曾发下的誓,顿时脸色大变。他在鲁国当魏王怎么可能让鲁国奉他如王?可他如果想回魏国当魏王,不但是出尔反耳,还存着利用鲁国之心。
那公主会怎么看他?会不会看不起他?觉得他不可信?
卫始道:“你放心。你说的话,公主从未当真。”
阿陀先是松了口气,又不自在起来。他说的话公主从未信过?
“你在公主眼中与鲁王无疑,都是小孩子。小孩子偶尔说一两句大话、气话算什么?”卫始故意这么说。
阿陀心头的阴云散去,不好意思地说:“……儿以前太自大了。”可他再冷静下来想一想,对卫始摇头说:“父亲,我还是不能去当魏王的。”
卫始盯着他问:“那你想当魏王吗?”
阿陀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摇头:“不想。”
卫始问:“为什么?”
阿陀说:“公主以诸国为敌,我若当这魏王,还不如在公主身边当个从人的好。我不如阿旦,阿旦是公主亲弟,我不是。”
卫始笑起来,拍拍他的脑袋,“你能看明白这个,就是长进了。”
阿陀就不肯再看这些文章了,卫始知道后,让他继续看。
“不看反而想,看多了就习惯了。等你能看出这里头公主的用意就更好了。”
阿陀说:“我知道公主是想让庆王爱享受,让庆王父子互相争起来,祸害河谷,河谷那么大点的地方,哪里禁得住他们父子两代人要钱要物,要建宫殿要养美人?早晚河谷人受不了了,就该起来反他们了。”
卫始:“你既然知道这享受之物不是好的,那就更该看它。”
阿陀摇头:“我虽然知道贪享受不好,可还是忍不住喜欢。”
卫始笑道:“所以才叫你看。”
阿陀只好继续读这些文章,每晚梦里都是金堂玉阶,美人如云。
卫始发现后,就跟姜姬说了,要替阿陀娶妻。
“他在这里怎么娶妻?这里哪里有人配得上他?”姜姬摇头,“你也别太委屈他了。姜元当年沦落都不肯娶著姓之女,阿陀毕竟是魏太子。他要是思想女人了,你可以指引着他,叫他先谈谈恋爱。这个倒是不必拘泥门第。”
卫始得了这句话,就召来歌舞,让阿陀赏歌舞,平时也让年轻的侍女服侍他。果然不久后,阿陀就与其中两个年轻侍女有了私情,每日相伴,争风斗气,一时好一时歹。
又过了一阵,阿陀自己就受不了了,疏远了二女。二女倒也没有纠缠,只是其中一人已有了身孕。
转年,阿陀就有了一子。
到了秋末,河谷粮已经尽入公主城。
此时开始有人求粮。但河谷城的鲁商跟姜姬做惯了生意,都知道这粮食,只有往里买的,没有往外卖的。都说无粮。
市场早就被鲁商把持,其他商人就算想往外卖,鲁商命人来传话,他们也不敢冒犯。实在是都在此地做生意,要听地头蛇的话,不然他们的生意也没法做了。
外面的人听说了,都以为是商人捂粮惜售,等着哄抬高价。他们有的聪明的,就转过头找姜姬这个最大的地头蛇“说情”。
都以为有她出面说和,商人们怎么着也会给她几分面子。
姜姬见了许多人,远的近的都有。
打听下来才知道,这些城每年都会购入河谷粮。但今年的河谷粮被公主城的的商人给炒高了价格,而河谷四姓先是不肯卖,后来又多了个庆王。这些人看在“庆王”的面上,只好先算了,等商人们把河谷粮贩出来了,他们再找商人买。
可惜,商人们因为姜姬出的价高,而那些城不肯出这么高的价收粮,最后才导致近九成的河谷粮都落到姜姬手里了。
这些人就决定干脆联合起来,对河谷城的“粮商”们施压。
毕竟,鲁商是外来的,哪怕他们有鲁国公主这个倚仗,可毕竟不是鲁国公主在做生意,况且鲁国公主有什么好怕的呢?就是鲁王在此,他们也不怕的。
他们打算先送重礼收买姜姬,如果她不愿意,再威胁,等她这个靠山退了,鲁商也不得不从。
想得是很好。
姜姬非常热情的接待了这些客人,问清来历,收下重礼,就没了。
这些人等了十几天,见姜姬装傻,决定一起上门逼问她。
姜姬让人把他们领去见花万里了。
这些人先走进一间大宅子里,见四处建设华美,令人惊叹,不知是何人居处?
再往里走,见到许多刀甲卫士,操练比斗,喊杀震天,更添惊悚。
再再往里走,只见一操场上,立着一个大汉,赤膊练武,十数人与他缠斗仍不落下风。
他先练刀,再练枪,复又练箭,再纵马连奔数十圈不停。
众人在旁边看到两股战战,几欲奔逃。
这这这……这是威胁!这鲁国公主是在威胁他们啊!
鲁国公主好生大胆!
他们不可与之强敌啊!先脱身为妙!
忽有一人道:“此人有些面熟。”
另一人道:“我也觉得面熟。”
“果然有些面熟?”
众人再看。
那场中大汉下得马来,身边一人上前回话,指着操场边缘的这一群人。
大汉往这里走来,一脸不耐烦:“何人要见花某?”
龟缩的众人之中,一人越众尖叫:“花、花万里在此?!”另一人喃喃道:“那些粮食……莫非已充做花家军粮?”
那怎么可能再让给他们嘛!
谁能从花万里手中夺粮呢?
听说他死了,花家军都不见了。现在看来,是他带着几十万花家军躲在此处!
想到有几十万花家军就藏在这里,众人皆瑟瑟。
花万里走到这些人面前,身边的人已经点着这些人的脑袋一个个说出他们的来历。
被点到的都一缩脖子。
花万里黑着脸:“你们到这里来见某,到底有何事?”
一人越众而出,含笑道:“自然是来……看望将军!”
“将军威武!”
“某仰慕将军已久!”


第622章 有太子了!
花万里被“关”在此地已经有近一年了。他现在不想走,却也留不下来。
“花家军”现在已经有四成不姓花了, 被霍九弈带着不知去了哪里, 留下的由于粮食短缺,也跑了大半。
花万里确信这都是鲁国的阴谋!
可他束手无策。
他不能走。因为单独一人回凤凰台无疑寻死;想带着兵马走, 却没有粮草。
花家家将对他忠心,花家军可没那么忠心。没有粮吃, 他们怎么肯为他效死?
他也不怪这些士兵,忠义填不了肚子,养活不了妻儿老小。
家将也明白他们现在是寄人篱下, 该低头了。
这鲁国公主好像没什么脑子, 可身边能人辈出,替她出的主意都是又狠又毒。花家的士兵没有粮食,不听号令,纷纷出逃——可根本没跑远!他们连城都不用出就能找到活干!
花家家将前去捉拿, 反被城卫阻拦, 说他们“欺压良民”!
这是何道理?这些人都是花家士兵!身份来历一问便知!怎么成了鲁国“良民”!
官司打到鲁国卫大夫面前, 卫大夫就拿出鲁律解释给他们听:鲁律有言, 凡在鲁国种地的人,不管前世如何, 都是鲁人。
花家家将气得七窍生烟!大骂这种律令简直是强盗!是土匪!他就不信在鲁国, 此律令也能横行天下!难道他国逃人到了鲁国, 鲁王也不肯归还吗?
卫大夫笑着给他分说, 将军莫急, 此律令正是因此所定, 实在是鲁国周围的燕国王道渐失;郑王年幼,难以服众。两地百姓纷纷逃入鲁国,愿在鲁国为民。我王心怀大善大德,颂下此令,收拢流民,为万人称颂!
花家家将:……
家将灰溜溜的回来,花万里得知后,只能叹一声奈何。
他自己两手空空,怎么养得活这数万兵马?他们自寻出路,实在怪不得人。
叹完,花万里就起了个主意:反正都是打仗,给谁打不是打呢?形势比人强,他不如就对鲁国公主低个头,奉其为主。
家将也纷纷出主意,都说此时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只是与其奉鲁国公主为主,不如奉小太子为主。
花万里也觉得这样好。
只是还要找个不丢脸的机会去跪一跪,虽然都是要跪的,但跪的好看不好看也很重要。人到这个地步,里子没了,脸是一定得要的。
他苦寻不到的机会就这么送到面前来了!
花万里见到来人,不必花什么力气就知道他们的来意,干脆假作愤怒,把人全都给关了起来。
他这个曾焚城灭土的大将军凶名不减,自从被他关起来后,那些人无不乖顺听话,不但不要粮了,还愿意自掏腰包,给花万里送粮送钱。
花万里没有答应,只是让人送信给姜姬,言辞恳切,表达了和好之意,又说很久没见到小太子了,十分想念啊。
他现在已经不敢再提他是小太子的义父了。
姜姬接到消息后,意思意思的向各城索了一些粮草就把人放回去了。
花万里的虎威是不小,可他现在是只没牙的老虎,她又不打算把牙给他装回去,还是少放出来为好。
见关了几个月,花万里就变乖了,当然要继续关下去了。
卫始问要关到什么时候。他觉得如果这花万里没什么用的话,不如杀了算了,留着终是祸患。
她摇摇头:“庆王还没来呢。等庆王来了,我们也需要一个人去跟他打一打。”
卫始这才明白为什么姜姬现在还留着花万里。花万里的作用在于召告天下,大梁的最后一个将军何时死,死在何处。
不能倒在无声无息的地方,要倒在人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没有比将军死在战场更容易摧毁这个形象的了。花家将门,数百年的声誉,一旦倒下,大梁就彻底成了任人宰割的牛羊了。
如果没有庆王,公主一定也会造一个战场,造一个大敌,再放花万里“出山”,再让他战死,以推倒花家这面招牌。
但这要看公主何时需要花家倒下。
所以花万里现在还活着。
卫始就放过了花万里的事,转头提起了段小情。
“段大夫已经到了凤凰台了。”
段小情是鲁国大夫,这个身份就像个大招牌挂在他身上。让他顺顺当当的进了城门,求见皇帝。
皇帝当然不能见他。
朝阳公主也不能放出来,现在除了平时侍候她的人之外,见到一个来“劝”她顺从云青兰的人都要杀。
所以云青兰“娶”了朝阳公主半年了,连人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两人各据一座大殿,犹如参商。
云青兰仍然不敢放人。徐公等还在宫里住着呢。虽说半年没出去,凤凰台下的人多多少少也察觉了不对,可是——
没有一个人冒头,全都在装傻。
他们倒没人往云青兰抓了皇帝和徐公等人这个方向去想,而是在猜:皇帝可能已经没了。
徐公得知后,哭笑不得。对众人说,这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凤凰台下的人对“徐公”的信心太足,怎么会这么想呢?可见人们都以为除非是皇帝突然死了这个完全解决不了的大难题,不然没有什么可以把徐公留在宫里半年的!
众人都安慰徐公,不怪外面的人,如果他们在外面,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凤凰台上下的音讯并没有完全断绝。云青兰一直是“以礼相待”的。自从他要去当诸侯王以后,对徐公等人非常客气,除了不许人走之外,跟家人见面,传信,这完全都可以。
他还曾想把各家中的子侄或宠爱的儿女给一同“接”进宫来,以为要挟。后来差点再激起一波反抗才作罢。
等两边都知道对方的底限后,和平终于到来了。
两边现在甚至可以坐在一起饮酒作乐了。
只是现在就僵在这里了。
不能说这样不好。外面的人“没有”发现凤凰台上的异变,或者就算发现了,又“忠心”的没有说破,这都表示凤凰台没有乱,大梁没有乱。
这比徐公最早设想的最糟的情形要好得多。
只是他也并不庆幸。
反生出些许恐慌。
他本以为皇帝不在,有他们这些忠心的臣子在,大梁才能安然无恙。
可现在他们也“不在”,这天下照旧还是那个天下。
虽然他也知道如果这样的日子持续下去,早晚会出问题。别的不说,那姜幽虎视眈眈。既然有一个她,自然会有千千万万个她、他、她、他……
他不会认为这天下只有一个姜幽生出了邪念。
唯一可取的是,这姜幽目前看来,是距离皇位最近的一个。心性手段都可以磨练,她的运气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了。
趁着云青兰正在跟朝阳公主纠缠,徐公趁机在宫中四下散布了一些流言。
比如,皇帝的事,大家以前是装不知道,现在装不下去了吧?都“知道”了吧?
那等除去云贼后,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众人倒是都有主意,七嘴八舌道。
朝阳公主肯定是幽禁帝陵了,这辈子休想再出来了。
皇帝……让他生孩子!从各地选送淑女,一定要皇帝生出孩子来!
徐公:那要是生不出来呢?
众人面面相觑。
徐公:以前朝阳在时,也千方百计替陛下选送淑女,可有结果?
众人纷纷皱眉思索。
徐公:我有一计,诸位姑且听之。
众人忙道:徐公必有良策!快说!
徐公:陛下或有隐疾,不能传下血脉,我等何妨效法大纪奶祖呢?
这说的是大纪的一个非常厉害的公主,名叫奶,又称奶祖。
奶祖公主爹是皇帝,弟弟是皇帝,弟弟的儿子还是皇帝。她不服气,她说我爹也是皇帝,凭什么我不能当皇帝呢?
弟弟说,因为你是女人啊。
她说,我是女人,我生的是儿子啊。
弟弟说,你别开玩笑,难道我要把帝位传给你儿子吗?
把她赶出去了。
等她弟弟死了,她侄子当了皇帝,她又来了,还是一样的说法。
她对侄子说:你爷爷是皇帝,你爹是皇帝,所以你才当了皇帝。我爹也是皇帝,我没当上皇帝,但我的儿子也能当皇帝。
侄子要是也跟爹似的把她赶出去就没事了,但是侄子很谦虚,就说姑姑你等等啊,我问问老师。
侄子皇帝就去问老师了。
可他的老师不止一个!记载下来的名字有五六十个!
五六十张嘴,都要表达自己的意志一定是最正确的,最有道理的。结果得出的结论是:你姑说的有道理,因为没有哪个皇帝曾说过女儿生的儿子不能当皇帝啊。
他们翻遍法典,把大纪所有的皇帝所说过的所有的话都找出来辩了一遍后,说不止你姑的儿子可以当皇帝,就连我们这些贤人,都是可以当皇帝的。
某个大纪皇帝的原话可以总结成:皇位,有德者居之。
含意大概是:既然我当了皇帝,那我就是最有德的那个,你们都不如我。
可如果只按字面理解,这是一句非常有大智慧的话。意思相当于皇位谁最有德谁做。
不止不拘限于皇帝自己生的,连天下人都给包括在里面了。
既然天下人都在里面,那皇帝自己生的女儿生的孩子更可以算在里面了。
根据这个最有道理的指示,侄子皇帝就很大度的把奶祖的儿子和孙子都算在未来的皇帝人选内了。
奶祖心满意足了。
不过侄子皇帝的后代倒是不满了。他们千方百计的得回皇位后,把奶祖一支给灭干净了。
但由于侄子皇帝的后代们这一手干得太凶狠,引来不少恶名,后面再提起奶祖,都说她的说法是对的,这件事她是没错的。
不过后来大纪的公主就全都远嫁、低嫁了。
这才让大梁开国皇帝捡了个大便宜。
倒回来说大梁本朝本代皇帝的问题,徐公的意思很明显,既然皇帝有病到可能生不出来孩子,那他们干嘛不找别人生呢?
既说了奶祖,现成的人选就是朝阳公主了。
可一想到这个人选,众人全都大摇其头。
不行,此人不行!
让她生,若其子肖母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要选云贼之子吗?
都说不行。
但毛昭领会到徐公的意思了,虽然以前他不赞成,但现在看起来,这可能是唯一一个解目前困局的办法了。
他道:“可用此计说服云贼!”
云青兰愿意去当诸侯王不假,可他目前还没放了他们,万一他心存恶念,想要杀了他们呢?
万一他日后卷土重来呢?
这一次是徐公力拒强敌,下一次,徐公不在了呢?
他们现在杀不了云青兰,等云青兰去了河谷,兵强马壮,又有河谷粮仓在,那就更杀不了他了。
与其遗祸,不如告诉云青兰,他与朝阳公主所出之子,可为未来的太子。
那这天下,说到底还是他的嘛。
众人登时沉默下来了。
能活,没人想死。
云青兰一直不肯放人,无非是现在庆国还没到手,他不敢放。等他敢放的时候,他们这些人里能活下几个还不好说。
但有了这个提议,想必他们是都能活下来了。
但……真要选朝阳公主与云贼之子为太子吗?众人都不愿意答应。想到日后要叩拜此子,就不痛快!就跪不下去!
徐公再道:“你们是忘了安乐公主吗?”
众人都是一脸茫然:谁啊?
毛昭先是沉思,再“恍然大悟”,“可是鲁国公主姜姬吗?”
众人这才想起,依稀、仿佛有这么一个人;依稀、仿佛,曾有这么一道圣旨。
此女貌似身份还是可以过关的,血脉也确实是大梁帝裔。
就是……
“此女与朝阳无异啊……”朝阳是爱弄权,这鲁国公主,好像是爱养小情人?
而且他们可是听说过啊,这鲁国公主在凤凰台的时候就有了一个私生子。
众人先是沉默,等想通后,便觉豁然开朗!
这不是说明,太子已经有了吗?
普天同庆啊!


第623章 你来不来?
云青兰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徐公亲自让人来请他, 等他过去后,悄悄跟他商量一件事:等他和朝阳公主诞下孩子之后,选一健壮聪明的, 立为太子。
“果真如此?”云青兰勉强按捺下来,怀疑地看徐公这个老头。
这老头会这么好?不除了他这“乱臣贼子”就算了,还要让他的儿子当太子?
徐公的脸上全是皱纹, 眼皮一塔拉,谁都看不到他的眼睛长什么样。
云青兰使劲分辨, 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徐公:“我也不必再瞒大王。大王必是知晓, 陛下怀有隐疾……”他眼皮一抬, 与云青兰交换了一个“你知, 我知”的眼神。
云青兰不由得点头。
是啊,皇帝是个傻子。他要不是傻子,他能起坏心吗?连傻子都能当皇帝, 他为什么不行呢?
……也就是傻子有个好祖宗了。
他也不差。他当不了皇帝,可他的子孙后代都能称王!他的子子孙孙当感念他这个祖宗了。
徐公:“陛下如此,某不免时常忧心帝位传继。”
云青兰还是不信:“就算如此, 你们就选了我儿子?”这个儿子还不知在哪里呢。
徐公摇头:“非是选大王,乃是选朝阳公主之子。”
云青兰恍然大悟。
徐公:“朝阳公主也是帝裔,身怀帝脉。大王虎威, 你与公主之子, 应当足以继承大统。”
云青兰仍要“推辞”。
“陛下仍在,此举不妥。”皇帝还活着呢,选他的儿子, 这不合适啊。
徐公一眼就看出这云青兰是什么意思。
这贼子,想借他的手除掉皇帝。
云青兰仍掂记着帝位。
徐公不理会他的话,直言道:“大王勿忧,此举陛下就是知晓了,也会同意的。”
云青兰冷笑,没有继续坚持下去。反正,早晚他要……
徐公紧接着就告诉了他一件“大秘密”。
徐公:“实不相瞒,陛下早在几年前就已有侍女,却未见有一子落地。某担忧,陛下因为隐疾的关系,恐怕不能有子嗣。”
云青兰的眼睛都瞪出来了!
这比皇帝是傻子还让他吃惊!
百姓家里也有傻子,可没听说过傻子就不会生孩子的。傻子也不妨碍他睡女人,生孩子啊。
可徐公却说,皇帝因为傻,所以生不出孩子来。所以才会选他的儿子当太子。
——因为靠皇帝,根本不可能有太子了!
这一下,云青兰心中的计划就完全被打乱了。
他原来想的是先带着朝阳公主和云家军去河谷,慢慢修养生息,等徐公没了,再打回来就行了。无非是照他原本的计划再晚上几年而已。
现在徐公不但告诉他,他的儿子可以当太子,而且皇帝因为是傻子,根本也生不出太子来。
——那他还需要反吗?
他只需要赶紧跟朝阳公主生个儿子,再把儿子送到凤凰台。等他的儿子被立为太子,他这个“父王”不是皇帝,也是皇帝了。
等徐公死了,皇帝是个傻子,他以太子生父的身份来到凤凰台,不必费一兵一卒,这大梁也是他的囊中物了。
云青兰心念电转,再看徐公,就觉得这老头实在是识实务,有智慧。他用这两个主意,不但打消了他心中的念头,消弥了数年后的一场大战,还顺便替大梁留下了一条血脉:朝阳公主。
等他的儿子当了太子后,皇帝可以不必留了,朝阳公主却必须要留下来。一个儿子怎么能保险呢?当然是多生几个才行。
云青兰起身,给徐公行大礼:“某以前多有冒犯,今日才知徐公胸怀何其广大,何其慈悲。还望徐公不要见怪,日后多多教导小可,小可愿事徐公为父,甘效子侄之劳。”
徐公从善如流的认下了这个便宜“儿孙”。
有徐公“相助”,云青兰自觉离皇位更近一步了。
徐公等人在宫中的待遇也更好了,不再只能被关在大殿内,偶尔也可以出来散散步,看看天地日月,省得关坏了。
虽然身后还是有带刀侍卫跟着。
徐公与毛昭就出来赏秋光了。
秋风瑟瑟,满地枯槁。远处,天空却美极了,清澈的蓝与彩霞的淡红、鲜紫交融在一起。
徐公和毛昭就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说着悄悄话。
毛昭:“……我记得,那是个女孩。”他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徐公。
自从大家得知姜姬在凤凰台上时生下一个孩子后,都认为那是个男孩,也都众口一辞的称,那就是皇帝的儿子了!
情夫?没有这个人!
有也当没有!
鲁国公主是为了选皇后来的,她在凤凰台上生的孩子,当然是皇帝的,肯定是皇帝的,必须是皇帝的。
这样,连太子的身份都可以顺顺利利的认定了。
啊!这一定是老天爷看他们太辛苦了,来助他们一臂之力!
徐公不吭声,一直含笑点头。
毛昭知道一点,心下狐疑,却也不好当众拆徐公的台。主要是他也觉得,现在大家“万众一心”,是多么难得!
本来大家被抓进宫来后,都很有怨气。
皇帝是傻子,朝阳公主引狼入室。大梁仅存的两个帝脉就是这副德兴。
那谁当皇帝有关系吗?
云青兰就一定比傻子皇帝差劲吗?
这种话虽然只出现过零星几次,而且是激愤之言,当不得真。可大家实实在在是已经对大梁失望了。
他们现在维护的不是大梁,而是自己的尊严。他们的尊严不允许他们跪拜一个军户出身的贼子,哪怕头被砍了都不行!
可哪怕他们不愿意云青兰当皇帝,对现在这个皇帝,乃至整个大梁,都失去了信心和敬意。
毛昭甚至有种恐惧感。
他觉得现在云青兰在,大家还能勉强联合在一起。等真把云青兰赶走了,他前脚走,后脚凤凰台就会分崩离析。
那大梁就真完了。
毛昭对大梁其实也没有多少忠诚之心。但他很清楚,一个勉强维持的大梁,远胜过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
一旦没有了皇帝,大梁上下就再也没有尊卑之分。到时只会变成一片混乱,人人争斗不休,直到再出现一个人,他比所有人都强,把所有人都打服,建立起新的王朝来,世界才会重新拥有秩序,重新变得和平。
一个坏的秩序,胜过没有秩序。
而且现在的大梁也没有那么糟。皇帝是不行的,可底下的官吏都是勤勤恳恳的,世家也都按时朝奉,没有违法乱纪之举。
这样已经很好了。
比起更糟,目前已经是非常好了。
所以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太子”,能把大家给重新聚集在大梁底下——毛昭不敢说破。
可这又能瞒到什么时候呢?
徐公露出一个微笑,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又像一个以取笑的心态看着孩子出丑的父亲。
他对毛昭说:“你觉得,她会来吗?”
毛昭想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姜幽。
“为何不来?她来,她的儿子会是太子。”他顿了一下,叹道:“她若不愿意以皇后的身份来,以公主的身份也没关系。大家不是都接受了嘛。”
不管她是“皇后”还是“安乐公主”,重点是她的孩子被选为太子了。
毛昭突然想明白了,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只要有姜幽在,她早晚会生出儿子来,而她的儿子,就会是大梁的太子。这才是重点。
所以,姜幽更没有不来的理由了。
徐公叹气:“我盼着她来,又盼着她不来。”
毛昭不解:“她怎么会不来?”
徐公反问她:“你觉得,她会从自己的儿子手中夺走皇位吗?”
毛昭马上听懂了,思索了一下,谨慎地说:“……她就算真的有那样的野心,也应该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她最接近皇位的时刻就是现在了,她的儿子将为太子,而她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分享皇权。”
徐公:“如果她来,那就说明她的眼光只能看到和你一样远的地方。”
毛昭不解,也有些匪夷所思:“难道您盼着她不来?”他想说,现在这样还不行吗?
难道姜幽真的想当皇帝?哪怕她可能永远都当不成皇帝,宁可放弃眼前这么好的机会?
徐公感叹道:“如果我是徐公,我应该希望她来;如果我是我自己,我就不希望看到她来。”
——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天易其主。
——能甘心跪拜世间真皇。
——能见识到人穷其能,便能改天换日。


第624章 父疑子
就在此时, 段小情以鲁国大夫之名求见皇帝了。
云青兰本想直接回绝掉,但考虑到他刚跟徐公认了“爺”, 才说日后要效仿子侄呢, 就意思意思拿这件事去请教徐公。
徐公一见之下,对云青兰说:“当见。”
云青兰不乐意了, 他总觉得徐公要害他,就算徐公目前好像一直在帮他,可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提高警惕。
“公莫非想引来旁人助力?”云青兰直接问了,你是不是想让别人知道凤凰台被我占了, 皇帝被我关了, 才让这鲁国大夫进来啊。
徐公很惊讶, 反问他:“大王莫不是忘了,这是鲁国国使?这凤凰台上人人都可不见他,大王不能不见啊!”
云青兰这才醒过神来,哦,是他的身份变了。他刚才忘了嘛。
当即道歉。
徐公很大度, 一心一意做足了慈师的模样, 教他道:“这鲁国大夫来了, 必不是为了见陛下,而是为大王而来。”姜姬现在派人来不是见云青兰就怪了!
“大王只管召他进来。陛下惯常不爱见人,拒了他之后, 看他还有何事, 一问便知。”
云青兰想了想, 让人去看这段小情是何面貌。
段小情是标准的手无缚鸡之力, 面相也透着那么一股忠厚老实,不肯与人为难争风的气质。
云青兰不让人去看还想直接赶他走,让人去看过后,就请他进来了。
段小情就顺顺利利的进了凤凰台。
他进来以后,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直接求见庆王。
云青兰又是奇怪,又是高兴,更添了一分对徐公的敬佩之心,这老头果然没说错!孤的大名竟然已经传到鲁国去了吗?
云青兰就特意找了一座在他看来颇为宏伟的大殿,将他的部将宣来,又觉得不够,想叫徐公的人来壮壮门面,结果没人肯来,只好忍着气把族中擅长读书的人都叫来,不管是子孙还是弟子还是依附而来的,好歹算是乌泱泱坐了一殿的人。再召来乐工,奏起雅乐,这才请段小情进来。